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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灣獼猴降級,人猴衝突留在原地?──〈科學月刊〉

科學月刊_96
・2018/09/06 ・2499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SR值 558 ・八年級

  • 郭璿/屏東科技大學野生動物保育研究所。

2018 年 6 月 25 日,林務局公告,將原本8種應予保育之野生動物降級為一般類野生動物,其中又以臺灣獼猴(Macaca cyclopis)最受矚目。

圖/科學月刊

臺灣獼猴主要分布於中低海拔森林地區,而在部分鄉村環境中與人類生活區域相鄰,導致資源利用重疊,人猴衝突油然而生。覓食本是動物天性,會在攝食及攝食風險之間作出權衡(trade-off),若風險小於攝食,那麼動物會選擇攝食;若風險大於攝食,動物則會選擇迴避。

在果園周圍的獼猴亦是如此,當人類在果園內活動時,獼猴會選擇迴避風險,並且在果園外圍的樹叢或制高點觀察。當人類一離開,獼猴便會想盡辦法進入果園大快朵頤,畢竟在果園取得的食物熱量比在野外覓食快多了,這也造成許多農民不得不使用各種驅猴工具,一邊照顧水果一邊跟獼猴鬥志,靈長類的戰爭就此展開。

是誰決定了臺灣獼猴的去留?

無論是網路或新聞媒體,不乏充斥著臺灣獼猴到果園偷吃的各類負面報導,獼猴無知、農民無奈。受到負面觀感的影響,人類對於獼猴的仇恨被渲染開,變成了過街「獼猴」,人人喊打,使要求獼猴降級及控制族群數量的民怨聲浪更是不曾間斷。

在尚未公告臺灣獼猴是否降級之前,新聞媒體便以「今年 6 月有望降級」等字眼下標題,似乎預告臺灣獼猴降級已成定局。且在臺灣獼猴被降級的當下,各種對臺灣獼猴大開殺戒的社群貼文更是紛紛湧出。

圖/pxhere

究竟是什麼原因造成人類跟獼猴之間有如此深仇大恨?靈長類學習能力強,比起其他野生動物,在危害防治方面需要注意到更多細節。靈長類被認為是有智力的野生動物,因此,在農作物掠奪部分常被視為是故意或帶有惡意的。

農民花費了許多金錢及心力在防治上,但當仍有危害產生時,便會尋找更激進的手段來解決猴害。猴害問題一直是管理單位──林務局的燙手山芋,中央主管機關以及地方政府均有對於危害防治的設備(例如:電圍網)進行補助,但當獼猴成為一般類野生動物後,主管機關則成了地方政府,因此也不免讓人聯想,獼猴降級是否為中央主管機關卸責的表現?雖林務局聲明表示,降級與獼猴造成的農損無關,但若沒有落實輔導農民進行有效的危害防治,農民與獼猴最終都是環境衝突之下的受害者。

臺灣獼猴降級,造福了誰?

適逢同學從事農民對於臺灣獼猴態度的研究調查,因此筆者時常跟著同學一同拜訪作物受到獼猴危害的農民,許多農民都會抱怨:

「猴子太多了啦!幹嘛保育呢?」

但獼猴從保育類名錄中除名之後,受害的農民又得到了什麼好處?沒有。獼猴依舊光顧結實累累的果園。在野保法第 21 條就已載明:

即使是保育類野生動物,在緊急的情況下,危害到農林作物、家禽、家畜或水產養殖,得以使用人道的方式予以獵捕或宰殺。

人猴衝突往往源自於,農民時不時需要停下手邊的工作,處理獼猴問題。圖/pixabay

等同於在還沒降級以前,農民即可自行處理猴害問題,乃至降級之後,依舊可以因受到危害等事由,進行人道處理。再者,獵捕或宰殺並非最好的選擇,除了社會輿論觀感不佳,也顧及道德問題,致使成效可能不如預期。因此農民想要的不是能不能正大光明處置獼猴,而是有沒有良好的防治措施,保障他們的果園不再受到危害,或者能在受到危害之後獲得補償。

