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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人族」真的存在嗎?──《人類的起源》

三采文化集團_96
・2018/06/04 ・4894字 ・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SR值 558 ・八年級

「食人族」(cannibal)這個英文單字,是哥倫布於十五世紀抵達美洲西印度群島時引發的一場誤會。

所以說,哥倫布好像誤會滿多事情的。圖/wikipedia

哥倫布相信自己發現的地方是印度(所以他把該地區稱作「西印度」),並且把當地原住民誤認為蒙古人可汗(Khan)的後裔,因此才稱呼他們為「坎尼拔斯人」(canibas),甚至還了報告跟他的國王說:

「坎尼拔斯人會把人殺來吃掉。」

過去只會在神話或傳說中出現的食人一族,竟然在世上的某個角落真實存在著,這樣的故事立刻引發了歐洲人的好奇與想像。食人族的故事很快就傳遍整個歐洲,坎尼拔斯人也變成了食人族的代名詞。

後來,歐洲列強展開海外殖民地爭奪戰,各國陸續派出傳教士與人類學者作為殖民勢力的前鋒。他們將所到之處與食人族相關的故事蒐集起來,編輯出版成論文、書籍和報刊雜誌。從此之後,食人風俗便成為了野蠻土著的代表性「特徵」。

《食人的迷思》英文版書封。圖/Amazon

到了二十世紀後半期,故事有了另一種說法。學者仔細檢視這些紀錄與書籍,發現大部分與食人族相關的內容都是毫無根據的說詞,許多記錄不過只是「傳聞」而已。

美國石溪大學(Stony Brook University)人類學系的威廉.阿爾尼斯(William Arens)教授,他細細檢閱相關記載,並在著作《食人的迷思》(The Man- Eating Myth,1979)中提出了關於食人族謠言的解釋。原來食人族故事的出處,幾乎都是兩族相爭時,它族族人的毀謗之詞:

「我們不幹那種事,但樹林另一邊的那些傢伙,全是蠻橫無理的食人族。前些日子我也差點被殺來吃掉,好險最後還是勇猛地逃了出來。」

食人族的消息來源,就是這些所謂的英勇故事,而將這些故事記錄下來的人,沒有一個是自己親眼所見。事實上,向哥倫布謊稱坎尼拔斯人是食人族的,正是與他們相爭的鄰族──阿拉瓦克人(Arawak)。

但西班牙人又掛保證說阿拉瓦克人是個愛好和平的民族。圖/John Gabriel Stedman@wikipedia

這種鄰族之間的說詞雖然無法當作食人行為的證詞,卻讓我們了解到另一個重要的事實,那就是食人行為對於熱帶叢林中的土著來說,同樣也是一種十分可怕的行為,這和許多歐洲人所抱持的偏見完全不同。由此可知,把吃人當作吃飯一樣的人類群體並不存在,將食人行為視作家常便飯的食人族故事也不攻自破。

那麼,我們能直接得出一個結論,說在人類歷史上從來沒有食人行為存在嗎?答案是不能的。

雖然少之又少,但的確有某個種族有著食人的風俗,他們就是居住在巴布亞紐幾內亞的弗雷族(Fore)。在1940年代之前,幾乎沒有人知道弗雷族的存在,直到當時負責託管該地的澳洲政府派公務員進行人口普查,消息才慢慢傳了出來。1950 年代,澳洲開始在巴布亞紐幾內亞設置警衛隊,傳教士與人類學者也隨之而來,弗雷族與其傳統風俗這才開始慢慢融入現代社會。

圖/ Lumholtz, Carl@wikimedia

所謂的「食人風俗」,其實是弗雷族非常獨特的葬禮儀式。當弗雷族人離世後,該族人的母系女性親屬會將屍體整理一番,但整個過程驚悚到無法被一般人所接受。雖然有點殘酷血腥,但還是在此稍微作說明:

首先她們會把屍體的手與腳砍斷,再將手臂與大腿的肉刮下來,把人腦取出後再剖腹將內臟拿出,最後把刮下來的肉分給男人,腦與內臟則分給女人吃掉,在一旁觀看整個過程的孩童們也會一起分食。

弗雷族現在已被禁止舉行這種葬禮,但這在過去是一件十分平常的事。到底為什麼他們要舉行如此可怕的葬禮?因為他們相信將屍體吃掉後,死者會變成自己的一部分,繼續與族人存活在這個部落裡。

