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1
1

文字

分享

0
1
1

「沒帶耳朵」上學去:容易被忽視的孩童「微聽損」怎麼來的?有什麼影響?

雅文兒童聽語文教基金會_96
・2018/10/31 ・5902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SR值 475 ・五年級
  • 作者/林怡秀│雅文兒童聽語文教基金會研究助理

阿明今年五歲,正值活潑好動的年紀,有禮貌又開朗,看到人都會精神飽滿主動打招呼,非常討人喜歡。唯一讓幼兒園老師頭痛的是他時常上課不專心,沒有認真聽。「阿明今天沒帶耳朵來上課!」阿明的爸媽常聽學校老師這樣說。

家有年幼孩子的人,相信大多都有「孩子沒帶耳朵」的經驗。就像阿明身邊的人一樣,我們常覺得是孩子不專心,甚至有過動傾向,但其實可以先停下來想想,是孩子的個性使然,還是孩子「真的沒帶耳朵」──聽不清楚,只是我們沒注意到孩子的聽力問題?

阿明有聽力問題,家長怎麼可能沒注意?

若阿明「沒帶耳朵」真的是因為聽不清楚,應該是個嚴重的問題,他的家長怎麼可能會忽略呢?

的確有部分孩子的聽力問題被忽略了。圖/pxhere

事實上,不是每個有聽力問題的孩子都受到重視。根據104年國民健康署的新生兒聽力篩檢資料,疑似聽損且需再接受詳細檢查的新生兒有兩千多人,而其中卻有約一成七的孩子未做進一步確診,也就是說,部分孩子的聽力問題確實被忽略了。

什麼情況下阿明的聽力問題會被忽略呢?其中一種可能是他的聽力損失並不嚴重,使家長難以警覺。一般談到聽力問題通常會想到全聾、一點聲音都聽不到的狀態,但其實聽力損失跟近視一樣有程度輕重之分,並非全有或全無。

輕微聽力問題好比輕度近視,並非什麼都看不到,有些孩子雖然聽不清楚,但不是完全聽不見。新生兒聽力篩檢時,聽損程度較輕的孩子可能會被遺漏,或是即使篩檢未通過,但孩子平常對一些聲音還是有反應,因此家長容易以為情況不嚴重,就忽略了孩子的聽力問題。而這種「只有一點聽不見」其實是有正式名稱的,叫做「輕微聽力損失(minimal hearing loss)」,或簡稱「微聽損」。

台灣新生兒聽力損失發生率約為千分之三至四。圖/pixnio

此外,阿明即使出生時聽力正常,後天外在因素仍可能影響他的聽力健康。根據國民健康署統計,台灣新生兒聽力損失發生率約為千分之三至四,然而針對學前(6歲以下)兒童的聽力篩檢卻發現比例變高了。

以台北市為例,2016 年針對 3 到 4 歲的學前兒童進行聽力篩檢的結果指出,受檢的兩萬五千多個幼兒中,有近百分之一被發現聽力問題。即使是先天聽力正常的兒童,後天的噪音或中耳炎(Otitis media)也可能影響其聽力健康,尤其是中耳炎帶來的「傳導型聽力損失(conductive hearing loss)」是兒童暫時性聽損最常見的原因(Gelfand,2009)。「暫時性」聽起來不是永久傷害,也容易讓人忽視其嚴重性。

微聽損:只有一點聽不見,影響卻很大

Q:什麼樣的聽力損失算是「微聽損」?

