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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屆泛科幻獎首獎——〈傑洛〉(二)

泛科幻獎_96
・2021/03/29 ・5922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SR值 408 ・四年級

A 編按:每周一、三、五晚上九點,泛科學將連載第二屆泛科幻獎的得獎作品!由於每篇得獎作品都是超過萬字以上的中篇小說,為了方便閱讀,我們把每一部作品拆成三個章節分別上傳,預計每週能看到一篇完整的得獎作品!

 

不想錯過連載?請密切鎖定泛科幻獎!如果想看前面的章節,可以點選標籤中的篇名,或是直接進入泛科幻獎帳號搜尋。

  • 作者/張原通

3.

「我可以叫你鳩特嗎?」

「隨便。」

「好,你想的話,可以叫我碧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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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我要叫妳經理,區域經理。」

鳩特坐在漂浮椅上。漂浮椅懸在半空中,雖然沒有椅子腳,但比傳統的椅子還穩固,是東尼東尼長久以來的招牌商品,在還沒有進入機器人領域前,他們是家具製造商。鳩特坐得很不安穩,左搖右晃,他故意扭動身體,差一點就要晃得摔下椅子,但是──漂浮椅比床還穩──正如他們的廣告。

「你在做什麼,想弄翻椅子?」碧琪語調平靜,「不可能,別白費力氣。」

坐在鳩特對面的,是區域經理碧琪,她雖然在對他說話,但同時盯著螢幕處理公事,永不懈怠。男孩轉著椅子,東看西看,就是不看她。這兩個互不相視的人在東尼東尼辦公大樓的廣闊大廳裡,除了偶爾經過的機器人,沒有別人,相當空曠,男孩甚至想大喊幾聲看看有沒有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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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鳩特,你父母過來還要一點時間,想不想看搞笑影片?」

「不想。」鳩特的語氣嚴肅,「經理,我專程來找妳,翹課,搭車,還靠自己的記憶走了兩個小時的路。」他亮出手腕,沒有手錶,只有曬痕,「不是來看搞笑影片的。」

「嗯哼。」碧琪說,「是為了那隻舊型機器狗。」

「傑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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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個名字,它有點問題,你知道吧?」

「我不知道。」

「好,不知道,但你至少該知道,那隻機器狗嚴重使用過度。」她邊工作邊說給他聽,「一般來說,機器狗服務約為五年,有長有短,年限是十年,這個十年是有研究及法規依據的,而且理論上十年還沒到就會被提前回收,可是呢,你的機器狗用了──超過十六年。」

「傑洛原本是我阿嬤的狗,她過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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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哼,這樣啊,前任經理的疏失。」碧琪歪起嘴角一笑,「總之,用了十六年,實在太老舊,導致它有很多問題,很不正常,或者說有異常。」她比出手勢,要男孩先安靜聽她說完,「你感覺正常,那是你的感覺。我們不是靠感覺,我們可是花了不少力氣在調查內部紀錄,因為受損,有點困難,但還是查出不少的異常紀錄,大大小小的異常,比方說,它在最終停機的那天下午,它有明顯異常。」

男孩停止爭辯。

「你說說看,那天下午下大雨,還打雷,它為什麼讓自己淋雨?」

「是我,我把牠趕出去,把大門鎖起來,不讓傑洛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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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它可以躲在門廊下,甚至找個好一點的不會積水的地方,為什麼牠要窩在院子角落的泥巴坑,讓自己損壞得更嚴重?」

「是秘密基地。」

「什麼?」

「不是泥巴坑,是傑洛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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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密基地?」經理思索一下,「還是不合理。」

「哪有不合理?」

碧琪推開螢幕,面對鳩特。

「第一,機器人有其偏好,但不會主動遠離主人。第二,機器人不會損壞自己或者做出類似行為,它必須保護自己。因為機器狗是主人的資產,這是基本設定。」她停頓一下,「抱歉,你有聽過基本設定吧?像是機器人不能傷害人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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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人基本設定,早就學過了!」他大聲回應,「現在的問題是,區域經理,妳不懂老狗!」

「我不懂?」

她雙眼直視,但男孩毫不畏懼。

「對,妳不懂,我跟妳講,傑洛是一隻老狗,老狗就像老人。」鳩特嚴肅地說,「有些老人在過世前很奇怪,像我阿嬤,她喜歡找人講話,講好久好久,都不會累。但在過世前,她突然不講話了,一句話都不講,整天坐在房間裡一個人不曉得在想什麼。傑洛找她玩,被她趕走,我媽要餵她吃飯,她還拿東西丟人,我媽都受傷了,這是真的。然後有一天,她偷偷離開,瞞著所有人回到她出生的地方,不知道怎麼去的,等到我爸找到阿嬤的時候,已經過世了。」

「你的意思是。」碧琪摸著下巴,緩緩地說,「機器狗在最終停機前,出現怪異的行為,可能是因為它──模仿了你祖母?」

「對,不對!」鳩特立刻改口,「不對,不是模仿,傑洛就是老狗,牠就是老人,這是天性!」

「天性?」她揚起眉毛,冷冷一笑,「你如果少翹課,多讀書,就不會講出這種錯得離譜的話。」

「錯,妳才錯得離譜!」他氣得脹紅了臉,站在漂浮椅,指著碧琪,「妳才是錯的,我證明給妳看!」

碧琪雙手抱胸,「你要證明,好哇,怎麼證明?」

「妳看好!」鳩特微微半蹲,然後往椅子旁邊一跳。

他想要跳出椅子,但沒落到地上,因為漂浮椅用飛快的速度,挪動過去,接住了他。而那時,他踩在椅面,坐在扶手上,雙手抓住屁股底下的扶手,向後一倒,倒得很猛,用一種像是摔角招式的姿勢,把椅子翻倒了。