臺灣獼猴降級仍是大多野保人士及動保人士不欲樂見的結果。先不論野保法的法條如何,以目前一般類野生動物的處境來看,許多受到不當對待致死或是將野生動物帶回家飼養者,也鮮少有受到管束或懲處;就算臺灣獼猴還在保育類名錄時,仍傳出有獼猴被毒殺、虐待或綁架幼猴的事件。這是除了野保法執行力未能落實外,民眾對於野生動物生命價值觀的落差。

臺灣獼猴的未來

許多野生動物之所以被列為保育類,自始至終乃是希望維持或增加此物種族群數量。當物種數量穩定,不再受到生存上的威脅,經調查評估後,原本列為應予保育之野生動物即可列入一般類。將野生動物從保育類轉移到一般類,依據以上原則,原是一件歡天喜地的事,且臺灣獼猴經專家在族群量估算上,發現其確實有增加的趨勢,但生存上就不再受到威脅了嗎?

臺灣獼猴與人類之間的衝突隨著自然環境被開發而增多,人類處理與野生動物之間的衝突往往是依照個人道德標準衡量,例如還是有人一看到蛇就要打死的觀念,認為是為民除害。但每個物種都有牠生存的權利,若沒有威脅到人類的生命安全,就不應剝奪牠的生命。目前臺灣民眾保育觀念普遍提升,對於臺灣野生動物有基本的認知,且能以同理心對待野生動物,並譴責虐待動物的行為。

圖/pixabay

因此,現階段應該思考的是如何在人類與其他野生動物之間取得共存的平衡,而不是農委會主委所提議的將獼猴安置到離島,或是將人類與其他野生動物隔絕,各過各的,不相往來。

人類開發了自然環境,而野生動物也利用人類所營造出來的人為環境覓食、棲息,例如鳩鴿科的鳥類利用人類的公園樹林、行道樹作為棲所;許多的猛禽、甚至是瀕臨絕種的石虎會利用農田捕捉老鼠。在這一場場野生動物的食物鏈中,我們不是旁觀者,而是輔助者。

對於臺灣而言,任何一種野生動物都是重要的自然資源,也期盼藉由這次臺灣獼猴的降級,能夠重新審視野保法的執行能力以及民眾在保育觀念上的正確性。

 

 

〈本文選自《科學月刊》2018年8月號〉

一個在數位時代中堅持紙本印刷的科普雜誌,

讓你在接收新知之餘,也能感受蘊藏在紙張間的科學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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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剩不到 40 隻的魚,魔鬼洞裡的水下藍寶石「魔鱂」——《在大滅絕來臨前》
臉譜出版_96
・2022/02/04 ・3461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一次只產下一顆卵,還會不小心自己吃掉

負責管理假魔鬼洞的珍妮.關姆在遊客中心的遊客止步區有間辦公室。某天早上,我順道去找她聊天。研究行為生物學出身的關姆剛從德州搬到內華達州,並且對她的新工作充滿熱情。

「魔鬼洞是個很特別的地方,」她跟我說,「像我們那天那種進到洞裡的體驗,我曾問過許多人:『會對這件事覺得膩嗎?』我至今還不覺得膩,而且短時間內也不會。」

關姆拿出她的手機。手機上有張魔鱂卵的照片。前天晚上,一名研究設施的工作人員才從水槽中取出這顆魚卵。「今天牠的心臟應該就會跳動了,」她說,「妳有可能看得到。」以顯微鏡接目鏡拍下的這顆魚卵看起來就像顆玻璃珠。

