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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正回歸」錯了嗎?從法律保留原則切入

法律白話文運動_96
・2021/06/11 ・3145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 作者:蘇詣倫
    水深火熱的研究所學生,就讀於台大法研財稅法組,對於鄉民愚昧的激進跟多數人的冷漠極端灰心,偶爾寫寫文章,希望能激起共鳴。

COVID-19 的疫情,從 2020 年初開始已折騰了全球將近一年半的時間,無論是高度或低度開發地區,所有國家無一倖免,世界各地的人們在這段一年多的期間飽嚐了生離死別。

而台灣的確診數,在政府對外實施嚴厲的邊境管制,對內及早要求國民在特定區域(如:車站、捷運及大賣場等等)戴上口罩的政策下,即便有零星的本土確診點火,終究無法造成燎原之勢。

圖/envato elements

上天似乎嫉妒這樣的歲月靜好,因華航機師檢疫隔離期間和機場防疫旅宿員工確診事件,自今年 4 月 23 日開始打破了我國 121 天沒有本土病例的佳績,本土確診持續延燒到 5 月 14 日,當天指揮中心已經透露防疫警戒升往「三級」的風聲,除了敏感的股票市場根本招架不住的崩跌(將近 1500 點的史上最大跌點)之外,也讓早已習慣安逸生活的國人陷入無盡恐慌。

次日,本土確診個案單日暴增 180 例,雙北市進入三級警戒,其他各縣市也宣布著手準備三級警戒的相關事務,之後本土確診個案便不停出現。

圖/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

而台灣自 COVID-19 於世界上爆發開始以來,到了現階段才開始面臨本土疫情的劇增,大量疑似病例之篩檢及通報需求,令衛福部在一開始時承認,基於檢驗量能與通報作業的問題,會發生遲延公告確診數的情形。

從而,指揮中心自 5 月 22 日起,在公佈本土確診案例數時,會將前幾天因尚未檢驗、尚未通報而沒有加入該日的確診數目延遲幾天公佈,例如:5 月 16 日公布 206 例確診個案,在隔了幾天才將漏未加入的 74 例補足,因此 5 月 16 日實際上有 280 例本土確診。

指揮中心也將此種補足的行為,稱為「校正回歸」。

圖/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

校正回歸,到底有沒有違法?

台灣是個民主國家,而民主的價值展現在國家所有的施政行為,都要受到人民的監督,以及擁有民意的立法者授意。原則上,立法委員會將一切行政權可以做出的行為,透過立法的方式,讓行政機關有法律得以遵循,來滿足依法行政的要求。

「法律保留原則」是什麼?

依法行政原則是法治國家最重要的原則,其中最重要的觀念,就是「法律保留原則」。

至於什麼是法律保留原則呢?簡單來說,就是「行政機關的所作所為,在一定條件下,都要有法律的依據。」換句話說,在某些情況下,法律只要沒有允許國家從事某一行為,國家都「不可以」在沒有規範的前提下去完成。

因此法律保留原則,便是限制「國家機器」運作的一種規範模式。(這剛好跟人民相反,法律只要不禁止人民從事某一行為,人民都可放心大膽去做。)

行政機關的作為,都應被檢視是否有法源依據。圖/吉卜力工作室

然而,行政機關每天要面對的事千頭萬緒,如果所有施政要完成的行為,都要由立法委員立法後才可以去做,會造成立法院須要沒日沒夜的立法、行政機關天天在等待法案產出的窘境。

因此,大法官在司法院釋字第 443 號解釋,將法律保留原則細緻分為不同層級,稱之「層級化法律保留」;而大法官的想法,簡單講就是「越重要的東西,越該有充分對應的條文」。

也就是說,如果某一國家機器所做成的行為,「對人民來說越重要」的話,就越要經過立法者充分的授權,否則就會違反法律保留原則的要求;換言之,如果某個行政機關的行為「不太重要」,就不太需要法律依據,甚至就算沒有經過立法者授權,也可以讓行政機關依照自身專業頒布「行政命令」,作為行政機關將來發動職權的依據(註一)。

「校正回歸」與「知的權益」有關

回到指揮中心採取校正回歸的情形,在保障人民「知的權益」的重要前提下,指揮中心有如實告知人民確診數量的責任,於是在採檢量能不足時,透過校正回歸的手段,盡力在有限時間內呈現完整的確診個數。