「小心!」碧琪急忙上前想接住他,來不及。鳩特跌坐在地,不過似乎沒受傷,他坐在地上,看起來還有點高興。

「沒事吧你?到底在幹嘛?」

「我成功了。」鳩特指著一旁的漂浮椅,翻倒在地,可能摔壞了,「妳說我不能,我成功了。」

經理還在思考的時候,大門敞開。一名壯碩的機器人走進大廳,同時引領著鳩特的爸媽,他們進來正好撞見鳩特一頭亂髮坐倒在地。爸爸疑惑,媽媽緊張大叫,上前摟住兒子,但他說沒事,真的沒事。

「發生什麼事?」媽媽說,「妳把我兒子怎麼了,最好解釋清楚。」

「恐怕是誤會了……」

「誤會?你們公司的椅子。」爸爸指著翻覆在地的椅子,「摔了我的兒子,我有沒有誤會?你們不是保證所有產品絕對不會傷人?」

於是區域經理花費了好一些功夫,終於讓他們冷靜,並且簽下和解書──他們同意一堆條件,不再追究東尼東尼公司產品的異常狀況,也不會公開批評公司的服務。

最後,他們拿到了補償。

區域經理說,補償方式有盡量按照鳩特的期望。

那是一隻新型的機器狗,跟舊型的仔細比較,小了一點,腿短了一些,也可愛了一些些,但整體來說沒差多少,跟傑洛大同小異。

機器狗爬出紙箱,一邊叫一邊朝男孩狂奔飛撲。

牠親暱地舔了又舔,還輕咬他的手。「哎喲。」鳩特趕緊抱住牠,笑了,「這隻狗好粗魯。」而且相當驚訝,「牠喜歡我耶!」

「這是當然的。」區域經理微微一笑,向他父母解釋,「我們將原本那隻機器狗的資料,除了異常的部分,輸入新的晶片中,用比喻的話來說,牠像是擁有前一隻狗大部分的記憶、習慣、好惡等等,而且只有好的部分。」

鳩特聽不太懂,只聽見爸爸的歡呼。

「太棒了,兒子,傑洛回來囉!」

「傑洛?」鳩特歪著頭,懷疑地看著機器狗的眼睛,緊緊盯著,這對眼睛比之前的亮了一點,「傑洛,是你?」但他不得不撇下疑慮,因為巨大的危機迎面而來──鼻子及臉頰上都是狗的口水。

4.

「砰砰砰!」

鳩特開槍,雙槍連發,射出許多看不見的子彈。子彈全數命中傑洛,而傑洛中槍後搖搖晃晃,站不穩,橫倒在地,抖了幾下腿,吐出舌頭,便一動不動,死了。

「演得好。」香蕉園的老夫婦鼓掌,「演得真像,不錯不錯,技術沒退步。」

傑洛聽到掌聲,動動耳朵想起身,但鳩特立刻大喊,「還沒完,還沒結束!」於是老先生放下茶杯,老太太坐回扶手椅,而傑洛的耳朵又貼回客廳的地毯上。西格瑪家的地毯有點舊,灰塵很多,會讓牠打噴嚏。

「我在做法哦。」鳩特雙手合十,像是念經般低頭喃喃自語,然後大喝一聲,手比劍訣,在面前的空氣中劃出一個巨大的五芒心。

「重生吧,傑洛,我讓你復活!」

傑洛聽到命令,吠了兩聲,跳起來,在原地繞著小圈圈跑步。而鳩特脫下帽子,向觀眾鞠躬致意。

「太好了,復活了!」老先生再度鼓掌,而老太太則從茶几端起一盤餅乾,「表演完了,來吃點心好不好?」老太太掀起罩子,客廳裡瀰漫著一股蜂蜜的香甜味。傑洛吠一聲,像是歡呼,興奮地搖尾巴,舌頭流下口水。老太太幫牠選了一塊餅乾,放在地毯上才一秒就被掃進狗肚子,「你們看,還想吃哪,這麼愛牛奶餅乾啊,跟以前那隻一模一樣。」

鳩特尷尬點頭。

老先生接著說,「妳不懂,講什麼話,一樣的當然一樣。」

老太太頓時垮下臉,於是大家在沉默中喝著紅茶,只有傑洛開心地吃餅乾。當鳩特拿糖罐的時候,老先生注意到他戴了新手錶,顏色不同,鳩特表示這是媽媽昨天送的生日禮物,「媽媽說新的比較好。」

「午安,西格瑪先生、西格瑪太太。」新手錶的聲音還是那個胖男孩。

「嗯,不錯,新的比較有禮貌。」

「你要不要也換新的?」老太太說。「沒事換什麼換。」老先生反駁,撫摸他的手錶,金屬錶帶嚴重磨損,但他看來毫不介意,「我的手錶呀,你跟了我多久啦?」

「多久?沒多久啊,老哥,只有三十五年。」那只金屬手錶的聲音像是油腔滑調的年輕小夥子,逗得大家發笑,「問這幹嘛,難不成你嫌棄我?老哥,我保證我還沒壞,功能齊全,跟新的一樣,不,比新的還好上三十五倍,因為我們的感情那麼深,那麼濃,一分一秒都不願分離,別嫉妒我們啊,太太。」

「嫉妒個頭啊!」

下午茶結束後,西格瑪先生習慣去散散步,去香蕉園巡一巡。

那時正好執行灌溉作業,負責澆水的農作機器人很特別,外型像是大象,而且是雙頭的大象,一左一右,兩根灌溉器能同時朝四面八方噴水,相當靈活。但有的時候,某一邊的灌溉器沒舉高,沒澆到樹頂,像在偷懶。這時傑洛便放聲吠叫,讓那頭的機器大象從瞌睡中驚醒過來。