多數的魚種(如鰱魚)每次都會產上千顆魚卵,這是牠們可人工養殖的原因。但魔鱂每次只會產一顆針頭大小的卵,有時候還會被魔鱂自己吃掉。

被列為次級保育類動物的魔鱂。圖/維基百科

顯微鏡下的心跳

我們開著關姆的卡車抵達魔鬼洞二號,並看到佛包爾人就在魔鱂的育兒室——一個放滿好幾排的水槽、各式各樣的儀器,也聽得見潺潺流水聲的房間。佛包爾找出在獨立的小塑膠盤中漂浮的魚卵,並把魚卵放在顯微鏡下。

這座模擬水池在 2013 年緊急投入保育行列時,最初的挑戰之一就是找出存放魚卵的方式。由於地球上只剩下 35 隻魔鱂,國家公園管理局拒絕冒險提供任一對生育中的魔鱂。他們甚至不願意提供魔鱂魚卵。在幾個月的討論與分析之後,他們終於允許魚類與野生動物管理局在淡季蒐集魚卵,因為此時的魚卵不管在何種情況下,能成功存活的機率都很低。第一個夏天,他們蒐集到一顆魚卵,但卵內的魚最終還是死掉了。接著在冬天,他們蒐集到 42 顆魚卵;其中的 29 顆成功孵化、也長成了成魚。

顯微鏡下的魚卵證明了,雖然有甲蟲侵襲的問題,但水槽中的魔鱂仍然在繁殖。這顆魚卵是從刻意放在假岩棚的小墊子上蒐集而來的;它看起來就像一張劣質的粗毛地毯。「這是個好預兆,」關姆跟我說,「希望其他產在墊子上的魚卵沒有被吃掉。」

這顆蛋確實開始有心跳,也出現了亮紫色的扭動物體——那是初期的有色細胞。就在這顆小魚卵中的小心臟跳動的同時,我也想起了我家孩子的第一張超音波照片,以及另一句艾比的文字:「地球上的所有生物都是親戚。」

自然與文化是相互糾纏的

關姆跟我說,她每天都想花點時間待在水槽邊,就只是看看牠們。那天下午我跟她一起看魚。魔鱂雖然很小隻,但仍用自己的方式展現耀眼光芒。我注意到在深水區,有一對魚玩在一起,或是在調情。身上有近乎會發光的藍色條紋的牠們協調地繞著彼此旋轉。在雙「魚」舞解散後,其中一條魚劃出一道虹彩線條。

「看著一小群魔鱂在沙漠裡小池子的水中穿梭,能讓人領會驚奇事物中蘊藏的重要意義。」生物學家克里斯多福.諾曼特(Christopher Norment)在他去過真正的魔鬼洞後,寫下了這些文字。我想我的感觸也相同,只是這裡的水是透過管線流入,而且是經過消毒的水。但我納悶的是,看著水槽裡的魚,能得到怎樣的驚奇感?

我們經常能觀察到,自然——或至少是自然的概念——是與文化相互糾纏的。但在與之對立的概念——科技、藝術、意識——出現以前,世界上只有「自然」,所以這樣的分類本身沒有任何意義。也很有可能在「自然」一詞發明的同時,文化早就已經混在其中了。狼在兩千年前被人類馴化,因而也有了新的物種(或按照某些人的說法——亞種),以及兩個新分類:「馴化」與「野生」。當小麥在大約一萬年前被人馴化時,植物世界也一分為二。有些植物變成「作物」,而其他則成為「雜草」。在人類世的美麗新世界裡,這樣的分別與日俱增。

仔細想想「與人共居生物(synanthrope)」 一詞。這類動物雖然還未經馴化,但因為某種原因,牠們在農場或大城市中過得特別好。與人共居生物(這個詞是由希臘文的 syn〔意思是「在一起」〕,以及 anthropos〔人類〕共同組成的)包含浣熊、短嘴鴨、褐鼠(Norway rat)、亞洲鯉魚、家鼠,以及十幾種的蟑螂。郊狼雖然從人類的干擾活動中得利,但會避開人類密集出沒的地方,因此稱為「不與人來往的與人共居生物(misanthropic synanthrope)」。