換句話說,採取校正回歸的政策,是在確保人民「知的權益」,滿足了人民想要充分掌握疫情、管理資訊的需求。這樣的舉動確實可能需要有法律依據才能完成。

對此,就有人質疑,指揮中心是在沒有任何法律依據的前提下,採行「校正回歸」的方式,違反了法律保留原則的要求。

但筆者認為實際上並非如此,根據「傳染病防治法」等(註二)相關規定,指揮中心本來就應透過新聞媒體適時發布疫情相關警示;而利用媒體發表疫情訊息時,若有調整內容的必要,更有立即更正的義務(即校正回歸等方式)。

圖/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直播

透過前述法規的說明,應該可以了解所謂的校正回歸,其實是依照相關規定所作的措施,不會有違反依法行政,甚至法律保留原則的問題。

疫情風暴,有待大家齊心協力

落筆至此早已夜深人靜,疫情盡頭的曙光仍舊熹微;而民主時代,大家對於指揮中心的作為是好是壞,都能有自己的意見,也讓評論如雪花般飛來,甚至可說是烽火漫天。

從筆者的法律背景出發,自然會仔細觀察政府政策與執行走向是否合乎程序及相關規定;像是未來各家疫苗的緊急授權,藥事法對此的規範密度似乎有所不足,這都很值得我們進一步關心與改善(註三)。

反之,若面臨相關討論超出了自身領域,也會嘗試先去理解該領域的「專業」究竟如何論述,再慢慢累積感想進而抒發己見,期許你我不要掉入漫無邊際的質疑,畢竟疫情風暴要雨過天青,只靠謾罵是不夠的,還有待大家齊心協力呀!


註解

  • 註一:實際上,這就是大法官在司法院釋字第 443 號解釋當中深埋的伏筆。也就是說,當行政所要處理的事情,內容並不複雜而屬於「技術性及細節性」的時候,就可以放由行政機關直接來做,或著自己設定執行任務的依據。在做這種事情的時候,行政機關就不一定需要依據立法者所制定的規範。
  • 註二:相關規定如後:
    • 傳染病防治法第 8 條
      傳染病流行疫情、疫區之認定、發布及解除,由中央主管機關為之;第二類、第三類傳染病,得由地方主管機關為之,並應同時報請中央主管機關備查。中央主管機關應適時發布國際流行疫情或相關警示。
    • 傳染病防治法第 9 條
      利用傳播媒體發表傳染病流行疫情或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成立期間防治措施之相關訊息,有錯誤、不實,致嚴重影響整體防疫利益或有影響之虞,經主管機關通知其更正者,應立即更正。
    • 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實施辦法第 3 條
      本中心任務如下…三、防疫應變所需之新聞發布。
  • 註三:國內目前關於疫苗進口或製造的緊急授權僅有藥事法第 48 之 2 條的簡單規定,標準較為簡略,對於緊急授權相對人義務或配套措施、期限、廢止等,較無更明確規範。

    陽明交大公衛所政策法律組及科技法律學院研究團隊特邀請陽明交大公衛所博士候選人鄒孟珍,借重其「藥物緊急使用授權之比較法制研究」博士論文研究針對現行藥事法 48 之 2 條提出完整的修法草案,呼籲立法院於即將開始的臨時會中對其進行修法,詳參:強化防疫共同體:疫苗採購及生產等醫療緊急應對措施的法制整備,刻不容緩!_陽明交大公衛所政策與法律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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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難易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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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目遠眺的意義:天文學家為何追尋第一代星系

Tiger Hsiao_96
・2022/05/15 ・3764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 文/蕭予揚 清大天文所碩士生,將於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攻讀天文博士
      林彥興 清大天文所碩士生,EASY 天文地科團隊總編

近日,來自東京大學和倫敦大學學院的科學家 播金優一(Yuichi Harikane) 在天文物理期刊《The Astrophysical Journal》發表了一篇論文,宣稱他們可能找到目前最遠的星系(名為 HD-1,紅移值 z 約為13),打破了原本最遠(GNz-11,z 約為 11)的紀錄。

天文學家為什麼執著要找最遠的星系呢?
是單純為了破紀錄而破、抑或是蘊藏了什麼科學涵義?
天文學家們又是怎麼尋找、並且推論這些星系多遠的呢?

