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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虛構沙子踏出真實腳印的《銀翼殺手》:仿生人和人類的一線之隔是什麼?

PanSci_96
・2017/10/05 ・7533字 ・閱讀時間約 15 分鐘 ・SR值 570 ・九年級

文 / 吳明益(東華大學華文系教授)

“I’ve seen things, you people wouldn’t believe, hmmm.
我曾看過你們人類無法想像的事情……

… attack ships on fire off the shoulder of Orion.
目睹太空戰艦在獵戶星旁熊熊燃燒

I’ve watched C Beams glitter in the dark near the Tannhauser Gate.
注視 C 射線在「唐懷瑟之門」的黑暗裡閃耀

All those 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 like tears in rain…”
所有的過往都將消失於時間的洪流裡,如同雨中之淚……

“… time to die …”
……死亡的時刻到了……

──電影《銀翼殺手》中據說是由演員魯格.豪爾(Rutger Oelsen Hauer) 所創作的一段台詞

電影:銀翼殺手(Bladder runner)海報,IMDb

一九六四年菲利普.狄克(以下按科幻迷的慣例將他的名字縮寫為 PKD)[1]在科幻雜誌《明日世界》(Worlds of Tomorrow)發表了一篇短篇小說〈小黑盒子〉[2]。主角瓊.哈喜是一位東方宗教專家,她爭取一個到古巴對當地中國人進行宗教指導的工作。當時開始流行一種新的宗教稱為「摩瑟黨」,信徒會使用一種「共感箱」,這個共感箱能讓握住它把手的人和宗教領袖「共感」。

瓊.哈喜原本的任務是宣傳古老的禪宗教義,但後來瓊本身和她的情人,既是演奏家也能讀心的馬利坦變成了摩瑟黨的信徒,而各國政府源於對這種新興宗教的恐懼,開始禁絕它……

使用共感箱的細節,讀者透過 PKD 的描寫,或許會有這樣的感受:共感箱根本是一種前衛的「虛擬實境」科技。使用者可以與摩瑟老人對話,甚至會被丟向摩瑟的石頭擊中,感受到真正的痛感。光是這篇短短的作品,我就相信 PKD 這位在死後聲譽更加崇高的科幻作家,擁有一雙超越時代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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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近「生命體」的仿生人,該如何辨識?

PKD 曾表示,一九六八年寫出的《銀翼殺手》(以下簡稱《銀》)便是從這篇小說衍伸出來的。地球在經歷另一次大戰之後,受到放射塵嚴重污染,許多人都移民外星了,大型企業不斷宣傳,留在地球就等著死亡與退化。伴隨著太空移民是仿生人技術的精進,地球人帶著仿生人開拓太空殖民地,讓它們擔任各種危險和底層的工作。部分越來越精進的仿生人選擇脫逃回地球,為了追捕它們,因此出現了「仿生人殺手」這樣的職業。

《銀翼殺手2049》劇照。source:IMDb

但你如果光是以看待傳統殺手的眼光來想像,恐怕不甚準確,因為在那個仿生人極度擬真的世界,任務最大的難關是:

怎麼辨識出仿生人?

這並不是一個簡單問句,而是千百年來人類透過哲學、藝術與科學反覆探究的問題,因為在西方,這可是涉及了宗教裡人僭越上帝形象的誘惑;而在演化論之後,這更關係到生態倫理學最核心的問題:在萬物尺度裡,人究竟位居何處?

這也是西方科幻小說極關注的議題之一,從瑪麗.雪萊的《科學怪人》(Frankenstein, 1818)、艾西莫夫的機器人系列,以及 PKD 的作品,莫不是在討論若人類有能力「喚醒、創造人造人」,豈不如同上帝?更深層的問題是:設若這些人造人已經逼近「生命體」(不妨稱之為準生命體),那麼人類是否有權剝奪它們的「生命」(此處又衍生一個問題,所謂的生命該怎麼定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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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怪人。圖/pixabay

在和平相處的狀況下,人類扮演「寬大的上帝」不成問題,但如果有一天它們起而反抗,殺害、甚至奴役了人類,又該用什麼樣的律法或態度來對治?