「別玩水!」鳩特朝牠大喊。

「傑洛完全沒變。」老先生說,「真是一條不錯的狗。」

傑洛在遠處的田埂上吠叫兩聲,像是回應。

「西格瑪先生,有時候,我看著傑洛,會想東想西……」鳩特望著牠跑左又跑右,追著水花,實在難以區別傑洛到底是在監督還是玩水。男孩的聲音透出困惑,「好像有點奇怪,不知道怎麼講。」

「說吧,孩子,心裡有話不要憋。」

「你看,這個傑洛,牠會叫機器人專心工作,牠會裝死,也會玩接球,幾乎都跟以前的一樣。」

「嗯,那換個角度,有什麼不同嗎?」

「牠不會亂咬鞋子。」

老先生輕笑一聲。

「還有,現在不會在家裡亂尿尿,媽媽說的。」

「那不是很好,你在煩惱什麼?」

鳩特望著遠方的機器狗和雙頭象,由於傑洛努力監工,灌溉作業的速度比較平時還快,牠們轉過彎,到下一區了。

「我聽說,東尼東尼公司的人有對傑洛做一些事,像是把牠不好的記憶刪掉,不好的習慣刪掉。」

「通常都會這樣。」

「他們到底做了什麼?」

「這個嘛,這有點複雜,要解釋的話。」老先生邊走邊說,「首先,你要知道機器狗跟手錶不一樣,我們以前都說手錶就像是日記本。」他的手錶似乎對此頗有微詞,但老先生不理會,雙手放在身後,「孩子,你知道日記本吧,以前那種,你會寫一些東西,昨天吃了什麼,今天去了哪裡,內容會越來越多,對吧。如果今天要刪掉某些內容,你可以塗掉,或者把那幾頁撕掉,很簡單,對吧。」

男孩點頭。

「可是機器狗不一樣,機器狗比較像動物,人類也是動物,我們記憶力有限,不可能永遠增加,對吧。雖然人類有些事情記不住,像我可能早就忘記什麼時候吃過棉花糖,一次都想不起來,不過每當我見到棉花糖,就會不舒服,感覺嘴巴四周還有臉頰上會有黏黏糊糊的東西。」老先生摸摸臉頰上的鬍渣,「記憶已經變成一種感覺,或是習慣。」

男孩思索這段話。

「孩子,感覺要忘掉,習慣要改掉,容易嗎?」老先生對鳩特說,「如果媽媽叫你改掉壞習慣,寫功課要準時,洗澡不能拖拖拉拉,你認為改得掉嗎?」

「有時候可以,有時候不一定。」

「有時候不一定?」

「有些比較難,媽媽說,要趁小時候改掉。」

「說得沒錯,不過像我這麼老了,怎麼改?」他接著說,「傑洛也是,牠可是一隻老狗,歷經了漫長歲月的狗。」

「可是傑洛有改啊,牠不會咬鞋子,也不會亂尿尿。」

「如果有人拿槍威脅我的腦袋,叫我不准抽菸斗,強迫我吃棉花糖,我也會乖乖照辦,至少表面上如此。」他語重心長地說,「可是孩子啊,活到這把歲數,大人有些事情已經根深蒂固,改不了囉。」

「為什麼?」

「人老了,沒救囉。」這話是手錶說的。手錶對自己的發言得意洋洋,而老先生則是怒氣沖沖,說他明天絕對會去買下最新款的手錶。

鳩特想繼續問,但聲音被蓋過,只好閉上嘴。他回想剛才老先生的關於年紀的論調,覺得頭很重,很無力,很厭煩,他拖著腳步跟在他身後。每次他想認真問點什麼事,最後一定什麼也問不到。走著走著,突然間,鳩特耳邊傳來微弱的怪聲,若有似無,像是求救聲,讓他頓時緊張起來。

他問老先生,他說沒聽見。但鳩特確實聽見什麼。

「是傑洛!」

鳩特拔腿狂奔,繞過彎,傑洛果然沒在大象的身後,消失了。

「傑洛!你在哪!」他高聲呼喊,把手圈在耳邊,朝著那飄渺聲響的來源,東尋西覓,找過樹底下,找過草叢間,還撥開地上的落葉堆。他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到沙啞。

「傑洛不見了,又不見了。」

「鳩特,慢一點。」老先生氣喘吁吁,終於追上男孩,抓住他的肩膀,「冷靜一點,孩子,用點腦袋,不要像隻無頭蒼蠅。」

「傑洛不見了。」

「好,我知道,我們來想想看牠會去哪?」鳩特想不到,老先生拿出手帕擦汗,「上次那個地方呢,有找過嗎?」

在香蕉園的圍牆邊,有一排藍色的大塑膠桶,高度和小孩差不多。那些大桶子裝滿了受傷的香蕉,不合格的香蕉,賣不出去的香蕉,被裝在桶子裡直到變成有機肥。那些藍色桶子都有封蓋,只有一桶例外,沒橡皮蓋,遠遠就能望見,有無數蜻蜓和果蠅在那上頭辦派對。

他們捏著鼻子,看進去。

就在裡面,傑洛下半身陷入香蕉爛泥,爪子刮著桶壁,可憐兮兮地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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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科幻獎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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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科知識旗下的科幻品牌,與科幻相關的資訊和發布與《泛科幻獎》有關的資訊。 科幻帶領我們想像未來、解決還沒發生卻至關重要的議題、航向前人未竟的宇宙冒險……我們從哪裡來,又將往哪裡去?星雲的深處有哪些未知的宇宙世界?智慧生物如何改變時空與心靈? 科學不能回答的事,我們期待科幻的解答。 一百個作家擁有不只一萬種對於宇宙的想像,快來分享你腦中的小宇宙吧! 獎項介紹及相關事宜,請參考泛科幻獎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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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越累越難睡?當大腦想下班,「腸道」卻還在加班!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6/04/30 ・2519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本文與  益福生醫 合作,泛科學企劃執行