HD1 的影像。圖/Harikane et al.

時間推回到二十世紀初,當時的科學家們對宇宙大小到底是恆定或是膨脹爭論不休,其中,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便是支持「宇宙穩恆態理論」的知名科學家。而支持膨脹宇宙的科學家們,一直到西元 1929 年,愛德溫.哈伯(Edwin Hubble)透過測量其他星系,發現了宇宙在膨脹,才為膨脹宇宙(也就是日後人們所說的「大爆炸理論 The Big Bang Theory」)注入了一劑強心針。

接下來的各種證據,如宇宙微波背景輻射、宇宙中元素的比例等,讓天文學家們越來越確信宇宙的年齡是有限的,並開始利用紙筆與超級電腦,來推測最早、也就是第一代星系及恆星的樣貌,並嘗試用望遠鏡,來尋找早期星系是否和我們預測的相符。

科學家是如何知道距離的呢?

天文學家並沒有一把長達「一百多萬光年」的尺,那他們是如何尋找,並且知道這些早期星系距離我們有多遠呢?讓我們把兩個問題分開,先來探討在宇宙學尺度下的距離是怎麼得到的。

由於我們知道宇宙在膨脹,而這些遠離我們的星系所發出的光,也會因為類似都卜勒效應的影響,有著紅移的現象。而越遠的星系遠離我們的速度越快,它們紅移值也就越大;而從實驗室中,我們知道每種元素都會發出特定的譜線,藉由測量到星系光譜中特定譜線的實際位置,並與那條譜線所該在的位置比較,就能夠計算這些星系的紅移值了。

而結合紅移值和其他測量到的宇宙學參數(例如哈伯常數),就可以從星系的紅移值計算出物理上的距離,比如大家常會看到的「光年」。

星系的紅移(Redshift)與它跟地球的距離(Distance)可以互相換算。圖/林彥興

那既然這樣,我們只要測量所有星系的光譜,不就能知道最遠的星系是哪一個了嗎?可惜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

一來,很多星系(尤其是越遠的星系)都很黯淡,難以測量光譜,二來,測量光譜實際上是又貴又耗時的。所以,以「尋找」的為目的,做單一波段的搜索通常是比較實際的作法。但若是使用單一波段,不就代表我們沒有光譜,這樣不就又不知道距離了?

Well yes, but actually no。大家應該都聽過盲人摸象的故事,透過觀測越多的波段,我們就越能描繪出實際上的光譜,再根據現有的理論模型,我們就可以利用光譜擬合來推論出這些星系的紅移值。

那要如何鎖定這些早期的星系?

天文學家總不可能對每個能測量到的星系都做很多波段的觀測,並且大費周章的利用理論模型去擬合他們。很多特定的望遠鏡(例如 ALMA、JWST)是要寫觀測計畫書和其他天文學家競爭觀測時間的,總要給出一個有力的理由,才能讓你的觀測計劃脫穎而出。

但還沒有資料之前,天文學家要怎麼知道哪個星系是最遠的?這便產生了一個「沒有工作要怎麼有工作經驗」的迴圈。怎麼辦呢?天文學家就是要想辦法,在已經觀測的深空資料庫中去尋找最遠的星系。

哈伯太空望遠鏡拍攝的「哈伯極深空 Hubble Extreme Deep Field」影像。藉由比較圖片中不同紅移的星系的性質,天文學家就能重建出過去百億年來星系的形成與演化歷史。圖/NASA; ESA; G. Illingworth, D. Magee, and P. Oesch,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ta Cruz; R. Bouwens, Leiden University; and the HUDF09 Team

而要怎麼在龐大的資料庫中尋找遙遠的星系呢?讓我們再次簡單回顧歷史。量子物理在十九世紀末至二十世紀初逐漸開始發展時,瑞士物理學家約翰.巴耳末(Johann Balmer)研究激發態的氫原子所放出的光譜,發現在可見光波段,氫原子只會發射一系列特定波長的譜線。隨後美國物理學家西奧多.萊曼(Theodore Lyman)也接著發現,氫原子從受激態回到基態時,會放出一系列位於紫外線波段的譜線,這些特定的譜線也被稱為萊曼系。