如果我們再調換思考的對象,從這些「準生命體」的立場想。即便你是被「生產」出來的,當你有了思想、情感與信念時,你不會想成為一個「真正」的生命體,比方說「人」嗎?

當仿生人或是被「生產」出來的準生命體有了思想、情感與信念,你會將它視為真正的「人」嗎?source:《銀翼殺手2049》劇照,IMDb

威脅人類的機器人和引人同情的機器人

在《科學怪人》裡,弗蘭肯斯坦博士用屍塊和電擊創造出弗蘭肯,誕生的喜悅不久便成了痛苦。被視為怪物的弗蘭肯,一面覺得博士是自己的父親,一面又覺得博士「never gave me a name」(既是名字也是名分、地位),這是小說處理這類矛盾的開始。

十九世紀初是電機工程學的萌芽階段,以電擊喚醒屍塊的靈魂是絕對新鮮、前衛的。但隨著科技進步,取代的是對機械的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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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西莫夫說自己從小就是科幻小說讀者,他讀了許多機器人的故事,發現它們總共分成兩大類。第一類是「威脅人類的機器人」,第二類則是「引人同情的機器人」。

在這類故事中,機器人是可愛的角色,通常遭到殘酷的人類奴役。一九三九年,他決定寫一篇「引人同情的機器人」的故事。但寫完了之後他「隱約看到另一種機器人的影子,它既不威脅人類,也不引人同情」。因此,艾西莫夫開始將機器人回歸為它們都是由實事求是的工程師製造的工業產品,必然內建安全機制,不會構成威脅;而它們本身就是為了執行某項特定工作,因此也與同情沒有必然的牽連。(《艾西莫夫機器人故事全集》,2009:10)

惹人憐愛的機器人Pepper。source:Pixabay

這樣的概念,就衍生出了他在短篇〈轉圈圈〉裡創造出的「機器人三法則」,分別是:「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或袖手旁觀坐視人類受到傷害;二,除非違背第一法則,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第三法則是,在不違背第一及第二法則的情況下,機器人必須保護自己。」艾西莫夫日後自己也修改了這三個法則,創造出第零法則(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這族群,或因不作為使人類這族群受到傷害),我們不妨可以說,艾西莫夫機器人科幻小說創造了一個獨特的「未來世界觀」。

不過艾西莫夫讓我覺得難以忘懷的是〈雙百人〉[3],裡頭的主角是取名為安德魯.馬丁的人型機器人。它因為擁有創造天分而受到矚目,經過與主人十數年的相處,安德魯漸漸地嚮往成為「人類」,它向法院爭取機器人自由,確保自己的獨立性,但人類卻不肯承認它是人──因為它不死。雖然人類一直追求長生不死,但不會依循自然規律死去的機器人可以稱為生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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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篇〈你竟顧念他……〉裡,一位機器人公司的研究者和機器人討論機器人是否要繼續遵循三大法則,其中一點是因為如果對機器人下命令的是小孩、智能障礙或野心家、罪犯,那麼機器人還要服從命令嗎?他要這具「喬治十號」藉由閱讀人類歷史去思考一個問題:如何去除人類和機械人競爭的恐懼?

這一篇的篇名 That Thou Art Mindful of Him 出自《聖經.希伯來書》:「人算什麼,你竟顧念他?世人算什麼,你竟眷顧他?」從人類的角度看:人造人算什麼,你竟顧念它?從人造人的角度看:人類算什麼,你竟顧念他?

難道不會有一天人類的定義,也由人造人決定?

對人造人出現後人類的各種情緒與反應,科幻世界藉此創造了無數瑰麗而深邃的想像。但閱讀《銀》時,你會發現這不是一部主題單一而孤立的作品,PKD 既讓你享受故事,也要你反省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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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生人能達到功能上與人類的相近,那情感上呢?

