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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之光「台灣光子源」能幹嘛?

南宮簫笛哥
・2015/06/02 ・3542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536 ・七年級
source:國家同步輻射中心
source:國家同步輻射中心

作者:中研院物理所林宮玄博士

最近看到新聞報導:「世界最亮台灣光子源 是台灣之光嗎?」。台灣光子源耗資新台幣70億元初步興建完成,在2014年底試車成功首度發出第一道光,迎接2015「國際光之年」的到來。然而目前面臨2016年預算短缺一億多元,付不出後半年的運轉電費。

相信一般人一定有疑問,「台灣光子源」 是什麼?它能做什麼?當我繼續說,它是「國家同步輻射研究中心」的第二個大型設施時,一般人大概又冒出更多問號,「同步輻射」是什麼?跟核能電廠一樣有輻射的問題嗎?

回答這些問題,我們要先了解科學家定義的「輻射」。輻射指的是能量以波或是粒子移動的型態傳送,所以當你在說話的時候,根據科學定義,你所發出的音波也是在放輻射哦!而同步輻射中心的輻射指的是電磁波。聽到電磁波,你可能馬上反應,我知道,手機會有電磁波!不過,我要再提醒一下,科學家所說的「電磁波」定義可能還是比你想像的來的廣很多。光是電磁波的一種,既然2015年是「國際光之年」,我們就先來認識一下光與電磁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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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磁波,就是電場跟磁場振動所造成的波。上面的圖很重要!本文以下關於光的描述,很多需參照上圖。根據電場振動頻率,不同區段我們有不同俗稱的方式。電場如果一秒鐘振動個一億次 (108 赫茲 = 100,000,000/秒),就是落在俗稱「無線電波」的區域。

後面那麼多零,寫起來很麻煩唉!沒關係,我們平常習慣說月薪22k就是 22,000,年薪2M,就是2,000,000;k代表三個零(乘103),M代表六個零(乘106)。同理,每秒一億次也可以寫成100MHz。警察廣播電台,FM 94.3指的是你的收音機需要調到可接收頻率為 94.3 MHz的電磁波。而雙頻手機用的是 1.8GHz的電磁波傳輸,G就代表九個零(乘109)。

我們眼睛可以看到電場一秒振盪個幾百兆左右的電磁波,這個區域叫可見光。其他大部分振太快或太慢的電磁波我們眼睛看不到。看看上圖,幾百兆可是有14個零要寫,太麻煩了吧!。所以科學家通常會用波長來描述可見光:400奈米是紫色的光,700奈米是紅色的光。電磁波每個頻率都有對應的波長,範圍在1釐米 (0.1公分) 到1微米 (0.0001公分)左右,稱為紅外光。當你用遙控器選台時,其實它是在發射你看不到的紅外線。而對皮膚不好的紫外線,波長比400奈米還短。

波長更短時,科學家就習慣用光的能量「電子伏特 (eV)」來稱呼。光能量100電子伏特到 100k 電子伏特,我們叫X光,對應的波長約 10奈米到0.01奈米。X光大概以10k電子伏特 (波長約0.1奈米) 作分界,能量低的叫軟X光,高的叫硬X光。光子能量超過100k電子伏特後,就是放射性物質會產生的伽馬射線。

國家同步輻射研究中心所建立的「同步輻射加速器」,可將電子加速到接近光速。當電子轉彎時,可發出不同波段的光。雖然會產生「輻射」,但是要有運轉才會產生光,跟核電廠的核廢料自己就會一直放出「輻射」是不一樣的,所以別擔心啦!

source:國家同步輻射中心
source:國家同步輻射中心

可是醫院已經在用X光檢查,雷射秀可發出七彩可見光,為什麼還要同步輻射加速器來產生光呢?因為光亮不亮很重要!舉個例子,在昏暗的室內照相,因為光源不足(不亮),相機曝光時間會拉長,CCD之類的感光元件雜訊變多,照片就容易手震且醜醜的。但是光線充足時,戶外照相很容易可以得到漂亮的相片,這也說明了光源亮不亮的重要性。2014年剛建好的「台灣光子源」,是目前世界上環型加速器中能產生光源最亮的設施,可以在短時間內取到漂亮的實驗資料。

不只是亮度提高,「台灣光子源」比1993年完成的「台灣光源」更具有雷射的特性。同樣是光,燈泡跟雷射發出來的光有什麼不一樣呢?雷射具有好的同調性 (Coherence),即所有光子行為一致。因為雷射發出來的所有光方向一致,直線射來射去的,準直性佳可以當投影筆、雷射槍。同調性好的光,才能用繞射(Diffraction)、干涉 (Interference)等波的性質來研究材料。另外,你平常看到的雷射投影筆是不是只能發綠色或紅色一種顏色而已?同步輻射加速器另一個重要優勢,就是能在紅外線、可見光、紫外線、軟X光、硬X光這麼廣的範圍內,挑你想要的光,而且又亮又直同調性高。

講那麼多好像還沒進入主題,到底同步輻射發出來的光能幹嘛?為什麼美國、日本、德國等科技強國願意花幾百億甚至上兆元台幣蓋同步輻射加速器?