與人共居生物雖然還未經馴化,但因為某種原因,牠們在農場或大城市中過得很好。圖/Pexels

在植物界,「次生固有植物(apophyte)指的是在人類移入後,仍生生不息的原生植物;而「人為馴化植物(anthropophyte)」則是被人類引入後,能夠生長繁盛的植物。人為馴化植物還能進一步分為在歐洲人抵達新世界前就已普及的「古代馴化植物(archaeophyte)」,以及在那之後才普及開的「新世代馴化植物(kenophyte)。」

生物多樣性危機下的斯德哥爾摩物種

當然,隨著許多物種因人而得利,就會有更多物種因人而衰落,因此需要列出另一份淒涼的名詞列表。根據負責維護《瀕危物種紅色名錄》(Red List)的國際自然保護聯盟(International Union for Conservation of Nature)的定義,若某個物種在一世紀內的消失機率大於十分之一,就會被列為「易危(vulnerable)」。若某個物種的數量在 10 年內或是時間更長的三個世代內減少超過 50% 的話,就符合「瀕危(endangered)」的標準。若在相同的時間裡,生物的總數消失 80% 以上的話,就會被列為「極危物種 (critically endangered)」。

根據國際自然保護聯盟的定義,植物或動物可能是完全「滅絕」或「野外滅絕(extinct in the wild)」,抑或是「可能滅絕(possibly extinct)」。「可能滅絕」的物種指的是在經「證據的權衡」之下,物種很可能已消失無蹤,但我們還沒辦法完全證實。

目前被列為「可能滅絕」的上百種動物中包含:對馬管鼻蝠(gloomy tubenosedbat)、瓦頓小姐紅疣猴(Miss Waldron’s red colobus)、艾瑪大鼠(Emma’s giantrat)與新喀里多尼亞夜鷹(Caledonian nightjar)。有些物種——比如茂宜島原生的一種圓胖的蜜旋木雀「毛島蜜雀:(po‘ouli)」——雖已不再於地球上行走(或跳躍)了,但牠們仍以細胞的形式被保存在液態氮中。(目前尚未發明出描述這種生命暫停的奇特狀態的詞彙。)

毛島蜜雀是夏威夷一種絕滅的管舌鳥。圖/維基百科

理解生物多樣性危機的一種簡單方式,就是去接受這件事實。畢竟生物的歷史本來就不時會被大型以及「超超大型」的滅絕事件給打斷。為白堊紀畫下句點的那次衝擊消滅了地球上約 70% 的物種,但沒有人為這些物種落淚,後來地球上也演化出新的物種取代了這些滅絕種。但無論出於何種理由——對生命的熱愛、對上帝造物的關懷、感受到突然襲來的恐懼——人類往往不樂意成為那顆衝擊地球的小行星。

所以我們創造出另一種分類的動物——這些生物先是被我們推向邊緣,然後又被猛力拉回來。有個特殊詞彙可形容這些生物:「仰賴保育(conservation-reliant)」,或有人稱之為「斯德哥爾摩物種(Stockholm species)」,因為牠們全然仰賴加害者才得以生存。

魔鱂就是經典的斯德哥爾摩物種。在 60 年代洞穴裡的水位下降時,是國家公園管理局裝設的假岩棚與燈泡讓牠們得以存活。當法院禁止在洞穴周圍抽水之後,水位雖然緩慢上升了,但蓄水層從未完全恢復原狀。時至今日,洞穴裡的水位仍比應有的水位低了約 30 公分。這為池中的生態系帶來轉變,也讓食物網開始瓦解。從 2006 年起,國家公園管理局還會派出魚兒的外送員,提供豐年蝦(brine shrimp)與仙女蝦(fairyshrimp)等補充餐點。

而生活在十幾萬加侖水槽中的魔鱂,若沒有關姆、法包爾與其他魚類專家的援助,根本連一季也活不過。水槽裡的環境盡可 能去模擬自然狀態,只除了要避開讓原始版魔鬼洞變得脆弱的那種狀態。這個模擬水池能夠不受人類行為的干擾,是因為這裡是全然人造的。