昨晚,你又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了嗎?這或許是現代社會最普遍的深夜共鳴。儘管換了昂貴的乳膠枕、拉上百分之百遮光的窗簾,甚至在腦海中數了幾百隻羊,大腦的那個「睡眠開關」卻彷彿生鏽般卡住。這種渴望休息卻睡不著的過程,讓失眠成了一場耗損身心的極限馬拉松 。

皮質醇:你體內那位「永不熄滅」的深夜警報器

要理解失眠,我們得先認識身體的一套精密防衛系統:下視丘-垂體-腎上腺軸(HPA axis) 。這套系統原本是演化給我們的禮物,讓我們在面對劍齒虎或突如其來的危險時,能迅速進入「戰鬥或快逃」的備戰狀態。當這套系統啟動,腎上腺就會分泌皮質醇 (壓力荷爾蒙),這種荷爾蒙能調動能量、提高警覺性,讓我們在危機中保持清醒 。

然而,現代人的「劍齒虎」不再是野獸,而是無止盡的專案進度、電子郵件與職場競爭。對於長期處於高壓或高強度工作環境的人們來說,身體的警報系統可能處於一種「切換不掉」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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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理想的狀態下,人類的生理時鐘像是一場精確的接力賽。入夜後,身體會進入「修復模式」,此時壓力荷爾蒙「皮質醇」的濃度應該降至最低點,讓「睡眠荷爾蒙」褪黑激素(Melatonin)接棒主導。褪黑激素不僅負責傳遞「天黑了」的訊號,它還能抑制腦中負責維持清醒的食慾素(Orexin)神經元,幫助大腦順利關閉覺醒開關。

對於長期處於高壓或高強度工作環境的人們來說,身體的警報系統可能處於一種「切換不掉」的狀態 / 圖片來源:envato

然而,當壓力介入時,這場接力賽就會變成跑不完的馬拉松賽。研究指出,長期的高壓環境會導致 HPA 軸過度活化,使得夜間皮質醇異常分泌。這不僅會抑制褪黑激素的分泌,更會讓食慾素在深夜裡持續活化,強迫大腦維持在「高覺醒狀態(Hyperarousal)」。 這種令人崩潰的狀態就是,明明你已經累到不行,但大腦卻像停不下來的發電機!

長期的睡眠不足會導致體內促發炎細胞激素上升,而發炎反應又會進一步活化 HPA 軸,分泌更多皮質醇來試圖消炎,高濃度的皮質醇會進一步干擾深層睡眠與快速動眼期(REM),導致睡眠品質變得低弱又破碎,最終形成「壓力-發炎-失眠」的惡行循環。也就是說,你不是在跟睡眠上的意志力作對,而是在跟失控的生理長期鬥爭。

從腸道重啟好眠開關:PS150 菌株如何調校你的生理時鐘

面對這種煞車失靈的失眠困局,科學家們將目光投向了人體內另一個繁榮的生態系:腸道。腸道與大腦之間存在著一條雙向通訊的高速公路,這就是「菌-腸-腦軸 (Microbiome-Gut-Brain Axis, MGBA)」,而某些特殊菌株不僅能幫助消化、排便,更能透過神經與內分泌途徑與大腦對話,直接參與調節我們的壓力調節與睡眠節律。這種菌株被科學家稱為「精神益生菌」(Psychobiot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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腸道與大腦之間存在著一條雙向通訊的高速公路,這就是「菌-腸-腦軸 (Microbiome-Gut-Brain Axis, MGBA)」/圖片來源:益福生醫

在眾多研究菌株中,發酵乳桿菌 Limosilactobacillus fermentum PS150 的表現格外引人注目。PS150菌株源於亞洲益生菌權威「蔡英傑教授」團隊的專業研發,累積多年功能性菌株研發經驗的科學成果。針對臨床常見的「初夜效應」(First Night Effect, FNE),也就是現代人因出差、換床或環境改變導致的入睡困難,俗稱認床。科學家在進行實驗時發現,補充 PS150 菌株能顯著恢復非快速動眼期(NREM)的睡眠長度,且入睡更快,起床後也更容易清醒。更重要的是,不同於常見的藥物助眠手段(如抗組織胺藥物 DIPH)容易造成快速動眼期(REM)剝奪或導致睡眠破碎化,PS150 菌株展現出一種更為「溫和且自然」的調節力,它能有效縮短入睡所需的時間,並恢復睡眠中代表深層修復的「Delta 波」能量。

科學家發現,即便將 PS150 菌株經過特殊的熱處理(Heat-treated),轉化為不具活性但保有關鍵成分的「後生元」(Postbiotics),其生物活性依然能與活菌媲美 。HT-PS150 技術解決了益生菌在儲存與攝取過程中容易失去活性的痛點,讓這些腸道通訊員能更穩定地發揮作用 。

在臨床實驗中,科學家觀察到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當詢問受試者的主觀感受時,往往會遇到強大的「安慰劑效應」,無論是服用 HT-PS150 還是安慰劑的人,主觀上大多表示睡眠變好了。這種「體感上的進步」有時會掩蓋真相,讓人分不清是心理作用還是真實效益。

然而,客觀的生理數據(Biomarkers)卻揭開了關鍵的差異。在排除主觀偏誤後,實驗數據顯示 HT-PS150 組有更高比例的人(84.6%)出現了夜間褪黑激素分泌增加,且壓力荷爾蒙(皮質醇)顯著下降,這證明了菌株確實啟動了體內的睡眠調控系統,而不僅僅是心理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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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值得關注的是,對於那些失眠指數較高(ISI ≧ 8)的族群,這種「生理修復」與「主觀體感」終於達成了一致。這群人在補充 HT-PS150 後,不僅生理標記改善,連原本嚴重困擾的主觀睡眠效率、持續時間,以及焦慮感也出現了顯著的進步。

