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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應:《發明疾病的人》

Gene Ng_96
・2014/06/13 ・4868字 ・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SR值 577 ・九年級

針對我這篇文章〈發明疾病的財團〉 ,科學部落客千羽宗次郎在他的部落格發表了一篇文章〈發明疾病的人?〉討論。

針對他以及其他網友和朋友的批評,在此做以下簡單回應:

1.

我在泛科學的專欄,大部分是部落格發表過的文章之轉貼。由於我是泛科學專欄作者,所以發表文章並不需要經由編輯審核,除非不符合泛科學宗旨,才會被撤下(事實上,我確實有文章被撤下過)。因此,文章之品質責任在我,並不在泛科學。

2.

我並非醫療人員,所以文章中不免有些誤解。日後如果遇到同樣的問題,我會儘管查詢更多資料或向專業人士請教。不過既然這篇文章已公開發表,就要能接受公開的批評,如果還有會引起誤會之處,希望大家仍不吝告知及指正。

3.

我並沒有「仇醫」的意思,我在台灣遇過不少好醫師,他們真的給我很多幫忙。如果文中語氣或態度引起誤會,我感到非常抱歉。我相信大部分醫師都是以病人的利益為優先的,只是醫師看診時間有限,並且受限自己的經驗,不免有時無法做出對病人而言最佳的判斷。在現行醫療制度下,病人做好功課更清楚自己的病情,並且和醫師討論,有時候可能會更有助益。如果病人的認知有誤,醫師也能及時糾正,應該會是雙贏的。

4.

關於胃病醫師開抗焦慮藥物之事,我必須要致歉,因為有影射醫院多賺藥價之嫌。醫院醫師是否為多賺健保費用而多開藥,在此非我專業能力能簡單評斷,還是得交由專業人士來討論。可是,有網友及專業醫師指出,胃病服用抗焦慮藥物有臨床研究證實有一定效果,加上醫師可能判斷胃病的原因有可能部分是焦慮引用,所以我確實不該影射那樣是為盈利而所為的過度醫療。對此,我非常抱歉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5.

由於這本書是德國人寫的,並不能代表台灣醫界狀況。尤其是百憂解和利他能的濫用,主要發生在歐美國家。文章中並有說明清楚,我也在此致歉。

6.

關於Statins,千羽宗次郎指出,我在文章中也不應該把效果都稍歸咎於抗發炎上,因為那可能是一體的多面,降膽固醇而紓減心血管疾病的效果並無法被排除。Statins最近因其多效性(Pleiotropy),甚至被利用來嘗試治療或減緩其他病症。然而statins卻有一些副作用,例如引起肌肉痠痛等等。醫學界對statins的主流意見是,就其藥價及副作用而言,對有罹患心血管疾病高風險的族群而言,其益處仍多過壞處[1-7]。

也有醫師強烈批評statins [8-12],並且認為緊盯著膽固醇會讓我們忽視其他更重要的因子,也抨擊藥廠和醫界搞得所有人似乎都不健康,都需要服用藥物來維持「健康」等等。對於這個問題,我並非醫學專業,所以以下讓我從演化生物學的角度來思考這個問題。

7.

《發明疾病的人:現代醫療產業如何賣掉我們的健康?》Die Krankheitserfinder: Wie wir Zu Patienten gemacht warden),以及對現代醫學的批評者,一再指出用「不正常」的醫療來維持「正常」的生活,是藥廠和醫界的陰謀等等。是的,不可否認為了商業利益,藥廠和醫界可能有提供了過度醫療的可能性。

然而,我們這一代在已開發國家的日常生活,事實上從演化生物學的角度來看,根本就「不正常」。如果要活得「正常」,我們進入農耕社會後,有長達好幾千年,人類的平均壽命很少超過50歲。如果說要「正常」,我們之中大多數人,應該在50歲之前,就該因為傳染病、營養不良、意外受傷、戰亂被殺等等原因死去,而不是動不動就活到七八十歲。這種「悲慘」的狀況,在智人演化的十萬年歷史中,才叫做「正常」!英國演化生物學家瑞德里(Matt Ridley)在《世界,沒你想的那麼糟:達爾文也喊Yes的樂觀演化》The Rational Optimist: How Prosperity Evolves),就用很嚴謹的論述,來告訴我們如何活得比我們絕大部分祖先都還好!(請參見〈世界,真的沒你想的那麼糟嗎?〉