目前沒有明確數據指出,有多少物種跟魔鱂一樣「仰賴保育」,但少說也有幾千種。再者,仰賴的形式也十分多元,除了補充食物與圈養繁殖之外,還包含雙重下蛋(double-clutching)、復育(headstarting)、圈養(enclosure)、放養(exclosure)、策略燒除(managed burn)、提供微量礦物質(chelation)、引導遷徙(guided migration)、人工授粉(hand-pollination)、人工授精(artificial insemination)、捕食者迴避訓練(predatoravoidancetraining)以及制約味覺嫌惡(conditioned taste aversion)。每一年這個列表都會變長。「古法施於古人,新法施於新人。」梭羅評道。

——本文摘自《 在大滅絕來臨前:人類能否逆轉自然浩劫?》,2022 年 1 月,臉譜出版
臉譜出版_96
64 篇文章 ・ 244 位粉絲
臉譜出版有著多種樣貌—商業。文學。人文。科普。藝術。生活。希望每個人都能找到他要的書,每本書都能找到讀它的人,讀書可以僅是一種樂趣,甚或一個最尋常的生活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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瀕危指標沒人理?從評估困難到保護困境——《科學月刊》
科學月刊_96
・2020/11/04 ・2842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SR值 561 ・九年級

  • 何宣慶/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副研究員。

國際自然保護聯盟(The International Union for Conservation of Nature, IUCN)的物種瀕危指標評估報告是經過專家學者討論之後,提供統一的標準,除了可以讓物種獲得更多的關注外,也能使我們更適當地利用生物資源,並避免部分物種的現況被過度誇大與渲染。但實際的評估過程還是有許多需要克服的困難。

人類只是地球生物多樣性中的一小部分,但卻深深影響了許多物種的生存。我們若想為這些物種做些什麼,從保育的角度來看,物種瀕危指標評估報告可說是最重要的事情之一。但每次評估的過程卻不一定順利,中間還會牽涉到物種分類的正確性、生物資料的完整性、資料的有無及環境的整體影響等。即使已有確切評估的結果,有些物種仍不會被列為保育類,抑或是被過度解讀並大做文章。

筆者在《科學月刊》610 期〈IUCN 專家如何決定保育物種〉一文中,已介紹 IUCN 物種專家會議的進行方式,而本文則會以筆者自身參加物種瀕危指標專家評估會議的經驗,說明會議上可能遭遇的困境與難題。

物種評估過程會遇到哪些困難?

評估每一個物種都需要參考現有的資料並進行適當的討論,但有許多物種常因為過於稀少或僅有少數的觀察紀錄,造成沒有參考資料的窘境。當遇到此狀況時,除了依照研究人員的觀察紀錄或非正式的發表,也可以利用其他相近物種或該地區的產業活動現況,進行相關的推論、投射或猜測等。

儘管有了紅皮書,評估過程仍會碰到許多困難。圖/pixabay

不過上述的方式可能會衍生出其他問題。如果主導者傾向將一個物種列入更高瀕危等級,很可能會使討論的意見出現偏頗。舉例來說,雖然有些物種很常見,人們未來也不會利用牠們,但考量其他物種的生物學資料、周邊環境或漁業活動影響,主導者會把評估導向因環境面臨過度捕撈壓力,以至於該物種未來會走向瀕危。但事實卻是,專家們根據實際觀察判斷這些物種應該不會消失,甚至有可能會因為佔據其他物種的生態區位,使自身族群變得更大。

對此,會議討論的過程難免會出現意見分歧或爭論,而這些評估未來都會正式發表,專家們也都會以共同掛名的方式負責,所以在討論時大家除了在必要的觀點上堅持原則,同時也不能提出超過我們目前所知的意見,必須謹慎拿捏自身立場。

