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0
0

文字

分享

0
0
0

這些神祕文字只有女人懂!世界唯一的女性文字「女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19/09/05 ・3889字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SR值 582 ・九年級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編輯|劉芝吟、美術編緝|林洵安

中國湖南省,一種神祕的文字悄悄流傳超過百年,只有女人讀得懂。女人用它傾訴心事、結交姊妹、祝賀祭祀 ──「女書」是女性限定版的社群密碼。中研院民族所研究員劉斐玟走訪田野,探查女書、女歌、哭嫁文化,女書不僅是特殊的文字系統,還乘載了沉甸甸的女性生命史。

女書為五言或七言詩歌體,由上而下、由右而左書寫,沒有標點符號。內容主要為婦女的自抒創作,也有部分是轉譯漢字唱本例如《孟姜女》。
圖片來源│取自紀錄片《女書回生》畫面

神祕「天書」只有女人懂

1982 年,中國湖南江永境內意外發現一種神祕的菱形文字,字體細長傾斜,看起來像甲骨文,又似埃及象形文。幾經考察,學者發現這本無人能懂的「天書」,竟然是專屬女性使用的文字,被稱為「女書」。

消息傳出,震驚各界!

這些文字何時開始流傳?由誰發明?為什麼從來不曾被發覺,難道是婦女暗中傳訊的密碼?!

相傳,女書由宋朝一位妃子胡玉秀發明,因為久居深宮、寂寞孤苦,便寫下女書和親人悄悄傾訴心事,「嫁入朝中多苦楚,不如投石問長江」。

不過,就像倉頡造字只是傳說,「深宮怨文」的緣起也已無法考據,女書的起源至今仍是個謎。目前,只能從字形判斷它大抵脫胎自宋朝楷書,或許就出現在宋代以後。另外,從女書傳人年紀估算,至少 150-200 年前已在江永縣代代傳承。

數百年來,女書默默流傳在湖南江永縣瀟水一帶,農村女子彼此使用、傳承,男子無法識讀,因此從來不曾被載入男性為尊的「正統」知識體系。直到即將消亡的時刻,女書終於走入世人的目光。

1982 年,女書被中國學者宮哲兵意外發現時已瀕臨滅絕,學者只找到兩位會寫女書的老太太:高銀仙(圖中人物)、義年華。
圖片來源│ 取自紀錄片《女書回生》畫面

漢字是男書,她們以女書訴可憐

好端端的,這群婦女為何要另闢蹊徑使用女書?答案很現實:男尊女卑。

過去,農村女性沒有機會受教育,不能讀書識字,她們稱漢字為「男書」,那是將女性屏除在外的知識權力。

女人認不得漢字,只能發展出女書,相互傾訴心事、記述生命,訴說自己的悲憐。

少女們寫在手帕、信函、摺扇,和閨密交換往來。當姊妹淘出嫁時,她們用女書作婚嫁賀禮,寫下祝福、叮嚀為婦之道,也抒發婚後天涯相隔再難聚首的傷感。更常見的,女書是婦女的生命寫照。以女書寫自傳,訴說自己或其他女人一生多舛的命運,怨嘆世間不公;以女書為祝禱,向神明祈願,請求上天垂憐。

江永女子將女書寫在摺扇或手帕上,與閨密姊妹交換。
圖片來源│取自紀錄片《女書回生》畫面

 

「新華女子讀女書 不為當官不為名 因為女人受盡苦 要憑女書訴苦情」

這一段胡慈珠老太太寫下的女書,貼切道盡它的意義──訴可憐。當生活遭逢苦難不幸,比如失怙無依、日軍入侵逃難流離,或者聽到其他女子悲苦遭遇,寡婦受欺、少女被搶親,女書是婦女的傾訴方式,傾訴世間不公,為女人抱不平。

女書與漢字的對照。 圖片來源│劉斐玟

想學女書?我們唱歌給你聽!

算一算,女書歷史已超過百年,但奇怪的是它為何如此神祕,只流傳在湖南江永一帶?

這就得談談它的「定義」──女書,不只是文字!

劉斐玟談起自己的田野經驗。當時她到湖南河淵村做田野考查,老太太們知道她想研究女書,便常常上門聊天,聊一聊就很熱情地說:「那我唱歌給你聽吧!」起初她一頭霧水,後來才知道,

原來,對當地婦女來說,女書是用來吟唱,女書其實是女書歌。

從學者觀點,女書的獨特在於女性+書寫,形成珍貴的女性文字系統。但是對農村婦女而言,女書、女歌分不開,相濡以沫,女書既是文字,也是她們平時哼唱訴苦的歌謠。

許多老太太不一定會寫女書,但幾乎人人都能唱頌。心有悲苦,隨口就能編唱出一段女歌,五言或七言成句,句句押調,簡直比現代嘻哈歌手還有才華!

正因為女書是表音文字,得用當地的方言唱讀才能懂,所以多年只侷限在江永一帶流傳。而且,一點也不「祕密」。

「你問當地男人知不知道女書,他們會說:就是那些女人家的咿呀咿呀!」真相大白,所謂的「祕密文字」、「隱密傳訊」,完全是美麗的誤會。劉斐玟表示,女書既然用來唱,又怎麼會祕密隱匿?

