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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罷免」與「選舉」的投票行為可以混為一談嗎?

tml_96
・2017/12/26 ・3284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SR值 566 ・九年級
source:Heiandad @Wikimedia,創用CC 姓名標示-相同方式分享 4.0

編按:「2017年12月16日,立法委員黃國昌罷免案投票,總投票人數為70,924人,同意票為48,693票,不同意票為21,748票,無效票為483票,投票率為27.75%。由於未達法定投票門檻,罷免案依法遭否決,且不可再於黃國昌剩餘任期內行使罷免權。」後續有很多媒體討論到之所以會有這樣的結果,是因為「負性偏差」的關係,也多從當屆立委投票結果與這次罷免案的投票結果做比較;但這樣真的適當嗎?

因為「罷免」與「選舉」的不對稱性,要用原來選舉時的得票數來衡量罷免投票的結果,或用罷免投票的結果來預測下次選舉投票的結果,都是不科學的。

黃國昌罷免投票的結果有48,693票同意罷免,21,748票不同意罷免。

媒體上對這樣的結果有種種評論,其中很多立論的主要根據是「反對」效應比「支持」效應要來的強烈。這個心理學上所謂「負性偏差」(negativity bias,編按:也稱負面偏誤、消極偏見。) 的理論雖然沒有錯,但用來分析罷免投票的結果卻未見深入,甚至有些似是而非。

以下我用選舉行為理論中所謂的「負面投票」(negative voting) 來分析罷免投票與選舉投票的不同。我的分析並不需要仰賴「反對」行為與「支持」行為的不對稱性;它所仰賴的,主要是「罷免」與「選舉」的不對稱性

負面投票是關鍵!

所謂「負面投票」,意指選民投票給候選人A的主要原因並不是因為支持A,而是因為反對候選人B。相對而言「正面投票」意指選民投票給候選人A的主要原因就是因為支持A。選舉中,候選人獲得的選票一般都會有「正面投票」和「負面投票」的成分,其分配會因每次選舉候選人的特質而異,但都可以用民調加以測量。

負面投票的傾向在2016年的美國總統選舉特別顯著。Pew Research Center 研究2016年大選選舉行為的民調有這樣的一個問題:

你說你的抉擇主要是用選票來支持______還是反對______?

民調結果顯示:投票給川普的選民中有 53%說他們主要是用選票來反對柯林頓,另有 44%說他們用選票來支持川普。另一方面,投票給柯林頓的選民有 46%說他們主要是用選票來反對川普,而有 53%說他們用選票來支持柯林頓。Pew Research Center 的研究顯示,2016年大選的負面投票較 2008年要強烈許多,但即使在2008年,負面投票傾向也相當顯著。[1]

美國在2016年大選的正、負面投票結果。圖/作者製作。

罷免與選舉的不對稱性

時任「時代力量」立委參選人黃國昌等人於2015/11/4 赴凱道抗議。source:Wikimedia,創用CC 姓名標示-相同方式分享 4.0

罷免與選舉最大的不同是:選舉通常有兩個或兩個以上的候選人,因此候選人所得的選票可以包括正面投票和負面投票兩種效應;而罷免則只有單一的「被罷免人」,選民只能對罷免被罷免人一案表示同意或不同意,而不涉及其他人。因為如此,被罷免人原來選舉時所得選票只有正面投票部分可能繼續支持他而不同意罷免;而原來選舉對手所得選票,不論是正面投票或負面投票,都可能在罷免投票中出面同意罷免。

這裡用2016年美國大選中正面投票和負面投票的數據來討論罷免和選舉的不同之處。美國憲法規定國會可以彈劾總統,但選民對總統並無罷免權,所以以下的討論純粹是假想性的。

如何估算罷免投票的基本盤?

假設今天罷免川普成案,我們可以用 2016年的數據來估計罷免投票的基本盤。2016年大選結果川普獲大約有效票數 46%的選票,柯林頓獲約 48%。在川普的46%中,只有約 20%(=46%x44%)是 真心支持川普的選民,卻有約 24%(=46%x53%) 只是因反對柯林頓而支持他。我們可以估計在罷免川普的投票中,原來投票給川普的選民,大約只有有效票數 20%的選民會出面不同意罷免。

為什麼選舉投票時負面投票給川普的選民不會出面不同意罷免?這是因為當時反對的對象——柯林頓——在罷免投票中已經不是「候選人」了,在罷免票只列川普一人的情況下,負面投票的川普選民不會有太強烈的動機出面不同意罷免。