紅皮書物種評估報告不具強制效力

紅皮書(IUCN Red List)的瀕危指標是經過統合現有的科學資料評估而來,具有很高的參考價值。這些評估報告主要是讓全球從事生物多樣性或保育工作的人有統一的依循標準。雖然很多人會將報告中的瀕危指標作為保育的訴求,但事實上,紅皮書本身是沒有強制效力的。

有強制性效力的規範必須經過一連串的會議將物種列入 CITES 附錄中,以阻絕物種在國際間的貿易,例如最近躍上臺灣新聞版面的加州犬型黃花魚(Totoaba macdonaldi)。但即使該物種被列在 CITES 附錄中,各國也不一定會有相關的強制規範,這時就需依賴地方的保育團體行動,促使該國制定法規並對該物種加以保護。在各國訂定出相關法案後,才可以直接禁止商業採捕並對物種加以保護。

至於什麼物種會被國家立法成為保育類呢?其實這個問題並沒有統一的標準,其中還牽涉到很多諸如政治與經濟等考量。舉例來說,紅肉丫髻鮫(Sphyrna lewini)雖然被評估為極危(Critically Endangered, CR),且被列入 CITES 附錄中,但仍有許多國家並未將其列名保護。相反的,鯨鯊(Rhincodon typus)雖然被評估為瀕危(Endangered, EN),只比紅肉丫髻鮫低一個層級,但是在許多國家卻都已立法禁捕或保育,原因主要還是由於國際間的施壓,以及各國為了相關的觀光收入。

由於紅皮書不具強制效力,各國的保育立法經常受到政治或經濟的影響。圖/pixabay

瀕危物種會有漏網之魚嗎?

在筆者加入專家行列之初,有次曾與軟骨魚專家群組討論臺灣喉鬚鯊(Cirrhoscyllium formosanum)的評估狀況,由於臺灣喉鬚鯊分布範圍侷限在臺灣西南海域,且可能面臨大量底拖捕撈的壓力。但可惜的是,筆者收到專家群的回覆表示,當一個物種沒有相關的生物學資料、漁獲資料及面臨捕撈壓力等,就只能被評估為資料不足(Data Deficient, DD)。也就是說,如果沒有經過一定程度的研究,我們將對於該生物一無所知,再加上沒有長時間的地區性觀察紀錄,很可能會錯過一些狀況已十分危急的物種,以至於讓這些物種消失在地球上。

綜觀全球魚類物種,有些只有少數個體被記錄下來,甚至有的早已滅絕。所幸,現在都可以借助其他同類群或同地區物種的資料進行對該物種的評估。而在軟骨魚評估會議上,我們也順利將臺灣喉鬚鯊的瀕危指標加以提升,以利未來進行保育等相關行動。

2019 年被列入 CITES 的附錄的新物種

去(2019)年第 18 屆 CITES 締約國會議已經將尖吻鯖鯊(Isurus oxyrinchus)、顆粒琵琶鱝(Glaucostegus granulatus)及龍紋鱝(Rhynchobatus)等物種列入 CITES 的附錄中。但在經過一年後的現在,臺灣政府相關單位至今仍未有正面的作為,未來則勢必會面臨國際間的強大壓力,必須儘速立法禁補。反觀巨口鯊(Megachasma pelagios)經過評估為無危(Least Concern, LC),主要是因為地理分布廣泛及與主要漁業活動關連性小,國際間並無相關的保育壓力,但臺灣政府卻在短時間內強制禁捕巨口鯊,此做法其實尚有討論的空間。

此外,目前經濟性漁業的目標物種中,仍有許多早已被列入紅皮書中的瀕危物種,但基於不同的考量,仍無法被納入 CITES 的附錄中,實為可惜。

正視 IUCN 的瀕危指標評估報告進行立法

全球正共同面臨環境與氣候的劇變,很多生物也將隨之消逝,重點是人類造成的棲地破壞、氣候暖化、環境汙染與過漁等現象,已經大大加速原先地球的自然循環,讓物種以更快的速度走向滅絕。事實上,全球的氣候變遷早就越過無法回頭的點(point of no return),對此我們能做的並不多,但如果可以督促世界各國正視 IUCN 的瀕危指標評估報告,並儘速制定相關法律條文,及早保護可能步入瀕危的物種,或許我們還可以為子孫多留下一些的生物。

