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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張原通
5.
一聲雷鳴，鳩特夢中驚醒，坐在床上。
悶哼的雷聲，他掀開窗簾，看向窗外的黑暗，閃電，大雨，大樹搖晃，樹枝落在地上，草地積了一層水和濕漉漉的落葉，又一聲雷鳴。
「手錶，現在幾點？」
「現在4點23分。」
「傑洛呢，在客廳嗎？」
「是的，在客廳。」
「你確定？」
「我連得到傑洛，在客廳的毯子上。」手錶說，「鳩特，你在擔心牠？」
鳩特不回答，躺回枕頭上。回想剛才的夢但模模糊糊，只記得傑洛，以前的傑洛。踢棉被，翻過身，看著沒開燈的房間，桌子、椅子、櫃子上的舊玩具。雖然黑暗中看不清，但他很清楚哪裡擺了什麼，那些玩具多輕多重，光滑粗糙，貼紙是否破損都清清楚楚。
他用手指搓揉棉被邊緣，他喜歡搓棉被，從小的習慣，同時想著那些舊玩具。
玩具曾經是新的，但是何時收到的呢，太久了，那時他還小，忘了。小時候的記憶留不住，必須靠手錶。幸好，他靠自己還記得一段回憶，一個超人玩具。某天起床時，媽媽毫無預警送給他玩具，他撕開包裝，是超人玩偶，他很興奮，取出來的時候太用力了，結果折斷了玩偶的手，但他沒有讓媽媽知道，他裝作沒事，勉強合在一起，照樣玩來玩去，只讓媽媽看到好的那一邊。
「手錶，你什麼都記得嗎？」
「是，記憶庫運作正常。」
「那，上一隻手錶的紀錄，也還記得？」
「是的。」
後來用白膠黏，但總是黏不牢。
「嗯，那你記得，之前你，被我弄壞？」
「不記得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耶其實。」手錶停了一會，「有些資料比較不適合，不會留在我的記憶庫。」
「這樣喔，那你記得什麼，在最終結束以前？」
「上一段的紀錄停在8月4日13點07分。」他要手錶繼續，「那時候你走出學校大門，沿著馬路邊，準備走向公車站。我每隔兩分鐘提醒一次，希望你趕快回學校，否則算是逃學，你叫我閉嘴，說你只是要去一個地方。我問你要去哪，要找誰，要幹嘛，你都敷衍我沒有正面回應。後來我準備要通知你的父母跟學校，但通知沒有完成，訊息傳送失敗，紀錄中止。」
「對，我把你脫下來，丟到馬路上，被車子壓過去，很多車子壓過去。」
「原來如此。」
「第一台車子開過來的時候，我很緊張，遮住眼睛，結果沒壓到，第二台也沒壓到，差一點，你在地上轉啊轉的，第三台才壓到。車輪輾過你的時候發出碎裂的聲音，很尖的聲音，鑽進我的耳朵裡。我好難過，手錶，立刻就後悔了。張開眼睛，找不到，你變成一塊塊的碎片，很多車子輾來輾去，碎片彈到半空中，又掉到路上，變得更小更碎，更看不見。」他吞了吞口水，冷靜一下，「對不起，手錶。」
「謝謝你的坦白，你其實不必道歉。」
「做錯一定要道歉，這是爸爸講的。我有想過把你撿起來，放進口袋帶回家，但碎片太多，又有車子，我沒辦法，對不起。」
「沒關係，鳩特，不必自責，雖然實體損壞，但我的資料都有確實儲存，沒什麼損失。」
安靜了一陣子。他想了又想，還是不知道手錶是怎麼想的，於是他繼續問，那時他的眼睛已適應黑暗。
「手錶，那你會不會。」鳩特問，「恨我？」
「不會，我不恨你，鳩特。」
「難道你不害怕？」
「害怕什麼？」
「死。」
「關於這點，最簡單的說法是。」手錶說，「機器人不會死。」
「是嗎，但我還是很難過，雖然你復活了，傑洛也復活了，但我還是很難過，現在也還是一樣。」
「別再內疚了，鳩特，不是道歉過了？」
「對！」他突然坐起，「道歉！」腦中亮起一盞燈，使他必須行動，「我要跟傑洛道歉。」