唐納·川普在各界多數未看好的情況下於2016年大選當選第45任美國總統。圖/wikipedia

反觀2016年支持柯林頓的選票,其中真心支持克林頓的選票佔有效票數約 25%(=48%x53%),只是因為反對川普而投票給克林頓的佔有效票數約 22%(=48%x46%)。這兩種類型的選票加總共佔有效票數約 47%,這些選民都極有可能在罷免川普的投票中出面投同意票。與川普的負面投票選民不同,柯林頓的負面投票選民,正因為當初是因爲反對川普而投票給柯林頓,如今出面同意罷免川普的動機只有更強烈。

根據以上的推論,如果美國選民可以投票罷免川普的話,罷免投票的基本盤大約是 47%同意罷免, 22%不同意罷免。當然,因為罷免投票的投票率不會太高,而且還有動員因素,最後的投票分配難以預測,但基本盤可以提供我們一個初步的估計。除非被罷免人當選後惡跡昭彰,連原來的支持者都同意罷免,否則在充分動員的情況下,罷免結果應該接近基本盤。

有趣的是, 47/22=2.14 很接近於黃國昌罷免投票結果的  48,693/21,748=2.24。這是巧合嗎?當然也許是,但是在原來選舉中得票只佔有效票大約50%的被罷選人,如果當選時所得選票中有 50%的負面選票,則上面的分析會得到約 50/25=2的罷免投票同意/不同意比值,這與上面兩個數字相差不大。在被罷免人原來選民中負面選民不參與罷免投票的假設下,基本盤裡頭同意罷免與不同意罷免的票數比與負面選票百分比的關係,可以用下圖表示:

在當選時得票為50%的假設下,當負面選票的百分比等於50%時,基本盤比值等於2。當負面選票的百分比大於50%,基本盤比值會大於2,而且會隨著負面選票百分比的增加而急速增加;反之,則小於2。當負面選票的百分比為0,也就是被罷免人當選時所得到的選票全為正面選票時,基本盤剛好是同意票數與不同意票數相等的平盤。

所以到底是「負性偏差」還是「負面投票」?

從本文的分析可以看出:一般所謂罷免投票中「反對」效應比「支持」效應強烈的說法是似是而非的。心理學上所謂「負性偏差」指的是當刺激的強度相同時,個人對負面刺激的反應要比對正面刺激的反應來得強烈。

這雖然不見得不能用來分析個別選民在選舉或罷免投票中的抉擇,但它基本上只適用於個人層次的決策分析,而本文指出選舉投票中有「負面投票」和「正面投票」兩種不同的選民,並由此切入分析罷免投票和選舉投票差異之處,作的卻是集體層次的分析。

簡言之,如果被罷免人當選時的選票有相當比例的負面投票時,因為罷免投票並不涉及競選當時的對手,原來支持被罷免人的陣營會鬆動,而相對之下,原來反對被罷免人的陣營則不會,這是集體層次的分析而不是個人層次的分析。

圖/ParentRap@pixabay

心理學中「負面效應」的理論可以用來比較同一個個人對同樣強度的負面刺激和正面刺激的不同反應,卻不見得可以比較一個持反對立場的個人和另一個持贊成立場的個人的反應強度;真的要作這樣的分析,至少必須先確立前者所受的負面刺激和後者所受的正面刺激具有相同的強度,而這是很不容易做到的。

本文想傳達的訊息是:因為「罷免」與「選舉」的不對稱性,要單純用原來選舉時的得票數來衡量罷免投票的結果,或用罷免投票的結果來預測下次選舉投票的結果,其實都是不科學的。

參考資料:

本文原刊載於作者部落格,原文為《黃國昌罷免投票結果:是「負性偏差」還是「負面投票」?》經編修後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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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ml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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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大電機系畢業,美國明尼蘇達大學政治學博士, 現任教於美國德州大學奧斯汀校區政府系。 林教授每年均參與中央研究院政治學研究所及政大選研中心 「政治學計量方法研習營」(Institute for Political Methodology)的教學工作, 並每兩年5-6月在台大政治系開授「理性行為分析專論」密集課程。 林教授的中文部落格多為文學、藝術、政治、社會、及文化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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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輝瑞登月任務》:人類如何拯救自己之資本敘事角度(正向意涵)

天下文化_96
・2022/04/15 ・4525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輝瑞 BNT 疫苗

之前臺灣熱議的 BNT 疫苗,其實是輝瑞與 BNT 合作的。核心技術由 BNT 開發,輝瑞承擔早期研發成本,如果沒有成功,BNT 不用還錢,如果成功,再從 BNT 的獲利中扣。

