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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登原始人(下):成為文青的第一步

寒波_96
・2016/12/09 ・3768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532 ・七年級

本篇為《現代行為溯源》之續篇,請先閱讀《摩登原始人(上):現代行為的起源》。

現代人在移民歐洲以前,表現出現代行為的證據,主要有「生存策略與技術的進步」,以及「展現出象徵思維」兩類。現代人起於非洲,但有趣的是,相關遺址中距今最久的反而不在非洲,而是非洲旁邊的黎凡特。

距今 5 到 10 多萬年前,在各地發現,更先進的石器、骨器、個人裝飾物、赭石顏料的應用、象徵符號,都是現代行為已經出現的證據。由於仍處於最初淺的階段,所以沒有咖啡杯、《追憶似水年華》這種小說、水果電腦之類的先進產品。圖/取自 ref 5

現代行為起源,直溯十萬年前

黎凡特位於埃及東北方,數百萬年來都是進出非洲的通道,非洲以外最早的現代人就出現在這裡,現在都屬於以色列的兩個遺址 Skhul Cave(距今約 10 到 13.5 萬年前)和 Qafzeh Cave(距今約 9 到 10 萬年前)。此處也有史上最早的墓葬:遺骸受到有意掩埋,旁邊還有陪葬品;遺址中除了赭石,也有以貝殼製成的個人裝飾物(personal ornament)[1][2][3]。

整個就跟現在沒什麼差別!

在黎凡特見到的貝殼飾品,其西方的北非遺址中出土更多,再加上南非,考古學家在超過 6 萬年前,至少 9 個遺址中發現過類似的貝珠(shell bead)裝飾物,這些貝殼款式十分相似,都屬於織紋螺屬(Nassarius),中間穿孔,孔旁有摩擦痕跡,應該是人為鑽孔後,長期以繩子串起所致[4][5][6]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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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遺址中發現,以貝殼加工製成的個人裝飾物。這樣的手工藝品,是不是跟文青創意市集很像呢?圖/取自 ref 4

幾個位於北非,距今 7 到 9 萬年前,屬於 Aterian 文化的遺址距海 40 到 60 公里,甚至接近 200 公里之遙,除了能排除貝殼是因自然因素進入遺址的可能性,也能間接推論這些貝珠飾品,有從海岸被人為帶到內陸的價值。

看來幾萬年前的人,就懂得佩戴大費周章取得的珠寶!

更重要的是,某些貝珠上有過塗抹赭石的痕跡。古人總不可能是怕貝殼被蚊子咬,才幫它們塗防蚊液吧?「個人裝飾物」搭配「顏料」,這毋庸置疑的抽象思維組合,證實人類那時已經發展出明確的現代行為。

象徵與技術,萌發在四處

貝珠飾品也出現在南方。南非的 Blombos Cave 曾為一群住海邊的人所居,他們在 7.7 萬年前創造過貝珠以外[8],還有距今 7.5 萬年時,以更進步的加熱手法修飾過石器[9]。數個 7.5到10 萬年前的紅色赭石,上頭更留下史上最早的象徵符號,考古學家無法解讀痕跡代表的意義,卻能確定那不是無意識的刻痕,而是有意留下的符號[10],就跟俗人難以參透的文青語言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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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很像牛排,不過實際上是 Blombos Cave 中出土的赭石,上頭有著史上最早的象徵符號。無人能夠解讀這些符號的意義,就像沒人看得懂《新世紀福音戰士》一樣。圖/取自 pinterest

另一個南非的遺址 Sibudu Cave,發現過距今 6.1 萬年,史上最早的骨針[11];另外在 5.8 到 7.7 萬年前,好幾個年代都出現過「床墊」,是人類最早的床[12]。懂得採集特定植物回家鋪床,算是更先進的生存策略與技術,意謂當時的人已經擁有計劃未來,改善生活品質的能力。

由以上幾個代表性案例可知,現代行為的發展,並非像是一時一地的大爆炸,而是距今 5 到 10 多萬年前,在北非、中東、東非、南非,以多地漸進的模式,如細火慢燉般地緩慢成長。