了解更多PS150助眠益生菌:https://lihi3.me/KQ4zi

重新定義深層睡眠:構建全方位的深夜修復計畫

睡眠從來就不只是單純的休息,而是一場生理功能的全面重整。想要重獲高品質的睡眠,關鍵在於為自己建立一個全方位的修復生態系。

這套系統的基石,始於良好的生活習慣。從減少睡前數位螢幕的干擾、優化室內環境,到作息調整。當我們透過規律作息來穩定神經系統,並輔以現代科學對於 PS150 菌株的調節力發現,身體便能更順暢地啟動睡眠開關,回歸自然的運作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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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將失眠視為意志力的抗爭,不如將其看作是生理機能與腸道微生態的深度溝通。透過生活作息的調整與科學實證的支持,每個人都能擁有掌控睡眠的主動權。現在就從優化生活型態開始,為自己按下那個久違的、如嬰兒般香甜的關機鍵吧。

與其將失眠視為意志力的抗爭,不如將其看作是生理機能與腸道微生態的深度溝通 / 圖片來源 : enva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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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部為何會「結疤」?揭開比癌症更致命的「菜瓜布肺」,科學家如何找到破解惡性循環的新契機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6/05/08 ・2041字 ・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本文由 肺纖維化(菜瓜布肺)社團衛教 合作,泛科學撰文

在現代醫學的警示清單裡,乳癌、大腸癌這些疾病大家都不陌生;但有一個「隱蔽且致命」的威脅卻常被忽視,那就是「肺纖維化」。其中最常見的類型「特發性肺纖維化」(IPF),其預後往往不太樂觀,確診後的五年存活率甚至比許多常見的癌症還低。

首先,我們得先破解一個迷思:肺纖維化並不是單一疾病,而是許多種間質性肺病的共同表現。當我們聽到「肺纖維化」,腦中常浮現「菜瓜布肺」的形象,患者的肺部外觀充滿一個個空洞與疤痕,像極了乾燥的絲瓜。這精準描繪了肺部組織逐漸硬化、失去彈性的過程。

更重要的是,IPF 這類肺纖維化的威脅在於「不可逆」的特性,一旦形成就很難逆轉。這跟部分 COVID-19 康復者身上、仍有機會復原的肺纖維化,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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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 這類肺纖維化的威脅在於「不可逆」的特性,一旦形成就很難逆轉 / 圖示來源:shutterstock

肺部為何會變成「菜瓜布」?

為什麼好端端的肺會變成菜瓜布?這其實是一場身體修復機制失控的結果。

「纖維化」的組織,就是肺部間質組織(interstitium)的疤痕化。間質是圍繞在肺泡周圍,包含血管與支持肺部結構的結締組織。在正常情況下,肺部損傷後會啟動修復機制,並再生健康組織。但在肺纖維化的患者體內,這套修復機制卻「當機」了。

身體會不斷地發出訊號,導致負責修復工作的「纖維母細胞」(fibroblasts)被過度活化,進而失控地沉積膠原蛋白疤痕組織,最終在肺部形成永久性的纖維化。

科學家發現,這個過程之所以棘手,在於它是一個「惡性循環」,肺部同時存在著「發炎反應」與「纖維化」這兩條路徑 ,它們相互加乘,演變成難以阻斷的強大破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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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特發性肺纖維化 (IPF) 的具體成因不明 ,但已知某些特定族群的風險更高。例如抽菸,特定年齡與性別(50歲以上男性)、長期暴露於粉塵環境的工作者(農業、畜牧業、採礦業…)、胃食道逆流者。此外,患有自體免疫疾病(如類風濕性關節炎、乾燥症、硬皮症、皮肌炎/多發性肌炎,)的患者,他們併發肺纖維化的機率遠高於一般人,必須特別警覺。

雖然特發性肺纖維化 (IPF) 的具體成因不明 ,但已知某些特定族群的風險更高。/ 圖示來源:shutterstock

打斷惡性循環的挑戰,為何只對抗「纖維化」還不夠?

面對這個不可逆的疾病,醫學界長年束手無策,直到 2014 年才迎來一道曙光。美國 FDA 批准了兩種機制不同的新藥:Nintedanib 和 Pirfenidone。這兩種藥物的出現是治療史上的分水嶺,首度被證實能夠「延緩」IPF 患者肺功能的惡化速度。

然而,這場戰役尚未結束。現有的治療雖然帶來了希望,卻也凸顯了「未被滿足的醫療需求」。從機制上來看,這些藥物主要抑制的是「纖維化路徑」。

這讓科學界開始思考這個未被滿足的棘手問題:既然疾病的本質是「發炎」與「纖維化」的雙重打擊,那麼,我們是否能找到「同時抑制」這兩條路徑的全新策略,從而更有效地打斷這個惡性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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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同時調控「發炎」與「纖維化」的新靶點

為了解決難題,科學家將目光鎖定在一個細胞內的酵素:磷酸二酯酶 4B(PDE4B)

為什麼鎖定它?讓我們看看它的「雙重作用」機制:

  1. 關鍵位置: PDE4B 同時存在於免疫細胞(與發炎有關)與纖維母細胞(與纖維化有關)當中。
  2. 作用機制: PDE4B 的主要工作是降解細胞內一種叫 cAMP(環磷酸腺苷) 的訊號分子。cAMP 可以被視為細胞內的「穩定信號」。
  3. 雙重抑制: 當我們使用藥物抑制了 PDE4B 的活性,細胞內的 cAMP 就不會被分解,濃度會隨之升高。高濃度的 cAMP 能穩定免疫細胞和纖維母細胞,同時產生抗發炎抗纖維化的雙重效應。