圖為筆者研究團隊於 2013 年發表的無斑龍紋鱝(Rhynchobatus immaculatus)。目前此物種已於 2018 年被評估為極危物種,且整個龍紋鱝科已被列入 CITES 附錄二中,並禁止國際交易。圖/作者提供

延伸閱讀

  • 楊正雄,〈認識受脅物種紅皮書名錄〉,《科學月刊》,第 577 期,2018 年。
  • 何宣慶,〈IUCN 專家如何決定保育物種〉,《科學月刊》,第 610 期,2020 年。

〈本文選自《科學月刊》2020 年 11 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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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種瀕危等級誰說了算?一窺國際自然保護聯盟專家會議——《科學月刊》
科學月刊_96
・2020/10/11 ・2815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SR值 558 ・八年級

國小高年級科普文,素養閱讀就從今天就開始!!

  • 何宣慶/國立海洋生物博物館副研究員。

筆者長年參與國際間海洋魚類研究及保育活動,也接觸過不少的海洋教育者及媒體,但卻經常發現,大眾雖然對於 IUCN、紅皮書(IUCN Red List)、CITES、保育類及瀕危動物等名詞琅琅上口,卻不一定了解這些名詞之間的差異及內容,以至於近期在討論臺灣巨口鯊禁捕的議題上有部分誤解。

為此,筆者提供過去參加評估會議的經驗,讓大家了解整個系統的運作方式。

近年來,大眾的保育意識逐漸抬頭,但對於各項專有名詞卻不見得有足夠的了解。圖/pixabay

保育物種的確認過程

依照國際慣例,一個在國際間全面受到保護的物種會經過三個階段的工作。

首先,由國際自然保護聯盟(The International Union for Conservation of Nature, IUCN)下的不同組織依照其專長類群,邀集專家學者針對每個物種進行討論,最後做出決議並發表在專屬網站上

這個決議除了詳細描述物種的分布、族群大小、地理分布與生物學研究現況以外,也會參考漁業活動對整體族群的影響,最後歸入九個大類別中1,其中易危、瀕危及極危等三類會被列入紅皮書中,這時便已有警惕的作用。

IUCN 依據物種瀕危等級所進行的九大分類。圖/IUCN Red List

第二階段是經評估過後,將具有特別危急情況的物種評估報告送入國際糧農組織的專家諮詢小組會議(FAO Expert Advisory Panel),決定是否列入討論議題。

然後舉行 CITES 締約國大會(Conference of the Parties to CITES, CoP),決議將有危急狀態的物種列入《瀕臨絕種野生動植物國際貿易公約》Convention on International Trade in Endangered Species of Wild Fauna and Flora, CITES)的附錄中,即華盛頓公約(Washington Convention)。禁止這些物種的國際間貿易,但同一個國家內的採捕利用尚不受限制。

最後階段則是各國政府參考 IUCN 的評估報告、CITES 附錄物種及現實狀況,針對部分物種進行立法禁止交易或保育。但各國也會依照自身考量,以特有種制定保育專法,例如臺灣的櫻花鉤吻鮭,這種情況就不一定要參考前述流程,但這樣的專法在國際間並無效力。

IUCN 物種專家會議

在 2013 年時,由於臺灣籌辦國際軟骨魚會議,筆者因緣際會參與了 IUCN 下的國際軟骨魚專家群(IUCN Shark Specialist Group),並成為該群體的專家之一。往後的幾年偶爾會收到各專家群組寄來的郵件,詢問相關的臺灣物種及市場利用的現況,筆者也都會依實際觀察的結果據實回覆。