鳩特推開棉被，翻身下床，赤腳踩到一台玩具怪手車，痛得跳腳。手錶再三表示時間太晚，請回床上躺好。但他堅持去找傑洛，扶著牆，按了按腳底，然後開門，走向客廳。
傑洛窩在客廳一角，微光中，在心愛的小毯子上安睡。
那張小毯子還是舊的，又禿又髒，破得不像樣。以前媽媽好幾次想丟，但都被傑洛死命搶了回來。而在傑洛被他們帶走以後，換成鳩特堅持不能丟掉小毯子。也幸好還留著，後來傑洛回來了，一回到家，就開始找那條破布，東嗅西嗅，好像永遠聞不膩。
雷聲響起，鳩特縮了一下，但傑洛毫無影響。
男孩蹲在小毯子旁，近距離觀察，牠在睡夢中動著下顎，好像在咀嚼的模樣，「牠在吃，牠在夢裡吃東西，好好笑。」機器狗的口水流到小毯子上。
「不要叫醒牠，太晚了，回房間好嗎？」手錶一再說服他回去躺好，「何況那天下午的事，又不是你的錯。」
「你還記得？」
「記得。」
「那傑洛呢，牠還記得嗎？」
「不知道，但我想應該不記得，不適合的資料不會保存，應該刪了。」
「如果不記得，我要怎麼道歉？」
「你一定要道歉的話，就直接講吧，牠感受得到。」
鳩特點頭，他想伸手摸摸牠。但閃電一亮，縮手了。
「傑洛，對不起，我之所以說對不起，是因為，有一天下午我……」男孩欲言又止，「手錶，我講不出來，不知道怎麼講。」
「沒關係，道歉過了，現在回房間好嗎？」
「好，讓我最後摸一下傑洛。」他緩緩伸手，輕撫小狗後頸的軟毛，牠的毛很有彈性，「傑洛，我不知道該怎麼講，我那個時候只是跟你開玩笑，鬧著玩的，拿那個球棒，不是真的要打你，開玩笑而已。如果害你嚇到，害你出現異常，是我的錯，不要再內疚了，好不好？勾勾手，好朋友，好不好？」
鳩特眼神溫柔，輕拍牠的頭。
那瞬間雷聲大作。
傑洛雙眼發紅，甩過頭，咬了他的手。
鳩特沒有叫，他嚇壞了，心臟怦怦跳，但沒有叫出聲。他張大眼睛看著手掌的小孔，由白轉紅，湧出鮮紅血液，血流過手腕，滑過手臂，在手肘聚成一滴，滴落在全新的客廳地毯上。而傑洛見到那滴血，眼神畏畏縮縮，垂下耳朵，壓低身體，轉身一逃，夾著尾巴躲在餐桌底下陰暗之處。
不曉得過了多久，手錶打破寂靜。
「你手受傷了，鳩特，這次我必須通知。」
「不要通知。」他將血液抹勻，不讓它滴落，「沒什麼，我沒事。」
「傑洛又咬你了，第二次了，我必須通知。」
「不用通知。」他拿衛生紙擦拭止血，「跟上次一樣，你看，沒什麼啊。」
「必須通知，因為牠有異常。」
「沒有。」
「有。」
「沒有，手錶，你如果通知，傑洛會怎麼樣你知道嗎？」
「我想，應該會銷毀，完全銷毀。」
「傑洛會死掉。」
「很合理。」
「哪有合理，犯一次錯而已。」
「兩次。第一次是異常，第二次就是習慣。」手錶說，「打雷的時候，傑洛可能會失控，會咬人，包括主人，明顯違背機器人基本設定了。」
「傑洛比較不像機器人。」
「什麼意思？」
「比較像我，我知道牠在想什麼。」他靠近，「你看，牠在害怕。」
鳩特靠近餐桌，蹲下，招呼傑洛，緩緩伸出沒受傷的那隻手。但傑洛連忙退後，退縮至牆邊，顫抖不已，嗚嗚低鳴。
「傑洛，沒關係，咬我也沒關係，真的，我沒生氣。」他慢慢地說，語調相當溫柔，「跟你說喔，傑洛，你跟我很像，打雷的時候我也會怕，這很正常，有時候我會控制不住自己，這也很正常。傑洛，你是一隻老狗，有些不好的習慣，很合理，不過現在你也是一隻小狗，所以可以改掉壞習慣。」
鳩特手腳並用鑽進桌子底下，雙手圍繞傑洛，緊緊抱著牠，他的額頭靠著牠的腦袋，「沒事的，傑洛，沒事了。」
此時雷聲又響，紅眼一亮。
男孩閉上眼，咬著牙，緊緊抱住機器狗，直到牠漸漸平復，不再顫抖。
「好奇怪，你到底是一隻老狗，還是小狗？好奇怪哦。」鳩特激動地看著牠，鬆開手，呵呵笑了。傑洛抬起頭，舔了舔他手上的傷口。
Alice(蓉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