簡單來說,鎖定並抑制 PDE4B,就像是同時抑制了免疫風暴與纖維化的工程,有望從雙從抑制打擊這個惡性循環。

全球臨床試驗帶來的新希望

近十年來,全球在肺纖維化領域投入了大量的臨床試驗,我們相信,在科學家逐步破解肺纖維化惡性循環的複雜難題後,期盼未來能為無數患者爭取到更安全、健康的生活與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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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們必須再次提醒,特發性肺纖維化(IPF)與漸進性肺纖維化(PPF)是極具破壞性、且不可逆的疾病。面對這個比癌症更致命的對手,雖然現有的治療手段能延緩惡化,但無法逆轉已經形成的肺部疤痕組織,因此「早期診斷、早期治療」仍是對抗肺纖維化最重要的黃金時刻。

必須再次提醒,特發性肺纖維化(IPF)與漸進性肺纖維化(PPF)是極具破壞性、且不可逆的疾病。/ 圖示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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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屆泛科幻獎佳作——〈新首爾的平凡一天〉(三)
泛科幻獎_96
・2021/05/05 ・5822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SR值 459 ・五年級

A 編按:每周一、三、五晚上九點,泛科學將連載第二屆泛科幻獎的得獎作品!由於每篇得獎作品都是超過萬字以上的中篇小說,為了方便閱讀,我們把每一部作品拆成三個章節分別上傳,預計每週能看到一篇完整的得獎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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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01 p.m.

殘響街是一條夾在樹木縫隙間的下坡街道。越是向前走,陽光就越是稀薄。她們前進的道路兩側裝配螢火般的微弱燈源,照亮她們前方幾步路,隨著腳步聲輕飄飄地點亮和熄滅。

立方體的影子在螢火點起時投在龐大的建築牆面,讓街道像被被斧頭劈砍過般千瘡百孔,但在幾步路後,新的光源又將之修復,恢復舊觀。機械運作的轟鳴悶悶地從緊閉的大門內傳來,僅餘乾巴巴、抽象陰鬱的殘響。自動駕駛的車輛接二連三,無聲地從她們身邊經過。儘管交通繁忙,卻完全沒有人類的氣息。

「這裡是新首爾的工廠。」常住乾癟的聲音傳來。「這條街道通往城市的最深處,一座龐大的地下迷宮。迷宮生產、加工、製造、運送所有妳見到的事物。這裡加工鐵礦、製造機械、切割植物,生產殖民地人類需要或不需要,知情或不知情的產品。就連主政者也不知道這裡有多廣大。我也不知道。只有機械知道真相。這裡沒有任何溝通,只有多中心的電子信號流操持一切。即便一兩座伺服器失效了,數據們也會換一個中心運算,直到機械自動修復硬體為止。這是一個自足的生態系。」

「我爸爸會在這裡嗎?」枚京躲在孔雀的羽毛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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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妳爸爸在什麼地方。」他說。「但如果上面沒人知道,那就只能是這裡。這裡有許多人類,只是隱沒在機械裡面,難以察覺。他們是殘響街備用的零件… 提供靈感,供它從事必要的自我更新。現在,我們到了… 這是我的工作室,我的廠房… 我的祭壇。」

他按下按紐,開啟左側一扇漆黑的大門。無數低不可聞的耳語從黑暗中傳來,疊加在一起,像強自克制的哭號。廠房內沒有燈光,只有機械的指示燈倉促地移動,發出零件結合和管線輸送物質的聲響。

「歡迎光臨,請問我能為您做什麼?」枚京受低沈悅耳的女性耳語吸引,朝黑暗中走去,燈火為她在周遭亮起。水銀色的流質平台上,一位穿著整齊,塗了藍莓色口紅,美麗得不可思議的女服務生從黑暗中走來,對她露齒而笑。枚京看見她的身體由無數切面緊密疊加而成,但每隔兩三層就有一層被抽去,讓她望上去顯得稀薄,像噴泉旁的水霧。她盈盈笑著,忽然往下跌碎成無數微粒,沉進流質的平台裡,然後又從原先出現的位置走來,說:「歡迎光臨,請問我能為您做什麼?」

「可為什麼?」枚京困惑地問。「她看起來明明是…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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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住乾乾地笑了一笑。「我剛剛說我是『攝影師』。妳知道地面上的人怎麼稱呼我們這種人嗎?我們是『祭司』。因為我們帶死者回來。妳看到的是 4D 列印的半成品,一位南非的葬儀社老闆在一百年前創造了這個技術的雛形。我們能印出一組會移動、能夠觸摸的影像,完美複製逝者的物理條件,包括習慣動作、聲音、體溫… 和機械、複製人、以及 AI 生成的仿真影像完全不同。這東西,說起來很奇怪,但似乎是有靈魂的。或者說,我們被欺騙,去相信他們是有靈魂的。」

「我們的業績不好也不壞,但一直有訂單。是這樣的:如果每天早上醒來,走到餐桌前,對面都有個再也不會和妳互動的人,捧來剛炒好的蛋和熱牛奶,問妳睡得好不好,而他眼眸裡包含的愛意仍是真實的,妳會怎樣?人類始終沒有進化到可以對回憶視而不見,所以人們討厭我們的產品。但那愛意可是真實的,所以人們也不能棄絕我們的產品。我們負責印製,我們也負責回收。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喚回消逝的人格,多次收費,但沒有人責怪我們經商不厚道。」 

「這是各取所需。」他說。

常住在機台旁按了個按鈕,將女服務生變回銀色的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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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商品。」他說。「憑弔是我們的主要業務,但我們也提供讓人賓至如歸的商用影像。這是某間連鎖餐廳的代言人,在地球上,她是位炙手可熱的明星。但在這裡,」常住笑了笑:「她是個努力達到真實的倒影。」

