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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D 不讓你/妳看的兩個演講」到底在爭議什麼?兼論 TED 的社會位置

洪靖 Ching Hung
・2014/07/21 ・5892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SR值 548 ・八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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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寫完〈TED 到底該不該讓你/妳看那兩個演講?〉,回應兩位網路高人的爭論──王大師〈TED 死都不想讓你看的兩個演講!〉與 Gene Ng〈TED 死都不該讓你看的兩個演講?〉──之後,本以為爭議大致已經收尾,但沒想到討論越演越烈:Gene Ng 於隔天(2014-07-16)再回應一文〈為什麼那兩個 TEDx 演講最好寫成科幻小說?〉,強調孔恩的的典範理論仍然是一個不錯的而且足以用來區辨真科學與偽科學的根據,而被刪除的那兩個演講屬於偽科學,所以被 TED(x) 排除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不如好好發展成為科幻小說,說不定讀者更多、影響力更大;再隔一天(2014-07-17),王大師再出一文〈他 X 的,管他 TED 要你看什麼!〉, 宣示「大開書戒」並引用從古至今幾位哲學家的論點,強調科學一直處於變化當中,所以用「現在」認為的科學來排除其他觀念的傳播,無異故步自封、劃地自限。 顯然,這個討論已經變成一個「系列」。雖然作為科普或哲普爭議,論點與立場大致都已經清楚(雙方不太相容似乎也很清楚…),但若沒有人把系列接下去似乎也頗奇怪,所以我決定再發一文。不過,到底還有什麼可以寫的?

開始之前,我想先說的是,雖然不知道過去是否曾有類似的爭論方式,但這個爭議應該頗有意義:來自不同領域的作者,用彼此可以溝通的半學術語言,討論重要媒體(TED)對於科學傳播的作為、以及到底怎樣算是科學,除了有一定的讀者數量之外也發展成系列回應,這樣的討論型式與內容本身,也算是一種科學──不論是自然科學或是社會科學──普及與傳播行動吧!不過,截至目前為止,如果我們注意一下前述幾篇文章的讀者回應(在作者們的臉書、粉絲頁、或者轉登文章的泛科學臉書與網站),大概不難發現,讀者已經開始覺得走到「迷霧森林」了。當哲學家越來越多、讀者就越來越少。當然這不是說哲學論點都惹人厭煩,而是吊書袋本來就不容易「讀者友善」(reader-friendly),不然科普、哲普、社普、陰謀論普…等就不會是這麼令學者頭痛的工作了。有鑑於此,我決定在這篇文章盡可能放下那些哲學家(雖然我也只是半路出家)、放下書袋(雖然我也沒幾包),聚焦於一個工作:重新釐清這個爭議的原委,以及現階段我們能夠如何改善或推進這個爭議。

如果回到爭議的起點,在我看來,這個爭議可以分為三個層面

  1. TED 到底是否可以──被允許(be allowed)、或有權利──篩選演講內容?
  2. 如果 TED 「可以」篩選演講內容,那麼「科不科學」應該成為「值得與否」的判準嗎?
  3. 如果 TED 應該用科不科學來判斷演講內容是否值得傳播,那麼那兩個演講到底科不科學(所以應該被保留或刪除)?
TED 的理想傳播(Photo credit: Lawrence Wang, CC BY 2.0)
TED 的理想傳播(Photo credit: Lawrence Wang, CC BY 2.0)

這三個層面其實是有順序的:從 1 到 3 而不是從 3 到 1。如果 TED 不可以──不被允許、沒有權利──篩選演講內容,那麼後面兩個問題都是白搭,因為不管演講是否科學,或者只是外星人講外星話,TED 都不能刪除它們,所以我們也沒有必要用「主流論述排斥邊緣意見」來指責 TED。再者,即使第一層問題解決,但假如科學與否「不應該」成為篩選標準,那麼同樣地,就算是外星人講外星話,TED 也不能用「不科學的」的理由來刪除它(但或許可以用「一定要講英文」作為理由)。換句話說,只有回答第一層與第二層問題,或者至少取得共識之後,才比較適合進入第三層問題。但,回顧過去的幾篇文章,幾乎都把篇幅花在第三層問題,對前兩層問題甚少著墨,或者,更精確地說,是「逆向」作答──從第三層問題開始回答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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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向作答導致一個問題,就是出現兩種截然不同的推論結果:在 Gene Ng 一方來看,因為科學就是要 OO 和 XX 作為標準,所以兩個演講當然不科學,而不科學就不應該傳播,所以 TED 當然要認真篩選;而從王大師一方出發,因為科學沒有標準可言,所以兩個演講也可以算是科學,既然算是科學當然不能被刪掉,所以 TED 充當論述守門人簡直邪惡。雖然第三層問題涉及「怎樣算是科學」的議題,意義十分重大,但是當前的順序似乎會導致一種「無解的對立」:只要解決第三層問題、決定怎麼樣算是科學,那麼要嘛 TED 繼續存在、依舊篩選,要嘛 TED 最好倒掉、或者改過向善。換句話說,在目前的討論模式裡,TED 的角色只能被結論所決定,而這就是為何,雖然至今幾乎每篇文章的標題都含有「TED」,但實際對於 TED 的討論卻寥寥可數。我們似乎忘記這不只是一個哲學議題,也是一個社會議題。