邁向現代之路,顛簸而崎嶇

然而更仔細深究下去,就會發現事情沒這麼簡單。

比方說,之前講到黎凡特與北非,有墓葬、有個人裝飾物、足證當時此處的居民已經產生抽象思維;但這些非洲北部沿岸的早期現代人遺址,之後卻出現明顯的斷層。沒人知道當地人是滅亡了,是搬走了,還是又融入南方的族群[13]。尤其是他們跟後來離開非洲,也就是我們祖先的那批人,完全不知道之間有何關係;在 DNA 以外,這群「行為上的現代人」,又有把行為傳承下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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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東。圖/取自 ref 7
早期現代人居住過,靠近非洲北部海岸線的遺址位置(不過其中有幾個可能不屬於現代人)。圖/取自 ref 13

現代人發展現代行為的過程,若是仔細審視每個年代與地區,能發現並非是在同一地區連續性演變,而是普遍呈現非線性、不連續的模式,也就是某項行為先在一個地方誕生,過一段時間後消失,接著又在另一處現蹤[14]。

攜帶遺傳基因傳承下去的同一族群,前人與後裔在行為上不必然也有延續;而即使兩個族群在 DNA 上沒有交流,卻仍有機會傳播物質文化,影響現代行為的演變。在同一個地點,不同年代間若是歷經斷層,像是黎凡特,前後之間是否延續?不同地點中,於年代相近時類似的行為表現,比方說各地都有的貝珠,之間又有交流嗎?這些問題都不容易回答。

氣候與人口密度,影響行為表現?

解釋現代行為發展呈現非線性、不連續的模式,有個論點是受到氣候影響。例如非洲北部,如今沙哈拉地區是片缺水的沙漠,但有些時候,像是 12 萬年前時是個水源豐沛、欣欣向榮的生物天堂,當然也適宜人居。在大環境變得嚴苛以後,即使有過發達的文化,卻也得消失。

以東。圖/取自 ref 7
人與人偶有摩擦,但沒有人是孤島,人與人接觸的機會少了,展現出創造力的機會也少了。圖/取自 pinterest

有些學者認為人類表達現代行為的能力,或許內在早已成熟,但是否展現於外在,卻與人口密度有關。許多象徵表現都與他人有關,人與人偶有摩擦,沒有人是孤島;但在冰河時期較為寒冷的時期,交通不便、人口減少,人與人間交流減少,如此將少有展示現代行為的機會;相反地,當氣候變得適宜人居,人口密度提高,人與人間各種接觸、摩擦、社交的機會變多,自然容易留下現代行為的記錄,為我們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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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論點都能解釋部分觀察到的事實,卻也各自有不足之處。對於現代行為,我們能確定在很久以前已經誕生,不過更詳細的故事情節,仍有待包括考古學、遺傳學、地質學等領域的志士們,繼續努力補完。

尼安德塔人也摩登過!

以上談論的現代行為,全部與現代人有關,但故事全貌不只如此。大家本來以為現代行為,是現代人的專利,近年卻漸漸發現,假如採用跟現代人一致的標準判斷,尼安德塔人也幾乎都有[15][16]。

尼安德塔人,假的!圖/取自 Vox

尼安德塔人是現代人的親戚,在歐洲居住了至少 40 萬年,也曾分佈到中東與中亞一帶[17],他們在 4 萬年前全面消失以前,在各地普遍留下過,不遜於同時期現代人的象徵作品。

在法國,尼安德塔人的 Châtelperronian 文化留下距今 4.2 萬年的骨器和個人裝飾物[18]。在 13 萬年前的克羅埃西亞,他們曾以鷹爪製成「珠寶」[19]。法國一個黑暗洞穴的深處,17.65 萬年前曾經有人,有意把許多石筍排列成環狀結構,而那個年代、那個地點,這「人」只能是尼安德塔人[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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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外,尼安德塔人的科技水準跟現代人相較並不太落後,他們也有過墓葬,當然也懂得利用赭石與顏料,只是是否有過符號沒那麼肯定。能夠肯定,尼安德塔人曾在歐洲衍生出現代行為,就跟非洲的現代人一樣。

尼安德塔人在屬於 Châtelperronian 文化的 Grotte du Renne Cave 遺址中,留下足以證實他們也有過現代行為的作品-骨器與個人裝飾物。圖/取自 ref 18

最早的肩膀

發展出現代行為的現代人,比起一般動物是很特殊,但跟尼安德塔人相較,卻又不是那麼獨特。這個事實提醒大家,現代行為的發展過程仍有許多未解之謎。不過我們至少已知,現代行為是在 5 到 10 多萬年間,於非洲與中東多地發展,如細火慢燉般的漫長過程。

