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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在《武媚娘傳奇》裡活下來(上):毒藥篇

果殼網_96
・2015/03/03 ・5712字 ・閱讀時間約 11 分鐘 ・SR值 562 ・九年級

武媚娘1

文/毛球控

最近熱播的「大頭娘娘和小頭皇帝」——《武媚娘傳奇》中,湧現出不少遭下毒謀害,鮮血迸流的宮鬥犧牲品。劇中這些人的毒發時間和中毒表現也各不相同,這些毒藥真的存在嗎?被下毒後到底是什麼樣?不妨來八一八歷史上那些真真假假的傳奇毒物。

什麼是毒​​藥?

毒物幾乎與七千年的人類文明同壽,從一開始的天然動植物到化合物,從謀殺到治病,毒物在文明歷程上留下了濃重的一筆。人類在毒物上花樣翻新的創造層出不窮,以至於羅馬時代所記錄的毒物已有近千種,而中國早在東周時即有將五色毒(汞,砷,皂釩或膽礬,磁石,另一種未知)用於殺伐的記錄。值得一提的是,在古漢語裡毒物並不等於「毒藥」,古代中國的毒藥既指一些針對性強,藥力剛猛的藥,也指一些口味難以忍受而有毒性的真正有毒植物。只有「飲藥」才指各類藥劑或毒化物。

早在戰國時期的典籍中雖已明確提到「藥之物恆多毒」,但通常僅將其毒性作為副作用,以「大、中、小」含混提及,直到1247年宋慈首先系統地描述多種毒物的中毒現象,後世的李時珍將40多種劇毒物刻意歸為一類,說明此時已對「毒藥」有了更為深刻的了解。而在歐洲,1541年隨著法醫毒理學的概念被提出,毒物被規範為化學物的特指,此外當時的醫生也認為一切物質都是毒物,沒有物質是無毒的。區分它們的唯一標準只有劑量。

中國古代的毒物,通常以金屬毒物(汞,砷,重金屬鹽類等),有毒植物(烏頭,鉤吻,毒瘴等),有毒動物(毒蛇,魚膽,蜂毒等)三類為主。作用機制包括引起器官病​​理損害的毀壞類,阻礙中樞神經系統功能的神經類,以及引起血液變化的血液類毒物三種。有時是單一作用,但更多是多類型聯合作用,只不過聯合用藥不見得總是1+1>2,斷腸草和情花毒的故事雖然不靠譜,但其背後一種毒物干擾另一種毒物,使其毒性降低或失效的原理卻是真實存在的,醫學上稱為拮抗現象。

這篇文章主要討論有毒植物,其他類型毒藥,請期待下篇。

中毒後「七竅流血」而亡可能嗎?

以植物來說這種可能極小,而且出血往往以口,鼻,下陰,肛門(便血)為主。事實上「七竅流血」這個詞可能最早見於元朝小說,但當時的醫學著作中,並未見此詞用於中毒症狀的描述。後世小說常用它形容中毒的慘狀,有可能源於《洗冤集錄》中:「凡服毒死者……口、眼、耳、鼻間有血出」,其實這只是一個開篇概括,並未在此處區分不同的狀況,後世讀來便以為是七竅同時流血了。

更加出名的「七竅流血」可能來自《水滸傳》。雖然它寫的是宋朝故事,但成書於明朝,諸多日常細節(比如拿銀子買東西)都是反映明朝狀況,有此描寫也並不奇怪。書中武大郎被毒殺時,潘金蓮意識到七竅流血可能暴露,所以有一個情節是把武大郎流出來的血擦掉;不過殘留的「隱隱血跡」還是成了促使武松復仇的線索之一。

而現實中的毒藥,症狀幾乎都沒這麼明顯,畢竟毒藥之所以長盛不衰,便捷廉價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中毒後機體往往呈現出某些疾病的狀態,在缺乏宋慈建立的系統驗屍觀念及技術前往往難以和真正的疾病區分,殺人於無形,十分具有隱蔽性。要都這麼嘩啦啦的流血,還怎麼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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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中本想殺害武媚娘的鄭婕妤遭人暗算誤飲了毒酒“七竅出血”中毒而死。圖片來源:電視劇截圖

 宮廷中毒之飲酒

在劇中第一個「七竅流血」掛掉的婕妤鄭婉茹,就是用鴛鴦鴆壺喝酒把自己坑死了。人們對唐人形象最生動的回憶,恐怕莫過於「李白斗酒詩百篇」,「莫使金樽空對月」的詩句了。唐制一斗酒差不多等於現代5升裝的啤酒桶,「李大仙」改名「李大桶」還比較貼切一點。