在冰冷金屬所構造的機器人發展到一定程度時,與有機體的結合變成想像的趨向。具有類有機體外觀與人工智能的機器人有時被稱為 android,正是 PKD 在《銀》裡用的概念[4]。

但仔細讀小說的細節,《銀》裡的「連鎖六號」不但能進食,會流血,也能做愛,顯示許多器官的擬真度與人類無異。也有些學術上的討論以賽伯格[5]來稱呼它們。我認為新譯本以「仿生人」來翻譯是相對適當的,因為它們和小說裡的「電動羊」(electric sheep)並不相同。

無論仿生人做得多麼的真,殺死它們是「除役」,不是真正的「殺戮」。而為了避免誤「除役」真人,這些賞金殺手使用一種稱為「孚卡系統」的裝置來測試。孚卡系統簡單地來說是測試受測者的「共感能力」,因為人具有共感能力,但生化人沒有。

以這樣的故事架構,PKD 結合當時他能接觸到的科技、知識,開展他的想像力,完成了一部異常深邃的人類心智作品。(以下多少會涉及劇情,請第一次閱讀的讀者可以選擇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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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_________防雷分格線__________

孚卡系統在小說裡是由巴夫洛夫公司所設計,巴夫洛夫[6]確有其人,是鼎鼎大名的俄羅斯心理學家。他在一八九○年代以狗為研究對象,首先對「古典制約」作出了描述。由此發展了他另一個研究主題:非自願反射動作(involuntary reflex actions)。他研究了對於壓力和痛苦的非自願反應,定義了四種性格:「冷靜」(phlegmatic)、「暴躁」(choleric)、「樂觀」(sanguine)、「憂鬱」(melancholic)。這啟發了後繼的科學家,對心智的制約、記憶移入和洗腦的進一步探索。

「孚卡系統」顯然挪用了部分巴夫洛夫非自願反射動作的概念,另外,他也運用了人類的情緒涉及內分泌或腦波的醫學發現。小說裡當時的人會透過情緒控制機來調整自己的情緒,而飼養動物也是他們調整情緒的方式。

圖/By Michel_van_der_Vegt @pixabay

當時因動物幾乎滅絕,人們只好購買機械動物以彌補這部分的情感,又因為「真的」動物難尋,因此被控制在資本家的手上,飼養稀有或大型動物也是地位的表現。不僅如此,當時的人類也被分類了,部分智能不足或有障礙的人被稱為「特殊分子」,他們是「蟻頭人」是「雞頭人」,是住在廢墟裡的廢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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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仿生人被視為地位不如人類的原因是,無論它的智力多麼過人,都無法感受到摩瑟教要所有教徒參與的共感體驗。每一種生物都有某種程度的智力,但同情共感只存在於人類群體之中。仿生人的痛苦跟機器動物一樣,不會困擾人類。也就是說,人類的同情共感不會衍伸到無生命的個體上。

但這界限並非能由這個特徵就完全決定的。確實有部分的人類不具同情共感的特徵,比方說小孩、精神障礙者、智能發展遲緩者……。如果深入地想,你會發現,世間有許多「正常人」也同樣不具備同情共感的能力(或意願)。

同樣地,仿生人裡偶爾出現「有夢想」的個體。殺手瑞克就想過,「一個渴望過得更好的農奴」,才會選擇殺掉自己的主子逃到地球。而仿生人盧芭.露芙特,更是一個充滿天分的歌唱家,她想過的生活是唱歌劇《費加洛婚禮》,而不是在殖民新世界裡當奴僕。這難道不是一種情感,一種愛嗎?

身為人類,瑞克的痛苦在於他發現自己不是一體同適地「共感」每一個人(他排斥宗教體驗),相對地,他竟對「特定的」仿生人心動。

無奈「愛」也不是一個簡單的名詞。在小說裡,瑞克墜入了「是為了愛還是為了性」的迷惘裡,他也和另一個殺手激辯了愛的種類。

source:《銀翼殺手2049》劇照,IMDb

在演化上,性是促成演化的巨大趨力,但愛呢?愛會不會是人類創造出來的一種架空於玄虛的名詞而已?