我們利用「不正常」的醫療來維持「不正常」的生活,本身並沒有錯,抗生素的濫用造成了很多問題,可是沒有抗生素,我們之中很多人可能就因為小傷而輕則殘障、重則往生,更甭提疫苗讓我們免於多少致命,而且倖存也會身殘的傳染病。加上公共衛生的建樹,我們不僅活得更長壽,而且還大幅提高生活品質。

不過,凡事都有可能是雙面刃,現代社會的生活方式,雖然讓我們免於饑餓還有很多傳染性疾病之害,但也帶來了許多文明病,例如心血管疾病、新陳代謝疾病以及癌症等等。這些文明病,是因為我們的基因演化不是用來適應現代這種不正常的生活的,人類演化遺傳學家史賓賽.韋爾斯(Spencer Wells)在《潘朵拉的種子:人類文明進步的代價》Pandora’s Seed: The Unforeseen Cost of Civilization)及演化生物學家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在《昨日世界:找回文明新命脈》The World Until Yesterday: What Can We Learn from Traditional Societies?)就有一些討論(請參見〈潘朵拉的種子之代價〉〈昨日世界的是是非非〉)。基本上當人類在大約一萬年前進入農耕社會後,我們就過著「不正常」的生活了,我們開始營養不良並且和瘟疫共舞。

不過這些文明病的成因也非常複雜,例如癌症,可能不少人會認知現代人罹癌機率大幅上升,是因為生活中多了更多致癌物。可是癌症是因為體細胞基因突變,難道不也是因為我們更長壽了,所以有更多機會突變了嗎?我們人類在過去十萬年中,絕大多數人都無法過著像今天這樣每天可以大魚大肉,而且我們還不必成天花費體力辛勤揮汗耕種和狩獵,更甭提為了搶錢、搶糧、搶地盤和敵人廝殺。因此,即使不成天打針吃藥,我們在現代化社會中過的仍是不折不折的「不正常」生活,只是我們誤以為這樣的「不正常」是「正常」而已。既然,我們現在過的是「不正常」的生活,用「不正常」的醫療行為來維持,有問題嗎?

現代醫療和公共衛生確實還把這「不正常」更變本加厲,羅伯.唐恩(Rob Dunn)的《我們的身體,想念野蠻的自然:人體的原始記憶與演化》The Wild Life of Our Bodies: Predators, Parasites, and Partners that Shape What We Are Today)還指出,有愈來愈多證據顯示,我們消滅了大部分寄生蟲,以及取得更乾淨衛生的生活環境和飲食後,身體大部分時間不需要對抗大量寄生蟲和病菌後,反而產生了意想不到的過敏、自體性免疫疾病等文明病。(請參見〈我們的身體,想念野蠻的野生樂園〉

可是,即使我們把所有現代生活和醫療及公共衛生的壞處給寫盡,仍然無法否認的是,現代生活和醫療及公共衛生對我們人類生活品質和福祉帶來的好處,還是遠遠超過其壞處,是絕絕對對的「利大於弊」(Z>B)!因為就像前述,沒有現代醫療和公共衛生的建樹,我們之中很多人確定在50歲之前就會因為傳染病、受傷而去世。哈佛歷史學家尼爾.弗格森(Niall Ferguson)在《文明:決定人類走向的六大殺手級Apps》Civilization: The West and the Rest)裡指出,現代醫學是西方文明打遍天下無敵手、稱霸全球的關鍵之一!(請參見〈國敗論之西方文明決定人類走向的六大殺手級Apps〉)。西方的現代醫學,確確實實讓我們免於許多疾病之折磨,這是無法否認的。