古人這麼能喝,除了腰帶質量過關,與當時的釀酒技藝也不無關係,簡單的說,古人說的「濁酒」就是現代的醪糟汁(江米甜酒)。由於古代衛生條件有限,釀造出來的酒從次到好呈綠,紅,黃,琥珀四色,口味則從酸苦到微甜。講究的闊佬會過濾,灑脫的文(窮)人,比如白居易的「黃醅綠醑迎冬熟」,指的就是未過濾的黃酒和青酒。與漢人水煮不同,唐人會放到火上燒至沸騰來殺菌,這個步驟叫燒春。這樣做出來的酒口味甜而度數低,甚至不如葡萄酒,因此李大桶等人「會須一飲三百杯」與其說在拼肝,不如說是拼膀胱。只是鄭小姐倒出來的酒是透明色,通常是最次的綠酒過濾後所接近的顏色,堂堂皇家喝這個寒磣不說,對下毒的無色無味也提出了不小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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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中,中毒者喝的酒,在蒸餾法引入中國前,這種酒色其實是不存在的。

說完酒,再來說說這「金樽」,鴛鴦鴆壺。首先鴛鴦壺確實存在——用他的人絕對不想有個毒字在裡面。最早可能存於戰國,最晚於西漢即已有記載。由於未有實物出土,原理不詳,現代藝人在2010年利用負壓原理成功複製,只要按住握把上的氣孔即可倒出兩種不同的液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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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中所用的藏有機關的鴛鴦鴆壺,撥動壺把上的機關就可以倒出有毒沒毒兩種酒了。圖片來源:電視劇截圖

至於鴆,一說為神話或已滅絕的某種古獸,一說為蛇雕(Spilornis cheela)——背頸部大而顯著的暗褐色羽毛,主要捕食蛇類,有時也會以蜥蜴、蟾蜍甚至昆蟲等為食,以及棲居於樹冠等特徵,都符合書中對鴆的描述,且在我國分佈廣泛。考慮到射鴆做毒和鴆酒的說法從古至今,從南到北都有記載,所以有可能就是它的羽毛——只不過人家根本沒有毒。此外還有一種推測,古代羽毛常用於裝飾和日常用品,既不起眼,也可以隨手扔掉避禍,所以鴆毒可能是指攜帶毒藥的方式,利用某些禽類——在唐朝可能是隨處可見的家鵝——羽毛的中空結構吸取毒液,然後浸泡在酒中使用。但這種說法缺乏考古證據支持,所以鴆可能只是致命毒的代稱罷了。

《武媚娘傳奇》中,鄭小姐暴斃後,戴青(實為戴冑)說這是來自漠北的黥毒,中者立斃。黥毒本身不可考,問題是劇中一開始說飲後三天必死,何以突然變暴斃?如果選擇無視編劇的神經大條,根據死者生前頭暈,狂躁(忽略劇情因素),口唇乾燥,面色蒼白,噴射性嘔吐(劇中為噴血)等症狀,最有可能的候補毒物就是金粟蘭科的及已(Chloranthus serratus)及其同科同屬的部分其他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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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已,多年生草本,生長於陰濕樹林中,分佈江蘇、安徽、湖北、福建、廣東、廣西、貴州等地。圖片來源:wildplantsshimane.jp

及已一般做外用藥,用於跌打損傷的治療,在唐朝的《新修本草》(中國首部具有法律效力的藥學專著,《武》劇中吃蟹死了那位李淳風也參與了編纂)中首次記載其毒性,一般通過大劑量或多次服用,及骨折等開放性創口大量外敷中毒。有記載服下8小時左右發作,也有用根部榨汁混黃酒吞服後立即發作的案例,但通常在吞服或外敷後2天左右死亡,較符合劇中描述,而且榨汁混入原本應是綠色,偏酸苦口味的「清酒」中也不易察覺。及已的靶器官為肝臟,吞服後會引起黃疸,對肝腎造成嚴重損害的同時也會對胃部造成強烈刺激,死後屍檢可見重度中毒性肝壞死,皮膚及器官會廣泛出血,在這種情況下別說七竅,用宋慈所說「百竅潰血」才比較恰當。

