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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M.I.C. XXVIII:見解

劉珈均
・2015/02/08 ・3642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536 ・七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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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劉珈均

不少太空任務在2014年取得重大進展,其中以登陸彗星的羅賽塔任務為最,中央大學天文所教授葉永烜參與羅賽塔任務,負責分析彗星表面與組成;交大機械系教授吳宗信也曾為羅賽塔任務作模擬工作,另一方面,運載探測船進入太空的火箭是不可或缺的動力,吳宗信帶領的台灣跨校自製火箭團隊ARRC,師生三四十人自2008年投入自製火箭研發。這場MIC講座邀來葉永烜與吳宗信兩位講者分享台灣參與太空任務的歷程故事。

「混合式火箭」是什麼樣?

講者:吳宗信|交通大學機械系教授、ARRC研究中心主任

我們絕對不放棄,要離開地球就對了!

為什麼我們需要火箭?現在所有的衛星如GPS、太空任務的探測船,都得靠火箭運載入軌,入軌速度大約每秒七至八公里,能量非常大,只有化學火箭(chemical rocket)足以辦到。

「我們這團隊從2008的Sugar Rocket小火箭開始,也才六年而已,我自己也沒想過六年後會做這麼大,這都學生害的!」吳宗信說。

六年前,吳宗信在交大開課,製作Sugar Rocket(蔗糖火箭),以山梨糖醇和硝酸鉀為原料,再加一點氧化鐵,其熔點大概攝氏95度,加熱至120度成熔熔狀後灌成圓筒就成了。這些材料相當容易取得,家裡的糖也可以作,但那熔點近兩百度,要加熱到如此高溫較危險。「學生用鋸子鋸(那塊固態燃料)、丟牆壁都沒事。而且大概一星期就可以作一支小火箭!」吳宗信開玩笑說,作小火箭也讓學生練膽,「我們實驗室點火超過一百次,我從來不敢去點。」

最初他們在系館旁的草皮作實驗,後來蔗糖火箭漸漸穩定,團隊便移師到濕地試射,高度大概射了一公里高,演進到第七代蔗糖火箭,火箭雖小但五臟俱全,配有GPS、降落傘、罐頭衛星、飛航電腦等等,也測試大火箭的次系統。

大約四年前,團隊開始作混合式燃料的大火箭,命名為「HTTP」,名字由來為參與學校所在地的新竹(Hsinchu)、台北(Taipei)、台南(Tainan)、屏東(Pingtung)英文縮寫,同時隱含著,想像與可能性如網際網路般無遠弗屆!團隊正在研發雙節火箭,預計2015年四五月發射,理想情況下,火箭會在高度十二三公里處脫節,在最高點一百公里處將鼻錐的酬載彈出作電漿量測,再隨降落傘落下。

吳宗信總結火箭計畫一路走來的軌跡,五六年以來參與的人大約超過一百人,「我們最驕傲的是建立混合式火箭的系統設計、製造跟測試能力。」ARRC掌握的各項核心技術在國際的燃料式火箭而言也已相當先進,「未來展望就是,我們絕對不放棄,要離開地球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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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宗信教授

如何知道火箭厲不厲害

火箭推進技術可分為液態燃料、固態燃料、混合燃料、電式與核能推進器。要評估任何類型的火箭推力性能,就要看火箭效率比較參數「比衝」(Specific Impulse, ISP),其為推力除以每秒推進器消耗的質量流率(mass flow,包含燃料與氧化劑)。

吳宗信解釋:「假設一秒鐘燒三公斤,產生推力為750公斤,750除以3,比衝為250秒。」ISP值越高,表示火箭要達到同樣高度,需要攜帶的燃料就越少,火箭的燃料利用效率越好。

基於時間有限,吳宗信解釋前三種推進器,液態燃料火箭的性能最好(ISP350~400秒),可控制其燃料流量,連帶可控制推力大小,利於控制火箭飛行、入射軌道,NASA阿波羅計畫的農神五號火箭即為一例。液態火箭常以液態氧為氧化劑,但液態氧的低溫可能導致流動困難或管路結冰,必須加上升溫設計等,需要複雜且高品質的燃燒腔體與管路設計工程,「台灣也還沒有這個技術。」而固態燃料火箭設計最簡單:「沒有什麼管路,就像小時候玩的沖天炮一樣。」優點為可長時間存放、穩定性高、製作成本低(但較危險,要花許多人事管制與安全測試費用)。缺點是點火後無法控制推力、推力性能差(ISP240~280秒),部分燃料配方燃燒後會產生對人體有害的鹽酸氣,飛彈與太空梭助推器多為固態燃料。

ARRC團隊的火箭採用混合式燃料,推進效率ISP約250~300秒,它具有液態式的優點而設計較簡單。ARRC以俗稱「笑氣」的一氧化二氮作為氧化劑,燃料則是汽車輪胎的原料「人造橡膠HTPB」或PE,氧化劑通過控制閥注入燃燒室,與燃料混合後燃燒產生高溫與高壓,作為火箭動力來源,而控制閥門的大小就連帶控制了流量與推力。固態與液態燃料推進技術已相當成熟,近十年混合式燃料漸受關注,維珍銀河(Virgin Galactic)公司的太空飛機便運用混合式燃料;丹麥專職研發火箭的非營利組織「哥本哈根亞軌道(Copenhagen Suborbital)」有個更大膽的計畫,打算以簡易型的火箭載人上天,亦採用混合式燃料。