A:微聽損包含輕型聽損、高頻聽損及單側聽損三種類型。

若阿明有「微聽損」,他的聽力損失可能是如下三種類型:

  • 第一種是輕型聽損(Mild Hearing Loss),也就是兩耳聽力都有一點問題,好比用手指堵住雙耳,微弱或較遠的聲音會聽不見,在學校、餐廳等吵雜環境中容易漏聽一些語音,導致會錯意。
  • 第二種則是高頻聽損(High-Frequency Sensorineural Hearing Loss, HFSHL),指的是聽高頻率的聲音時有困難,中文語音中頻率比較高的子音,像是ㄘ、ㄙ、ㄈ、ㄒ、ㄑ、ㄔ,高頻聽損的人即使在安靜環境中也會聽錯、聽漏這些聲音,所以如果阿明是高頻聽損,他就可能會把「草地」聽成「掃地」。
  • 最後一種則是單側聽損(Unilateral Hearing Loss, UHL),也就是只有一邊耳朵聽力不佳,另一隻耳朵正常,當聲音從聽力較差的那側傳來時會聽得較吃力,也會有聽聲辨位的困難(Anderson & Matkin,2007;Bess, Dodd-Murphy & Parker,1998)。

根據Bess等人(1998)對一千兩百多位學齡兒童的調查顯示,5.4% 的學童有微聽損,三種類型之發生率由高至低為單側聽損(3.0%)、高頻聽損(1.4%)及輕型聽損(1.0%)。上述三種類型的詳細界定,可參考如果小美人魚失去的是聽力,幸福也沒有比較容易:談輕微聽力損失「微聽損」這一篇的介紹。

Q:微聽損會影響阿明學習嗎?

A:微聽損確實會對阿明的學習造成負面影響。

微聽損會使孩子漏聽部分聲音,若阿明是 30 分貝輕型聽損的孩子,他將會遺漏 25% 到 40% 的語音,若聽損程度為 40 分貝的話,課堂討論時則可能會遺漏 50% 的訊息,特別是說話者的音量太微弱,或是不在他的視線範圍內時。(Anderson & Matkin,2007)。

圖/Quinn Dombrowski@flickr

想像一下學習微積分或新的語言時,如果教室非常吵鬧,而我們又被迫戴上耳塞聽不見部分聲音,一定會感到困難重重。年齡像阿明一樣的孩子,正值吸收新知及學習語言的階段,而學校又是個吵雜的環境,特別是集會、戶外活動或小組討論時,聽力狀況不佳的孩子將會遭受許多挫折(The Ear Foundation,2015)。

Bess等人(1998)以三、六、九年級的微聽損學生為對象,將其學業表現與聽力正常的學生比較,發現微聽損的孩子留級率較高,平均留級率為 37%,且隨著年級增加,留級率越來越高。學校老師或家長也指出,微聽損的學生在課業、專注力及溝通上都表現得比聽常學生差(Bess et al, 1998;Porter, Sladen, Ampah, Rothpletz & Bess,2013)。

英國 The Ear Foundation(2015)對師長進行訪問時更發現,學生若有較嚴重的聽損,學習狀況反而比聽損程度較輕的學生還要好。可能聽損較嚴重的人通常能獲得較多支持及協助,而聽損程度較輕的學生能獲得的資源相對少,其需求因此容易被忽略。

聽力損失之所以影響孩子學習,可能是聽力不佳導致孩子在上課過程中產生聽覺疲勞(listening fatigue)而影響表現。在吵雜環境中進行溝通時,聽損孩子需要花更多精力再去傾聽,也常面臨溝通失敗的情形,甚至產生心理壓力。如此多次循環之後,孩子產生疲勞感,也開始無法專注,進而影響學習表現(Bess et al.,2014;Bess & Hornsby,2015)。

一項針對國小學童疲勞狀況的調查顯示,聽損的孩子比聽常孩子更容易疲勞,甚至比患有其他健康問題(如:癌症、類風濕關節炎、糖尿病、過胖)的學童還要來得嚴重(Hornsby et al.,2014)。

Q:微聽損是否會影響阿明的人際關係?