吃西藥不能算是「正常」的行為,因為自然界可能並不存在許多做為藥物的化合物。然而,並非吃西藥就算是「不正常」,而吃中藥就比較「正常」,是沒錯,過去人類是用草藥來進行治療,而化學萃取或合成的藥物的歷史才百多年而已。可是,有療效的草藥,是因為含有作為有效成份次級代謝物等化合物,其主要作用不是為了醫療人類,是為了抵禦敵人或傳達訊號,避免被草食動物吃光。地球上草食動物這麼多、這麼會吃,地球仍是綠的,植物存活之道可能就是靠這些次級代謝物來抵禦動物。對人類而言,有藥效的草藥仍有可能一定的毒性,只是用量在一定的範圍內,兩害取其輕而已。所以,即使是完全使用天然草藥的是傳統醫學,也算不上一定多「正常」。

最近有篇文章〈關於大部份慢性病常見的誤解〉點出了一個有趣且重要的觀點,就是我們誤以為藥物可以治癒慢性病,然而實際上只是減緩病情。人生中唯一再確定不過的事,就是人會老死!現階段我們不可能消滅老化和死亡,只是減緩和延後。我想,《發明疾病的人》是本很重要的書,因為它討論了藥廠和醫學界一些不良現象。可是並非商業行為就一定不好,《世界,沒你想的那麼糟》也指出貿易是人類之所以能夠過愈來愈富裕舒適的生活的主因之一。日劇《醫龍4》(医龍-Team Medical Dragon-)也有一位想藉著商業的力量改變醫療境的人。醫學界承受了龐大的壓力和辛勞,藥廠承受龐大的風險作研發,如果不以一定的金錢利益來當作誘因,有多少人肯做犧牲呢?

罹患疾病造成重大不適不藉著現有的醫療資源解決,無異很有錢但幾乎不消費,不僅會因為惡化而更糟糕,甚至還可能演變成更加浪費醫療資源。只是,我們可能要思考的是,我們「不正常」的長壽及中老年生活品質,就只能靠「不正常」的醫療行為來維持嗎?活超過50歲是不正常的,可是活超過50歲就一定要天天吞藥才能活著「正常」的生活?消費社會讓我們可以過著更富足的生活,並不代表我們只能藉著消費來換取快樂。同理,醫療可以解決我們一些健康上的問題,並不代表我們就一定得照單全收。可是也有人可以活到七八十歲而不需要成天藉助藥物等等。最實際的狀況,可能是認清自己的健康狀況,如果致病風險可以透過生活飲食習慣等來改善,就沒有必要利用醫療資源來治療。

8.

另外,有另一位有藥物研發經驗的部落客在部落格「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發表三篇文章〈Simpler than conspiracy (1) — It’s because we didn’t know〉〈Simpler than conspiracy (2) — It’s because stats is counterintuitive〉〈Simpler than conspiracy (3) — It’s because QOL does matter〉來討論藥廠是否在搞所謂的陰謀論。由於這幾篇都沒有引用我那篇文章,不曉得是針對我的論點,還是僅針對克流感的事件。

關於這點,我只做簡單的回應,因為和科學較無關。藥物的研發、製造和研發是科學問題。可是藥物的販售在國外有部分是商業行為,也就是說藥物的使用,並不完全由醫師的專業主導,某個程度上是藥廠行銷的結果。據說根據台灣的醫療和健保制度,這種狀況可能相當輕微,因為健保審核相當嚴格。在國外,藥廠的公關、行銷和遊說的力量是相當強大的。當然,有人會問說,國外的狀況幹嘛討論。知己知彼、百戰百勝,台灣醫學基本上是向歐美日學習的,瞭解國外的狀況,才不會不管好壞優劣都照單全收。在美國,藥廠可以在電視、報章、雜誌上打廣告,遊說患者「建議」醫師開廣告中提及的藥,而藥廠招待醫師並非新聞,許多對大藥廠的批評,有些不免誇大,可是並非全都空穴來風。既然有商業行為,當然可就其公關、行銷和遊說方式批評,我同意針對疾病,藥物的效果和使用該由醫學界來討論,可是對於《發明疾病的人:現代醫療產業如何賣掉我們的健康?》提到的,生命正常過程該不該當作醫療問題、個人問題和社交問題該不該當作醫療問題,以及我們需要利用醫療來解決健康、老化問題到什麼程度,還是值得社會上來討論的。