它的祕密不在於婦女刻意避人耳目、不欲人知,而是男性不以為意,根本不想知。

陪嫁三朝書像「臉書回文」:為你寫詩,也為自己訴苦

古代文人懷才不遇、悲春傷秋時,就用詩詞歌賦抒發自己的小情緒。江永婦女更苦,父母早逝、所嫁非良人、公婆虐待、守寡又無子女相伴……生活實在太難了,心底的苦該如何寄託?

唱吧!做女紅時,你一句、我一句唱女書歌,彼此寬慰;遇上婚事喜慶,更要把握機會,把苦唱給其他女人聽。「三朝書」便是陪嫁祝賀的女書文本,由手帕交準備好送給新娘,在送嫁時公開展示、唱頌。

三朝書扉頁為紅紙,後有三張內頁,由新娘的閨密書寫贈送,讓夫家村婦公開唱頌。
圖片來源│劉斐玟

三朝書共有三張內頁,娓娓道出新娘的可憐身世,博取夫家憐惜。另外,也會訓誡新婦規矩,期勉女子以夫家為天,嫁去做個好媳婦。

三朝書裡經常夾著婦女刺繡的花樣圖形,書衣皆為手工縫製,是傳統農村精裝本。
攝影│林洵安

但奇特的是,三朝書不只替新娘訴可憐。

送書的女子心裡若有萬般委屈,也趁此機會抒發。因此,便能看到某些三朝書前半以新娘為主角,後段話鋒一轉,送書者開始傾訴自身的坎坷悲苦。這種形式或許就像我們的「臉書」回文,你的淒苦勾起我的傷痛,留言區裡彼此取暖訴苦。

除了三朝書,江永還有哭嫁習俗。新娘出嫁要到親友家哭唱女歌,三天三夜,一家一家哭。新娘唱、親人陪,兩人同時哭唱,互憐女子受盡的委屈與壓迫、嫁婦後的茫茫前途。

和我們熟悉的「孝女白琴」職業出演不同,在江永,待嫁女子、陪唱婦人往往一開口便聲淚俱下,情難自已。女書傳人何豔新便說:「如果你懂(箇中心情),你會哭得比我更傷心。」

女書是女權鬥士,還是父權打手?

女書的獨樹一格,曾被懷疑是婦女私訊密碼,許多學者也寄託了女性主義的光環,將女書視為婦女結盟對抗父權的象徵。然而,一旦這種期待遇上三朝書中的婦戒規訓,便彷彿被硬生生打了一記耳光!也因此,過去很少有學者研究三朝書。

父權的鞏固打手?女性的革命抵抗?面對這迥異的兩種形象,我們究竟該如何看待女書?

劉斐玟認為,不論是女權想像或父權批判,忽略了情境脈絡,皆可能落入片面、外加的詮釋。唯有實際進入田野,從婦女的生命情境、三朝書的具體展演來爬梳,才能懂得女書對江永女性的意義。

她們不是全然的抵抗或順從,而是在社會現實與磨難中掙扎、拉鋸、妥協,尋找生存之道。

女書體現的是那個時代、那些社會處境下的女性,面對社會與體制的掙扎求生,她們相互扶持、緩步前行。當我們將文本與生命故事相互對照,也許就能約略理解,那些看似矛盾、雙重的訊息,或許正是這群底層婦女真正的聲音。

相互聆聽、訴苦陪伴的女性情誼,也是女書的精神核心。
圖片來源│取自紀錄片《女書回生》片段

重現農村婦女的史觀

「不只是女人,而且是農村女人的聲音,這是女書重要的意義。」劉斐玟強調。

中國歷史向來是男性為史,女書讓我們聽見農村婦女的聲音,照見不同文化、階級的差異史觀。

劉斐玟提到,在女書流傳的故事中,女子改嫁很尋常,二嫁三嫁也不罕見。這顯示農村婦女不以為恥,否則不會編寫傳唱。但在官版「地方志」裡,幾乎看不到婦女改嫁的紀錄,強調的是地方婦人的貞潔與氣節。

「官方大歷史」vs.「農婦小歷史」,天差地遠。

中國傳統儒家的信念教條是「一女不事二夫」,但在農村,底層庶民的首要任務是存活並養育子女。寡婦若沒有兒子,對夫家便無用;有些勢利的夫家,甚至因此「嫁寡婦」,只為了收取聘金。

過去,中國文化是由男性書寫的陽性觀點,即使是明清的女詩詞人,也身處在主流的文化階級,底層的陰性觀點鮮少現身。女書吟唱的故事與生命,恰恰是長久以來被忽視的農村、婦女史觀。

當正史典籍裡這群農村女性的身影,模糊朦朧,一篇篇的女書緩緩添了輪廓和氣息,終於讓那些斑駁的形影逐漸清晰鮮明。

延伸閱讀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原文為這些神祕文字只有女人懂!世界唯一的女性文字「女書」,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文章難易度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10 篇文章 ・ 1169 位粉絲
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1

9
0

文字

分享

1
9
0

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文章難易度
所有討論 1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50 篇文章 ・ 641 位粉絲
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網站更新隱私權聲明
本網站使用 cookie 及其他相關技術分析以確保使用者獲得最佳體驗,通過我們的網站,您確認並同意本網站的隱私權政策更新,了解最新隱私權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