A:微聽損會對阿明的心理健康及人際關係造成困擾。

進行社交活動時,若時常聽不清楚他人說話,不但會阻礙溝通,也可能引起他人的誤會。Bess等人(1998)的調查指出,微聽損孩子在多個社會心理面向上較聽常的孩子容易產生困擾。例如九年級的微聽損孩子較容易感到缺乏社會支持,且壓力較大、自尊心較低。

另外,一些行為問題,例如反抗、衝動、缺乏耐心等,也較容易發生在微聽損兒身上(Winiger, Alexander & Diefendorf,2016)。Laugen, Jacobsen, Rieffe 及Wichstrøm(2017)也發現,單側聽損孩子的社交技巧明顯比聽常孩子低落,可能是因為單側聽損通常較晚被處理。這些研究結果都指出,像阿明這樣的微聽損孩子,除了學習層面外,心理健康所面臨的挑戰也不容小覷。

傳導型聽力損失:每個孩子都可能發生!

除了微聽損外,另一個可能導致阿明「沒帶耳朵」的因素是「暫時性」的聽力損失,而這也是很容易被忽略的聽力問題。兒童暫時性聽力異常最常見情形是中耳炎導致的傳導型聽力損失(Gelfand,2009)。

台灣中耳炎高峰期為春季(三到五月之間),好發於三到五歲的孩子,年發生率為 15.9%,其中又以四到五歲最高,年發生率達 20%(Ting et al.,2012;Wang, Chang, Chuang, Su & Li,2011)。Teele et al.(1989)以美國兒童為對象的研究顯示,3 歲前的孩子超過 80% 曾患過中耳炎,也就是說,傳導型聽力損失極有可能發生在年幼孩子身上。

Q:兒童為什麼容易發生中耳炎?又為什麼會影響聽力?

A:兒童耳咽管較為水平、短且寬,感冒時細菌容易經由耳咽管入侵中耳腔而引起感染,這種感染使黏液分泌物堆積在中耳腔,將導致中耳內的鼓膜振動不正常,使得聲音傳導變差,進而影響聽力。

中耳炎是中耳腔因感冒、過敏的細菌感染而發炎。我們的耳朵跟咽喉有一個連通道,稱為耳咽管或歐氏管(Eustachian Tube)。小朋友容易中耳炎是因為他們的耳咽管較為水平、短且寬,且黏膜纖毛的免疫及排泄功能還未成熟,當感冒、鼻竇炎、過敏性鼻炎或上呼吸道感染時,細菌很容易會經由耳咽管入侵到中耳引起急性中耳炎。

中耳因為與咽喉相通,細菌因而容易會經由耳咽管入侵到中耳引起急性中耳炎。圖/wikipedia

急性中耳炎最典型的症狀是耳痛及發燒,較小的孩子可能會哭鬧、拍打耳朵或頭部,此外還有耳朵流膿、分泌物增加的情形。中耳的鼓膜、聽小骨鏈會透過振動進行聲音傳導,而當中耳炎使膿液堆積時,振動也會受影響而使聽力變差,此種聽力損失是因為聲音傳導不佳而造成的,因此稱為「傳導型聽力損失」(許巍鐘,2012;蕭雅文,1997)。

Q:中耳炎帶來的聽力損失只是暫時的嗎?

A:急性中耳炎若演變成中耳積水,會對聽力造成暫時性的影響,但若一直復發破壞耳朵構造,就可能造成永久性聽力損失。

急性中耳炎引發的中耳膿液堆積若一直無法排除,就會演變為積液性中耳炎,或稱中耳積水(Otitis media with effusion, OME)。美國耳鼻喉及頭頸外科學會及美國語言聽語學會指出,中耳積水導致的聽力損失平均為 24 分貝,相當於輕微的聽力損失,甚至還有更嚴重的人到達 45 分貝。

若積水一直無法消退,孩子將會長時間一直處於輕度至中度聽損的狀態。即使只是輕微的聽力損失,仍會對孩子的語言表現造成負面影響(Robert, Berchinal & Zeisel,2002)。

中耳積水帶來的聽力損失通常是暫時性的,但若不斷復發也可能帶來永久性的聽力損失。根據研究,中耳炎的平均年復發率為 33.1%,也就是大約三分之一的人患中耳炎後會在一年內再度感染,五歲以下的小孩則更高,復發率在四成左右(Wang et al.,2011)。一再反覆感染後,可能會破壞耳內構造而導致永久性聽力損失。因此家中小孩若有中耳炎,一定要重視後續治療。

如何發現和應對微聽損?

