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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今年那超火熱的五月天?難得一遇的特例或是氣候變遷下的慣例

活躍星系核_96
・2018/08/07 ・3294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SR值 553 ・八年級
  • 文/孫天祥

恭喜大家一同見證臺北測站三項 122 年來的 5 月新紀錄:月最高溫紀錄、最高月平均溫度紀錄與極端高溫天數。

「已經夏天了嗎?不是才五月嗎?怎麼還沒有端午節就這麼熱?」這大概是許多人今年五月的心聲。以臺北為例,2018 年 5 月 27 日上午 11 時 17 分,中央氣象局臺北測站量測到氣溫 38.2℃,不僅一舉打破了自 1991 年起高懸 27 年的五月最高溫紀錄,也寫下臺北測站自 1897 年開站以來,122 年間五月的最高溫紀錄(見下圖 1)[1]。且今年五月均溫來到 28.2℃ 也是歷史新高(下圖 2)[1]。

在極端高溫天數方面:2018 年五月臺北測站出現 8 天,也打破了原 2016 年的紀錄(5 天)。筆者在此恭喜大家,一同見證這歷史的一刻;但又不得不納悶:難道,臺灣的五月已經算夏天了嗎?

臺北測站 1897-2018 年歷年五月最高溫紀錄。(點圖放大)資料來源:中央氣象局,TCCIP重繪製

春夏秋冬、四季分明是臺灣的氣候特色,然而 2018 年的五月天似乎已悄悄發出求救訊號。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筆者想先問問大家:「你覺得春天何時結束?夏天又是何時開始呢?」你的答案決定了你是哪一種人!

  • 老一輩的人喜歡用二十四節氣來劃分:以立夏(5 月 5 日)這天象徵夏季的到來,一直到立秋(8 月 7 日)結束。
  • 天文學家對夏季的定義則是則是從夏至(6 月 21 日)到秋分(9 月 23 日)之間,長度一樣,均為94天。
  • 務農人家行事以農曆為基準,春季是農曆正月到三月;夏季始於農曆四月初一(2018/5 /15),終於農曆六月廿九(2018/08/10),歷時約 87 天。

然而,臺灣民眾大多使用國曆,普遍認為春季是國曆三、四、五月;夏季則是六、七、八月。

倘若使用一般民眾普遍認知的標準,今年五月明明熱到像夏天,還熱到破紀錄,卻被歸類在春天,怎麼說都好像有點不合理呀,到底 2018 年的五月是不是單一年度的個案例外呢?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必須回顧過去一百多年五月的月均溫紀錄[1]。透過臺北測站自 1897 年起的五月均溫度觀測資料暨趨勢線(圖 2),我們可以看出:

臺北測站過去 122 年來,五月平均氣溫有逐漸上升的趨勢,升溫趨勢約為每年0.016℃。隨著時間越近,從過去長期 122 年增溫趨勢:每年 0.016℃;50 年增溫趨勢:每年 0.037℃,到近十年增溫趨勢:每年 0.233℃。可見增溫趨勢有明顯加快的現象。

看到這裡,大家心裡所想的應該與筆者同:原來臺北五月平均氣溫已經慢慢地成長這麼多,那麼季節分佈是否會有所改變?而這些高溫紀錄會不會也是一個臺灣氣候變遷的求救訊號呢?

臺北測站歷年五月平均溫度紀錄暨升溫趨勢圖。資料來源:中央氣象局,TCCIP重繪製)

以多年溫度資料計算「氣候季節」

氣候變遷的其中一個變化是平均溫度升高,那你可曾想過:溫度的變化是否會對季節的時序造成影響呢?科學家與專家們通常並非使用上述「固定日期」的方式來定義季節的起始,他們使用的是「氣候季節」[2],這是一種以多年溫度資料的年循環週期作為基礎的分季方法,通常依照下列四個步驟來定義氣候季節(夏季與冬季)。

步驟一:計算出長週期(週期一年以上)的每日均溫資料。

步驟二:將日均溫資料以總體經驗模態分解,得到一組濾波後的長期日均溫資料,波峰(最高溫)與波谷(最低溫)分別代表夏季峰值與冬季峰值。以長期日均溫資料中溫度最高的連續 90 日,其頭尾兩日的平均溫度作為夏季閥值;反之,溫度最低的連續 90 日,頭尾兩日的平均即為冬季閥值。

步驟三:以 1961-1990 年為氣候基期,將其平均值定為氣候季節之夏季與冬季的閥值。

步驟四:透過夏(冬)季閥值的給定,以閥值與長期日均溫資料所交會之點,便可決定夏季起始、夏季結束、冬季起始與冬季結束等四個時間點。

以溫度定義冬夏兩季的方法與步驟。(點圖放大)圖/作者提供

透過「氣候季節」一窺臺灣的季節時序變化

臺灣研究氣候變遷的學者專家們,整理了臺北、臺中、臺南、恆春、臺東以及花蓮等六個具有 100 年觀測資料的氣象局溫度測站長期變遷資料(表 1),以氣候季節的定義方式,分析六個測站在 1957 至 2006 年約 50 年期間的冬季與夏季日期與峰值溫度[3]。發現除恆春站較無明顯變化,其他各測站均有夏季日數增加的情形。此現象以臺中站最為明顯(每十年增加 8.41 天),其餘四站約每十年增加 5~6天。冬季日數方面:仍是恆春站較無明顯變化,其他站則是以每十年 5~8 天的速率減少。看到這裡不得不說:恆春真不愧是恆春,果然是「四季恆春」。