常住跑了一圈,讓周遭機台的燈光亮起,無數重複同樣動作的人形被照亮,陰影在牆面上顫動,像原始的祈靈儀式。

「我們的影像可長可短,一切全憑客戶需要。我們既拍攝,也收穫腦海裡的音容笑貌,再重製出來。只要不和這些影像互動,它們就是 100% 真實的。妳可以觸碰、可以聆聽,也能呼吸到他們氤氳揮發的情感。妳可以反饋自己的絕望、冷漠、憎恨和愛。妳可以拿刀砍他,開槍打他,讓他流血,讓他缺隻胳膊。妳也可以餵他吃東西,只要影像裡的他在吃東西。」

「我們的產品還可以在很多意想不到的地方發揮作用。大概人類的靈魂既指向過去,指向現在,也指向未來吧。這是我近期特別驕傲的一件作品。」常住說著,走到幾公尺外的一座機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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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捕捉到惆悵的本質了。」他說。

那是組包含了三個場景的複合影像。影像裡的人物從左向右移動,每跨越一個場景,面容就變得更為蒼老。影像從舞台開始,穿過一座酒吧,最後在美術館角落裡屈膝呆坐。他是個長得像二十一世紀初韓國影帝宋康昊的中年男子。

舞台上的他只有三十多歲,似乎在參與一齣海納穆勒編寫的前衛戲劇。酒吧裡的他則已經五十出頭,一手拿著香菸,一手拿著球竿,一個人繞著撞球檯打轉,偶爾舉起桌上的啤酒杯喝上幾口,任泡沫停在落腮鬍裡,也不去擦。沒有人來跟他說話,他也不去注意酒吧裡的其他人。最後,他走到美術館角落,望著一幅寫實的宋康昊肖像默默不語,最後走到門口坐下。

枚京不知道是誰,基於怎樣的心情訂製了這組影像,對這組影像代表的意義也矇懞懂懂,但她這輩子卻第一次有了如此深刻的感傷。她雙手下垂,眼睛盯著鞋子,許多可怕的細節在眼前一閃即逝。孔雀長滿翡翠色羽毛的身體輕輕地撞了她一下,用鳥喙碰她的臉,她舉起手來,才發現自己臉頰濕漉漉地流著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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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住掏出一條髒兮兮的手帕,把內側勉強能看到花紋的一角翻到外面,遞給枚京:「為什麼哭?」

「我在想爸爸。」枚京推敲每日早飯的細節,得出了絕望的結論。

常住以藝術家獨有的冷血,打開了手持攝影機,睜大眼睛,咧齒而笑,露出黃色的牙床,叨叨絮絮地說:「嗯… 很好… 枚京,繼續說。啊,枚京哭了。這是多麼動人的淚水啊。」

朴枚京放聲大哭:「我永遠都找不到爸爸了。他和這個叔叔一樣,是印出來的。我為什麼會不知道?爸爸的話都不是對我說的,爸爸從來沒有讀睡前故事給我聽,從來不問我白天在做什麼,永遠都那麼忙。他只會吃早飯、睡覺,還有工作。媽媽是不是準備了很多不同樣子的爸爸,怕我發現?我沒有發現。何何,是這樣嗎?所以你沒有跟爸爸一起玩嗎?因為你一直都知道爸爸是印出來的,不會理你,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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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低下頭,想要靠近枚京,卻被她一手推開。

「我不要。大家不要再騙我了。我不想回去了。家裡沒有我相信的人了。」

「不是這樣子的。」敏賢的聲音從樓道傳來。

常住露出詫異的表情:「妳是誰?妳怎麼能找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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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賢舉著槍,指著常住,快步走來:「關掉你的攝影機,變態。我女兒不是讓你做這種事的。」

「火氣不要這麼大。噢,小心點。」面對孔雀威脅的低吼,他乖乖地關上了攝影機。

「刪掉它。」敏賢把女兒摟在懷裡。「否則我不知道我會做什麼。」

常住把攝影機翻過來,按了幾個鍵。

「一乾二淨,夫人。」

「枚京,妳好嗎?有沒有怎麼樣?」

「我不好。」她說。「媽媽,妳為什麼騙我?爸爸不在了,我知道。」

「不是那樣。我讓爸爸自己跟妳說吧,好嗎?」

敏賢從袋裡掏出一顆金屬球,向上一拋。金屬球浮在空中,轉了幾個圈,投下根在的全息影像。

「枚京。好久不見。對不起。」它說。

「爸爸?是爸爸嗎?」

「對。枚京,對不起,爸爸騙了妳。我可能太執著於怎樣是真的,怎樣是假的,反而搞錯了很多事情的優先順序。」

「爸爸,你在哪裡?」她問。

「我在木衛四,親愛的。」全息影像說。「又叫卡利斯多。我參與了政府制定的類地天體改造計劃,非常非常忙碌。我給妳看看這裡的樣子吧。」

它叫出一組影像,龐大的星體和機械在木星作為背景的空間運轉著,搭建類似火星的天幕。

「妳看,是不是和火星上的結構很類似?但引力條件、大氣和地質都很不相同。卡利斯多沒有軌道共振效應,不會有熱潮汐,所以沒辦法像其他星體那樣自我發展。但換句話說,也比其他星體更穩定。我們想要找到一種新的編碼技術,讓碳原子可以自動生成我們需要的架構…我們試著重新編寫碳原子結合的公式,但還沒有找到最適合的方法。」

「聽起來好難啊。」枚京說。

「不難,一點也不難。」它說。「等枚京長大的時候,這一切就可以輕易完成了。人類將可以去到更遠的地方,完成更了不起的事。爸爸是為了這樣的未來在工作。但這裡的自轉時間和火星太不同了,工作也很忙碌,我沒有辦法定期和妳們聯絡。爸爸不知道這裡的工作多久才會結束,但我也不希望枚京的生活裡沒有我。我預先錄製了很多影像,希望給妳更真實的體驗,但反而讓妳難過了。對不起,是爸爸不好。」