「我們有個祕密武器正在申請美國專利!」團隊研發的「雙渦旋混合式火箭引擎」不僅縮短推進器長度,也讓平均推進效率達到280秒。


Rosetta計畫

講者:葉永烜|中央大學天文研究所與太空科學研究所教授

時間先倒轉回八零年代初期,當時歐洲太空總署(ESA)只作過人造衛星,還沒有離開過地球,1980年代ESA有個相當成功的計畫「喬托號任務(Giotto Mission)」,探測器於1986年哈雷彗星回歸時,從700公里遠處拍攝哈雷彗星,但因為軌道運行的限制,喬托號與哈雷彗星「相聚」只有短短一兩個小時的時間可取得資料,無法觀測彗星接近太陽時變化全貌,儀器也很粗糙。

葉永烜說:「科學就是這樣,以為解決一個問題,反而產生了十個以前沒想過的問題。」科學家想著,計畫可以如何延續呢?

有一位有遠見的科學家Johannes Geiss,在喬托號發射前就想著要促使NASA和ESA合作到另一個彗星去,到彗星上打包一塊石頭回地球,此構想在1987年提出。原本ESA和NASA計畫以兩艘Mariner Mark II太空船分別到彗星及土星去,計畫分為兩個小組,一個研究到土星,一個研究到彗星,後來NASA經費不夠,決定退出羅賽塔計畫,專心前往土星(即為卡西尼計畫)。

ESA為了延續到彗星去的任務,調整了任務架構,以太陽能板取代原本(美國提供的)核能發電系統,但離太陽過遠,不足以取得足夠能量,於是便有了「冬眠設計」,讓探測器有近三年冬眠時間節省電力;原本的任務經費有一大部分投入「把標本帶回來」,因彗星上溫度低,探測器也要有低溫的設備以保存標本,技術難度也高,為節省經費,便將任務改為「單程旅行」,菲萊的三隻腳分別作三種不同實驗,就地分析資料傳回地球;還有一個難題,彗星的表面重力非常小,團隊便設計了像標槍的結構,讓菲萊「釘」住彗星。

羅賽塔在2004年發射,歷經十年旅程至2014才抵達,有人會感嘆十年漫漫光陰,而葉永烜說:「把生命十幾、二十年放到上面去,我覺得這非常值得。」人類過去幾萬年的文明有多少人口、每個人又有多少十年?少數的幾千幾百人用他們十年的時光,為人類留下創造歷史的成果,這很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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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永烜教授講解探測器與彗星的軌跡。

因為ESA延期發射時間,錯過原本的彗星,任務頓失目標,之後兩三年的時間科學家都在尋找新目標,後來兩位俄國科學家發現67P彗星,恰好可作為羅賽塔任務的目標,「這運氣很好!因為那顆彗星在天文影像的邊邊上,差一點就找不到。」

有個可愛的小花絮,羅賽塔要從冬眠醒來的時候,有個宣傳活動號召大家一起朝天空的某方向叫著「醒來!醒來!」,將羅賽塔喚醒(台下大笑:「這不科學啊!」)。NASA雖然缺席羅賽塔計畫,但在羅賽塔任務進行的這段空檔也進行了三個成功的彗星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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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P 彗星的模型

2014年8月,羅賽塔靠近67P約100公里距離,羅賽塔號依十年前訂下的行程表,從各角度拍下67P彗星的樣子。67P形狀看起來像兩塊石頭黏在一起,有人猜測它是一塊大石頭被碰撞出缺口,葉永烜則傾向推測它原本就是兩塊東西碰撞在一起,中間飄進物質「縫合」。

11月,羅賽塔來到10公里距離繞著它轉,尋找平坦的地方投放登陸器菲萊,「這是複雜的太空動力學,因為探測器繞著它,底下彗星也在自轉。」最理想的情況是,菲萊平穩地登陸彗星,然後追蹤它三個月。沒想到登陸時抓地的標槍沒彈出來,菲萊反彈了三次,偏離預定地點,「原本工程師已準備好要操作上面儀器,卻發現它還在轉!」ESA向大眾公開一切過程,葉永烜笑著說,其實ESA有作最壞的準備,事先想好萬一登陸失敗要如何跟大眾說明:「我們有80%的成功!」

葉永烜說,彗星探測任務是為了探究太陽系起源為何?彗星的形成與來源又是什麼?形成生命要有許多元素和物質,地球上的有機物或水,是否就是地球形成初期時,彗星碰撞帶來的?

葉永烜參與了計畫許久,看過許多成功與失敗,也累積許多感觸,他提到,今年是一戰100周年,這與羅賽塔任務成功時各國科學家抱在一起的畫面是多強大的對比!ESA是歐洲跨國合作的象徵,「大家把心力用在追求知識上,是多好的事情!我想這是羅賽塔和菲萊要告訴我們的事情。」


【關於 M. I. C.】

M. I. C.(Micro Idea Collider,M. I. C.)微型點子對撞機是 PanSci 定期舉辦的小規模科學聚會,約一個月一場,為便於交流討論,人數設定於三十人上下,活動的主要形式是找兩位來自不同領域的講者,針對同一主題,各自在 30 分鐘內與大家分享相關科學知識或有趣的想法,並讓所有人都能參與討論,加速對撞激盪出好點子。請務必認知:參加者被(推入火坑)邀請成為之後場次講者的機率非常的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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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珈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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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nSci 特約記者。大學時期主修新聞,嚮往能上山下海跑採訪,因緣際會接觸科學新聞後就不想離開了。生活總是在熬夜,不是趕稿就是在屋頂看星星,一邊想像是否有外星人也朝著地球方向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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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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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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