試著從頭來過,看看能不能理出一個比較好的頭緒。首先,第一層問題:TED 到底是否「可以」篩選演講內容?在我來看,TED 當然有權利這麼做,只要法律沒有明訂禁止之事,任何真人或法人都可以自由行事,這是基本上大家都同意的(西方)民主自由基本原則。不過,我想更進一步強調的是,「篩選」不可能不存在。TED 作為一個組織、一個機構,人力與物力皆有限,不可能讓所有想要講話的人都登上 TED 舞台,因此勢必要決定誰能上台以及誰先上台。換句話說,即使我們強力要求、甚至命令 TED 不應該篩選,這也是一個不可能的企圖,我們不得不接受 TED 以及必須篩選的事實。所以,第一層問題的答案是:TED「可以」篩選演講內容,不只是因為它有這個權利,更是因為它不得不篩選。如果篩選是必然,那麼緊接著的問題就是:TED 要怎麼篩選?依據什麼篩選?

誰能通過 TED 的篩選?(Photo credit: Gisela Giardino, CC BY-SA 2.0)
誰能通過 TED 的篩選?(Photo credit: Gisela Giardino, CC BY-SA 2.0)

我們可以試想,如果我們作為主事者,在我們知道一些科學、知道一些藝術、知道一些 XX,但都並非精通的狀況下,讓什麼人上台講話最保險、最不會讓人質疑?答案相當簡單,就是那些已經被社會認可──不管是透過建制化的認證(例如學歷)或者非建制化的人氣(例如銷售量)──的講者。這就是為什麼大部分的 TED 講者會是教授、作家、明星…等具有一定程度社會地位的人,而不是城市遊民或是隔壁老陳(本來要寫老王,但不好和王大師搞混)。也就是說,TED 的篩選機制其實建立在社會的篩選機制上,TED 只是加強重覆社會篩選的標準。邀請那些已經經過認證或受人矚目的講者是最安全的作法。這就扣連到我們的第二層問題:「科不科學」應該成為 TED 判斷「是否值得」播出的標準嗎?很顯然,答案是:科學與否勢必會成為 TED 的判準之一,因為它早就已經是這個社會最重要的判準之一。

正是因為 TED 的判準只是社會判準的延伸,所以一旦發現當初的判斷失誤──播出的演講引起軒然大波或者招來嚴重抗議──TED 的反應就是將它刪除或撤掉。TED 的判準必須和社會的判準一致──講白一點,就是不可能背離主流意見太遠。尤有甚者,如同其他媒體,不管營利或非營利,TED 的目標都是閱聽大眾、存續也依靠閱聽大眾,因此更不會也不願去招惹閱聽大眾。如果瞭解 TED 的這個「位置」,那麼我們應該可以這麼說:TED 將那兩個演講下架不是因為 TED 認為那兩個演講不科學,而因為大眾不滿意那兩個演講── 真正做出判斷的是這個社會(至少西方社會)、而不是 TED。所以,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演講──例如我看過一個主題是禪坐──即使不符合 Gene Ng 所言的「科學」,它也並未被下架,原因就在於它是大眾認可與接受的觀點(這或許是一種「大眾可以接受的」科學吧)。就這一點來說,我想王大師可能有些失準,因為 TED 並沒有「守門」,守門的其實是 TED 賴以維生的社會與大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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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 TED 「一定」要篩選(第一層問題),而且它的篩選標準「一定」會跟著社會走(第二層問題),那麼我們可以發現,在原來問題的脈絡裡,第三層問題或許沒有出現的必要,因為科不科學對於 TED 來說並不重要。就算 Gene Ng 成功證明「符合 OO 與 XX 才是真科學」,但如果大眾依舊喜歡那些不符合 OO 和 XX 的觀點,那麼 TED 還會是照播不誤,因為實際上這些觀點並沒有被社會當成偽科學;同樣地,即使王大師成功證明「根本沒有什麼真假科學的分別」,但如果大眾特別厭惡某些觀點和 看法,那麼 TED 還會是下架刪除,因為實際上那些觀點不被當成「常態」的一部分。在這裡,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有趣的現象:在理論上(in theory)認定「應該」如何,和在實作上( in practice) 發生的「實際」狀況,兩者幾乎相關。這種「應該怎樣」和「實際怎樣」的斷裂,其實正是孔恩科學哲學最惱人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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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D 是演講啦!不是這隻熊…(Photo credit: MIKI Yoshihito, CC BY 2.0)