圖/Pixabay

這是人類史上第一支 COVID-19 疫苗,最早完成試驗、最早被英國 EUA 通過,也是最廣泛使用的疫苗之一。

這次人類快速的在遇到 COVID-19 疫情後,竟能前所未見的,在一年內研發出有效的疫苗,達成科技突破、大規模製造、大規模施打,這是一次很成功的「人類拯救了自己」的全球協作行為

人類如何拯救自己:四種敘事

究竟這個快速且高效的協作行為,是怎麼做到的?了解這個,我們才能對自己所身處的世界有更深的認識。天下文化這波引進的四本關於疫苗研發的書,剛好是四種不同的敘事。

所謂的敘事,就是描繪事情的方法。例如共產主義是一種敘事,民主自由論述也是一種敘事,各種主要宗教也都有自己的敘事。敘事是人類傳遞概念的方法,也是了解世界的重要架構,越多人相信的敘事,就越有力量。

這四本關於疫苗研發的書,其代表的敘事分別為:

  • 《疫苗商戰》:記者角度敘事
  • 《輝瑞登月任務》:資本敘事(股份有限公司敘事)
  • 《疫苗先鋒》:學者敘事
  • 《BNT 光速任務》:小型生技新創公司敘事

這些敘事,提供了我們不同的角度,去理解一次人類史上了不起的突破與協作。其中《輝瑞登月任務》所代表的資本敘事,可能是最容易被忽略,卻最值得我們帶著歷史感去閱讀的。

資本的正負面意涵

「資本」這兩個字,往往被認為有負面意涵,從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批判,到今天普遍反商反財團的輿論,都是如此。

但就歷史的觀點來看,人類開始能以「股份有限公司」形式匯聚資本,並從事全球化商業貿易,是件很偉大的事,即使一開始有些不堪的過去,時至今日,卻成為支持全地球人類生存最重要的支柱之一。

生產食品的雀巢、生產日用品的聯合利華、生產晶片的台積電,全部都是以「股份有限公司」匯聚起來的資本。研發並製造出人類第一支 COVID-19 疫苗的輝瑞大藥廠,也是。

這本書,就是輝瑞以自己的角度,說明新時代的資本,是如何以對人類的終極關懷為動機,由單一公司發動,整合全世界的資源,鎖定適合的疫苗技術,為技術研發與供應商們承擔財務風險,用前所未見的速度,開發出產品、大量製造、全球配送的。

輝瑞故事的特殊之處

一般人可能會認為,「本多終勝」,有那麼多錢,當然可以做到。但事情並不是那麼簡單的,我們可以想想幾個問題:

  • 根據統計方法與時間不同,輝瑞通常都在世界前五大藥廠之內,有時還是世界最大藥廠。這麼大的藥廠,最怕毀滅性的公關事件,也希望能控制風險、減少股價波動。為什麼他們會選擇衝第一線做疫苗,而且把公司商標壓上去,而不是使用子公司或次品牌?畢竟新藥物失敗,或者臨床試驗成功,但在真實世界卻造成問題而下架的,在製藥界並不罕見。
  • 在這次的全球疫情,傳統疫苗大廠,如葛蘭素史克、默克、賽諾菲,都沒有自己的 COVID-19 疫苗產品,部分是因為研發失敗,部分是因為預測疫情可能如 SARS 一樣很快結束。為什麼輝瑞卻賭上了研發這條路?
  • 輝瑞總裁 Albert Bourla,也就是本書作者艾伯特·博爾拉,在 2019 年沒有疫情的時候,公司就已經給了 5.1 億新台幣的薪水。假如是你,在 2020 年疫情爆發之後,會怎麼做決定?是想說競爭對手都沒打算積極研發疫苗,其中必有詐,不要自己賭下去,燒掉公司的現金水位,成為唯一的輸家,乾脆好好打個安全牌,領個差不多的薪資就好?或者,你認為自己有獨到眼光,決定把全公司操到極限,拚一個歷史定位,失敗了被檢討,黯然下台也沒關係?

而且,本書作者艾伯特·博爾拉本人,並不是醫師或商管出身,而是獸醫出身。32 歲才加入希臘輝瑞,40 歲才移民美國,他的英文有著很重的口音。今天一家根基於美國的世界級跨國藥廠,真的這麼多元化了嗎?這樣世界級的企業,真的成為一個以人類福祉跟價值為驅動力的資本力量嗎?

