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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士尼OG老王子根本性騷擾?淺談古早動畫如何建構幼兒的性別認知

異吐司想Toasty Thoughts_96
・2021/08/13 ・4368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編按:社會風俗是約定而成的——這句話不是說道德不存在邊界,而是指邊界的或寬或窄將隨社會需求變動,而動畫則是觀察社會風俗變遷的極佳研究對象;本文點出古早迪士尼動畫存有明顯的性別標籤,目的在於建構友善的性別環境,並提醒善男信女們切勿模仿OG老王子/公主,否則小心被銬上警車或被拐走。

《咒術迴戰》中的七海健人有云:「枕邊掉的頭髮越來越多,喜歡的夾菜麵包從便利商店消失,這些微小的絕望不斷積累,才會使人長大。」——泛科《童年崩壞》專題邀請各位讀者重新檢視童年時期的產物,讓你的童年持續崩壞不停歇 ψ(`∇´)ψ。

如果你跟我一樣,是年紀在 30 上下、出生於網路剛開始萌芽的時代,那你的童年肯定有迪士尼公主系列錄影帶的參與。我說的不是《冰雪奇緣》、《魔髮奇緣》這些新世紀作品,而是 2000 年前出版的「經典」動畫電影,包括大家耳熟能詳的《白雪公主》、《睡美人》、《美女與野獸》甚至是《花木蘭》等電影等。

迪士尼打造了家喻戶曉的動畫王國,公主系列作品更成為很多人共同的童年回憶。圖/Pexels

當然迪士尼近年產出的作品遠不只公主系列,但是上述作品的共通點是取材自大家熟悉的童話故事或鄉野傳奇,讓觀眾不需要多花心思便能輕鬆享受當代動畫技術的聲光效果。

有趣的是,迪士尼在動畫電影上前所未見的成功讓這些作品「反客為主」,成為新生代對這些故事的第一印象。特別是公主系列的人設,讓在此之後出版的繪本、動畫創作都擺脫不了迪士尼的影子,甚至誤以為這些童話故事的原作者就是「迪士尼」。

這當然是迪士尼的勝利,卻也是整個世代的不幸。

因為誰也沒想到,這些特別適合幼齡教育的動畫片,會成為往後數十年性別平權運動的最大阻礙之一。

別低估幼兒,他們學到的絕不止「詞彙」

約莫 2010 年開始,針對迪士尼公主系列的分析研究興起。作為超過一代人的童年代表,這些作品至今仍被許多家長視為幼童教育的首選素材。正因為如此,我們更需要認真看待公主系列及故事原著對新生代傳達的訊息,即時導正不合時宜的觀念。

誰也沒想到,這些特別適合幼齡教育的動畫片,會成為往後數十年性別平權運動的最大阻礙之一 。圖/GIPHY

這並不是危言聳聽,根據過去的幼兒教育與發展心理學研究結果,我們知道嬰幼兒在出生後便已經開始不斷的「學習」。他們稚嫩的大腦或許沒有成人健全的認知功能,卻能像海綿那樣吸取周遭的所有資訊,甚至學得比我們這些大人更快更好。

換言之,當迪士尼公主系列被選作教材,肯定是有設想好的學習目標。例如讓孩童提早接觸較為廣泛的詞彙,吸收故事本身蘊含的正向思想等「教育意義」。

但是小孩子在這個過程中額外「學習」到的東西,卻被大家忽略了。

過度極化的性別標籤,不利幼兒認識自我

不管是童話故事也好,近代依據這些文本再創作的動畫也罷,它們多少都反映出那個時代的文化背景。這當中藏得最深、卻也最重要的,便是社會的主流的價值觀。

兒童稚嫩的大腦雖然不比成人的認知功能,卻已能像海綿那樣吸取周遭的所有資訊。 圖/Pexels

如果你把迪士尼公主系列的「公主」與「王子」一字排開,會發現兩類角色在設定與形象上都有一定程度的相似性。

除了外貌嬌柔美麗,公主的個性大多純真善良、溫柔體貼,甚至得具備能用歌聲召喚小動物的超能力(這要放在故事發生的中世紀,公主們早就被人當成女巫綁上火刑柱了);王子則必須身材挺拔、面容英俊,更要有能夠拯救公主於危險之中的堅強實力,同時願意為了「愛」去親吻素昧平生的女性(這在現在就是性騷擾了)。

