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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紀大彗星像夢想一樣說碎就碎了?C/2019 Y4彗星的發現與黯淡

科學月刊_96
・2020/05/08 ・2505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SR值 533 ・七年級
  • 洪景川/臺北市立天文科學教育館視聽組研究助理退休,現任臺北市文山與士林社大天文課程講師。

急速增光的 C∕2019 Y4 彗星在飛向太陽前,出現了彗核裂解的突發現象。再次應證了「彗星是不穩定而且不可預測的」?

C∕2019 Y4,或稱 ATLAS、撞地警報彗星,是一顆軌道近似拋物線、離心率為 0.99871621 的彗星,由「小行星陸地撞擊最後警報系統(Asteroid Terrestrial-impact Last Alert System, ATLAS)」在去(2019)年 12 月 28 日的自動巡天觀測時所發現。

它曾經是今(2020)年截至今日最亮的彗星,總光度在 3 月底時視星等約為 7 等,到 4 月中旬卻已降到僅 9 等左右,光度比最亮時暗 6 倍多,甚至比同在夜空中的 C∕2017 T2(PanSTARRS)、C∕2019 Y1(ATLAS)和 C∕2020 F8(SWAN)等彗星還要暗淡。為何如此?原來這顆彗星在 4 月 2 日左右,經歷一次重大的分裂解體事件。

4 月中旬時,人們尚可使用望遠鏡在鹿豹座(Camelopardalis)中找到它,貌似光線瀰散的天體。由於可能剛經歷彗核解體事件,因此這顆彗星是否能夠繼續增亮,尚屬未知數。但是天文學家原先預估它將在 4 或 5 月時達到肉眼能見到的亮度,似乎已不可能達成。

彗星的發現過程和亮度變化

2019 年 12 月 28 日,它從位於夏威夷茂納羅亞(Mauna Loa)火山頂上 0.5 米口徑的賴特-施密特式望遠鏡(f∕2 Wright-Schmidt Telescope)所拍攝的影像中被發現。當時此彗星位於大熊星座中,以視星等 19.6 等的亮度發光。丹諾(Larry Denneau)是第一個辨識出這顆彗星的人,並立刻將其通報到小行星中心(Minor Planet Center, MPC)的網頁上,以便向其他天文學家發出警示。隨後幾天的進一步觀察中,發現它出現彗髮。持續觀察追蹤,又發現彗尾變得越來越明顯。

2 月初到 3 月底間,亮度從 17 等激增至 8 等,增加近 4000 倍。單單在 3 月份,光度就增加 4 個星等。彗髮淡綠色的外觀是由雙原子碳 C2 的發射所產生的,估算它具有約 330 萬公里長的多色彗尾,雖然外側當時仍很黯淡,但是氣態狀的細絲結構可以掃過背景恆星的前方,觀察起來狀似一個瀰散的天體。不料在 4 月初時,發生重大的彗核分裂或破碎事件,C∕2019 Y4 突然變暗。

C∕2019 Y4 彗星是中央大學鹿林天文台 SLT 40 公分(cm)望遠鏡長期監測的目標之一。組圖可看出彗星從 2020 年 3 月 19 日到 4 月 9 日之間的亮度變化戲劇性過程。原本持續增亮的彗星於 3 月 29 日時開始變暗。(林忠義影像提供;林啟生、蕭翔耀、侯偉傑觀測)

彗星的軌道與位置

在它剛剛被發現時,距離太陽約 3 個天文單位。基於先前的觀測結果,推斷它具有約 4400 年的軌道週期和 0.25 AU 的近日點距離。經計算比對發現,C∕2019 Y4 和歷史上的 C∕1844 Y1 彗星(又稱1844年大彗星)竟然具有十分相似的軌道元素,表示 C∕2019 Y4 和 C∕1844 Y1 可能是同一母體彗星的碎片。

NASA 噴射推進實驗室小天體資料庫(JPL Small-Body Database, SBDB)使用 2020 年 2 月 18 日曆元為基礎來計算,顯示 C∕2019 Y4 的軌道週期約為 6000 年,但該計算包括在行星區域內的誤導性擾動。在彗星進入行星區域之前,一種更合理的重心計算顯示「飛入軌道週期」應約為 4800 年。預計於 2020 年 5 月 31 日到達近日點,之後離開行星區域,「飛離軌道週期」約為 5200 年。

在 2020 年 1~3 月期間,C∕2019 Y4 位於大熊星座(Ursa Major)方向;4 月份時則位於鹿豹座中;預計在 5 月 12 日之後將進入英仙星座(Perseus)。5 月 23 日時逢朔,屆時與太陽離角達 17 度時,將通過近地點。在 5 月 31 日通過近日點時,它將位於金牛座(Taurus)的方向,與太陽離角減為 12 度。

彗核的分裂與可能解體?