去(2019)年筆者同時收到兩個來自南非及日本的邀請,並分別前往物種評估的專家會議。筆者過去雖然也曾獲邀參加此類的會議,但常以自身對漁業了解不深而予以婉拒。後來有資深的學者表示,參與會議其實只需將我們對於每個物種的了解據實以報即可。

筆者認為,大眾對多數的物種所知不多,如果身為科學家的我們不盡點心力,其實很難有正確的評估結果,因此筆者後續便開始參與相關的評估會議。

第一個邀請,是 IUCN 海洋生物多樣性部門(Marine Biodiversity Unit)底下的全球海洋物種評估(Global Marine Species Assessment)小組。

這次的會議地點位在南非的德班(Durban),會議主軸雖為西印度洋硬骨魚類的物種評估,但其實範圍並不限於西印度洋的物種,而是包含整個印度西太平洋的類群。筆者研究全球的鮟鱇魚物種十多年,加上對印度太平洋地區海深海魚類的深入了解,因此算游刃有餘。

第二個是來自 IUCN 軟骨魚專家群組(IUCN SSG Shark Specialist Group)的邀請,會議地點安排在日本的長崎。

此次評估的主軸為西北太平洋的軟骨魚類群。雖然筆者對軟骨魚的了解不夠深入,不過多年的野外觀察也讓筆者可以提供建言,納入評估報告中。而當時同行的學者還有研究鯨鯊的徐華遜博士。

筆者前往長崎參與的軟骨魚專家會議。圖/作者提供

誰負責物種評估會議?

筆者在第一次參加物種評估會議後,才發現會議並不是由 IUCN 統一辦理,而是 IUCN 底下許多不同的組織,且多半是自行尋求經費贊助的非政府組織,在經過 IUCN 授權後,以統一標準進行物種評估。即使同樣是做魚類物種評估的會議,也不一定有關連。

本次受邀參加這兩場會議的學者,包含全球魚類分類或漁業生物學的專家,搭配從事地區性研究的學者。希望除了有研究相關物種的學者外,還有其他在該地區進行長時間觀察與記錄的觀察者,一同討論出可行的評估指標,避免只聽從一方的說法而造成偏頗。

評估會議在做些什麼?

雖然大部分與會學者都十分有經驗,但也常有首次參與的專家,所以會前都需要相關的說明與行前準備,讓大家了解評估會議的流程及標準。

一般來說,主辦方會將專家學者依照他們的研究領域或類群分成若干個小群組,約 3~5 人不等,再將分配到的物種逐一拿出來做討論。

主辦方事前將會準備在會議上進行評估的物種做成列表,內容包含分類學、生物學及地理分布等,並提供參考文獻給與會學者。而小群組的主持人則會先將物種評估表內的資料呈現給小組成員,再由各個專家提出看法,如果是常見的物種,專家通常能依照現有資訊內容快速地提出適當的評估指標。

評估會議分成若干小組進行,由專家們相互討論,快速地提出適當的評估指標。圖/pixabay

但如果遇到尚未被完整研究,或不常見的類群與物種,討論的時間會再拉長,有時甚至會為了一個物種討論半小時以上。當討論結束後還有大家都無法做決定的物種就會先擱置,並連絡其他的學者給予意見,參考他們的意見後再做決定。

最後評估的結果會再由主辦方整理後,上傳至網路上讓參與評估的作者共同審視或修改,待後續所有專家都一致同意後,就會以共同掛名的方式正式發表在 IUCN 的網站。

註解

  1. 瀕危等級由低到高分別為:未評估(Not Evaluated, NE)、數據缺乏(Data Deficient, DD)、無危(Least Concern, LC)、近危(Near Threatened, NT)、易危(Vulnerable, VU)、瀕危(Endangered, EN)、極危(Critically Endangered, CR)、野外絕滅(Extinct in the Wild, EW)及絕滅(Extinct, EX)。每個等級都有嚴謹的規範。

延伸閱讀

〈本文選自《科學月刊》2020 年 10 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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