孔恩的科學哲學始於科學歷史。整個典範理論其實是在「描述」過去科學的發展狀況。問題在於、這個描述能不能變成準則,用來規定科學應該如何發展?有的人認為可以,有的人認為不行。認為可以的人,通常看到的是典範作為助力的面向;認為不可以的人,看到的則是典範作為阻力的作用。這就是早期孔恩著作在社會科學領域掀起的波瀾:一派認為正是因為社會科學沒有典範(或多典範併行),所以沒有辦法累積案例、發現異例、然後科學革命,反而都把時間和經歷花在爭論哪個理論比較好,導致社會科學不如自然科學那麼進步,所以這派人大力倡導訂立社會科學的典範,讓大家都在這個典範下工作;另一派則認為,沒有單一典範正是社會科學的長處所在,因為典範其實正在壓抑和框限研究創意與理論創生,對於這派人而言,自然科學是一種權力的展現,它規定人們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所以社會科學最好各自為政,不要「典範化」比較好。對於支持常態科學的人來說,典範理論是科學如何成功以及變得更成功的教戰守則;對於反對常態科學的人而言,典範理論則是戳破科學作為理性事業的歷史明證。

這或許就是孔恩典範理論大受歡迎的原因:每個人都可以在孔恩的觀點裡找到他/她想看到和使用的論點。孔恩學說的曖昧和尷尬,在這個事件中最 為清楚:孔恩在 1980 年代拿下(當年)非常強調「社會建構論」──科學裡面沒有真理,而是充滿社會原因──的美國 STS 的年度大獎,但孔恩卻在致詞的時候指稱社會建構論「解構到發狂」、根本走得太遠了。社會學家/哲學家 Steve Fuller 寫了關於孔恩數本著作,認為孔恩的成功正是因為他「一直很模糊」,從來不講清楚到他到底認為科學應該如何發展。Fuller 批評,相較於 Karl Popper,孔恩對自己的理論簡直就是不負責任(見〈孔恩vs.波普︰爭奪科學之魂〉)。當人問起孔恩「您是認為科學應該依照典範學說來發展嗎?」,他會回答「典範理論只是在說明科學在歷史上的發展模式」;當你問「所以科學發展可以不需要典範嗎?」,孔恩大概又會說「正是因為有典範所以科學這麼成功。」確實很模糊,但很成功。留下來的問題仍是:科學需不需要典範?能不能說過去有典範(實際如何),所以未來也要有典範(應該如何)?

我可以停科學家的車位嗎?(Photo credit: evan p. cordes, CC BY 2.0)
我可以停科學家的車位嗎?(Photo credit: evan p. cordes, CC BY 2.0)

對於這個問題,我想,我們只能說「『應該』發展典範之下的常態科學」,但沒辦法因此就說「『不應該』有非常態科學的觀點」,或者,我們只能說「典範『不應該』限制另類觀點的發展」,卻沒辦法因此就說「『應該』廢掉與抵抗任何典範」。因此,我同意王大師認為 TED 代表主流意見正在過濾非主流意見的看法,因為我們確實見到這個篩選的動作,但卻不能完全接受「什麼都該被當代科學所接納,不然就是排除異己」的暗示,因為 那兩個演講確實與當代科學有所差距;我也承認 Gene Ng 說那兩個演講寫成科幻小說或許可以發揮最大效力,因為很多時候科幻小說其實導引了科學的方向(想想日本機器人工業和機器人漫畫的關係、美國航太工業和太空 小說與電影的關係),但卻不能完全認同「那兩個演講都不該被當成科學」的論斷,因為我們頂多能說它們是「偽常態科學」而無法說是「偽科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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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科學劃界──什麼是科學、什麼不是科學──的問題,根據我的瞭解,科學哲學界仍然沒有定論,雖然多數時候相安無事,但仍時不時會拿出來吵一下。有人因此認為科學根本不需要科學哲學,因為反正不管科學哲學怎麼說,科學家反正依照自己的步調在做自己的事情──科學家做科學研究不需要科學哲學,就像鳥類飛行不需要流體力學。但,人類不是鳥類,我覺得要必要幫科學哲學說些好話:哲學家對於科學的研究──科學哲學──可以透過語言反饋到科學家,讓科學家理解到自身的狀態。這有一個好處,就是當科學家發現研究的困難時,可以開始思考「思考的框架」在哪裡、是哪些預設在導引研究的進行, 進而跳出盒外思考(to think outside of box),但卻不需要為了置身盒外(to be outside of box)而真的退出科學社群。而突破界線與限制,不正是科學的目標之一嗎?如果鳥類發展出自己的流體力學而且可以相互溝通的話,說不定牠們可能會因此飛得更快更高更遠更省力,甚至發展出協同飛行的方法。至於有人說哲學家沒有受過科學訓練,不瞭解科學才會大發議論,這個說法其實完全不符合事實,不少重要的科學哲學家都是帶著理工的博士學位跨入哲學領域,孔恩本身就是其中一位,要說他們不瞭解科學未免也太空穴來風。

科學哲學的著作一定有這麼多…(Photo credit: Alan Morgan, CC BY-NC-ND 2.0)
科學哲學的著作一定有這麼多…(Photo credit: Alan Morgan, CC BY-NC-ND 2.0)

