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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傳統重獲新生,讓文學不為語言所限:宇文所安 ——2018 唐獎漢學獎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18/08/15 ・3159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SR值 571 ・九年級

本文由《唐獎教育基金會》、《泛科學》、《故事│寫給所有人的歷史》共同企劃執行

  • 作者/藍田桑

2018年唐獎得主—宇文所安(Stephen Owen),1946 年出生於美國密蘇里州的聖路易斯。1959 年移居巴爾的摩,14 歲時宇文所安在圖書館初讀中國詩歌,從此與中國文學結下不解之緣。

1972 年宇文所安獲得耶魯大學東亞語言與文學系博士學位,後隨即留校任教。1982 年轉至哈佛大學任教,51 歲即獲哈佛大學詹姆斯.布萊恩特.柯南德特級教授(James Bryant Conant University Professorship)榮譽,並於今年(2018)從哈佛大學東亞語言與文明系與比較文學系榮退。

宇文所安的漢學研究由唐詩為核心起始。圖/唐獎基金會提供

宇文所安的漢學研究肇始於博士論文《韓愈與孟郊的詩歌》,復以《初唐詩》、《盛唐詩》等唐詩研究為核心,拓展到中國文論、中國文學史、比較文學等領域。將近半世紀的學術生涯,宇文所安共出版十五本研究論著。每一本書籍問世,都在中西漢學界引起廣大迴響。即使德國著名漢學家顧彬也盛讚宇文所安是美國漢學界第一人。

我希望大家如此看待拙作:在中國傳統裡,這些書提供了另一種沒人意識到的可能性。1

綜觀宇文所安的學術研究,不變的核心關懷可以說是中國文學傳統在現代如何獲得新的生命力。他思考包含了如何突破「傳統」,也包含對「傳統」的再發現。對於文學作品的通說定論,宇文所安追問的是那些不假思索即為人認定的「傳統」、「經典」、「名家」,是經過哪些時代、哪些人、出於何種目的而過濾下來,成為無須檢證的共識?欲使千年以前的文學傳統恢復活力,就必須要以有別以往的視角重新審視文學作品。

在變化與再解讀當中,探索文學研究者的精神

我們沒有固定的文本,沒有可靠的源頭,只有一部充滿變化和可以一再解讀的歷史。

──《他山的石頭記——宇文所安自選集》2

宇文所安認為後世定型的文本,乃經歷過一個流動變化的過程。因此,文本本身具流動性、不確定性等特點。中國最早的詩歌總集《詩經》,是隨著時間流逝緩慢發生變化的一組文本,可以說明這點。現存各種版本的《詩經》中發現大量同音異形的字,是《詩經》版本來自口頭記錄的實際證據,也可以說明這點。所以《詩經》沒有一個可追溯的「原始版本」,《詩經》不屬於文學史中的任何一個特殊的時刻,所屬於係一漫長的時期。

宇文所安還提醒道:我們不可忽視文學文本的物質性對還原文學世界的影響。文本一如家用器物可以選擇取捨,所以文本的保存與流傳也受到作者、抄寫者、編纂者等多重社會因素所制約。舉例言之,一般認為〈懷沙〉是屈原在自沉汨羅江之前所寫的,但宇文所安從物質文化的角度質疑在當時的媒介條件下,屈原將〈懷沙〉付諸書面的可能性。「寫」一文本與「寫下來」一個口頭流傳文本之間,存在著非常重要的差別。

文本從口述到寫定、傳播的過程充滿著不確定。在擁抱不確定的文學研究中,我們一直借以理解文學的種種現象逐漸變得模糊,邊緣和疆界逐漸溶化。過去認為十分明確和穩定的「時代」、「作品」和「作者」原來都可能只是一些複雜的變化過程。文學研究者的職責,就是通過文本細讀還原文學發展那犬牙交錯的邊界。

以創新視角與文本細讀,建立理解經典新法

我們寫文學史是為了理解這些偉大作家是如何出現的,以及偉大作家出現的社會條件和文學語境。

──《南方週末》〈「如果美國人懂一點唐詩……」——專訪宇文所安〉3

詩人創作的意識世界會隨著給予其支撐的文化變遷而消亡,且我們和屬於另一個時代文明的的閱讀規則中,存在著不可逾越的復現障礙。面對百千年以前的文學作品,一位優秀的現代讀者不僅止於是文字的考古學家,還必須致力於恢復古代詩人與讀者的文學背景與情境。透過文本細讀與歷史想像,宇文所安為被標籤化、概念化的文學作品,注入歷史骨架,重塑文化血脈,還原文本的肉身。

