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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成生物學:基因「混搭」掀起的新革命! ──《人類大未來》

三采文化集團_96
・2018/11/16 ・4660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SR值 569 ・九年級

y編按:快問快答,你覺得未來是什麼樣子?我們都在前往未來的路上,前面的道路會如何開展?景色又如何呢?泛科學2018年11月選書《人類大未來:下一個五十年,科技如何讓人類更幸福?》邀請多位科學家以及研究學者,一起描述未來,探討那些關於能源、科技、太空、氣候變遷、生物醫學……的真實與想望,讓我們邊前進邊一起共譜未來吧!

從二十世紀跨入二十一世紀,遺傳學、基因工程和分子生物學也從嬰兒進入兒童期。想當初,人類基因組計畫不斷有新的發現和進展,相關領域的學者,包括我,都感到振奮不已。

但現在回頭看,我們的研究又慢又沒效率,每次做實驗前都得先想出怎麼操控 DNA;好比每次取樣音樂時,都得從頭把錄有氣笛風琴聲的帶子剪成碎片。在當年想要「混搭」基因,完全沒有慣例可循。

在當年想要「混搭」基因,完全沒有慣例可循。source:gagnonm1993

所有新技術的發明都得走過這一遭,不斷地實驗,試圖理出個頭緒,然後去蕪存菁,廣加複製與傳播,讓人人都能使用。新科技很快就會變得簡單又普遍。現在連小孩都會編曲混音,甚至用智慧手機就做得到。

我打這篇文章所使用的科技,在五十年前根本無從想像。當我敲擊鍵盤,電子便沿著電線、電路、邏輯閘、電晶體,抵達發光的二極體。這箇中奧祕我鐵定是弄不明白,但這就是將零件規格化和商品化的好處。我不必每次要用電腦就得自己發明二極體,只要買一個和別的零件組在一起就行,而這些零件也會如同我所預期的那般正常運作。也因為這樣,才促進了電子產品的蓬勃發展。

我敲擊鍵盤,電子便沿著電線、電路、邏輯閘、電晶體,抵達發光的二極體。
圖/pixabay

基因工程該如何零組件化?

現在電子零件越做越小,要設計越來越複雜的電路系統也簡單得多。人類的生活幾乎不能沒有這些電子產品,而幾乎每一個人也都習慣了這樣的生活。

創立合成生物學的先驅的確意識到了這一點。在美國史丹佛大學及麻省理工學院,電機工程師與數學家將基因視為可供編寫及覆寫的電子迴路,遺傳學者卻花了大半時間在重新發明他們的電路板。

如果基因工程的各個環節能像電子零件那樣規格化,在將生物轉變為「生物工廠」的研究就能進步飛快。

於二〇〇六年成立的生物積木基金會 (BioBricks oundation) 創立了一個開放的 DNA 標準環節資料庫。這類經細緻修改的環節能相互拼組,就像樂高方塊一樣。「拼組」可不是一種比喻:萃取出的基因及基因開關組成一條條 DNA 鏈,兩端皆經模組化,以便按正確的生物定向連接起來。當研究所需,就可以從資料庫調出各種基因環節,附著於小張試紙上運送至世界各地。要是添加溶劑,DNA 便會漂移,如積木般與下一個環節結合。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動作,成就了現代科學史上難以想像的基因工程。

於二〇〇六年成立的生物積木基金會 (BioBricks oundation) 創立了一個開放的 DNA 標準環節資料庫。圖/pixabay

「不好意思,我用的是DNA隨身碟。」

那些厲害的科幻小說家善於預測未來科技,卻誰也沒料見合成生物學能有如此進展。四十億年來,生物演化在錯誤中反覆摸索、嘗試,為建立生命形態提供了意想不到的資源。我指的,當然是各式各樣、無窮無盡的基因,被大環境的變遷磨練至完善,才能在生物宿主體內一代代地傳承下去。透過合成生物學,人類建立了一套系統,截取這些戰勝演化的基因重新組合,並非為了延長基因宿主的生命,而是為了達成我們自己的目的。