本來想寫得簡單一點,但好像越寫越複雜(汗)。我試著簡單總結一下。TED 刪去那兩個演講的事件,或許是哲學議題,但其實更是社會議題。 直接跳到最後一個層面──到底演講科不科學──來作答,讓我們忽略了對於 TED 社會位置與行動的討論。我們已經看到現在情況多麼複雜:TED 無論如何都會也要篩選演講,而且它的篩選標準要不跟著專業認定(科學家認定的常態),要不跟著大眾喜好(大眾接受的常態),而科學到底是什麼根本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在這樣的情況下,與其各執一詞來指導或指定 TED 對於那兩個演講的作為,我們不如好好深入理解 TED 的運作方式、挖掘有哪些篩選標準在運作。一方面,我們──作為閱聽大眾──必須認知到 TED 不是中立的平台(任何平台都不是!),因此無論如何都不能無條件信任 TED 演講的全部內容,或者覺得演講內容「可是經過 TED 認證的」所以有道理、不會講錯。另一面,對於 TED 判準的理解其實也對於我們自身判準的理解,因此只有當我們意識到思考的界線──篩選的標準──的時候,我們才可能找到「問題意識」要往那邊轉換的方向。總 的來說,我們無法立即說那些挑戰當代科學邊界的觀點是對是錯,但若沒有這些挑戰,我們就不會知道邊界在哪裡,也不會有機會改變邊界的範圍。

延伸觀賞(只有英文字幕):
這位科學史家在 TED 的演講,告訴我們雖然科學真的很像孔恩說的那樣,但不代表我們應該就此不信任科學家、或者認為他們專愛打壓異己。

原刊載於HOT PoT,作者投稿後刊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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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靖 Ching Hu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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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原子科學轉向歷史學再跑到社會學最終棲身哲學但始終很關心技術與科學的假研究者真部落客,現職〔社技哲學〕部落格站長順便擔任荷蘭 University of Twente 技術哲學博士候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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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可以設計散熱,但誰敢讓它出貨?林唯耕談算力背後的物理現實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6/08/20 ・2819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本文由 高柏科技 合作,泛科學撰文

林唯耕剛回台灣任教時,曾在清華大學的實驗室裡用一立方公分的「氨」做實驗。沒想到氨氣意外洩漏,那股刺鼻的氣味瞬間瀰漫整棟大樓,引來眾多師生抗議。

「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敢在實驗室裡用氨了。」他在《思想實驗室》的訪談中,帶著笑意回憶這段往事。

這段插曲聽來像是一則工程師的寓言:在理論模型中,氨是太空熱控系統的理想介質;但在現實的辦公大樓裡,它首先是逼人逃竄的臭味。公式本身沒有錯,但現實世界永遠比公式更複雜——它包含了人、成本、風險,以及必須為後果負責的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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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柏科技技術專家、清華大學榮譽退休教授林唯耕 ,曾任職於美國 OAO 工程部熱流組,深耕電子構裝散熱與熱管技術多年。隨著 AI 浪潮席捲全球,他鑽研一輩子的老問題再次被推向科技產業的核心:當晶片運算速度無止境攀升,那股伴隨而生的熱,究竟該往哪裡去?

熱不會讀新品發表會

科技巨頭在發表會上熱衷於談論大型語言模型、GPU 規格與驚人的算力。這些詞彙在投影片上光鮮亮麗,彷彿進步毫無邊界。然而,每一次數位運算都紮實地發生在實體晶片上。晶片會發熱、材料會疲勞老化,一旦設備過熱,系統便會降頻保護。在物理現實面前,再動聽的發表會敘事也必須低頭。

晶片會發熱、材料會疲勞老化,一旦設備過熱,系統便會降頻保護 / 圖片:envato

回顧個人電腦發展早期,晶片幾乎不需專屬散熱元件。隨後,鋁製鰭片、風扇、熱管到均溫板逐一登場。這段歷程常被視為技術升級,其實更像是對空間的極限勒索:晶片功率翻倍,發熱源的面積卻沒變大,機箱空間也不可能無限擴張。

林唯耕指出,散熱設計的核心只有三要素:功率、熱源面積與空間限制。他舉例,在標準的 1U 機箱中,若發熱面積約為三十乘三十毫米,氣冷系統在達到八百瓦時就會面臨瓶頸。這並非固定的物理常數,而是取決於空間、面積與氣流的動態平衡。最現實的代價在於,風扇轉速提升的背後,是噪音、電力損耗與空間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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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液冷技術」的興起並非單純為了追求酷炫,而是算力密度提升後的必然選擇。它能更精準地帶走晶片廢熱,卻也將新的挑戰帶入機房:漏液風險、流道堵塞、材料相容性,以及維運時的難度。工程的進步,本質上鮮少是徹底消滅問題,更多時候是選擇一組「比較值得承擔」的新問題。

太空教他的,不是把答案搬回地面

太空熱控工程之所以迷人,是因為它剝奪了地球上最常見的散熱工具。在真空宇宙中,沒有空氣能讓風扇製造對流;受光面溫度破百度,陰影處卻極度嚴寒。工程師必須純粹仰賴熱傳導、熱輻射,以及熱管與環路型熱管(LHP)來搬移熱能。

