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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家與庶民的距離!麻疹疫苗流言煽情轟炸,冰冷論證滅不了火 │科學家與媒體的橋樑(三)

台灣科技媒體中心_96
・2020/08/31 ・4316字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SR值 581 ・九年級

編按:充斥在新聞媒體或社群上的偽科學謠言,或似是而非的「新發現」,通常都以誇張聳動的標題吸引讀者的目光,並讓多數人深信不疑。誰能擔任這個破除迷思的角色,成為科學家與媒體傳播間的橋樑,為閱聽者導正視聽呢?這一系列文章,將介紹英國科學媒體中心(SMC)如何運作,打擊新聞上的偽科學、假訊息。

如這個系列的第二篇所述,麻疹、腮腺炎及德國麻疹混合疫苗MMR 「爭議」,是英國科學媒體中心(Science Media Centre,SMC)的第一場戰役。1998年,英國醫生韋克菲爾德(Wakefield)發表造假學術文章,文中僅用 12 個個案觀察為方法,宣稱他觀察到孩童接種 MMR 疫苗之後,出現身體不適、自閉症等症狀,他推測是三合一疫苗的毒性太強所致。

然而,1998 年至 2002 年的新聞媒體,不斷提及「MMR 疫苗與自閉症」的關聯性,民眾對疫苗的懷疑之火蓄積而延燒。當時因為大眾已不再相信政府、政治人物與專家意見,2002 年才剛成立的英國科學媒體中心,明顯錯過了第一時間向外澄清的好機會,這時已難扭轉媒體環境中茁壯有力的疫苗懷疑論調。

英國科學媒體中心成立的第一個月,便針對 MMR 疫苗事件召集各方人士前來會談,其中包括科學家、媒體人、政府單位與政治人物。這場聚集各界精英的會議,為往後英國科學媒體中心的成敗,產生不可小覷的影響。

媒體有報導正確資訊,但民眾為什麼吸收不進去?

要說英國科學媒體中心能屹立近17年,還相繼影響了澳洲、德國、美國、紐西蘭等國家仿效,各位重要人士在這場會議中聚首、暢所欲言,實然功不可沒。但是,這項「行動」不過就是場閉門會議,2個小時之中到底談了什麼?

與會人士都清楚,支持「MMR 疫苗與自閉症有關」的科學證據只有韋克菲爾德一篇論文,在那之後,沒有一位科學家、沒有一個研究團隊,能透過科學方法支持這項結論,而這再明白不過的道理,卻在大眾心中長成全然不同的樣貌。

一場閉門會議在大眾心中形成了各自的看法。
圖/pixabay

媒體上不全然是錯誤的資訊與報導,但顯然民眾接收到的訊息不足以回應他們心中的擔憂。當時會議的文件〈MMR 疫苗的一堂課:由英國科學媒體中心主持的會議報告〉[1](以下簡稱 SMC 會議報告)舉出幾個媒體所呈現、說服大眾接種 MMR 疫苗的訊息範例,如:

  1. MMR 疫苗安全無虞。
  2. 罹患麻疹的風險遠遠高於接種 MMR 疫苗的風險。
  3. 相信專家。
  4. 三合一疫苗(即 MMR 疫苗)的效果比單支麻疹疫苗的效果來得好,這是為什麼家長沒有被授與讓孩子接種單一疫苗的選擇權利。
  5. 韋克菲爾德的研究很可疑,其研究結果是科學中的少數。
  6. 免疫率(Immunisation rate)沒有下降,不具危機。

仔細研究這些訊息,似乎都傳遞了「應該接種 MMR 疫苗」以及「接種 MMR 疫苗很安全」,這類必須傳達的資訊;然而,MMR 疫苗事件緊接在當時的狂牛症疑雲後,大眾已不信任政府、政治人物與專家,各類訊息在大眾心中既無法判別輕重,也無法由大眾信任的管道發布。而與上述相左的訊息當然很多,所有訊息都被「公平」地呈現在媒體上,但大眾接受到什麼?