文本是歷史發展的沉澱物,優秀的讀者必須自覺地意識到我們與文本之間的距離與障礙。但先驗的印象和麻木的眼光,常使我們因為過於熟悉而疏遠。談到杜甫的詩歌創作的底蘊,現代中文讀者總喜歡相信一套名為儒家思想的價值觀。然而宇文所安所看到的「卻是過去兩千多年裡,在不同的文化背景下產生戲劇性變化的一系列價值觀。」他認為杜甫的偉大,來自創作的多樣化,而非任何一種單一的特質。

宇文所安創新視角,讀懂文本與歷史的間隙。圖/唐獎基金會提供

創新視角和文本細讀是宇文所安發現文本與歷史的間隙的最佳利器。在歷代文人的眼中,李清照與趙明誠是志趣相投、感情深厚的一對佳偶。宇文所安從〈《金石錄》後序〉「我們」到「我」人稱代詞的迭代中,讀出趙明誠對藏書的異化,以及李清照對趙明誠的「毫無分香賣履之意」的抱怨。

關於如何識別經典文本,宇文所安認為比較合理的作法是通讀詩人和他同時代的作品,通過歷時演變和共時系統的對應參照,在復現的文學語境中了解經典之所以為經典的過人之處。如王維名作〈過香積寺〉,突破當時套用樣版的創作同溫層,通篇未提香積寺之壁畫建築。藉由同時期數百首遊廟詩的比對,才會發現王維此作之藝術價值。

值得一提的是,宇文所安的著作不若常見的學術文章連篇累牘的註腳,具有很高的可讀性。《追憶》論述中國古典文學中,人們面對過去的東西,所產生的一種特定的創作心理和欣賞心理。即採用融合中國式感興的西方散文(essay)筆法,將學術思辨納入文學形式,展現宇文所安出入古今的靈動思維。

即使《追憶》一書以敏銳細膩的洞察力結合引人入勝的敘述筆法,廣受中西學術界好評,但宇文所安卻不囿於迎合市場的自我複製,不斷探索新的文本、新的研究視角與寫作手法。不同背景的讀者閱讀宇文所安的著作,總會有意想不到的驚奇。

讓中國古典文學成為世界遺產的推手

如果一個詩人的聲音被織入一種特殊的語言之網中,並且一旦離開就自行消散,重組這一聲音和歸還這一身份就成為譯者的任務。

──《中國傳統詩歌與詩學:世界的徵象》4

對中國古典文學的推廣,翻譯是宇文所安另一項不容忽視的成就。身為譯者,宇文所安自詡為中國文學的經紀人,透過編譯事業,宇文所安把中國古典文學介紹給英語世界的讀者。除了 Readings in Chinese Literary Thought (1992,《中國文論:英譯與評論》)及 An Anthology of Chinese Literature: Beginnings to 1911 (1996,《中國文學選集》) 兩部編譯著作。歷時八年,宇文所安以一人之力翻譯現存 1400 首杜詩,終於在 2015 年出版六巨冊《杜甫詩》,這也是第一部學術性的杜詩全譯著作。

為保有原作多義歧想的審美意境,宇文所安採取聲口各異的異化翻譯策略,讓西方讀者一看,就知道這是杜甫的,那是蘇軾的,而不是其他人的詩。宇文所安力求翻譯出不同詩人、不同詩歌之間的美感與智慧。

宇文所安以敏銳的視角穿梭在文本與歷史之間的縫隙,追尋被遺忘的蛛絲馬跡,再以細膩的筆觸還原文本生成的歷史現場。所謂的文化傳統與文學經典在這樣的還原中,方能跳脫被標籤、概念禁錮的國族展品命運,獲得延續不斷的生命力。對宇文所安來說,文學研究和翻譯不僅止於學術興趣,背後還包含著在全球化的前瞻視野下,將中國文學變成世界遺產的宏大願景。

參考資料

  1. 張宏生,〈「對傳統加以再創造,同時又不讓他失真」──訪哈佛大學東亞語言與文明系斯蒂芬・歐文教授〉,《文學遺產》(1998 年第 1 期),頁 118。
  2. 宇文所安著,田曉菲譯:《他山的石頭記──宇文所安自選集》(江蘇:江蘇人民出版社,2003 年),頁 16。
  3. 王寅,〈「如果美國人懂一點唐詩……」──專訪宇文所安〉,《南方週末》2007.4.5,D 28 版。
  4. 宇文所安著,陳小亮譯:《中國傳統詩歌與詩學:世界的徵象》(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頁79。

本文由《唐獎教育基金會》、《泛科學》、《故事│寫給所有人的歷史》共同企劃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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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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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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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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