微聽損和暫時性聽損對孩子的影響很容易被忽略,像阿明這樣的孩子,很有可能是此兩種聽力損失的族群,只是沒有被發現。家長平常若發現孩子對聲音反應變慢、時常聽不清楚、中耳炎積水不退,或是學校聽力篩檢發現異常,一定要儘早到醫院做正式的聽力檢查,確定是否有聽力問題,以及確認進一步處理方針。孩子感冒就醫時,也建議主動向醫生提出檢查耳朵的需求。

Q:阿明若是微聽損的孩子,一定要配戴助聽器嗎?

A:微聽損是否配戴助聽器因人而異,須與專業人員共同討論才能決定。

阿明若有微聽損,是否需要配戴助聽器呢?此問題目前尚無定論,且微聽損嬰幼兒配戴輔具成效的文獻也相對缺乏。

圖/pinterest

雖然有些研究已指出雙耳輕度聽損及高頻聽損者使用輔具有其成效,但仍不能完全解決微聽損者在傾聽上面臨的問題,特別是單側聽損者對輔具的接受度不一。因此是否需用輔具,還得依孩子的狀況而定,需要與醫師、聽力師等專業人員討論後做出最佳決定(馬英娟,2017)。

Q:孩子有聽力狀況時,說話越大聲越好嗎?

A:用一般的音量說話即可,太大聲反而會更加不清楚。

當孩子聽力有狀況時,我們應該用什麼方式來跟他溝通呢?根據聽覺口語師羅敏馨(2017)的建議,首先最重要的是幫助孩子發現聽力問題。家長可以刻意製造吵雜環境或距離孩子遠一點說話,幫助孩子發現他哪些情況下會聽不清楚,之後才能據此調整互動的方式。

對於年紀較小還不會表達的孩子,則應該注意聲音來源跟距離,例如靠近孩子說話,而跟單側聽損的孩子交談時,要從聽力較好那一側。若孩子已經會表達了,則可訓練他在聽不清楚時請對方說慢點,或是向對方確認訊息。因此像阿明已經五歲了,已具備基本的溝通能力,家長就可以訓練他向他人表達自己的需求。

聽不清楚時,說話越大聲越好嗎?其實,音量太大反而是不利於傾聽的。跟微聽損孩子說話時,用一般音量最為清楚,聲音太大反而使一些語音出現扭曲、省略的情形,例如「爸爸看手機」有可能會聽起來像「拔阿漢走ㄍㄧ」,反而不利聽者接收訊息。此外,如果孩子已經開始上學,在學校也可以安排孩子坐在靠近老師或較為安靜的位置,若孩子單側聽損,位子要方便他從聽力好的耳朵接收訊息。多人進行討論時,也要避免七嘴八舌,最好一次一個人說話,用面對面互動的方式,讓孩子聽得更清楚(羅敏馨,2017)。

小小的聽力問題,影響絕對不小!暫時的聽力損失若不處理,也有可能變成永久性的傷害!因此下次孩子要是像阿明一樣又「沒帶耳朵」時,除了歸因於不專心,也可想想孩子發生聽力問題的可能性,以便及早發現,及早介入。若孩子真的有聽力損失,家長也要保持正向心態,積極尋求幫助,才能跟孩子一起找到最佳解決之道!