人類演化至今,創造出前所未有的複雜行為,如此多元的文化風貌,都建立於前人的成果,而前人又根基於更早的基礎,一直追溯下去,最後終將回到十萬多年前,那個複雜的象徵思維剛剛萌芽的年代。

我們都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而有些人本身,就是最早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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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1. The Modern Mind May Be 100000 Years Old
  2. Skhul Cave – Middle Paleolithic Site of Skhul Cave
  3. Qafzeh Cave – Evidence for Middle Paleolithic Burials
  4. d’Errico, F., Vanhaeren, M., Barton, N., Bouzouggar, A., Mienis, H., Richter, D., … & Lozouet, P. (2009). Additional evidence on the use of personal ornaments in the Middle Paleolithic of North Africa.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6(38), 16051-16056.
  5. d’Errico, F., & Stringer, C. B. (2011). Evolution, revolution or saltation scenario for the emergence of modern cultures?. 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 of London B: Biological Sciences, 366(1567), 1060-1069.
  6. Wurz, S. (2012). The transition to modern behavior. Nature Education Knowledge, 3(10), 15.
  7.  Shell Beads and Behavioral Modernity
  8. d’Errico, F., Henshilwood, C., Vanhaeren, M., & Van Niekerk, K. (2005). Nassarius kraussianus shell beads from Blombos Cave: evidence for symbolic behaviour in the Middle Stone Age. Journal of human evolution, 48(1), 3-24.
  9. Mourre, V., Villa, P., & Henshilwood, C. S. (2010). Early use of pressure flaking on lithic artifacts at Blombos Cave, South Africa. science, 330(6004), 659-662.
  10. Henshilwood, C. S., d’Errico, F., & Watts, I. (2009). Engraved ochres from the middle stone age levels at Blombos Cave, South Africa. Journal of human evolution, 57(1), 27-47.
  11. Backwell, L., d’Errico, F., & Wadley, L. (2008). Middle stone age bone tools from the Howiesons Poort layers, Sibudu Cave, South Africa. 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 35(6), 1566-1580.
  12. Wadley, L., Sievers, C., Bamford, M., Goldberg, P., Berna, F., & Miller, C. (2011). Middle Stone Age bedding construction and settlement patterns at Sibudu, South Africa. Science, 334(6061), 1388-1391.
  13. Was North Africa the Launch Pad for Modern Human Migrations
  14. d’Errico, F., Backwell, L. R., & Wadley, L. (2012). Identifying regional variability in Middle Stone Age bone technology: the case of Sibudu Cave. Journal of Archaeological Science, 39(7), 2479-2495.
  15. Monnier, G. (2012) Neanderthal Behavior. Nature Education Knowledge 3(10):11
  16. Roebroeks, W., & Soressi, M. (2016). Neandertals revised.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201521269.
  17. 丹尼索瓦人(上):尼安德塔人的神秘近親
  18. Neandertals made their own jewelry, new method confirms
  19. Radovčić, D., Sršen, A. O., Radovčić, J., & Frayer, D. W. (2015). Evidence for Neandertal jewelry: modified white-tailed eagle claws at Krapina. PloS one, 10(3), e0119802.
  20. Jaubert, J., Verheyden, S., Genty, D., Soulier, M., Cheng, H., Blamart, D., … & Edwards, R. L. (2016). Early Neanderthal constructions deep in Bruniquel Cave in southwestern France. Nature, 534(7605), 111-114.

本文亦刊載於作者部落格《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匠》暨其 facebook 同名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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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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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科學碩士、文學與電影愛好者、戳樂黨員,主要興趣為演化,希望把好東西介紹給大家。部落格《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器匠》、同名粉絲團《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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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體吸收新突破:SEDDS 的魔力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4/05/03 ・1194字 ・閱讀時間約 2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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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 紐崔萊 委託,泛科學企劃執行。 

營養品的吸收率如何?

藥物和營養補充品,似乎每天都在我們的生活中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但你有沒有想過,這些關鍵分子,可能無法全部被人體吸收?那該怎麼辦呢?答案或許就在於吸收率!讓我們一起來揭開這個謎團吧!