據馬里蘭大學(University of Maryland)天文學家葉泉志和加州理工學院(California Institute of Technology)張啟成使用拉帕爾馬島(La Palma)上的利物浦2米望遠鏡(Liverpool)對 C∕2019 Y4 進行一系列的觀測,顯示原先的點狀彗星假核(pseudo-nucleus)已演化出細長形的彗星假核,長度約為 3 角秒,並且與彗尾的軸線方向一致。

這種變化形態與彗星塵埃噴出量突然下降,甚至跡近停止噴發的現象頗為一致。彗核似乎已分裂成兩塊,前方較尖的一塊與隨後截面積較寬的第二塊之間出現了間隙,因此推論彗核已開始分裂。

使用鹿林天文台的影像觀察到 C / 2019 Y4 彗星兩個碎片的詳細報告。(林忠義影像提供;林啟生、蕭翔耀、侯偉傑觀測)

其實早在 4 月 6 日,幾位天文學家就在《天文學家電報》(The Astronomer’s Telegram)中通報 C∕2019 Y4 可能已經解體的推斷,碎裂的原因可能是釋氣(outgassing)的結果,導致彗星的離心力增加。

此外,塞爾維亞天文學家斯莫里奇(Igor Smolic)和塞庫里奇(Miodrag Sekulic)使用貝爾格勒天文台(Astronomical Observatory of Belgrade)維多耶維卡(Vidojevica)觀測站的米蘭科維奇(Milankovic)1.4 米 f∕5.1 望遠鏡對 C∕2019 Y4 進行攝影,發現彗核已經分裂成至少五塊,光度由 3 月底的 7 等變暗降低至 4 月中旬的 10 等,判斷彗星可能已經解體,並且可能將逐漸消散。

亮與不亮,這是一個好問題

預測一顆彗星是否能成為明亮又彗尾悠長的大彗星是相當困難的,因為有許多因素都會影響彗星的後續表現,致使偏離預測的光度。如果彗星本身擁有一顆龐大而活躍的彗核,且近日點足夠接近太陽,在它光度最亮時沒有被太陽遮掩能從地球觀察,就有機會成為大彗星。

然而歷史上,1973 年的科侯德彗星(Comet Kohoutek,C∕1973 E1)雖然符合前述的所有標準,也曾被預測會成為壯觀的世紀大彗星,但結果並非如此。而 1976 年出現的威斯特彗星(Comet West,C∕1975 V1)彗核曾分裂成四個部分,卻從原先對它期望不高到後來意外地成為令人印象深刻的大彗星。

至 20 世紀末期,有很長的一段時間都沒有出現過大彗星,直到兩顆大彗星接連現身:

  • 1996年的百武第二號彗星(Comet Hyakutake,C∕1996 B2)拖著 120 度長的長彗尾和高達 0 等的光度亮麗現身;繼它之後,海爾─博普彗星(Comet Hale–Bopp,C∕1995 O1)在 1997 年達到最大亮度 -1.4 等,而且還拖出兩條明亮而異色的彗尾。
  • 21 世紀的第一顆大彗星則是麥克諾特彗星(Comet McNaught,C∕2006 P1),於 2007 年 1 月時光度高達到 -5.5 等,並且成為 40 年來最明亮的彗星,呈現出寬廣巨大的扇狀彗尾。

如同前面提及的威斯特彗星,其第一份彗核分裂報告出現於 1976 年 3 月,當時它已分裂成兩個部分。這些彗核碎片在當時是極少數被觀察到彗星發生分裂的案例,之前最顯著的例子是 1882 年大彗星。1882 年大彗星與本文所討論的 C∕2019 Y4,都同屬於「克魯茲族彗星」的成員之一。

近年來,許多克魯茲族彗星都曾被觀察到彗核於通過太陽附近的過程中,發生了分裂。這麼說來,此次令人意外沒能成為世紀大彗星的C∕2019 Y4,彗核分裂甚至面臨解體的結局,應該要算是意料中的事了囉?

感謝鹿林天文台觀測員林啟生、蕭翔耀、侯偉傑的觀測和林忠義博士提供影像。

 

〈本文選自《科學月刊》2020年5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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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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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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