結論:

我的那篇文章不夠客觀、平衡,引起不必要的誤會,我在此致歉。對於醫療問題,國外的論述非常多且專業。這方面台灣仍非常缺乏。畢竟台灣的做法和制度和國外差異甚大,這方面有待醫療專業人士來討論。感謝幾位有醫學專業背景的朋友和網友的指正,日後寫這類文章前,我會先向專業人士請教。

參考文獻:

  1. Sirtori CR. The pharmacology of statins. Pharmacol Res. 2014 Mar 20. pii: S1043-6618(14)00025-5. doi: 10.1016/j.phrs.2014.03.002.
  2. Whayne TF Jr. Problems and Possible Solutions for Therapy with Statins. Int J Angiol. 2013 Jun;22(2):75-82.
  3. Antonini-Canterin F, Mateescu AD, Nicolosi GL, Ginghină C, Lancellotti P, Cosyns B, Popescu BA. The role of statin treatment in valvular heart disease: is the jury still out? Acta Cardiol. 2013 Aug;68(4):403-11.
  4. Jacobson TA. Lipoprotein(a), cardiovascular disease, and contemporary management. Mayo Clin Proc. 2013 Nov;88(11):1294-311. doi: 10.1016/j.mayocp.2013.09.003.
  5. Sandesara P, Bogart DB. Almost everyone over 50 should be put on a statin to reduce the risk of cardiovascular disease: A protagonist view. Mo Med. 2013 Jul-Aug;110(4):332-8.
  6. Taylor F1, Huffman MD, Macedo AF, Moore TH, Burke M, Davey Smith G, Ward K, Ebrahim S. Statins for the primary prevention of cardiovascular disease. Cochrane Database Syst Rev. 2013 Jan 31;1:CD004816. doi: 10.1002/14651858.CD004816.pub5.
  7. Fabbri G, Maggioni AP. Cardiovascular risk reduction: what do recent trials with rosuvastatin tell us? Adv Ther. 2009 May;26(5):469-87. doi: 10.1007/s12325-009-0025-6. Epub 2009 May 14.
  8. Abramson J, Wright JM. Are lipid-lowering guidelines evidence-based? Lancet. 2007 Jan 20;369(9557):168-9.
  9. Ravnskov U, Rosch PJ, Sutter MC, Houston MC. Should we lower cholesterol as much as possible? BMJ. 2006 Jun 3;332(7553):1330-2.
  10. Grimes DS. Are statins analogues of vitamin D? Lancet. 2006 Jul 1;368(9529):83-6.
  11. Spence D. Bad medicine: statins. BMJ. 2013 May 31;346:f3566. doi: 10.1136/bmj.f3566.
  12. Spence D. Statins for all. BMJ. 2014 Mar 3;348:g1899. doi: 10.1136/bmj.g18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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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ne Ng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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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馬來西亞,畢業於台灣國立清華大學生命科學系學士暨碩士班,以及美國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at Davis)遺傳學博士班,從事果蠅演化遺傳學研究。曾於台灣中央研究院生物多樣性研究中心擔任博士後研究員,現任教於國立清華大學分子與細胞生物學研究所,從事鳥類的演化遺傳學、基因體學及演化發育生物學研究。過去曾長期擔任中文科學新聞網站「科景」(Sciscape.org)總編輯,現任台大科教中心CASE特約寫手Readmoo部落格【GENE思書軒】關鍵評論網專欄作家;個人部落格:The Sky of Gene;臉書粉絲頁:GENE思書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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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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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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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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