熱管運作的關鍵在於「相變」——液體蒸發時吸收大量潛熱,冷凝後重回循環。林唯耕比較了銅與水的熱傳導能力:在他設定的特定條件下,實心銅塊約能傳導 120 瓦的熱能;但若每秒有一立方公分的水發生蒸發相變,移熱量可瞬間拉升至 2.4 千瓦(kW)。他強調「每秒」的觀念,因為散熱談的是動態流動速率,而非靜態的冷卻魔法。

儘管如此,太空科技並不能直接套用到地面。太空元件因考量重量、功耗與維修難度,偏好無馬達幫浦的被動式設計;但地面 AI 伺服器面臨更高的熱負載與環境溫度,往往仍需幫浦驅動流量。當年那場「氨氣洩漏」事故正是最好的提醒:技術是否「先進」,與它是否「適合」當下的場景,始終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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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強調「每秒」的觀念,因為散熱談的是動態流動速率,而非靜態的冷卻魔法。/圖片:envato

好論文,為什麼仍可能造不出好產品

學術研究致力於證明「可行性」,而工業現場則要求「可重複性」——不僅要能運作,還得確保每台出廠的設備都不漏水。林唯耕將此定義為「從 0 到 1」與「從 1 到 100」的差別。後者涉及良率、成本、公差與客戶信任。論文中那次最完美的實驗數據,在產線上往往未必管用。

他從不避談失敗。在高柏科技早期與學界合作時,也曾遇過實驗數據無法複製,或研究方向偏離產業需求。這未必是雙方努力不夠,而是彼此對「成功」的標準不同。為了解決這道鴻溝,高柏科技推動「柏苗啟航創新培育計畫」,每年投入逾千萬資金與成大、中山、台科大等校合作,並指派專業人才在過程中持續微調、校正,確保研發貼近產線現實。

他分享了近期一項液冷工質校正專案。團隊使用非侵入式的超音波流量計進行觀測,但由於儀器預設以「水」校正,換成其他化學流體後讀數便出現誤差。最初嘗試用幫浦壓差推算,卻發現缺乏重複性,數據甚至推導出不合理的蒸發率。最後團隊回歸基本面,改用秤重法搭配能量平衡進行交叉驗證,才讓數據成功收斂。

這個故事真正的價值不在於「產學雙贏」的口號,而在於那段不夠優雅的挫折:假設失效、數據混亂、方法砍掉重練。也正是在這種時刻,企業需要的不只是會算數的人才,而是能洞察研究何時「走鐘」,並有權力喊停、要求重來的關鍵決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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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唯耕坦言,過去在校園裡總認為「技術第一、成本第二」,進入商界後才驚覺行銷與信任關係往往才是關鍵。這番話雖然不如科技突破那樣動聽,卻是產品能否進入市場的殘酷真相。再卓越的散熱設計,若無法穩定生產或贏得客戶信任,也僅止於一份精美的報告。

AI 會給答案,誰來負責出貨?

訪談尾聲,主持人國威提出了一個時代難題:假設 AI 能在彈指間生成散熱架構、材料配方與流道設計,企業該選擇全面擁抱 AI 的速度,還是保留緩慢但穩定的工程驗證,以規避潛在的失效風險?

林唯耕拒絕落入二選一的框架。他的觀點是:兩者並存。AI 擅長處理資訊、生成草案;但工程師仍須實作原型,進行嚴苛的性能與可靠度測試,最終由人決定是否出貨。這並非盲目崇拜人類直覺,而是基於一項事實:AI 的資料庫裡,通常沒記載下一次「意外洩漏」或「材料疲勞」的細節,且模型永遠無法為量產結果擔負法律與商業責任。

在 AI 時代,最稀缺的未必是熟練下指令(Prompt)的人,而是具備這種能力的人:能預判答案可能在哪裡出錯、能設計實驗將問題「逼」出來,並且願意為最終的量產品質負起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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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眾習慣將雲端想像成輕盈、無重量的空間。但現實中,雲端是由龐大的機房架構而成,裡面裝滿了晶片、管線、泵浦與冷卻液。虛擬算力的每一次擴張,都會在實體世界留下發熱的足跡。散熱工程師的價值,就是不讓這筆物理帳單,被埋沒在光鮮亮麗的投影片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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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塊清光了,為什麼失智症還是治不好?揭開阿茲海默症 30 年「找錯真兇」的真相
PanSci_96
・2026/08/22 ・3011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本文由 AI 協助生成,內容經編輯審閱。

去年,有兩款號稱能清除大腦斑塊的阿茲海默症新藥——樂意保(lecanemab)與欣智樂(donanemab)正式引進台灣。新聞標題紛紛打上「劃時代突破」、「失智不再無藥可醫」,讓許多被失智症困住的家庭重新燃起希望。

這聽起來充滿希望,對吧?但回到真實的臨床現場,情況卻沒有那麼樂觀。影像學檢查顯示,病患腦中的斑塊的確「被清光了」,但他們記憶退化、思考遲鈍的症狀卻沒有跟著明顯好轉。面對一年自費高達上百萬的療程,我們到底換來了什麼?今天,挺健康鄭丁靚醫師透過拆解四個最常見的迷思,帶你一窺近年來失智症治療戰場的最真實樣貌。

迷思一:大腦斑塊被清光,失智症就有救了?