如果你有在關注性別平權運動,絕對不會對上面那些敘述感到陌生。這些與「公主」、「王子」等身份綁在一起的描述,正是平權運動試圖抹除的「性別刻板印象」(gender stereotypes)與「性別角色」(gender roles)。也就是你我在日常生活中經常聽到的「你一個大男生怎麼會⋯⋯」、「你這麼⋯⋯哪裡像個女生」等社會期待。

從現在的眼光看來,未經同意為了「愛」去親吻素昧平生的女性可能是違法的。圖/GIPHY

米奇也許不是故意的⋯⋯但孩子的教育不能等

當然,我相信迪士尼在製作這些電影時,絕不是抱著「我就是要荼毒下一代把父權思想悄悄地傳承下去啦哈哈哈」的心思(吧)。但如我前面所說,在沒有適當引導與限制的情況下「學習」是不可控的,特別是這種會在演出中潛移默化觀眾的意識形態,有時候會產生比表層訊息還要更強的影響力。

因為這些小小觀眾們並不覺得自己被「教」了什麼,他們只是很自然地憧憬「王子」與「公主」等角色,進而產生「原來要變成這樣才能當公主/王子」的信念。

但是真正適合當王子公主的人,只是少數人而已。特別是那些天生無法適應這些框架的少數族群,推崇「王子」與「公主」的框架,無異於剝奪他們獲得幸福的資格。

這對心智還不夠成熟的孩童來說,是非常殘忍的事。

但是真正適合當王子公主的人,只是少數人而已。 圖/GIPHY

其實迪士尼很早就注意到這些問題,在 2000 年後創作出各種迎合當代性別觀念的作品。例如《冰雪奇緣》及《魔髮奇緣》等主打女力的作品,可說是迪士尼深刻自省的表現。

有些人會好奇:為什麼要斤斤計較,難道就不能等到這些孩子長大後,自己到社會上學正確的觀念嗎?

——說實話,還真不能。

淺談人腦的認知機制

人的記憶,特別是像性別刻板印象這樣的認知結構,並不是單純的「存取」機制。我們沒辦法像電腦一樣直接把不需要的檔案刪掉,沒事還可以重組硬碟空間、釋放出被佔用的存儲資源。我們的認知是以名為「基模」(schema)的知識結構為最小單位,其構成類似於宇宙星系,由核心概念(像自轉的恆星)以及與之相連的描述與資訊(圍繞恆星公轉的行星、衛星等)

以 Sandra Bem 博士提出的性別基模(gender schema)為例,其核心概念便是「男性」、「女性」等生理性別。在我們剛出生之際,認知中其實是沒有相關概念的,這也是為什麼小孩子在看見異性裸體前會認為對方擁有與自己相同的第一性徵,因為在他們心中尚未建立對「性別」認知。

性別基模的核心概念便是「男性」、「女性」等生理性別。 圖/ Pexels

然而隨著成長、社會化,我們自然而然會從生活經驗與環境刺激中「學習」與這兩個概念相關的資訊。例如我們知道師長期待男生外向、女生內向,又或者大人比較不在乎男生把自己弄髒,卻會要求女生保持整潔等。其他像是服裝、興趣、專長等我們自認為「沒有逼迫」的面向,其實都在人際互動的「潛台詞」中傳遞給認知尚不成熟的小孩子了。

而這些「刺激」都會成為基模的一部份,在我們對世界有更多了解的同時,也把許多暗藏在環境裡的刻板印象給照單全收了。畢竟對孩子來說哪知道什麼是合理的、什麼又有失公允,他們只是忠實反映出環境給予的一切。

打個比方,建構基模就像是拿油漆在一面白牆上塗塗抹抹。就算你用更新、更鮮豔的顏色蓋過那些不合時宜的痕跡,它們也不會「消失」,只是被新資訊掩埋、沈進意識深處。

我們的認知結構更像是一面白牆,每次接收新刺激就是拿不同顏色的油漆在上頭塗塗抹抹。 圖/GIPHY

你以為自己已經擺脫這些陳舊觀念的影響,但那只是個假象。平時你言行如常,是因為意識會主動篩選對外輸出的內容,任何不符合當下需求的表現都會被刻意壓制,也就是「見人說人話」的社交技能。