人類證明「愛」的一種儀式便是「宗教」。多數宗教團體以宣揚愛他人的「利他主義」為根基,而其中有含括了先知者的啟示,以及宗教體驗對情感上的安慰。

小說裡的摩瑟教透過那個小黑盒子讓所有教徒分享感受,「只要一部分人覺得喜悅,那所有人都會嘗到那份喜悅的感受。然而,倘若任何一個人在受苦,其餘人就別想置身其外」。瑞克想,這種奇特的分享一定只能限於草食或雜食動物。因為「這種同情共感的天賦最終會模糊獵人與獵物、贏家和手下敗將的界線……貓頭鷹或眼鏡蛇要是這樣就完蛋了」。

宗教強調以愛拯救人的靈魂,前提是你得要有靈魂才行。仿生人有靈魂嗎?倘若他們能唱出《魔笛》裡的情感,難道不是一種靈魂的展現?

會不會根本上人類恐懼的是發現其它生命和我們一樣高貴,PKD 已經直覺到「同情共感」並非人類獨有的品質?

和這本小說差不多的一九六○年代,正是黑猩猩研究開始擴展的時代,這廣泛地瓦解人類獨尊的莊嚴信條。生態學家威爾森[7]在《論人性》裡提到,有些研究員想把個體死亡的概念傳輸給黑猩猩,但又猶豫不決,「如果牠們像人一樣有了死亡概念,牠們會怎麼樣呢?」這位叫戴維.麥克普雷的研究者說:「要是猿也懼怕死亡,牠們會像人那樣,用不尋常的辦法對待死亡嗎?」

威爾森曾將人類的遺傳分為文化繼承和生物學繼承,人類行為裡幾個讓人迷惑的行為,分別是攻擊性、性、利他主義與宗教。非常有意思的是,這樣的概念竟然在一九六八年的《銀》裡具體而微地展現了。

PKD 像是把他對人性的思索、科技與未來的思索鎔於一爐,以只有人類具有同情共感這個假說為根基,創造了一個涉及生命倫理、社會階級、物種滅絕、愛與性的演化、宗教,甚至是巨型企業問題的小說世界。

PKD 已經把人造人這個看似科技發展的題材,聯結上了文化繼承的問題。人類創造出的人造人如果有陰暗面,那也是人類的智能所「遺傳」給它們的。這便是當部分殺手「除役」它們的時候,內心感受到的彷彿在「除役自己」的那種痛楚。

偏偏人性中光與暗的交錯又是無止境的,正如小說裡的宗教領袖摩瑟老人所說的:「無論去到哪裡,你都不得不做壞事,不得不違背自己的心意,這是生存的基本條件。每一個活在這世上的生物總有逼不得已的時候。這是終極的陰影、萬物的挫敗。這是一道應驗中的詛咒,蠶食著芸芸眾生,在宇宙間無所不在。」

科幻小說是一種反抗的方式

PKD 曾說他自己寫科幻小說是一種反抗的方式,在現實生活裡他被加州柏克萊大學退學,理由不過是他不想上後備軍人課的時候穿上那身制服。而「科幻小說是一種反抗的藝術,它需要作家、讀者和不好的態度」。遇到任何問題都問為什麼?誰說的?他把這樣的問題提升到「我們真的都是人類嗎?還是部分的人只是反射機器?」這樣的事上。他生上帝的氣,他認為人類的犯罪與墮落,是被推下去的。

對PKD 來說,科幻小說是一種不對現實低頭的文學類型。它是因為這世界達不到他的要求而存在的,作者和讀者用它對抗已被接受的想法、組織以及其它。

太空飛船。圖/By GooKingSword@pixabay

為了寫小說,PKD 研究神學、研究哲學、科學。他也喜歡音樂,他一生都在為琳達.朗絲黛[8]還沒有成名前就預言她的成功而自豪,他也是一個掙扎於毒品無力自拔的人。

PKD 也把他的反抗與掙扎投射在他創造的生化人裡。在《銀》裡,洛伊.巴帝帶著生化人逃亡,提倡仿生人生命神聖,是叛逃者也是(仿生人的)救世主;盧芭則充滿藝術天分,在短短「人生」裡追求夢想而不悔。和瑞克有一夜情的瑞秋.羅森用身體做為反叛的展示,帕洛可夫則從被獵者轉而為主動出擊。