或許你覺得聽來荒唐,但這種信仰其實並沒有那麼特殊及陌生,在其他文化中也存在。

亞馬遜流域的亞諾馬米族會將死者的骨灰拌在粥湯裡,分給親戚或鄰居食用;雖然只是一種比喻,但在基督教的聖餐故事中,耶穌要人相信麵包是祂的身體、葡萄酒是祂的寶血,並且讓眾人吃下麵包、喝下美酒。這些都傳遞著同一個訊息,那就是「請以此種方式將我銘記在心」。撇開弗雷族食人風俗那可怕的手法,其背後隱藏的正是極為普遍的人間至愛。

當然,並非所有的食人風俗都是如此情真意切,也是有充滿憎恨的。在戰爭或復仇鬥爭中殺死敵方的俘虜,並將心臟、鮮血等極具象徵性的部位吃掉,這是一種「用吃來消滅」憎恨對象的行為,但這僅存在於歷史紀錄,近代並沒有直接通報的案例。

無論是基於情意還是憎恨,我們都不能忘記一項事實,那就是食人行為絕非人類飲食型態中的一環。

沒有案例顯示有任何人類群體將食用人肉作為飲食的一種手段,以上所舉的罕見案例,也都歸類於象徵儀式或文化舊習。是愛也好,是恨也罷,從某種角度來看,我們可以將它視為一種「透過儀式以表露世間極致之情」的行為。

儘管有食人行為,世上也沒有食人族

一般來說食人並不是如此歡樂的畫面啦。[Public domain], from Wikimedia Commons

讓我們再回到古人類學的故事裡。考古學者與人類學者利用美國羅素 (Marry Russel)教授的研究並刀痕並得出尼安德塔人並非食人族的新方法,企圖以人骨化石上的刀痕來尋找過去食人行為的痕跡,最後他們達成了幾項成就。

1999 年,科學家在法國莫拉古爾西(Moula-Guercy)的尼安德塔人遺址中,發現了類似食人行為的刀痕;從西班牙阿塔普爾卡(Atapuerca)遺址出土的更新世中期(Middle Pleistocene,距今約12-78萬年前)人類化石,上頭也有同樣令人聯想到食人行為的刀痕,而且時代比尼安德塔人更早。

美國印地安遺址出土的人骨化石上也有類似的痕跡,不論這刀痕是否與食人行為有關,這個發現都引發了一場嚴重的論戰。印地安人的祖先是否有可能是食人族?這個話題已經夠敏感了,又牽扯到歐洲白人掠奪美洲大陸與印地安原住民之間的政治矛盾,最後甚至演變成民族情感對立的激烈局面。

直到 2001 年,一個決定性的證據才讓這場論戰在某種程度上慢慢平息下來。科學家在美國西南部科羅拉多州的阿納薩齊(Anasazi)遺址,發現古印地安人(Paleoindian)的糞便化石內有某種只存在於人類肌膚組織的蛋白質。憑藉這個「直接證據」,至少可以確認在此遺跡中曾發生過食人行為。

人吃人的足跡多到可以用世界地圖呈現。圖/wikipedia

儘管食人「行為」確實存在,也不能以此當作食人族存在的證據。人類歷史上的確發生過食人行為,從弗雷族追溯至更早期的法國、西班牙與古印地安人遺跡,我們都找到了相似的證據。

甚至在現代社會中,某些極端特殊的情況下,食人行為也是可以被容許的。1972年,一架載著烏拉圭橄欖球隊的飛機在安地斯山脈墜毀,倖存者為了活下去,只能吃掉死去同伴的屍體;這個事件還被改編成了電影。

若是在如此險峻的地方發生意外,你會怎麼做呢。圖/BoomerKC@wikimedia

美國西部墾荒時代,由好幾個家庭組成的唐納大隊(Donner Party)在往西部遷徙的途中迷了路,被困在內華達山區四個多月,少部分的人只有靠著吃人肉才得以存活。我們能把這些迫於無奈而吃人的人稱為食人族嗎? 2010 年,受困在倒塌礦坑中的南美智利礦工,就算他們真的做出相同的行為,在道德標準的審判下,我們也不能將他們稱為食人族。

遠古人類的化石鼓勵著我們發揮無限的想像力,究竟他們是為了紀念過世的死者才食用人肉?或是為了報仇血恨才吞下屍體的某個部分?還是為了在更新世冰河時期的極端環境中存活下去,不得已做了最後的選擇?