合成生物學有多種類型。有些研究者不僅為特定目的而重新編寫基因碼,更以這些「字母」重新編寫出自然界沒有的 DNA「語言」。其他學者則著眼於將 DNA 作資訊儲存之用,反正 DNA 對生物的作用說到底就是保存訊息。就這一點來說,基因即是資訊,DNA 則是極其穩定的數據格式。哪怕生物死了幾十年或億萬年,我們還是能取出其基因。

再說,以 DNA 作為儲存媒介,絕對不會有無法研讀其中資料的一天。

回看數位硬體的演進,數據的儲存規格每幾年就會汰舊換新,而非幾十年。誰還記得五英吋軟碟?誰還在用錄影帶?在世界各地已經展開許多研究計畫,將影像、莎翁十四行詩、書本內容,或是其他數位資料編碼進 DNA 中。DNA 是現知密度最大的數據儲存媒介,勝過藍光光碟幾千幾萬倍。但目前若把 DNA 當數位記憶體,無論讀或寫的速度都很慢,只適合長期存檔。未來電腦說不定會具備 DNA格式的硬碟,到時就方便多了。

DNA 是現知密度最大的數據儲存媒介。圖/pixabay

合成生物學在醫療上的應用

今時今日,合成生物學已走過第一個十年,除了種種不同凡響的構思,更具備空前的潛力,準備讓未來面貌一新。概念也好,技術也好,合成生物學所涉範疇之廣,教人驚奇。驅使這門科學不斷發展的最主要動力,則是為了製造出至今無人且無從生產的產品。

到目前為止,治療有史以來致死病因之冠,是合成生物學掀起的一波高潮。每年全球罹患瘧疾的人數介於二至五億,死亡人數高達四十萬,多半是未滿十五歲的孩子。

瘧疾彷彿人類歷史上揮之不去的鬼影,對人類性命的威脅非一般傳染病所能比。多年來,各種療法都只能紓解一時的疫情,然而未加管制、過度使用的結果,使得瘧原蟲 (Plasmodium) 對特定用藥產生了抗藥性與免疫力。青蒿素萃取自中藥黃花蒿,它是目前公認最有效的治療瘧疾藥物。但就和傳統農業一樣,黃花蒿的培植也受到景氣興衰影響,市價大起大落。

就在本世紀初,舊金山一家生技公司阿米瑞斯 (Amyris) 在研究酵母合成柴油的過程中,發現了青蒿素的前趨物青蒿酸。於是研究團隊提取出製造該物質的基因,以便在酵母細胞中大量生產,新闢製藥源頭。比爾.蓋茲伉儷基金會 (Bill and Melinda Gates Foundation) 挹注了好幾百萬美元,認定這項研究大有可為,能使青蒿素擺脫傳統產業的限制,更廣泛用於瘧疾治療。製藥公司賽諾菲 (Sanofi) 也獲得了許可,準備大量將瘧疾用藥商品化。

圖/素材公社

生物與生俱來的機制出奇地靈敏,例如人類的視網膜就有能力偵測到光線中的單一光子。從合成生物學發展之初,便有學者研究將細胞作為生物辨識元件,也就是接收訊息或刺激的感測器。如今,重新編碼過的細胞被用來檢測環境中無所不在的訊息,例如超商的包裝肉品有沒有變質,或體內是否有石化汙染物質或病原體。

我在天上飛~ 合成生物技術在太空的應用

此外,合成生物學的領地並不限於地球。

美國太空總署 (NASA) 對重新編碼的 DNA 很感興趣,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發展衍生技術。因為細胞小之又小,重量趨近於無,而探索宇宙最龐大的支出就是來自重量。要讓區區一公斤的物體突破引力束縛、飛入太空,得花費三萬美元。要把人類送上別的星球,必須克服兩項難題。首先是人類並未演化到能在地球大氣層的保護之外生存,包圍太空船的宇宙射線與太陽閃焰,其輻射量比一般人一輩子接收到的量還多。根據往返火星的模擬任務,太空人返航後會罹患不孕症、白內障,而且有衍生癌症腫瘤之虞。對抗致命輻射線的最佳方法是用厚重金屬做護盾,但是造價也令人咋舌。