在阿茲海默症患者的大腦裡,有兩個惡名昭彰的麻煩製造者:「類澱粉斑塊」與「tau 蛋白」。這兩款新藥,鎖定的都是第一個敵人——類澱粉。

這類藥物本質上是「單株抗體」,你可以把它想像成一張專門針對類澱粉的「通緝令」。藥物進入大腦後會找到斑塊、貼上標籤,接著呼叫大腦裡的免疫清道夫(小膠質細胞)過來把垃圾吃掉。從結果來看,這兩款藥真的能把腦中斑塊清得乾乾淨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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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麻煩在於,類澱粉不只堆積在腦細胞旁邊,有很大一部分是緊緊黏在腦血管壁上的。當藥物試圖清除血管壁上的斑塊時,就像要把一張黏了很久的膠帶硬從牆上撕下來——膠帶是撕掉了,但牆面的油漆也被扯下了一塊。這會導致血管壁變脆弱、滲血,甚至引發周圍發炎與水腫。這種副作用在醫學上稱為「ARIA(類澱粉相關影像異常)」,輕則頭痛、頭暈,極少數嚴重情況下甚至可能因腦出血而致命。正因如此,美國 FDA 為這兩款藥都掛上了最高等級的「黑框警告」。

儘管副作用令人擔憂,但這依然是醫學界的一大步。過去 30 年來的失智藥物(如 donepezil),只能像是打強心針一樣刺激還活著的神經細胞,無法阻止細胞死亡。而這兩款新藥,是人類史上第一次能真正伸手清除病灶,被稱為「疾病修飾療法」(Disease-modifying therapy),它們修改的是疾病本身,而不只是掩蓋症狀。

迷思二:清除了斑塊,就等於「治癒」失智症嗎?

遺憾的是,答案是「沒有」。從長達 18 個月的臨床試驗數據來看,用藥組腦中的類澱粉確實清得很乾淨,認知退化的速度也減緩了約三成。

但「慢三成」是什麼概念呢?換算下來,打藥的患者在 18 個月內,只比沒打藥的人多守住了大約「5 個月」的認知功能。這意味著藥物並不是把病治好,也沒有讓疾病「停下來」。它比較像是幫大腦踩了一下煞車,讓退化慢一點而已。這離我們理想中的「治癒」——也就是讓記憶恢復、逆轉腦部損傷——還差得非常遠。這也是科學界花了 30 年學到最痛的教訓:清光了斑塊,不代表記憶就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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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思三:難道科學界這 30 年來,一直找錯了真兇?

如果斑塊清光了還是治不好,那真正的兇手到底是誰?這就要提到大腦裡的另一個壞東西:「tau 蛋白」。

類澱粉斑塊主要堆積在神經細胞的「外面」,而 tau 蛋白則存在於神經細胞的「裡面」。正常的 tau 蛋白負責穩定細胞內的運輸軌道,讓養分和訊號能順利傳遞。但在阿茲海默症患者腦中,tau 蛋白會從軌道上鬆脫、糾結成一坨,導致軌道崩塌。神經元因為得不到養分,最終只能慢慢餓死、萎縮。

2021 年《JAMA Neurology》的一項研究讓這兩種指標正面對決。結果發現,用 tau 蛋白影像來預測未來的認知退化,準確度完勝類澱粉影像。更驚人的是,如果把 tau 的影響扣除,類澱粉跟認知退化的關聯就變得不顯著了;反之,若扣除類澱粉,tau 跟退化的關聯依然屹立不搖。

因此,現在科學界的共識是:類澱粉比較像是一根「點火的火柴」,它早在症狀出現前 15 到 20 年就把火點著了;但真正像野火一樣蔓延、把大腦燒成灰燼的主兇,其實是 tau 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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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思四:既然 tau 是真兇,直接消滅它不就好了?

研發對抗 tau 的藥物並沒有想像中簡單,科學家在這條路上也摔了不少跤。tau 蛋白的蔓延方式就像野火燒房子:一顆神經元裡壞掉的 tau 會被丟到細胞外,再被隔壁的神經元吸收,進而把鄰居也「帶壞」。這也是為什麼失智症的症狀,總是會沿著特定的腦區(從管記憶的海馬迴一路燒到皮質)一區一區擴散。

早期的 tau 標靶藥物試圖在細胞外攔截這些壞蛋白,但幾乎全軍覆沒。因為 tau 絕大多數時間都躲在細胞「裡面」搞破壞,露在外面能被抗體抓到的只是一小部分;而且早期抗體常常打錯位點。不過,科學家並未放棄,新一代的療法(例如針對 tau 中段的抗體 bepranemab,或是從源頭減少 tau 製造的反義寡核苷酸技術)正在加緊研發中。只是這些研究多半還在早期階段,科學界仍在努力跨越「影像變漂亮,不等於記憶能回來」的巨大鴻溝。

逆轉太難,不如「提前防禦」!將近一半的失智可以預防

既然死掉的神經細胞長不回來,與其苦等那顆不知何時才會出現的「逆轉神藥」,不如把戰線往前推——趁大腦還沒壞掉前,先守住它!