氫原子的各個譜線家族,由上而下分別是位於紫外線的萊曼系,位於可見光的巴耳末系,以及位於紅外線的帕森系。圖/Szdori, OrangeDog

而用來尋找早期星系的第一種方法,也是最主要的搜索方法,就與萊曼系關係密切。天文學家發現,宇宙中有一種名為「萊曼斷裂星系(Lyman-break galaxies; LBGs)」的星系,這種星系的光譜有一個很明顯的特徵,便是在特定的波長以下就幾乎觀測不到,原因是波長更短的光(更高的能量)都被星際物質(Interstellar medium; ISM)和星系際物質(Intergalactic medium; IGM)的中性氫的萊曼線系給吸收了。

而萊曼線系中波長最短的譜線(常稱為萊曼極限)約在 91.2 奈米,最長的萊曼 α 譜線則約在 121.6 奈米。只要透過兩個波長足夠接近的波段去尋找「在長波長有觀測到、但在短波段沒觀測到的天體」(稱為 drop-out),就可以粗略的估計星系的紅移。

舉例來說,如果我們要找紅移值為 9 的萊曼斷裂星系,只需要稍微長於和短於 1216 奈米的兩個波段,看看有沒有星系出現在長波段的影像中,但在短波段的影像中卻沒有出現,就有可能是在紅移值為 9 的萊曼斷裂星系。如果要找越遠的萊曼斷裂星系,只需要換波長較長的波段即可。

近日打破紀錄的最遠星系,也是透過 H-band drop-out(在波長 H 波段沒有觀測到,而較長的波段有)所找出的。

光譜drop-out的例子。圖/Harikane et al (2022)

上圖為近日打破紀錄的最遠星系 HD1 的 H-band drop-out,可以看到長波段:4.5、3.6 微米以及 Ks 波段都有偵測到,但在 H 波段(以及更短波長)的影像就消失不見了。藍色的光譜 z 值為 13.3 的萊曼斷裂模型,灰色的光譜則為可能的低紅移汙染,z=3.9 的巴耳末斷裂模型。

當然,這只能幫助科學家初步的篩選,而且此種方法會受到一些其他非早期星系的汙染。

舉例來說,上文提到氫原子除了萊曼系以外,還有回到第一激發態的巴耳末系。若只是單純地透過 drop-out,因為巴耳末系本身的譜線就比萊曼系來得紅,所以也有可能找到的是紅移值較小的巴耳末斷裂;此外,非常紅且充滿塵埃的星系也會在光譜上出現類似「驟降」的特徵。

當然,更多波段以及光譜的觀測,都有助於釐清這些可能的汙染。而除了上述的方法以外,萊曼 α 發射體(Lyman-alpha emitters; LAEs)、伽瑪射線暴的宿主星系、重力透鏡效應等,也是尋找遙遠星系的重要方法哦!

那麼,找出這些早期星系有什麼科學意義?

現代宇宙學理論認為,宇宙在早期曾經經歷過兩次相變。第一次是宇宙從炙熱的游離態降溫回到中性的氣態,被稱為宇宙的復合時期(Epoch of Recombination),也是大家熟悉的宇宙微波背景的起源;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相變,宇宙中的中性氫變成了游離化的氫離子,這個相變的過程被稱為再電離時期(Epoch of Reionization; EoR)。

而目前認為,第二次這個電離的原因,是第一代恆星和第一代星系所發出的強紫外線光,把周圍的中性氫游離成氫離子。藉由尋找越來越多的早期星系,我們就能透過這些早期星系來描繪宇宙再電離時期的歷史,而這又能夠進一步驗證現代宇宙學理論是否正確。不僅如此,研究這些早期星系,可以讓我們對於星系演化的歷史更往前推,或是研究早期星系的超大質量黑洞,是如何長到這麼大等等的議題。

未來展望

在 2021 年底順利升空的詹姆斯.韋伯太空望遠鏡(James Webb Space Telescope; JWST),其中一個主要的科學目標就是研究早期宇宙。如這篇文章一開始提到的「新的最遠的星系(HD-1)」,又如前一陣子發現的「最遠恆星 Earendel」,以及同一團隊的另一個紅移約 11 的星系,都在第一輪 JWST 的觀測計畫之中。

期待幾個月後 JWST 公布的第一批科學照片,能大幅革新我們對早期宇宙的認識。

參考資料(論文們)

延伸閱讀(科普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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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ger Hsiao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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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為清大天文所碩二學生,即將赴美於約翰霍普金斯大學攻讀天文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