你吃下去的營養品,可以有效地被吸收嗎?圖/envato

當我們吞下一顆膠囊時,這個小小的丸子就開始了一場奇妙的旅程。從口進入消化道,與胃液混合,然後被推送到小腸,最後透過腸道被吸收進入血液。這個過程看似簡單,但其實充滿了挑戰。

首先,我們要面對的挑戰是藥物的溶解度。有些成分很難在水中溶解,這意味著它們在進入人體後可能無法被有效吸收。特別是對於脂溶性成分,它們需要透過油脂的介入才能被吸收,而這個過程相對複雜,吸收率也較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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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聽過「藥物遞送系統」嗎?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科學家們開發了許多藥物遞送系統,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自乳化藥物遞送系統(Self-Emulsifying Drug Delivery Systems,簡稱 SEDDS),也被稱作吸收提升科技。這項科技的核心概念是利用遞送系統中的油脂、界面活性劑和輔助界面活性劑,讓藥物與營養補充品一進到腸道,就形成微細的乳糜微粒,從而提高藥物的吸收率。

自乳化藥物遞送系統,也被稱作吸收提升科技。 圖/envato

還有一點,這些經過 SEDDS 科技處理過的脂溶性藥物,在腸道中形成乳糜微粒之後,會經由腸道的淋巴系統吸收,因此可以繞過肝臟的首渡效應,減少損耗,同時保留了更多的藥物活性。這使得原本難以吸收的藥物,如用於愛滋病或新冠病毒療程的抗反轉錄病毒藥利托那韋(Ritonavir),以及緩解心絞痛的硝苯地平(Nifedipine),能夠更有效地發揮作用。

除了在藥物治療中的應用,SEDDS 科技還廣泛運用於營養補充品領域。許多脂溶性營養素,如維生素 A、D、E、K 和魚油中的 EPA、DHA,都可以通過 SEDDS 科技提高其吸收效率,從而更好地滿足人體的營養需求。

隨著科技的進步,藥品能打破過往的限制,發揮更大的療效,也就相當於有更高的 CP 值。SEDDS 科技的出現,便是增加藥物和營養補充品吸收率的解決方案之一。未來,隨著科學科技的不斷進步,相信會有更多藥物遞送系統 DDS(Drug Delivery System)問世,為人類健康帶來更多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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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有限的古代社會,依然盡量避免近親配對?
寒波_96
・2023/03/28 ・4848字 ・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現代台灣社會中,像是堂兄弟姊妹之間的近親結婚,直接受到法律禁止。不過台灣法律的標準並非舉世通用,當今世上許多人的父母,可謂血緣上的親上加親。

近親結婚與近親繁殖,是人類的「常態」嗎?近年蓬勃發展的古代 DNA 研究,讓我們有機會深入探索這些問題。

公元 2010 年時,世界各地近親婚姻的分布狀況。「大中東地區」的比例非常高。圖/Consanguineous marriages, pearls and perils: Geneva International Consanguinity Workshop Report

每個人的遺傳組成都大同小異,兩個人的血緣關係愈近,彼此 DNA 的差異愈小。例如街上隨便找兩位台灣人,即使非親非故,台灣人彼此間的血緣差異,要比台灣人與非洲人更小。

一個人的基因組,源自父母各一半。例如第十一號染色體,各有一條來自父母。父母間的血緣關係愈近,小孩的一對染色體之間也愈相似;因此,要判斷一個人的父母是否為近親,不用知道兩人各自的遺傳訊息,只需要小孩的基因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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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說,假如有幸獲得一位三萬年前古人的基因組,只要這個古代基因組殘留的 DNA 訊息夠多,即使完全缺乏其餘的考古脈絡,我們也能判斷他父母的血緣親疏。

最近十年來,各路科學家獲得愈來愈多古代基因組。儘管數量有限,不過目前應該足以做出初步推論:近親繁殖不是智人的天性。

尼安德塔人的父親母親,親上加親?