NASA 埃姆斯研究中心 (Ames Research Center) 的人員一直在思考如何應用合成生物技術抵禦輻射線,並且拿細菌來做實驗。當 DNA 受到輻射損害,正常的細胞會自動分泌細胞激素來修復損傷,加強免疫力。所以,要是能合成自動分泌細胞激素的細菌,就可以抵禦輻射線的傷害了。

NASA 推動合成生物技術的第二項原因是,當太空人抵達其他星球,就會需要氧氣、食物和安全的住所。在多項殖民發展計畫中,科學家運用標準化的生物元件 (BioBricks) 製造細胞迴路,來生成氧氣、食物,甚至磚塊。這些細胞迴路會分泌帶黏性的分子,植入模仿火星風化層的沙土後,將凝固成磚塊。這項技術需要一整個試管的細胞、一點水和火星上的沙子,而其中只有一種原料需要從地球帶過去。

圖/pixabay

只要想得到,合成生物學領域就沒有極限!

合成生物學領域朝氣勃勃,只要想像力別畫地自限,誰都可以打造基因迴路。

但是長期下來,真正能落實的美好設計太少。理想中的迴路到了活生生的細胞裡,表現未必合乎預期。如同研發中的電子產品,按設計原本該出現清晰的數位輸出,卻常被系統雜訊抵銷。生物感測器也好,藥物或燃料也罷,有太多的輸出都受到阻撓。NASA 的太空人保護研究要派上用場,還得等幾十年。阿米瑞斯研究的潔淨生質柴油終究難以量產,無法滿足商業需求。至於青蒿素,早有傳聞要大規模上市,但終究只聞樓梯響。在黑市倒是可以見到不少青蒿素產品流竄,然而使用者並未遵照世界衛生組織指導原則 3,已經引起了小規模青蒿素抗藥現象。

儘管如此,合成生物技術的前景並非幻象。的確有段時期常可聽聞天花亂墜的討論與報導,一如許多新興科技產業,合成生物技術並未跟上人們的期待。但我相信,那段天花亂墜的時期已經過去了,緊接而來的是更沉著、務實的計畫。科學家致力於存取技術與生物原件的標準化,過不了多久,就能推出實際可用的產品來解決世界各地實實在在的問題。研究者將 DNA 重新設計成軟體,更確切地說是「濕體」(wetware)。

而在編碼 DNA 外,濕體工程師正在著手修理即將上市商品的毛病。蜘蛛絲領帶只是個花招,用來展示將深深影響商品製造的一項技術。在科學的領域裡,往往得積沙成塔,才能迎接翻天覆地的革新。千百年來,我們透過培植、採集、提煉等方法取得原料,建造出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不久,這些原料將可以透過活細胞生成,而基因迴路將由人類編碼,大自然一切基因將由人類混搭。

蜘蛛絲領帶只是個花招,用來展示將深深影響商品製造的一項技術。
圖/MIT Technology Review

作者簡介:亞當.盧德弗 (Adam Rutherford)

英國倫敦大學學院 (University College London) 遺傳學博士,BBC 熱門科學節目《科學內幕》(Inside Science) 主持人。曾任《自然》雜誌編輯十餘年,並長期為《衛報》、《連線》等媒體撰稿。他熱中將科學轉化成大眾都會感興趣的知識,出版了多部關於基因和生命起源的暢銷著作,他的第一本書 Creation: The Origin of Life / The Future of Life 入圍 2014 年惠康基金會科學寫作獎。他同時參與制作並主持了
《細胞》、《基因密碼》、《扮演上帝》等多部 BBC 紀錄片,還擔任多部電影的科學顧問,包括《末日之戰》(World ar Z, 2013)、《金牌特務》(Kingsman, 2014)、奧斯卡得獎電影《人造意識》(Ex Machina, 2015)、《滅絕》(Annihilation, 2018) 等。

 

 

本文摘自《人類大未來:下一個五十年,科技如何讓人類更幸福?》,三采文化,2018  年 11 月出版。

相關標籤: DNA 合成生物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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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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