PKD 也把他的同情給了自己創造出的生化人。當他讓瑞克在即將「被除役」的盧芭的要求下,為她購買有孟克《青春期》複製畫的畫冊時,我們看到他的溫柔。沒有青春期的生化人著迷於一幅描繪青春肉體的畫,我們則著迷於這種藉由小說顯像的生命本質。

威爾森在近作《人類存在的意義》裡,曾說明他為什麼覺得「並不一定合乎科學原則」的科幻小說是人類值得珍重的資產。他說,倘若有外星人(而且能到地球上來)的話,他們所在意必定不是人類科技的奧祕,因為人類發展數百年的科學史,在他們眼中就像襁褓中的嬰兒一般。

發射中的火箭。圖/By 12019@pixabay

但外星人必定對我們的人文學科與作品深感興趣。

威爾森說:地球的生命誕生於至少三十五億年前,在過去大約十萬年間,人類的信史以及史前史就像生物演化過程中物種的形成一般,有千變萬化的模式。

但人類文化的演進有別於生物的演化,這是「因為文化完全是人腦的產物」,而人腦所具有的獨特能力主要來自額葉皮質的記憶庫。外來者如果要理解我們文化演進的歷史,就必須解讀人類所有複雜而細微的情感,以及各種人類心智的產物。要做到這點,他們必須和人有親密的接觸,並了解無數有關個人的歷史,同時能夠「描述一個想法如何被轉譯成一個象徵符號或一個物件」。

因此,人文學科(當然包括眾多小說)是天然的文化史,也是我們最獨特、最珍貴的資產。它還會繼續多樣化、無限期地發展下去。(《人類存在的意義》,2016:70-75)

《銀》裡有一個美麗無比的橋段,是生化人普莉絲對「特殊分子」約翰.伊西多爾說在火星上讀過的那些「殖民前的小說、古雜誌、古書、古電影」的事。逃到地球的仿生人從地球利用火箭,將這些東西發射到火星上去,然後在空中讓它們散落一地。殖民地的仿生人爭相撿拾,因此讀到千百年前小說家對他們此刻居住星球的想像。

即便那些想像是錯的,卻依然迷人。因為那是人類「將一個想法轉譯成一個象徵符號或一個物件」的過程,那是讓他們想獲得自由、成為獨立個體的關鍵。

PKD 創造的世界

闔上這本我讀過各種譯本以及被拍攝為科幻史上經典作品《銀翼殺手》的小說,我在想人和非人之間的「真假之辨」真的是它的主要命題嗎?

小說裡有一段是電視正在爆摩瑟教的料,篤信摩瑟教的妻子因此詢問瑞克覺不覺得電視裡所說的是「真的」?

瑞克回答:「一切都是真的。」他說:「每一個人曾經有過的每一個想法都是真的。」

在這個賽伯格已成真(許多人身體裡真的都植入了維生機器)、複製生物已經出現、媒體擬像的浪潮將每一個人淹沒的時代—人對人以及環境的宰制依然,階級照樣如此懸殊……。PKD 這句「每一個人曾經有過的每一個想法都是真的」就像空谷跫音,讓我低迴再三。

在臺灣一九八一年的譯本裡,書名譯為《殺手的一日》。雖然涉及那麼多面向的巨大命題,PKD 事實上才寫了生化人殺手瑞克的一天而已……僅僅一天,他卻能展開這麼廣闊的視野與圖像。我們就可以知道,PKD 藉由作品為自己創造出了一個時間尺度異常大的人生,也給了讀者一雙穿越時間的人性之眼。