但是當我們遇到意識來不及處理的突發狀況,自動化思考就會像脫韁野馬一樣衝出來,變成俗稱的「說溜嘴」現象(佛洛伊德ver.)。

不相信嗎?那想像下面這幾個情境:

一間所有技師都是女性的修車廠。

一間老師全是彪形大漢(館長等級)的幼稚園。

你或許不會覺得這些情境「有什麼不對」,但是注意力肯定會被吸引過去,甚至會盯著看幾秒後才冒出「對,這很正常啊」的念頭。這就是雖然我們在意識裡都有相應的平權觀念,但這些刺激仍與腦袋內建的性別框架衝突,造成「總覺得哪裡怪怪」的違和感。

也因此,當前心理學對於刻板印象的研究會更著重在「內隱態度」(implicit attitude)上,藉由各種方法「繞過」被嚴密把關的意識表層,改挖掘個體控制不了的自動化思考歷程。

在觀賞各種作品的同時應該引導孩童思考,而非單方面對電影裡的人物故事照單全收,以便能消除作品中暗藏的刻板印象。圖/Pexels

值得慶幸的是,刻板印象的確可以靠後天修正,但與其事後花更多時間去導正,不如在最一開始的時候嚴格把關,確保下一代能在開放、友善的環境中長大。

當然,這篇文章並不是要大家抵制迪士尼而是提醒不要把偏差資訊當成唯一資訊來源。只要做好資訊平衡,這些經典動畫電影還是可以繼續陪伴更多孩子健康、快樂地成長。

參考資料

  1. Bem, S. L. (1981). Gender schema theory: A cognitive account of sex typing. Psychological review, 88(4), 354.
  2. Bem, S. L. (1983). Gender schema theory and its implications for child development: Raising gender-aschematic children in a gender-schematic society. Signs: Journal of women in culture and society, 8(4), 598-616.
  3. Coyne, S. M., Linder, J. R., Rasmussen, E. E., Nelson, D. A., & Birkbeck, V. (2016). Pretty as a princess: Longitudinal effects of engagement with Disney princesses on gender stereotypes, body esteem, and prosocial behavior in children. Child development87(6), 1909-1925.
  4. England, D. E., Descartes, L., & Collier-Meek, M. A. (2011). Gender role portrayal and the Disney princesses. Sex roles64(7), 555-567.
  5. Golden, J. C., & Jacoby, J. W. (2018). Playing princess: Preschool girls’ interpretations of gender stereotypes in Disney princess media. Sex Roles79(5), 299-313.
  6. Greenwald, A. G., McGhee, D. E., & Schwartz, J. L. (1998). Measuring individual differences in implicit cognition: the implicit association test.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4(6), 1464.
  7. Iraola-Arroyo, N., Iraola-Arroyo, A., Iraola-Real, I., Vilchez, D. F., & Sanchez Urbano, S. (2021, April). Gender Stereotypes Marked by Disney Princesses: Influence on Collective Thinking. I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Computer and Software Engineering Advances: Proceedings of the CIT 2020 Volume 2 (pp. 446-460). Springer International Publishing.
  8. Karpinski, A., & Hilton, J. L. (2001). Attitudes and the implicit association test.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81(5), 774.
  9. Murnen, S. K., Greenfield, C., Younger, A., & Boyd, H. (2016). Boys act and girls appear: A content analysis of gender stereotypes associated with characters in children’s popular culture. Sex roles74(1), 78-91.
    Starr, C. R., & Zurbriggen, E. L. (2017). Sandra Bem’s gender schema theory after 34 years: A review of its reach and impact. Sex Roles, 76(9), 566-5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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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是想用心理學剖析日常事物,一方面「一吐思想」,另一方面借用吐司百變百搭的形象,讓心理學成為無處不在的有趣事物。基於本人雜食屬性,最後什麼都寫、什麼都分享。歡迎至臉書搜尋「異吐司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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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延伸閱讀

  1. Moonshine Master Toys With String Theory | Quanta Magazine
  2. Mathematicians Chase Moonshine’s Shadow | Quanta Magazine
  3. 林正洪教授演講 一 怪物與月光(Monster and Moonshine),《數學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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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