總和而言,在這 50 年期間,臺灣夏季已經增長近一個月,而冬季則縮短近一個月[3],此結果也顯示臺灣的季節時序已明顯改變。

表 1:臺灣季節變化趨勢,六測站夏冬兩季日數的長期變化趨勢統計。正值表日數增加、反之則代表日數減少(單位:日/十年);以及峰值溫度趨勢(單位:℃/十年),正值表溫度上升。(資料年份:1957~2006 年)

一窺明日世界:未來五月高溫日數恐增加

除了研究過去氣候的變化之外,科學家更使用全球氣候模式推估未來氣候。針對大家關心的「極端高溫」現象,他們使用了德國 Max Plank Institute 發展的 ECHAM5/MPI-OM(以下簡稱 ECHAM5),以及日本氣象廳發展的 MRI-JMA(以下簡稱 MRI)兩種氣候模擬結果進行推估[3],同時比較兩模式模擬 20 世紀末(1979-2003 年)與 21 世紀末(2075~2099 年)的極端高溫天數之差異,藉此了解極端高溫變化趨勢。

首先,在極端高溫日的溫度增幅方面,與 20 世紀末相比,21 世紀末全台極端高溫日的溫度增加可能超過 0.7℃。極端高溫日數改變部分,與 20 世紀末相比,21 世紀末全台可能增加超過 90 日。兩項指標依北中南東等四分區略有不同,但可以發現兩個模式在兩項指標均呈現成長趨勢(圖4)[4]。

臺灣極端高溫未來推估:高溫日的平均溫度改變量(左)與高溫日數改變量(右)。藍色表ECHAM5模式推估;綠色表MRI模式推估。
圖片來源:《臺灣氣候的過去與未來》,TCCIP。

研究團隊亦分析兩個模式對於未來極端高溫日的時間分佈的推估,發現原本在 20 世紀末,極端高溫日多集中在 6、7、8 月,佔全年度高溫事件的九成,這的確符合一般民眾對於夏季時間就是 6 月到 8 月的期望。然而,未來極端高溫日的推估,恐怕就沒這麼樂觀了。推估結果顯示,在 21 世紀末,極端高溫日發生機率將大幅提高,不只是發生在 6、7、8 月,而是從 4 月到 10 月都有機會發生,其中以 5 月與 9 月增加最為明顯,代表高溫五月天有可能成為新常態(圖5)[4]

圖 5:臺灣極端高溫未來推估:月份與天數。藍色為使用 ECHAM5 動力降尺度模式進行推估、右側橘色則是使用 MRI 動力降尺度模式進行推估。 圖片來源/臺灣氣候的過去與未來,TCCIP。

走筆至此,我們可以得到一些結論:在氣候變遷的影響之下,平均溫度與最高溫度皆有增加的趨勢,這也連動影響「季節變遷」。人們傳統對「夏季」的起始時間定義可能已經改變,夏天不但變會得更熱,也將會變得更長,今年五月出現破紀錄的高溫,以及像夏天的天氣型態,並非偶然,未來將可能是常態!

最後置入性行銷一下,文中提到的氣候變遷研究學者,不是別人,正是科技部臺灣氣候變遷推估資訊與調適知識平台計畫團隊(Taiwan climate change projection information and adaptation knowledge platform),又簡稱 TCCIP 計畫團隊 [5]。此計畫主要任務在提供可靠、客觀且在地化的氣候變遷資料,因此,除了本文提到的溫度與季節變遷之外,更研究了其他氣候變遷課題,例如:降雨變遷、颱風變遷等等。

 

最後,就用 TCCIP 推出的上面這支短片:《一分鐘看懂臺灣氣候變遷科學報告2017》,來做個結尾。想知道更多、瞭解更多,也歡迎參觀臺灣氣候變遷推估資訊與調適知識平台粉絲專頁

參考資料:

  1. 中央氣象局觀測資料查詢系統
  2. Yan, Z., J. Xia, C. Qian, and W. Zhou, 2011: Changes in Seasonal Cycle and Extremes in China during the Period 1960-2008. Adv. Atmos. Sci., 28 (2), 269-283.
  3. 周佳、李明安、許晃雄、洪志誠、盧孟明、陳正達等,2017:《臺灣氣候變遷科學報告2017 第一冊 物理現象與機制》
  4. 國家災害防救科技中心、中央研究院環境變遷研究中心、科技部「臺灣氣候變遷推估資訊與調適知識平台計畫」,2018:《臺灣氣候的過去與未來》
  5. 臺灣氣候變遷推估資訊與調適知識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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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躍星系核(active galactic nucleus, AGN)是一類中央核區活動性很強的河外星系。這些星系比普通星系活躍,在從無線電波到伽瑪射線的全波段裡都發出很強的電磁輻射。 本帳號發表來自各方的投稿。附有資料出處的科學好文,都歡迎你來投稿喔。 Email: contact@pansci.as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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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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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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