討論智人以前,先來看看我們的近親尼安德塔人。兩群人的祖先超過 50 萬年前分家後,各自在非洲與歐洲發展,總人口應該都不多。

這兒要先澄清一個概念:「族群人口少」和「近親繁殖」是兩回事。即使全體族群只有兩千人,整群人的遺傳變異加起來很有限,只要每一次配對時刻意選擇,依然能完全避免近親繁殖。相對地,就算總共有 20 萬人,還是有機會大量近親生寶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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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現尼安德塔人 DNA 是智人的重大成就,可惜目前為止累積的基因組樣本很少,只有 30 人左右,分散在不同時間點,廣大的地理範圍。

尼安德塔人的古代基因組,地點與數量。圖/參考資料3

如今了解最透徹的尼安德塔人,位於中亞的 Chagyrskaya 洞穴(現今的俄羅斯南部,知名的丹尼索瓦洞穴在附近),估計年代為 5 萬多年。這群人中有 8 位的遺傳訊息比較齊全,比對得知,所有人的父母都是近親!

尼安德塔人主要住在歐洲,中亞的人口極少。近親生寶寶如此普遍,或許是由於能選擇的對象有限。然而也有可能,這就是尼安德塔人一般的習慣。也許尼安德塔人不會刻意避免近親繁殖,不過程度如何並不清楚。

流動的人,流動的DNA

智人約一萬年前開始定居種田以前,生活方式和尼安德塔人一樣,也習慣分為一小群一小群人活動,不長期定居在一個地點。有意思的是,舊石器時代已知少少的智人基因組,都不存在近親繁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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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賴採集、狩獵的生產方式下,每一群的人數都不多,近親配對好像很難避免。不過移動性高的人群,應該也常有機會互相交換人口,增加配對選項。從古代 DNA 看來,這是古早智人的普遍行為。

現有證據似乎告訴我們,遠比文明誕生更早以前,智人已經習慣刻意和血親以外的對象配對,或許可稱之為智人的「天性」,但是不清楚能追溯到多早。

智人如今僅有尼安德塔人一種比較對象,而尼安德塔人好像不排斥近親繁殖。有可能兩者的共同祖先已經會避免近親配對,尼安德塔人卻不再在意;也有可能這是智人較新的性擇模式,與尼安德塔人分家以後的某個時候才形成。

捷克的 Moravia 的 Dolní Věstonice 遺址,2.6 萬年前想像畫面。當時智人人口有限,卻會避免近親配對。圖/Dolní Věstonice in Central Europe

這也可以澄清一個疑惑。有個說法是,原始人只知道媽媽,不知道爸爸,因為小孩明確由媽媽生出,爸爸的功能卻不直接。根據古代 DNA 的證據判斷,此說很顯然錯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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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隨機配對,一群人中勢必會有一定比例的人,父母為血緣近親。由結果反推,倘若都沒有的話,表示這群人都會刻意避免近親配對。

假如多數人都不知道爸爸是誰,實在難以想像要怎麼如此徹底的避免近親繁殖。反過來則合理得多:每個人都知道自己的爸爸媽媽是誰,擇偶時才能避開。

定居的人,設法讓 DNA 流動

一萬多年前開始,世界許多地方陸續有人定居下來,改為依靠種田營生。從流動性高的採集狩獵小群體,變成長期住在一處的小農村,人類的生活方式改變很大,這會影響配對習慣嗎?

人人採集狩獵的時期,每一群的人數都不多,但是習慣跑來跑去,有不少機會交換人口。新石器時代定居下來以後,初期的人口還是不多,卻失去流動性,只能從住在附近的有限對象中擇偶。如此一來,近親配對的機率應該會提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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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對此問題的探討不多。資訊比較多的案例,來自安那托利亞(現今的土耳其)一萬多年前,人口頂多數百的小農村遺址 Boncuklu、Pınarbaşı。這兒新石器時代初期的居民,多數在本地長大;可是遺傳上看來,都會避免近親繁殖。

新石器時代小型農村,概念圖。圖/Paint The Past

具體狀況不明,本地與否是透過「鍶」的穩定同位素判斷,涵蓋的地理範圍不算太小。幾十公里遠的隔壁村,只要鍶同位素仍屬同一範圍,仍然會辨識為本地人。

不過我想這些線索應該足以支持,安那托利亞的人們邁入定居時代後,依然保持舊日的擇偶習慣,在有限的選項中盡量避免血親。但是近親繁殖也出現了。肥沃月灣西側的 Ba’ja 遺址(現今的約旦),至少有 1 位居民的父母為近親。

要提醒各位讀者,不同地方邁入定居的年代與狀況都不一樣,有時候差異很大,不可一概而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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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城市到文明