劇中也有拍到死者青紫色的指甲,這一症狀現在幾乎已經和吐血一樣成了中毒死的標配,宋慈也說「手​​足指甲俱青黯」。實際上發紫可能是中毒,但中毒不見得都會發紫。窒息,去氧血紅蛋白增多,化合物中毒等都有可能造成紫紺。在有毒植物的多個大類中,以攻擊中樞神經系統為主的常造成此類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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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中中毒者發紺的指甲,實際上應該是整個甲床變紫才對。圖片來源:電視劇截圖

不過,這種中毒導致的指甲紫紺應該是整個甲床都變紫才對,至於劇中為何只讓中毒者的指甲根部變紫,不知道是不是編劇受到指甲的月牙跟健康有關這種錯誤觀點的影響。

以大名鼎鼎的鉤吻(Gelsemium elegans )為例,其鉤吻鹼子直接作用於延腦的呼吸中樞,迷走神經系統,並對運動中樞有抑製作用。中毒者首先感到消化道劇烈灼痛(斷腸草之名來源於此,人們把可以導致這種「斷腸」症狀的都叫做斷腸草,而鉤吻則是通常所說的斷腸草中最為常見的一種),然後為四肢麻木,言語不清,視物模糊,最後階段心律不齊,呼吸困難,肌肉震顫,痙攣,角弓反張(脊柱強直,類似於馬錢子中毒症狀),通常在8小時內因呼吸衰竭死亡。屍檢可見結膜點狀出血,口唇,指甲青紫等窒息死亡的常見體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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鉤吻,又名胡蔓藤。但目前各地計有近16種不同的有毒植物都稱為鉤吻,故各種解毒偏方不可輕信。圖片來源:chemfaces.com

不得不說的是作為常見的致命大毒草,長相如金銀花一般的鉤吻是真正需要提防的植物,一方面由於其在消腫止痛,治療風濕和頭癬等方面的功效在古代廣泛使用,中招概率較大,而且它與金銀花相像,即使在現代也常被誤採做涼茶用。此外由於其全株有毒,即使喝了含有鉤吻花粉的蜂蜜也有可能躺槍。

宮廷中毒之飲食

在談吃的前,先說說劇中被一刀捅死的馬(獅子驄)吧。劇中說在馬的飼料裡混上曼陀羅和蝕心草,馬就會變得性情暴躁,而一旦見到血便會發狂。茄科植物(曼陀羅屬Datura ,顛茄Atropa belladonna ,莨菪等)含有莨菪鹼,東莨菪鹼及少量阿托品,他們與現代合成的其他阿托品類製劑類似,的確對呼吸,血管等中樞神經系統有興奮作用,醫學上也被用於有機磷中毒治療。作為情花毒和斷腸草故事的真正原型,這類植物中毒後早期的興奮,心動過速,很快會轉為幻聽幻視,精神錯亂,躁狂,然後變為抑鬱,甚至昏迷,最後因心力衰竭或窒息死亡。假如這匹馬不是吸血鬼,那麼全程都不需要血腥味來攙和這馬可能也會精神狂躁。劇中武媚娘一刀捅死獅子驄的劇情確實看起來很兇殘,事實上曼陀羅從被發現之後就是著名的藥用植物,部分史料認為麻沸散的主要成分即為曼陀羅,它在現代醫學領域依然有很高的實用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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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陀羅(Datura stramonium)圖片來源:erowid.org

從先秦兩漢再到唐,牛是重要的農業資源,因此殺牛者一般輕則徭役重則殺頭。在唐朝雖刑罰較輕甚至可能免罰,但除非是邊遠城市,否則人們幾乎是很難吃到牛肉的。在唐朝,人們主要吃的是羊,禽類,其次是豬,和各種野味。這就給投毒提供了便利。第一自然是因為羊肉強烈的羶氣,必須要以佐料處理,第二是因為沒有冰箱,常用的保存方式是醃肉,也需要大量佐料。當時的烹飪手段以煮和燒(炙)為主,而煮肉最常用到的佐料就是我國特產八角茴香科八角屬的八角(Illicium verum),當然,八角是無辜的,有問題的是它的一些親戚,它們常因和八角長得相似而混淆使人中毒。一般在食用後一天內出現症狀,重者上腹部灼痛,劇烈頭痛,噴射狀嘔吐並常伴有微量吐血,此外根據嚴重程度還伴有癲癇樣驚厥,最終通體高熱,呼吸衰竭而死。