延伸閱讀:

參考文獻

  1. Anderson, K. & Matkin, N. (1991, 2007 revised). Relationship of degree of longterm hearing loss to psychosocial impact and educational needs.
  2. Bess, F. H., & Hornsby, B. W. (2015). The complexities of fatigue in children with hearing loss. SIG 9 Perspectives on Hearing and Hearing Disorders in Childhood, 24(2), 25-39.
  3. Bess, F. H., Dodd-Murphy, J., & Parker, R. A. (1998). Children with minimal sensorineural hearing loss: prevalence, educational performance, and functional status. Ear and hearing, 19(5), 339-354.
  4. Bess, F. H., Gustafson, S. J., & Hornsby, B. W. (2014). How hard can it be to listen? Fatigue in school-age children with hearing loss. Journal of Educational Audiology, 20, 1-14.
  5. Teele, D. W., Klein, J. O., Rosner, B., & The Greater Boston Otitis Media Study Group. (1989). Epidemiology of otitis media during the first seven years of life in children in greater Boston: A prospective, cohort study. The Journal of infectious diseases, 160(1), 83-94.
  6. Gelfand, S. A. (2009). Essentials of audiology. NY: Thieme Medical Publishers.
  7. Hornsby, B. W., Werfel, K., Camarata, S., & Bess, F. H. (2014). Subjective fatigue in children with hearing loss: Some preliminary findings. American Journal of Audiology, 23(1), 129-134.
  8. Laugen, N. J., Jacobsen, K. H., Rieffe, C., & Wichstrøm, L. (2017). Social skills in preschool children with unilateral and mild bilateral hearing loss. Deafness & Education International, 19(2), 54-62.
  9. Porter, H., Sladen, D. P., Ampah, S. B., Rothpletz, A., & Bess, F. H. (2013). Developmental outcomes in early school-age children with minimal hearing loss. American Journal of Audiology, 22(2), 263-270.
  10. Roberts, J. E., Burchinal, M. R., & Zeisel, S. A. (2002). Otitis media in early childhood in relation to children’s school-age language and academic skills. Pediatrics, 110(4), 696-706.
  11. The Ear Foundation (2015). Experiences of young people with mild to moderate hearing loss: Views of parents and teachers. The Ear Foundation report to NDCS: Mild-moderate hearing loss in children. Retrieved fromndcs.org.uk/document.rm?id=10331
  12. Ting, P. J., Lin, C. H., Huang, F. L., Lin, M. C., Hwang, K. P., Huang, Y. C., … & Chen, P. Y. (2012). Epidemiology of acute otitis media among young children: A multiple database study in Taiwan. Journal of Microbiology, Immunology and Infection, 45(6), 453-458.
  13. Wang, P. C., Chang, Y. H., Chuang, L. J., Su, H. F., & Li, C. Y. (2011). Incidence and recurrence of acute otitis media in Taiwan’s pediatric population. Clinics, 66(3), 395-399.
  14. Winiger, A. M., Alexander, J. M., & Diefendorf, A. O. (2016). Minimal hearing loss: From a failure-based approach to evidence- based practice. American Journal of Audiology, 25(3), 232-245.
  15. 馬英娟(民106)。有關心就沒關係嗎?微聽損的聽能管理建議。雅文聽語期刊,31,6-10。
  16. 國健署新生兒聽篩統計
  17. 許巍鐘(2012)。小兒及兒童中耳炎(臺大醫院)。
  18. 臺北市政府衛生局(民105)。臺北市北市學前兒童整合性篩檢成果表(編號10552-51-01)。臺北市:衛生局。取自:
  19. 蕭雅文(1997)。聽力學導論。台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
  20. 羅敏馨(民106)。有聽可有懂?微聽損兒必修的三項習慣和五道能力。雅文聽語期刊,31,12-16。

文章難易度
雅文兒童聽語文教基金會_96
27 篇文章 ・ 190 位粉絲
雅文基金會提供聽損兒早期療育服務,近年來更致力分享親子教養資訊、推動聽損兒童融合教育,並普及聽力保健知識,期盼在家庭、學校和社會埋下良善的種子,替聽損者營造更加友善的環境。


1

9
0

文字

分享

1
9
0

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文章難易度
所有討論 1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1 篇文章 ・ 3 位粉絲
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網站更新隱私權聲明
本網站使用 cookie 及其他相關技術分析以確保使用者獲得最佳體驗,通過我們的網站,您確認並同意本網站的隱私權政策更新,了解最新隱私權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