我們透過考古學與人類學的資料來進行分析,但不代表我們可以對人類的過去擅做假設或妄下定論。食人風俗確實存在過,但可以肯定的是,我們無法將那些人稱為食人族。


同場加映:弗雷族的怪病「庫魯病」

弗雷族的食人風俗之所以被廣為流傳,其實是因為一種怪病。1950 年代,弗雷族裡流傳著一種奇怪的疾病,澳洲派遣至當地的調查團匯報了以下內容:

「一名染病的女性患者,因病況急遽惡化導致身體無法站立,僅能躺臥於家中而且幾乎無法進食,肢體會劇烈顫抖直到死亡。」

由於該病症會讓人全身劇烈顫抖,所以取當地語言中的「庫魯」(kuru)一詞作為病名,意即為「顫抖」。此外,病人還會不由自主地發出笑聲,因此庫魯病也被稱為「笑病」。

得到「庫魯病」的患者。圖/wikipedia

庫魯病的潛伏期很長,一般潛伏五至二十年左右,更長的甚至會到四十年。在 2005 年死亡的患者中,有人早在 1960 年代就受到感染。

庫魯病的潛伏期雖然長,但發病後通常很快便會死亡。病症一旦出現後,患者最短只能活三個月,最長則可至兩年;發病期間不僅全身無力、無法行走,吞嚥也會變得越來越困難,甚至言語及排泄機能也會逐漸喪失,更嚴重的還有可能罹患肺炎或褥瘡而造成致命感染。

對於當時的西方學者來說,庫魯病是一種既陌生又詭異的病症。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病毒神經研究所的前所長丹尼爾.蓋杜謝克(Daniel Gajdusek)博士,他在研究當地原住民感染疾病的過程中第一次認識了庫魯病。進一步檢閱相關文件後,他發現其中有陳述「弗雷族是食人族」的內容,便開始懷疑庫魯病可能與食人風俗有關。蓋杜謝克博士也注意到,庫魯病的主要患者都是食用死者腦部的女性與孩童。

普利昂蛋白的分子模型。圖/Cornu@wikipedia

蓋杜謝克博士懷疑,庫魯病的源頭就藏在這些人食用的腦部組織中。於是他將死去病患的腦部組織移植到黑猩猩身上,兩年後,黑猩猩也出現了相同的病症。經過更進一步的研究之後,他查出造成庫魯病的病原體,原來是一種叫做「普利昂」(prion)的蛋白質,會經由食用造成傳染,這一點也是十分罕見。普利昂蛋白是一種結構特殊的蛋白質,會誘發其他蛋白質產生病變。

一直以來,醫學界普遍認為傳染病的病原體都是微生物,而這種以蛋白質型態造成傳染的病原體從未實際被發現過,科學家甚至一度懷疑它的存在。透過對庫魯病的研究,醫學界這才首次發現了它的實體。

普利昂蛋白會致使組織發展成海綿狀的結構。圖/Dr. Al Jenny@wikipedia

癌細胞是透過細胞分裂繁殖出新的癌細胞,普利昂蛋白則會讓周圍的細胞逐漸變質。科學家後來又發現幾種因普利昂蛋白引發的疾病,例如狂牛症庫賈氏病(Creutzfeldt-Jakob disease),因此普利昂蛋白的發現可說是醫學史上劃時代的成就,而蓋杜謝克博士也在 1976 年獲頒諾貝爾醫學獎。

在蓋杜謝克博士之前,沒有人想過庫魯病會是因為食人行為而感染的疾病,因為弗雷人不吃病死的屍體。但庫魯病是個例外。弗雷族認為這是一種精神上而非生理上的疾病,所以他們會吃因庫魯病死亡的屍體。

1950 年代末至1960 年代初,估計有超過一千人染上庫魯病死亡(前面所述 2005 年病死的患者,正是於此時感染的最後一批犧牲者)。至於庫魯病是如何開始大肆感染的?目前科學家的假設為:

「庫魯病不單是因為吃了屍體的腦部,也會透過身體上的傷口傳染。當時一名弗雷族人因罹患庫魯病而死亡,而負責肢解死者屍體的女性手上極可能有傷口,因此而受到感染。」

 

 

 

本文摘自《數學好有事人類的起源:最受美國大學生歡迎的22堂人類學課,關於你是誰、你從哪裡來又該往哪裡去》,三采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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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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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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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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