「沒關係,爸爸。」她說。「現在知道爸爸一切都好,我就很高興了。可是爸爸媽媽是怎麼找到我的呢?」

「因為何何。」全息影像說。

「寶貝不會以為何何什麼也不跟我們說吧。」敏賢說。「我們在工作的地方,還是可以接收何何傳來的影像和訊息,可以即時知道妳在做什麼。不然妳覺得爸爸媽媽怎麼這麼壞,對妳不聞不問呢?爸爸有的時候,還會搖控何何跟妳玩呢。妳會不會覺得何何有時候特別像人?」

枚京想了想,點了點頭。

「至於為什麼何何不說話、不讓妳知道爸爸也透過何何陪妳… 妳可以怪爸爸。他有奇怪的癖好。」敏賢白了根在的全息影像一眼。

它抗議道:「那是完美主義!仿生結構畢竟是我的專業,那當然要真實還原動物的生態啦。妳見過會說人話的孔雀嗎?」

敏賢聳聳肩,撫摸破涕為笑的女兒的頭髮:「沒事了,沒事了。」(There, there。)

「爸爸媽媽是很愛妳的。」根在的全息影像說。「我也很想碰碰妳,抱抱妳。我嫉妒媽媽,也嫉妒何何,她們可以觸碰到枚京,但我沒有辦法。枚京,妳會原諒爸爸嗎?我保證,等到這趟結束回家,我就不再出遠門了。我要在新首爾陪著妳們。」

「沒關係,爸爸。沒關係。」心情放鬆之後,朴枚京倒臥在孔雀身上,強烈的睡意覆蓋了她。「爸爸,我好睏。但我還想和你說話。」

「沒關係,枚京。」他說。「等妳醒來,可以打給爸爸。爸爸就算不能馬上接,還是會在有空的時候聯絡媽媽,約好通話的時間。好不好?爸爸跟妳打勾勾。」

「打勾勾。」枚京咕噥著回答。

「何何,你先帶她到地面上等我。」敏賢說。「我馬上就上去。」

孔雀點點頭,把女孩包裹在柔軟的羽毛裡,朝工廠外走去。

敏賢目送她們離去,沈默不語。

「恭喜妳,夫人。家庭的危機成功解決了。」常住說。「現在,可以不要再拿槍指著我了嗎?」

敏賢放下槍,嘆了一口氣:「謝謝你,申先生。辛苦你了。」

「不不不,這是一次很好的經驗。對以藝術家自詡的我來說,可真恨不得這種事天天都發生。但就像之前說好的,我可以把整組錄像拿來用,對吧?」

「只要你確定枚京不會看到,我沒有意見。」

「放心吧。我已經紀錄了她的虹膜、基因、走路姿勢、聲調和其他各種信息。我會植入在輸出的作品裡,她永遠也見不到這些影像。」

「那就好。」敏賢說。「這次真的 – 很謝謝你的幫助。」

「很有趣的體驗,不是嗎?」常住按了一個鈕,表層的影像滑落,露出他光頭、穿著黑色毛衣、長褲和褐色牛津鞋的真實面目。

「那之後也麻煩您了… 我們需要更真實的 4D 影像。」

「沒有問題。我是專業的。」常住說。「對了,夫人,算是出於我的好奇心吧:尊夫真的在木衛四過世了嗎?」

「我不知道。」她搖搖頭。「我已經一年沒辦法和他取得聯絡了,問政府,他們也只說:『這是國家機密,很抱歉,但無可奉告。』我真的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做什麼。我就當作真的是那樣了吧。」

敏賢用指甲掐自己的額頭,悠悠地說:「我也已經習慣了。我本來只是想,能瞞多久是多久… 但看來這個方法不能再用下去了。AI 生成的全息影像也只能再用一段時間,我得想到更好的方法。」

「只要還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隨時樂意效勞。」常住說。

敏賢點了點頭,靜靜地離開工廠。申常住凝望她結實,但微微顫抖的背影,從喉頭發出一陣單薄的竊笑。

「這可真的太有意思了。我們被糾纏在幻影當中,直到我們全副的幸福和熱情都損耗殆盡,無力給付代價為止。我們密密麻麻的愛意、我們陳腐的親情,都在日常的需要裡揮發,變作乾涸的流沙。但我怎麼就沒法割捨掉對這種惆悵的熱愛呢?申常住啊申常住,你是個習慣於遷就和妥協的罪人。你大概是這座城市裡最最邪惡的人吧。」

申常住喃喃自語,說著沒有邏輯、沒有道德判斷,也沒有情感,專屬於人類社會旁觀者的荒誕台詞。他的身邊環繞工廠裡最後一盞燈火,照亮他似哭似笑的臉龐。在光線無法照亮的空間裡,無數機台運作著,打磨已逝者的切面,一點一點疊加上去,重現他們的音容笑貌。

  • 9:00 p.m.

這天,朴枚京早早就躺下了,聽媽媽述說和爸爸認識的經過。她從來沒有聽過這些,興奮得難以自己,頻繁發問,恨不得把媽媽的記憶都一股腦兒掏出來。敏賢抱著女兒,撫摸她幼小的頭頸,毫無章法地聯想起一件事又一件事,感染了女兒的快樂,也忍不住發笑。

當金敏賢意識到:「啊,我睏了」的時候,朴枚京已蘇蘇睡去,而她也疲乏得難以動彈。她腦海裡的念想和房裡的燈光一同淡去,天幕又開始呼吸,指示的燈源閃爍,看起來像一幅法國畫家蒂索 ( James Tissot ) 的室內場景。敏賢緊握女兒小小的手,心想:「今天晚上就一起睡吧。這樣也蠻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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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科幻獎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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