紅外光、可見光、紫外線都有雷射可產生同調性高的光源。那X光呢?除了昂貴的同步輻射加速器以外,目前沒有其他像雷射同調性高的X光源。我們身邊所有東西都是「材料」,一般材料原子間距在0.1到1奈米之間。

X光源對於材料研究非常重要,硬X光的波長比原子間距略小時,可經由繞射效應來研究材料中原子如何排列。譬如六十多年前人類首次發現 DNA是雙股螺旋構造,就是靠 X 光。雖然 DNA、RNA 結構解析出來了,但是目前人類對於很多蛋白質結構一無所知。生命運作的原理是什麼,還有許多未知的謎,蛋白質結構是其中之一。

蛋白質是大分子,結構非常複雜,又很多三度空間摺疊的構造。譬如科學家現在懷疑阿茲海默症 (俗稱老年痴呆症)可能跟腦內蛋白質摺疊錯誤及不正常堆疊有關,若能找出原因,就能有方向研發藥物或治療方法。硬X光可以穿透許多物質,譬如照X光片看骨頭或是機場用X光安檢。由於硬X光的波長小於0.1奈米,根據繞射極限,理論上能取到小於1奈米解析度的X光影像。科學家目前正致力於奈米解析度的材料X光片,這不但需要X光良好的同調性,也需要研發好的X光透鏡來聚焦。

至於軟X光很容易被材料吸收,把能量轉換給材料裡面的電子,因此可用來研究材料的電子特性,包括原子之間電子所形成的鍵結。想想五十幾年前,科學家研究半導體的電子特性,因為了解材料特性進而發明電晶體。之後半導體科技發展快速,電腦的出現乃至於手機、平板電腦,全要歸功於當時對半導體的基礎科學研究。再舉另一個例子顯示材料基礎研究的重要性,現在科學家一直致力於了解高溫超導的原理。超導體指的是電阻為零的材料,目前全球在傳輸電力過程中,約10% 電量因為電線的電阻而損失。如果能從超導體基礎研究,找到超導的原因,進一步研發出在常溫下的超導體當電線來傳輸電力,是不是就能節省全球發電量10%的電力損失,達到節能減碳呢?

幾乎所有工業都跟材料有關係,人類疾病等醫療產業也需要了解生命的運作原理,不只是基礎研究,產業界研發也需要同步輻射光源。台灣光子源是目前世界上環型加速器中能產生最亮光源的設施,日本的環型加速器 Spring-8 能發出的硬X光源能量最高,美國LCLS (Linac Coherent Light Source)利用線型加速器產生更亮的X光,但涵蓋的頻率範圍比環型加速器窄。德國DESY (Deutsches Elektronen-Synchrotron)將在2017年完成另一個線型加速器,屆時將超越LCLS產生世界最亮的X光源。這些大型儀器都是開放世界各國的使用者分享,可以根據研究需求,在不同地點實驗互補優缺點。

行文至此,你聽到台灣光子源,面臨明年預算短缺一億多元, 2016年後半年可能無法運轉的新聞,會不會覺得很可惜?同步輻射中心希望將台灣光源的18條舊光束線設施搬到台灣光子源,這耗時七年共28億元的經費,目前也沒著落。

過去台灣產業界使用同步輻射光源研發的比例跟美日德等科技強國比起來可能沒那麼高,但是台灣產業現在不得不升級,要轉成重視研發、專利的創新產業,研發的設備格外重要,也需要厚實的基礎研究。

估且不談世大運會總預算198億元、2011花卉博覽會耗資136億元……同步輻射中心附近搞不好能吸引財團投資變成科創百貨公司?! 2014年中華民國總預算1兆9,407億新台幣,將舊光束線搬遷到台灣光子源預計七年28億元經費,佔一年國家總預算約萬分之十四。筆者不主張台灣光子源應該完全由國家資助,但筆者認為一個新創公司需要天使資金去協助,讓台灣光子源一開始能正常運作,靠著目前環型加速器中最亮光源的優勢,努力吸引國外研發單位及國內外產業界進駐並付費支持。政府的預算分配可能有大人們的角力,但是,你是否願意犧牲每年看煙火在黑夜中發光的享受,把預算轉給台灣光子源運轉繼續點亮台灣之光?

source:國家同步輻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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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宮簫笛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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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職於中研院物理所,雷射光譜實驗室負責人,生物影像核心設施管理負責人,兼任科學月刊/科技報導副總編輯。擔任過國立臺灣大學、國立臺灣師範大學、美國麻省理工學院博士後研究員,工業技術研究院南分院工程師。曾被戲稱南宮博士,擅長簫及竹笛,故稱南宮簫笛哥 (「人講瘋豬哥」台語諧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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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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