而作為禽類完美配菜的各類蘑菇就更不用說了,目前中國有300多種可食用菌,80多種有毒菌,數十種致命菌,發作類型中,最常見也最嚴重的就是肝腎毀壞類。食用後一般在24小時內發病,最先出現的是持續2天左右的腸胃炎,包括腹痛腹瀉等。之後根據毒性大小有的會立即死去,有的會忽然看起來沒事了。其實此刻內臟,尤其肝部損害已經開始,最終要嘛器官衰竭壞死,要嘛一命嗚呼。假如穿越到了唐朝又喜歡瞎吃蘑菇,然後出現腸胃炎的症狀,宋慈的建議是馬上吞糞水催吐,我的建議是如果沒別的道具,就照做吧……

要說這些不安全的話還能吃什麼呢,水產海鮮怎麼樣?除了現代能吃到的海貨河鮮當時也應有盡有外,喜歡吃魚生的人應該也會很開心,因為所謂日式生魚片和刺身的祖宗就是唐朝的魚鱠——鮮活的河魚或海魚被片為極細的絲或片,謂之切鱠。蔥薑辣醋皆可蘸,比起多撒兩下鹽都可能被傲嬌大廚喝斥吃法不對的日式料理實在是過癮多了。

但比起生魚肉的寄生蟲問題,有一種嚴格來講並不算「中毒」的過敏反應才是這裡要說的,對普通人無害的劑量或物質,對過敏者來說就是致命的「毒藥」,常見的如青黴素過敏,蜜蜂過敏等。

《武》劇中吃蟹憋死那位就屬於這一類,但劇中說他「喉頭腫脹而死」不太妥當,因為確切的死法是支氣管黏膜水腫以及伴隨發生的支氣管痙攣,導致呼吸困難,最後窒息而亡。這類非外力窒息死亡的個體,窒息徵像不明顯,也不會有劇中所說明顯的頸部腫脹,如果死亡迅速,甚至唇,指甲青紫,球瞼結膜的瘀點性出血等徵像也不會出現,在古代檢查不出死因也很正常,換做現代也要通過內部器官的水腫,淤血等進行判定。劇中沒說他這是「過敏」倒是值得稱道,因為直到公元9世紀才在波斯誕生了過敏(當時稱為隨特定植物出現的季節病)的概念和研究,而在兩個世紀前沒有宋慈的大唐,即便有對此類現象的記載,這倒霉孩子多半也會被解釋為因洩露天機觸怒神靈而死的——歷史上確有這麼一位精通天文,曆法,氣象學的李淳風,《新唐書》中也記載了其呈於太宗「唐中弱,有女武代之」的占卜,只不過人家一直活到下任皇帝去世前不久才壽終正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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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中李淳風因食用混有蟹肉的食物而死亡,外表看不出任何異常,導致太醫也無法判斷其死因。圖片來源:電視劇截圖

宮鬥中這些真真假假的有毒植物就暫且說到這,還有哪些后宮妃嬪常用的害人技倆呢?且聽下回分解。

PS:把本文作為下毒指南是不對的!

參考文獻:

  1. 中國植物誌,中國科學院植物研究所
  2. 中國數字植物標本館
  3. 洗冤集錄,上海科學技術出版社(1981)
  4. 新修本草,上海古籍出版社;第一版(1985年10月)
  5. 中國風俗通史:隋唐五代卷,上海故事會文化傳媒有限公司; 第1版(2006年2月1日)
  6. 三至十四世紀中國的權衡度量,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第1版(2008年4月1日)
  7. 唐代衣食住行(插圖珍藏本),中華書局; 第1版(2013年4月1日)
  8. 唐律疏議,上海古籍出版社;第一版(2013年12月)
  9. 唐代飲食,齊魯書社;第一版(2003)
  10. Criminal Poisoning: Investigational Guide for Law Enforcement, Toxicologists, Forensic Sc​​ientists, and Attorneys. USA: Humana Press; 2000.
  11. Casarett & Doull’s Toxicology: The Basic Sc​​ience of Poisons, McGraw-Hill Professional; 8 edition (June 19, 2013)
  12. Principles of Forensic Toxicology,AACC Press; 4th edition (July 1, 2013)
  13. History of Allergy (Chemical Immunology and Allergy, Vol. 100) S.Karger; 1 edition (May 27, 2014)

本文轉載自果殼網

下篇在這:如何在《武媚娘傳奇》裡活下來(下):動物毒素和墮胎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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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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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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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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