2024 年,頂尖醫學期刊《刺胳針》(The Lancet)發布了一項振奮人心的報告:大約 45% 的失智症,是可以透過改變 14 個危險因子來延緩或預防的。而排在第一名的風險因子,許多人絕對想不到——竟然是「聽力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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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聽力會扯上失智?當你聽不清楚時,大腦不會擺爛,它會硬撐,把原本用來思考和記憶的腦力挪去「猜」別人到底在說什麼。長久下來,腦力的老本就被榨乾了;加上長期缺乏聲音刺激,負責聽覺與記憶的腦區會因為「沒事做」而萎縮。因此,該配助聽器就配,千萬別硬撐!

除了聽力,人生各階段都有該顧好的事。中年時期要控好三高(血壓、血糖、膽固醇)、維持健康體重、規律運動、戒菸少酒、遠離憂鬱,並保護好頭部不受傷。到了晚年,則要避免社交孤立、顧好視力,並盡量遠離空氣污染。當然,還有一條貫穿一生的法則:保持動腦與學習,因為大腦就像肌肉,越用才會越靈光。

如果你想及早掌握自己的大腦健康,還有一個好消息:美國 FDA 已核准了首款阿茲海默症的「抽血」檢測(檢驗 p-tau217 等指標),準確度高達九成,讓早期篩檢變得比昂貴的腦部造影更親民、更普及。

結語:我們該怎麼看待失智症的新藥?

回到最初那 150 萬的問題。這款新藥絕對不是騙局,它是醫學史上非常了不起的科學突破;但我們必須認清,它目前的功能是「踩煞車」,而不是「打倒車檔」。它能清掉斑塊,卻補不回已經燒毀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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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被稱為「心智殺手」的阿茲海默症,與其把全部的希望押在未來可能出現的黑科技上,不如現在就把力氣放在你能改變的生活習慣上。趁著大腦還健康,主動出擊,這才是我們面對失智症最好的策略。

參考資料

  1. Ossenkoppele, Rik, et al. “Associations between tau, β-amyloid, and cognition in Alzheimer disease.” JAMA neurology 78.8 (2021): 961-971.
  2. Livingston, Gill, et al. “Dementia prevention, intervention, and care: 2024 report of the Lancet standing Commission.” The Lancet 404.10452 (2024): 572-628.
  3. FDA核准阿茲海默抽血檢測相關報導

延伸閱讀|實證醫學專欄|循證長壽、失智預防、更年期、睡眠科學|叮噹醫師
以同儕評審論文為根據的長壽科學深度解析。睡眠科學、光線生物學、更年期醫學、認知儲備、失智早期檢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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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砸兩百萬美金抗老,他的胃卻「正在吃自己」?從矽谷富豪的失算看真實的老化風險
PanSci_96
・2026/08/20 ・2556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本文由 AI 協助生成,內容經編輯審閱。

世界上最努力不變老的人,生病了。這一集,就讓挺健康鄭丁靚醫師帶我們看懂,這位每年砸下兩百萬美金抗老、全身數據監測到極致的矽谷科技創業家 Bryan Johnson,為什麼依然難逃疾病的魔爪?他在社群上公開表示:「我的胃,正在吃自己。」這究竟是怎麼回事?一個擁有頂尖醫療團隊、把老化當成工程在破解的人,身上居然有一個警訊被忽略了整整 11 年。這不僅是富豪的個人健康危機,更是一堂關於老化與醫學極限的震撼教育。

將身體數據化到極致,為何仍會生病?

47 歲的美國科技創業家 Bryan Johnson,最為人所知的事蹟就是把「不要變老」當作人生的終極專案。他一年花費約兩百萬美金,每天吞下上百顆補充劑、執行嚴格的純素飲食、睡高壓氧艙,甚至曾嘗試將自己十幾歲兒子的血漿輸入體內(後來因無效而停止)。他密切追蹤自己的「生理年齡」,企圖利用數據與極致的自律來逆轉老化。如果健康可以用工程手段解決,他絕對是世界上最不該生病的人。

然而,他最近卻確診了「自體免疫性胃炎」(Autoimmune Gastritis),而且是無法逆轉的。很多人誤以為胃病就是胃酸分泌過多把胃溶掉,但這種疾病剛好相反:是他自身的免疫系統發生錯亂,反過來攻擊胃壁裡負責「製造胃酸」的細胞。結果,他的胃酸分泌大幅減少,引發了一連串的骨牌效應。

骨牌效應:當胃酸變少,身體會發生什麼事?