他就這樣孤獨地在1960年代走著(那是一個科幻以及他的作品都沒有被看重的時代),另一隻腳跨到2020年(那是導演雷利.史考特《銀翼殺手》標示的未來,而如今的續篇更指向2049年),沒有人走在他旁邊。沒有人願意,也沒有人能夠走在他旁邊,他就在自己小說裡,在無人沙漠裡踽踽獨行,既是無人賞識的寂寞演員,也是絕無僅有,每一步都在虛構沙子踏出真實腳印的偉大科幻小說家。

source:《銀翼殺手》劇照,IMDb

註釋

  1. Philip K. Dick(1928-1982),以下按科幻迷的慣例將他的名字縮寫為 PKD。
  2. 〈小黑盒子〉(The Little Black Box)的中文版可見於正中書局二○○七年出版的《關鍵下一秒》。
  3. 這則短篇後來改編為電影《變人》(The Bicentennial Man)。
  4. 銀翼殺手》在國家出版社一九八一年的版本《殺手的一日》仍將之譯為「機器人」,另一個駿馬出版社《二○二○年》的譯本則音譯為「安迪」。
  5. cyborg, cybernetic organism,基本定義是用人工無機結構對人類或者動物的身體進行強化而成的科幻生命體。
  6. Иван Петрович Павлов (1849-1936),雖然巴夫洛夫在心理學界大有名氣,卻是因消化研究而獲得諾貝爾獎。
  7. E. O. Wilson(1929-),自然歷史學家,這邊提到的著作《論人性》(On Human Nature, 1978)曾獲得普立茲獎。
  8. Linda Ronstadt(1946-),美國知名歌手,曾獲十一座葛萊美獎,有國民歌后之稱。

 


本文原出自於《銀翼殺手》導讀,由寂寞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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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體吸收新突破:SEDDS 的魔力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4/05/03 ・1194字 ・閱讀時間約 2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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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 紐崔萊 委託,泛科學企劃執行。 

營養品的吸收率如何?

藥物和營養補充品,似乎每天都在我們的生活中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但你有沒有想過,這些關鍵分子,可能無法全部被人體吸收?那該怎麼辦呢?答案或許就在於吸收率!讓我們一起來揭開這個謎團吧!

你吃下去的營養品,可以有效地被吸收嗎?圖/envato

當我們吞下一顆膠囊時,這個小小的丸子就開始了一場奇妙的旅程。從口進入消化道,與胃液混合,然後被推送到小腸,最後透過腸道被吸收進入血液。這個過程看似簡單,但其實充滿了挑戰。

首先,我們要面對的挑戰是藥物的溶解度。有些成分很難在水中溶解,這意味著它們在進入人體後可能無法被有效吸收。特別是對於脂溶性成分,它們需要透過油脂的介入才能被吸收,而這個過程相對複雜,吸收率也較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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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聽過「藥物遞送系統」嗎?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科學家們開發了許多藥物遞送系統,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自乳化藥物遞送系統(Self-Emulsifying Drug Delivery Systems,簡稱 SEDDS),也被稱作吸收提升科技。這項科技的核心概念是利用遞送系統中的油脂、界面活性劑和輔助界面活性劑,讓藥物與營養補充品一進到腸道,就形成微細的乳糜微粒,從而提高藥物的吸收率。

自乳化藥物遞送系統,也被稱作吸收提升科技。 圖/envato

還有一點,這些經過 SEDDS 科技處理過的脂溶性藥物,在腸道中形成乳糜微粒之後,會經由腸道的淋巴系統吸收,因此可以繞過肝臟的首渡效應,減少損耗,同時保留了更多的藥物活性。這使得原本難以吸收的藥物,如用於愛滋病或新冠病毒療程的抗反轉錄病毒藥利托那韋(Ritonavir),以及緩解心絞痛的硝苯地平(Nifedipine),能夠更有效地發揮作用。

除了在藥物治療中的應用,SEDDS 科技還廣泛運用於營養補充品領域。許多脂溶性營養素,如維生素 A、D、E、K 和魚油中的 EPA、DHA,都可以通過 SEDDS 科技提高其吸收效率,從而更好地滿足人體的營養需求。