Albert Bourla on why mRNA technology was “counterintuitive” to producing an effective vaccine/YouTube

光是這些問題,就很值得我們閱讀本書。帶著這些疑問去閱讀,也會增加很多閱讀樂趣!

阿特拉斯繼續扛

1957 年出版,說明企業家重要性的知名右派小說《阿特拉斯聳聳肩》,是在說如果這些商業力量逐漸消失了,世界將會崩潰,就像是扛起世界的阿特拉斯,如果決定聳聳肩,把肩上的地球放下來,那人類就慘了。

圖/Pixabay

《輝瑞登月任務》,就像是《阿特拉斯繼續扛》,而且是用這個時代的平等價值、多元實踐,在 65 年後更複雜的規範與監管與國際政治下,下定決心,繼續扛起全世界。

這次輝瑞的疫苗計畫,其標語是 Science will win. 科學終將勝利,但讀完全書,應該都能理解到,其隱而未顯的潛台詞是:「科學(當有輝瑞這樣的大藥廠資本支持時)終將勝利」。

Science Will Win / YouTube-Pfizer

新時代資本敘事:平等、多元、社會責任

我很享受閱讀這本書的過程,因為我曾懷疑過,以股東權益為基礎的股份有限公司,真的能夠與各種進步價值深度融合嗎?像是平等、多元、社會責任等價值,會不會與公司利益成長有本質上的衝突。而在兩劑 AZ 後,打了輝瑞 BNT 加強劑的我,讀了本書,也查閱了輝瑞破記錄的營業額成長(從 2020 的 417 億美金成長 92% 到 813 億美金),我個人很被輝瑞的這個新時代資本敘事打動!

單純的二分法,如左派跟右派、民主黨或共和黨、支持川普或支持拜登,可能已經不是很有效的敘事模式。

像是本書作者,作為第一代移民,書裡甚至有一章專門講平等,加上發布疫苗第三期試驗結果的時機又選在川普連任的美國大選之後,我們可能會猜,作者應該是偏民主黨的。但如果上網查,你會發現其實作者的政治獻金幾乎都是捐給共和黨,支持藥價自由。

這世界比二分法複雜得多,我們在不同的角色,會有不同的價值,在不同的議題上,也會與不同人合作。因此,一個以進步價值驅動的大型跨國藥廠,是可能的;一個拯救了世界的資本力量,也是可能的。

(對了,輝瑞之外,AZ、BNT、莫德納,也都是公司,也都是資本力量。)

一些本書的限制

最後,說說缺點。這本書當然是有缺點的,或者我們該說「特點」。

首先,本書作者畢竟是輝瑞的執行長,你可以想像,輝瑞的法務跟公關絕對是看過全書「好幾遍」,修掉各種可能的法律糾紛與公關問題。所以,我們不用期待他會公開批評誰,或詆毀誰,事實上全書連負面語句都很少。不過,作為一個讀者,知道這樣的前提後,學會從他對不同政治人物與公司的評論,從委婉程度不同的語句中,去推敲作者與輝瑞公司對特定政治人物或公司的好惡(如:川普、川普女婿庫許納、友商莫德納等),也是很有意思。

其次,雖然有專章介紹以色列與輝瑞的合作,但作者避談以色列的疫苗價格、不提納塔雅胡低迷的支持率可能是他高價買疫苗並送出全國病歷資料的動機只談以色列想送巴勒斯坦疫苗卻沒提到與巴勒斯坦之間的戰爭。可以理解的是,書要代表公司,這部分捨去我可以接受。相關資訊,有在追國際新聞的,大概都知道。

最後,全書沒有提到臺灣 BNT 疫苗的爭議,因為 BNT 事前就把中國與台灣的研究開發權與經銷權賣給了上海復星,而這部分是輝瑞無法介入也不適合介入的。作者一定知道這個爭議,應該也有他自己的想法,但最後並沒有出現在書中,這畢竟是一個「講得好沒有賞,得罪人會出事」的主題,期望值為負,完全不提當然是個合理的決定。

總之,本書提供了一個跨國企業與 CEO 的視角,如何用資本力量研發人類第一支 COVID-19 有效疫苗,光是這點就值得看,也是本書的主要意義。那些更為尖銳的話題,就留待更多的優秀記者,替我們挖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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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文化成立於1982年。一直堅持「傳播進步觀念,豐富閱讀世界」,已出版超過2,500種書籍,涵括財經企管、心理勵志、社會人文、科學文化、文學人生、健康生活、親子教養等領域。每一本書都帶給讀者知識、啟發、創意、以及實用的多重收穫,也持續引領台灣社會與國際重要管理潮流同步接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