胃酸不僅僅是消化食物的工具,它更是身體吸收許多關鍵養分的「鑰匙」。一旦這把鑰匙不見了,首當其衝的就是鐵質與維生素 B12 的吸收。缺乏維生素 B12 會影響神經髓鞘的生成,長期下來可能導致手腳發麻、走路不穩、記憶力衰退;而缺鐵則會引發一系列的隱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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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糟的是,當身體發現胃酸不夠時,會拼命分泌「胃泌素」(Gastrin)試圖把胃酸催出來。這種持續不斷的刺激,會導致胃壁細胞異常增生,甚至可能演變成腫瘤。研究指出,這類患者罹患胃腺癌的風險是一般人的 3 倍,而罹患「胃部神經內分泌瘤」的機率更高達 13 倍。這也意味著他未來必須終身定期照胃鏡追蹤。

揪出疾病的不是高科技,而是半世紀前的老工具

令人震驚的是,儘管 Bryan Johnson 無所不測,這個病卻在他體內悄悄躲了 11 年。這到底怎麼發生的?

其實,Bryan 早在 21 歲就被診斷出橋本氏甲狀腺炎(Hashimoto’s Thyroiditis),這代表他本來就有自體免疫疾病的體質。在臨床醫學上,甲狀腺與胃部的自體免疫疾病經常結伴出現,被稱為「甲狀腺-胃自體免疫症候群」(Thyrogastric Syndrome)。

過去 11 年來,他的「儲存鐵」(Ferritin)一直偷偷偏低,但他的頂尖醫療團隊卻沒有及時拉響警報。原因在於身體狡猾的「掩護機制」:當鐵質攝取不足時,身體會優先消耗倉庫裡的儲存鐵,死守住血液中「血紅素」的數值。因此,他的抽血報告上,血紅素始終正常,人也沒有貧血症狀。這個案例證明了一件事:過多的監測數據,不等於更好的答案;一百項漂亮的數字,比不上一個願意追問「這個數字為什麼 11 年來都偏低」的好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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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揪出真相的,不是昂貴的基因檢測或穿戴裝置,而是發明超過半世紀的傳統工具——「胃鏡加切片」。當醫師發現他口服鐵劑怎麼補都補不起來時,透過切片才看見胃壁的產酸區已經萎縮,血液中也驗出了攻擊胃壁細胞的抗體,這才一錘定音。

養生沒用嗎?看懂「打底」與醫學的極限

看到這裡,很多人可能會嘲諷:「花這麼多錢還不是生病了,努力養生根本沒用。」

恰恰相反。這件事凸顯的是「長壽醫學目前的限制」,而非養生無效。我們來對照四十幾年前的美國「跑步教父」Jim Fixx。他靠著跑步戒菸、瘦身,帶動全美慢跑狂熱,卻在 52 歲晨跑時心臟病發猝死。解剖發現他的冠狀動脈嚴重堵塞,而往回追溯,他的父親也是在 43 歲死於心臟病。

Fixx 和 Johnson 是一組絕佳的鏡像:基因,以及那些已經在身體裡默默進展的慢性發炎或代謝失衡,並不會因為你極度自律就對你手下留情。老化的本質,就是在檢查數值的門檻底下,悄悄累積傷害。但這不代表維持良好生活型態沒有意義,Fixx 很可能正是因為跑步,才比他父親多活了近十年的歲月。養生的真正意義是「將風險壓低」,而不是拿來當作「延遲正統治療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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務實抗老:比起「生理年齡」,你更該在意「功能年齡」

既然極端的生物駭客手段無法保證無病無痛,一般人想健康變老該怎麼做?高齡醫學科醫師的抗老清單,往往與 Bryan Johnson 的作法恰好相反:

1. 追蹤「功能年齡」而非生理年齡: 與其花大錢測量表觀遺傳時鐘,不如檢視幾個免費、在家就能做的指標。例如被稱為老化「第六生命徵象」的走路速度;能精準預測整體死亡率的握力;以及「單腳站立」。研究指出,50 歲以上若無法單腳站立 10 秒,未來十年的死亡風險幾乎是能做到者的兩倍。

2. 抗老是「減法」,而不是「加法」: 比起每天吞上百顆保健食品,高齡醫學更常做的一件事叫做「減藥」(Deprescribing)。隨著年紀增長,多種藥物和補充劑在體內互相打架帶來的傷害,往往大於單一營養素的缺乏。定期請醫師幫忙盤點並刪除不必要的藥物,才是明智之舉。

3. 趁數字正常時,存好身體的「儲備」: 老化的本質,就是身體的儲備被慢慢燒掉,燒完就崩潰。我們應該在疾病發生前,就把肌肉量、骨質密度和平衡感存起來。一次普通的跌倒、一次髖骨骨折,就可能終結長輩的自理生活。現在單腳能站幾秒,就是很好的指標,而且這是可以練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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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多年前,現代醫學之父 William Osler 曾說:「醫學,是一門不確定的科學,也是一門機率的藝術。」我們很容易把身體當成輸入數據、輸出健康的工程,但這起事件給了我們反直覺的結論:真正守護健康的,從來不是盲目追求極致的數據,而是做對的事,加上一位長期了解你、願意替你追問問題的醫生。健康從來不只是「沒有疾病」,趁早把第一筆儲備存起來,就是抗老最好的開始。


延伸閱讀|實證醫學專欄|循證長壽、失智預防、更年期、睡眠科學|叮噹醫師
以同儕評審論文為根據的長壽科學深度解析。睡眠科學、光線生物學、更年期醫學、認知儲備、失智早期檢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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