《Health, Risk and News: The MMR Vaccine and the Media》書封。
圖/Amazon

2007 年出版的《健康、風險與新聞:MMR 疫苗及媒體》(Health, Risk and News: The MMR Vaccine and the Media )一書,分析了 2002 年 4 月至 10 月之間,電視媒體和報紙在報導 MMR 疫苗時,整個新聞事件是如何被「設定」的。

作者塔米.博伊斯(Tammy Boyce)觀察到,當媒體提到 MMR 疫苗,有 40% 的新聞同時提及了「爭議」(controversy)這個詞,甚至在每一則《星期日郵報》(Mail on Sunday)或半數的《每日郵報》(Daily Mail)中,一旦提及 MMR 疫苗,都被貼上「具爭議性」的標籤。

4成英媒拿「例外」當指標,閱聽眾被偏頗數據引上鉤

這一「具爭議性」並非指涉韋克菲爾德的造假論文,而是指 MMR 疫苗的安全性。有4成的媒體露出都提到「MMR 疫苗接種比例在下滑,因為父母親對疫苗的焦慮感日漸升高」,卻忽略了其實大多數的父母還是讓孩子接種 MMR 疫苗。那麼這所謂接種比例在下滑的數據從何而來?許多媒體引用倫敦的數據,卻不提及這僅是地區性數字。

倫敦一向都是全英國族裔最豐富、移民最盛的首都,因為人員流動頻繁及各種因素,接種比例常常顯著低於英國其他地區,但倫敦這一異數卻被當成了英國接種 MMR 疫苗的指標,吸引閱聽眾上鉤。

MMR 疫苗事件還開啟了另一個戰場:父母有無權利選擇單支疫苗而非 MMR 三合一疫苗。

2002 年2月的《太陽報》(The Sun)所下標題便是「MMR 疫苗醜聞:缺乏選擇」[2],文中指出「民眾沒有權利,為自己的孩子選擇3劑單支疫苗,而不打有爭議的 MMR 疫苗」,甚至用全形大寫的字體在文末疾呼:「我們的讀者受到二等公民的對待!」如此扣連 MMR 疫苗與選擇的權利,最初是來自於韋克菲爾德論文毫無根據的論述,他認為孩童的抵抗力太低,沒有辦法抵擋三合一疫苗的威力,所以單支疫苗較好,只是他當然不會提及自己受到這些單支疫苗公司的金援。

而媒體在比較 MMR 疫苗與單支疫苗的安全性時,並無提及打疫苗本身就具風險,順理成章將單支疫苗包裝成「不會置你的孩子於自閉症風險之中」的安全疫苗,這個新聞設定下,韋克菲爾德的呼籲照顧了擔驚受怕的父母,而政府禁用三劑單支疫苗取代 MMR 疫苗的政策,則變成剝奪大眾權利的淡漠舉措。

SMC 會議報告中,出現了這樣的一個問題:如果政府早一些開放單支疫苗的選項,會不會就能儘早平息這整個 MMR 疫苗的爭議事件?為什麼不呢?

會議報告書中寫道:也許第一時間可以下這個決定,但這麼一來似乎釋放出的訊息,是默認了 MMR 疫苗不安全以致開放這個選項。更有科學家語重心長,MMR 三合一疫苗在流行疫病學上的地位,是拯救數千萬人免於患病的重要發明,有其實際意義。若開放單支疫苗,一旦三種流行病分頭傳散,將不便掌握與計算。

因為MMR三合一疫苗的發明,使疫病幾近消失,讓民眾忘卻麻疹、腮腺炎和德國麻疹曾經重重劃下的歷史傷痕;然而不施打 MMR 疫苗可能引發的危害,又有多少人在決策過程中考量到了?

靠印象來決定!媒體輪番轟炸的偽科學,成家長決策依據

博伊斯用焦點團體訪談的方式[3],去比較選擇給孩子施打 MMR 疫苗或選擇單支疫苗,甚或是完全不給孩子施打疫苗的父母,究竟是依賴什麼樣的訊息做決策,而這些訊息的來源又是哪裡?

焦點團體中的父母都坦承受到媒體影響,認為 MMR 疫苗可能連結到自閉症,連願意給孩子施打 MMR 疫苗的家長也不例外。選擇單支疫苗、不給孩子施打疫苗,或只打首劑 MMR 疫苗卻不願給孩子施打第二劑的父母,都處於「害怕孩子會因此罹患自閉症」的恐懼中。

「如果我為孩子做了這個選擇,卻讓他得到自閉症,我不會原諒自己。」那你不怕孩子得到腮腺炎嗎?「什麼炎?」其中一位家長反問。

當媒體鋪天蓋地將 MMR 疫苗與自閉症連結在一起,即使新聞不會說「打了 MMR 疫苗就會讓你的孩子得自閉症」如此絕對的定論,但這模糊的印象卻成了急需做決策的父母親,在替孩子決定是否施打疫苗時,最可觸及的訊息。