隨著人口增長加上工作分化,漸漸有大型聚落誕生,有些或許可稱之為城市。人類發展可謂來到另一階段。

例如前述 Boncuklu、Pınarbaşı 遺址附近,就形成知名的加泰土丘(Çatalhöyük),數千年來都有數千人口居住。由鍶穩定同位素判斷,這兒多數人是土生土長,也有少量外來移民。

加泰土丘和我們習慣的「城市」有不少差異,卻昭示人類進入大量人口群聚的階段,各地一座又一座城市興起又衰落。長期保持數千人口的城市生活圈中,即使一輩子不出遠門,似乎也不難找到近親以外的異性配對。

大城市人口多,即使一輩子留在一個地方,也有不少機會找到血親以外的結婚對象。圖/IMDB

當然在現代以前,世界各地的大部分人類並不住在人擠人的城市,而是人口密度更低的郊區與鄉村。不過倘若有心避免近親配對,應該不難達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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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為止重現於世的古代基因組,不論何時何地,大部分不是近親繁殖的產物。某文化的眾多樣本中,有時候能見到零星幾位,甚至是兄弟姊妹或親子間的極近親,但是都不普遍。

人口有限的海島,近親繁殖好像更容易發生。義大利南方的馬爾他島,在新石器時代確實如此;但是不列顛北部的奧克尼島,青銅時代僅管人口很少,依然能幾乎避免。

是人性的扭曲,還是財富的累積?

至今所知近親繁殖最常見的古代社會,是青銅時代的愛琴世界,也就是希臘及其外島,距今 3000 到 5000 多年前,愛琴海一帶的米諾斯等文化。薩拉米斯島(Salamis)等小島的比例較高,希臘大陸相對低,整體比例約 30% 之高。

取樣一定有偏差,真正的近親比例不好說,但是大概足以判斷青銅時代的愛琴世界,堂表兄弟姊妹等級的近親婚配習以為常,不只少量統治家族,而是全民普及的現象。

愛琴在青銅時代的橄欖種植。圖/Marriage rules in Minoan Crete revealed by ancient DNA analysis

有史以來智人都會避免近親繁殖,為什麼愛琴人改變婚配方式?目前沒有答案。考古學家提出一個可能,種植橄欖之類的經濟作物,最好不要分割土地,而近親配對有助於保留土地,讓產業留在大家族內傳承。這聽起來合理,可惜缺乏更直接的證據。

社會中有人累積土地等資產,是人類發展的趨勢之一,而不論王公貴族或小地主,時常都有集中資產的需求。目前缺乏古代基因組的其他文化,是否也會見到類似愛琴世界的現象?我猜頗有可能,應該是有趣的探索方向。