隨著科技的進步,藥品能打破過往的限制,發揮更大的療效,也就相當於有更高的 CP 值。SEDDS 科技的出現,便是增加藥物和營養補充品吸收率的解決方案之一。未來,隨著科學科技的不斷進步,相信會有更多藥物遞送系統 DDS(Drug Delivery System)問世,為人類健康帶來更多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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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能有價值觀嗎?堅持「客觀」反而讓民眾失去信任?——《為何信任科學》
貓頭鷹出版社_96
・2024/05/26 ・3357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科學這門事業並非價值中立,個別科學家也不是。沒有任何人可以真正做到價值中立,當科學家這樣講自己,人們會覺得他們虛偽,因為那是不可能的。除非他們是白痴學者或超級天真,不然就是不誠實。然而誠實、開放和透明又被認為是科學研究的核心價值。科學家怎麼可能同時做到誠實,又說他們沒有自己的價值觀?如果科學家要堅守誠信,同時卻讓大眾誤解他們的角色(就算不是故意的),這會讓他們的事業出現根本的矛盾。

可能有人會反駁,科學家並不是說他們沒有自己的價值觀,只是不會允許這些價值觀影響到科學工作。這種論述不可能證明對或錯,但社會科學研究和一般常識都顯示這不太可能。這就把我們帶到下一個問題,不知為何長久以來都沒有人認真討論一件事,但它卻是許多美國人不信任科學的核心因素:要說科學是價值中立的,多少是在說它沒有價值,至少除了創造知識以外沒有其他價值,而這很容易就變成在說科學家沒有價值信念。當然不是這樣,但如果科學家不願意討論他們的價值觀,就會給人一種印象,認為他們的價值觀有問題,所以才需要遮遮掩掩,或認為他們根本就沒有價值信念。你會相信一個沒有價值信念的人嗎?

我在第二章提出了一個問題:忽視科學主張但最終發現它是對的,風險是什麼?相比之下,相信一個錯誤的科學主張,風險又是什麼?回答這個問題必須仰賴價值。我和康威合著的《販賣懷疑的人》提到,氣候科學所引起的爭辯,幾乎都是價值上的爭辯。很多有影響力的人物在一九八○和一九九○年代相信,政府干預市場的政治風險是如此之大,超越了氣候變遷的風險,因此他們懷疑、蔑視,甚至否認後者的科學證據。這些立場由自由主義智庫繼承,得到共和黨支持,演變成共和黨支持者很多都否認氣候變遷,只是有些積極、有些消極;然後再演變成很多質疑「大政府」的人都懷疑氣候變遷,包括商人、長者、福音派基督徒、住在美國鄉下的人。

即使氣候變遷的證據不斷累積,懷疑論者還是堅稱,就算氣候真的有在變遷,情況也不會太嚴重,或者不是「我們造成的」。因為如果事情真的很嚴重而且是我們造成的,那我們就應該採取行動,可能需要政府以某種方式管制。如此一來,否認氣候變遷逐漸變成美式生活的常態,先是否認證據,最終否認事實。這個問題非常嚴重,但是對於氣候變遷否認者秉持的價值,不能一網打盡說是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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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和黨支持者很多都否認氣候變遷。圖/giphy

我們可以討論大政府和小政府的優缺、市場管制不足或過度管制的風險,但任何這類討論都(至少在某種程度上)是從價值出發。如果要開誠布公討論這個話題,就必須討論我們的價值觀。不同的人面對同樣的風險,可能有不同的想法,不代表他們就是愚笨或腐敗。人為氣候變遷的科學證據很清楚,疫苗不會導致自閉症很清楚,使用牙線有益健康也很清楚。但價值觀導致許多人拒絕接受證據指出的事情。

回到剛才的問題:你會相信一個沒有價值信念的人嗎?答案當然是不會,這種人是反社會人格。你也不會相信那些擁抱你所厭惡的價值的人。但如果你認為,某個人的價值觀起碼部分與你相似,就算不盡相同,你可能就比較願意聽聽他的想法,接受他說法的一部分。因此,無論價值中立是否能讓一個主張在知識論上比較站得住腳,可以確定的是它在現實中沒有用,不能以此確保溝通、建立信任的連結