「可利用性法則」(availability heuristic)正是人們在資訊癱瘓時的浮木,我們所有人,並不是每件事都會仔細搜尋各項資訊、衡量利弊、權重得失,再從容下決定。生活中大大小小的事,我們有意無意地,依靠最容易浮出腦海的資訊,以其為最終決策依據。而 MMR 疫苗與自閉症的(偽)關聯性不斷在媒體上被提及,那其中所隱含的訊息,日漸累積而成為閱聽眾對 MMR 疫苗的清晰印象。

民眾難道除了 MMR 疫苗與自閉症,沒有接受到其他訊息嗎?若回頭看當時其他媒體報導,並不全部都控訴 MMR 疫苗不夠安全,裡頭當然包含如本文一開始所提到,支持 MMR 疫苗與安撫惶惶人心的各種資訊。科學界慣常抱怨媒體報導不盡正確,如搞錯相關與因果、名詞的正確性,又或是斷章取義等等不符合學術論文標準的書寫。但是新聞有其特性,它必須簡潔摘要民眾需要的資訊,它也必須提供民眾「能夠吸收」的資訊。

科學家顧著斟酌用詞,忽略與讀者的連結,出現反效果

一則新聞若不可讀、不與生活有關、不易與人的情感連結、不即時、不有趣,它的新聞性也就消失了。

我們必須承認,新聞中的專業訊息愈密集、離生活愈遙遠,它所能傳播的範圍就愈有限。焦點團體的訪談中,父母多不知道能顯示 MMR 疫苗與自閉症有關的證據非常微弱,他們甚至沒聽過大名鼎鼎的韋克菲爾德。民眾接受了訊息之後,留存在心底的是模糊印象。這個印象不一定有科學細節,那留存下來的,通常是成功的新聞議題設定。

當科學家錙銖必較正確用詞,卻忽略這些用語在多數民眾心裡可能毫無所別,閱聽眾所受的是別的影響:什麼訊息和什麼訊息經常同時出現,這些訊息之間的關聯性是什麼,訊息彼此連結的次數,以及受眾依照自己的經驗、周遭朋友的經驗,所篩選出的殘餘訊息。

那麼,新聞中就能忽略這些具科學正確性的訊息嗎?科學家是否就應不計較這些錯誤,讓訊息繼續傳播?

在 SMC 會議報告與博伊斯的書中,都呼籲科學家不僅不應該失望而噤聲,更應該掌握民眾最需要正確科學理解的契機,主動出擊。但是,與其丟給媒體研究數據或具繁複邏輯辯證的語句,不如用專家的話簡短摘要重點、區分敵我論述的差別;相較於冷硬的數據,更應該考慮如此論述是否能增加新聞性。

這絕不是過度推論研究成果只為求與民眾相關,而是更貼近民眾生活經驗,讓論述能打動人。可惜當時這些支持 MMR 疫苗的眾多資訊,都不太吸引人,或已出現反效果。當一邊不斷連結 MMR 疫苗與自閉症,還夾著許多「受害者的眼淚」,另一邊只是冷靜道出「MMR 疫苗安全無虞」,雙方的情感溫度在呈現上立即高下有別,閱聽眾心裡所能惦起的份量已有顯著落差。

科學呈現和新聞呈現,應該找到一個平衡點。
圖/pixabay

本文到此,萬萬不是宣揚要以激動煽情的方式呈現科學訊息,而是深切提醒:若你與我無關,我便無法與你連結。這並不只是人與人之間的互動要件,這也是科學與人的關係、新聞與人的關係,甚至是科學家與記者的關係,只是我們必須找出「科學與新聞」共同與人的連結,才可能讓媒體有效藉重科學專業、科學專業善用媒體,在必要的時候互為助力,以勾勒更為完整的事件真相。

系列報導

消滅狂牛症驚悚謠言,催生英國科學媒體中心│科學家與媒體的橋樑(一)

麻疹疫苗致自閉症的流言是怎麼開始的?「平衡報導」如何讓偽科學盛行│科學家與媒體的橋樑(二)

注釋

本文轉載自新興科技媒體中心《英國研究如何成為報紙頭條(三)SMC 的第一戰 MMR 疫苗爭議

文章難易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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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科技媒體中心希望架構一個具跨領域溝通性質的科學新聞平台,提供正確的科學新聞素材與科學新聞專題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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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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