隨著不同時空的樣本累積,加上容易操作的父母親緣分析軟體,未來「父母是否為近親」也許能成為古代基因組的標準化分析步驟,讓我們更方便認識人類的性擇。

延伸閱讀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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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Skov, L., Peyrégne, S., Popli, D., Iasi, L. N., Devièse, T., Slon, V., … & Peter, B. M. (2022). Genetic insights into the social organization of Neanderthals. Nature, 610(7932), 519-525.
  4. Sikora, M., Seguin-Orlando, A., Sousa, V. C., Albrechtsen, A., Korneliussen, T., Ko, A., … & Willerslev, E. (2017). Ancient genomes show social and reproductive behavior of early Upper Paleolithic foragers. Science, 358(6363), 659-662.
  5. Svensson, E., Günther, T., Hoischen, A., Hervella, M., Munters, A. R., Ioana, M., … & Jakobsson, M. (2021). Genome of Peştera Muierii skull shows high diversity and low mutational load in pre-glacial Europe. Current Biology, 31(14), 2973-2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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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Yaka, R., Mapelli, I., Kaptan, D., Doğu, A., Chyleński, M., Erdal, Ö. D., … & Somel, M. (2021). Variable kinship patterns in Neolithic Anatolia revealed by ancient genomes. Current Biology, 31(11), 2455-2468.
  8. Wang, X., Skourtanioti, E., Benz, M., Gresky, J., Ilgner, J., Lucas, M., … & Stockhammer, P. W. (2023). Isotopic and DNA analyses reveal multiscale PPNB mobility and migration across Southeastern Anatolia and the Southern Levant.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20(4), e2210611120.
  9. Cassidy, L. M., Maoldúin, R. Ó., Kador, T., Lynch, A., Jones, C., Woodman, P. C., … & Bradley, D. G. (2020). A dynastic elite in monumental Neolithic society. Nature, 582(7812), 384-388.
  10. Fowler, C., Olalde, I., Cummings, V., Armit, I., Büster, L., Cuthbert, S., … & Reich, D. (2022). A high-resolution picture of kinship practices in an Early Neolithic tomb. Nature, 601(7894), 584-587.
  11. Rivollat, M., Thomas, A., Ghesquière, E., Rohrlach, A. B., Späth, E., Pemonge, M. H., … & Deguilloux, M. F. (2022). Ancient DNA gives new insights into a Norman Neolithic monumental cemetery dedicated to male elite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19(18), e2120786119.
  12. Dulias, K., Foody, M. G. B., Justeau, P., Silva, M., Martiniano, R., Oteo-García, G., … & Richards, M. B. (2022). Ancient DNA at the edge of the world: Continental immigration and the persistence of Neolithic male lineages in Bronze Age Orkney.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19(8), e2108001119.
  13. Ariano, B., Mattiangeli, V., Breslin, E. M., Parkinson, E. W., McLaughlin, T. R., Thompson, J. E., … & Bradley, D. G. (2022). Ancient Maltese genomes and the genetic geography of Neolithic Europe. Current Biology, 32(12), 2668-2680.
  14. Freilich, S., Ringbauer, H., Los, D., Novak, M., Pavičić, D. T., Schiffels, S., & Pinhasi, R. (2021). Reconstructing genetic histories and social organisation in Neolithic and Bronze Age Croatia. Scientific Reports, 11(1), 16729.
  15. Gnecchi-Ruscone, G. A., Szecsenyi-Nagy, A., Koncz, I., Csiky, G., Racz, Z., Rohrlach, A. B., … & Krause, J. (2022). Ancient genomes reveal origin and rapid trans-Eurasian migration of 7th century Avar elites. Cell, 185(8), 1402-1413.
  16. Fernandes, D. M., Sirak, K. A., Ringbauer, H., Sedig, J., Rohland, N., Cheronet, O., … & Reich, D. (2021). A genetic history of the pre-contact Caribbean. Nature, 590(7844), 103-110.
  17. Zhang, F., Ning, C., Scott, A., Fu, Q., Bjørn, R., Li, W., … & Cui, Y. (2021). The genomic origins of the Bronze Age Tarim Basin mummies. Nature, 599(7884), 256-261.
  18. Skourtanioti, E., Ringbauer, H., Gnecchi Ruscone, G. A., Bianco, R. A., Burri, M., Freund, C., … & Stockhammer, P. W. (2023). Ancient DNA reveals admixture history and endogamy in the prehistoric Aegean. Nature Ecology & Evolution, 1-14.

本文亦刊載於作者部落格《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匠》暨其 facebook 同名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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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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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科學碩士、文學與電影愛好者、戳樂黨員,主要興趣為演化,希望把好東西介紹給大家。部落格《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器匠》、同名粉絲團《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器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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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古代 DNA 摸索身體裡的人類大歷史——《我們源自何方?》推薦序
馬可孛羅_96
・2023/03/17 ・2133字 ・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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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盲眼的尼安德塔石器匠部落主、泛科學專欄作者 寒波

公元二○二二年的諾貝爾生理或醫學獎頒發給帕波(Svante Pääbo),表揚他將尼安德塔人 DNA 重現於世的貢獻。尼安德塔人去世已久,僅存遺骸;從這類樣本中取得的 DNA,稱作古代 DNA。相關研究起步於一九八○年代,尼安德塔人基因組可謂集大成之作。帕波當年為了克服難關,組建龐大的團隊,《我們源自何方?》(Who we are and how we got here)的作者賴克(David Reich)正是其中的主要成員。

從二○一○年尼安德塔人基因組論文問世,到《我們源自何方?》出版的二○一八年,又有數千個古代基因組被正式發表,超過一半有賴克參與,而且趨勢到二○二三年的現在仍不停歇。書中提及的研究,大部分來自作者自己的論文。

一九七四年出生的賴克歲數不大,今年只有四十九歲;但是由他主導的論文及其引用數目,已經超越大部分科學家一輩子的總和。他自己著重的研究對象並非滅絕的尼安德塔人,而是與我們同類的智人。本書觸及的地理範圍遍及歐洲、印度,還有北亞、美洲、非洲、東亞、大洋洲,涵蓋絕大部分讀者成長與居住的地區。

本書作者作者賴克(David Reich)。

必須提醒讀者們,這本書不是那麼好讀。即使是學術中人閱讀這些研究,也往往感到賴克團隊使用的分析方法相當複雜,而且充斥陌生的各式名詞,不容易掌握。本書的寫作思維及用語,多數時候和論文沒什麼差異。書的難度當然不如論文,但是理解門檻絲毫不低,沒有遺傳學背景的人,感覺「看不懂」應該是正常現象,如同解讀晦澀的神諭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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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賴克依然清晰地表達,多年鑽研所得的幾項寶貴見解。一項重要發現是:過往人類的遷徙與混血相當頻繁。從不同年代、地區的古代 DNA 判斷,遠早於最近數百年的歐洲人殖民以前,世界上多數地區都經歷過不只一波遷徙潮。例如分佈於歐亞大陸廣大範圍的印歐語系,以及印度複雜的歷史,古代 DNA 都帶來全新的認知,書中有不少篇幅介紹。

另一重大發現是,人類歷史上充斥著不均等。同一時空的人群內,每個人留下後代的機會並不一致,有時候落差非常極端。有些差異是疾病等天然因素導致,例如在黑死病肆虐的時刻,遺傳上較能抵抗的人更容易生還,留下後裔機率自然較高。

重建的尼安德塔老人。 圖/wikimedia

有時候差異涉及人造的不平等,像是南美洲的哥倫比亞某地族群,繼承自男性的 Y 染色體有九十四 % 能追溯到歐洲,母系遺傳的粒線體卻有九十 % 來自美洲原住民;但是父母各貢獻一半的基因組,源自歐洲與美洲的血源,並非兩者各佔一半,反而高達八十 % 源於歐洲。解釋是來自歐洲的男性持續移入,一代一代與當地女性混血,使得基因組之歐洲血緣比例持續增加;而粒線體只能母系遺傳,才能持續保持高比例。可想而知,當地男性能留下的後裔數目不成比例的低。遺傳組成背後的社會現象,讀者們可以自行想像。

本書一大亮點是對「階級」(英文為 Caste,本書翻譯作喀斯特)的討論。這兒階級區分的定義是:一個群體與其他人有各種交流,但是限制只與自己人婚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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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出名的階級社會,莫過於印度的種姓制度。事實上大家熟悉的那套稱為瓦爾那(Varna),印度還有另一套外人陌生的階級:迦提(Jati),將印度人區分為至少四千六百個群體。對印度族群的遺傳學調查發現,儘管總人口超過十億,印度人在遺傳上,卻可以分辨出許多遺傳交流有限的小群體。這些社會階級規矩,應該被認真執行了上千年。而賴克自己所屬的猶太人等各地不同的階級群體,本書也有不少精彩討論。

1837 年手稿《印度 72 種階級(Seventy-two Specimens of Castes in India)》,描繪了當時印度 72 種不同宗教、種族、職業的男女圖像,真實反映 19 世紀印度社會階層的情狀。 圖/wikipedia

古代 DNA 突飛猛進下,考古學受到極大震撼,一些人在討論時,將其類比為一九四九年碳同位素定年(俗稱的碳十四)後的另一次衝擊。然而賴克認為古代 DNA 的影響更大,類似十七世紀的光學顯微鏡;顯微鏡讓人們見到前所未見的新世界,古代 DNA 也是如此,而隨之而來的倫理等問題也有待解決。

總之,許多事一旦開始就無法回頭。精確的定年法問世後,考古學對年代的問題就不再能打模糊仗,古代遺傳學的進展亦同。從本書發表的二○一八年到現在,古代 DNA 研究的浪潮持續狂飆,可以預見未來幾年仍不會停歇。這本由最前線科學家親自撰寫的書,一些內容也許不是那麼好懂,卻足夠讓讀者跟上這波科學浪潮,大家都能在其中找到感興趣的部分細細品味。

——本文摘自《我們源自何方?:古代DNA革命解構人類的起源與未來》,2023 年 3 月,馬可孛羅出版,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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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可孛羅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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