科學寫作的主流寫法不只試圖隱藏作者的價值觀,也把他們的人性一同抹煞了。價值觀隱藏、情緒不得伸張、避免使用形容詞,甚至連「我」這個字都無形中禁止了,即便論文只有單一作者也一樣。理想的科學論文寫得好像作者沒有價值觀或感覺,甚至好像作者根本不是人,這都是為了表現出客觀。

圖/envato

科學家可能覺得根本沒辦法讓否認氣候變遷和相信地球年紀是 6000 年的人相信他們。或許這是真的。我曾經公開表示對於要如何跟千禧世代交流感到非常絕望,他們之中有些人聽信末世論,認為世界就要毀滅了,幹麻還擔心氣候變遷?但當我陷入絕望,隔天幾位記者就告訴我怎樣才能透過基督教價值和教導打動這些人。他們建議我從價值觀下手,社會科學研究也支持這種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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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論

科學家壓抑自己的價值觀,堅持科學是價值中立的,這是一條歧路。他們認為人們如果相信科學沒有價值觀,就會相信他們,但這是錯的。

墨頓顯然這樣想,但他可能是錯的,或許反過來才是對的。原因如下:

政治與社會觀念保守的基督徒、自由主義者、共和黨人拒絕相信演化論和人為氣候變遷,大部分分析都聚焦在科學家與這些人之間的價值衝突。但我相信,驅動大多數科學家的價值觀,還是和大多數美國人的價值觀有重疊之處,包括多數的保守派和宗教信徒。近來有一些科學家開始公開聲明他們的價值觀,我認為部分原因是,他們深信這些價值觀確實得到廣泛接納,可以作為信任連結的基礎。 我認為他們是對的。

我認識的大部分科學家都想要預防疾病、促進人類健康、透過創新和發現來強化經濟、保護美國與全世界美麗的大自然。前共和黨議員殷格利斯講得很有說服力,他談到他和海洋生物學家一同造訪大堡礁,他們肩並肩站著,欣賞珊瑚礁周邊生物撼人的美麗。殷格利斯了解到一件事:他看到「創造」,科學家看到「生物多樣性」,但他們實際上看到的、在意的、珍惜的,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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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喜歡這個故事,因為多數人至少都在某方面珍愛自然。不同背景的美國人都曾造訪國家公園和森林,去健行、釣魚、露營、開車、攝影、漫遊、抱怨,雖然從事不同活動,但美景與體驗帶來了共同的喜悅。儘管如此,我們對人類與自然世界的關係,確實有不一樣的想法。有些人想要在冬日的黃石公園騎雪上摩托車,有些人想要安靜休養。幾乎所有美國人都說他們相信自由,然而我們對這個詞的理解卻嚴重分歧,也很難同意該把哪一類自由看得最重要。柏林有句名言:狼的自由可能代表羊的死亡。同意「自由」這個詞意義並不大。

宗教歷史學家普羅特勞指出,猶太人、天主教徒和新教教徒都相信十誡,但是版本差距之大,令人吃驚。例如天主教放棄了不可崇拜偶像,而猶太教與新教徒堅守此道。天主教因此少了一條戒律,只剩九條很奇怪,於是他們把最後一條一分為二,變成第九條是不可貪圖鄰人之妻,第十條是不可貪圖其他東西。儘管如此,美國人中超過 70% 都信奉這三個宗教,他們都還是認同不可殺人、偷竊、通姦或做偽證,也相信我們應該崇拜唯一真神、不可妄稱神的名、守安息日、孝敬父母。伊斯蘭教也同意這些,只是比這三個宗教更加強調慈善:課(zakat),也就是施捨,是五大支柱之一。不過,看看 zakat 這個字和希伯來文中的 tzedakah 多麼相似,tzedakah 代表慈善施予,是猶太生活的道德義務。慈善也是基督教的核心價值,虔誠的摩門教徒會繳納什一奉獻。

在很多政治議題上我們意見相左,但我們的核心價值大部分都重疊。釐清這些我們都同意的部分,並解釋它們和科學研究的關聯,我們就有機會克服盛行的懷疑論與對科學的不信任,尤其是因價值受到衝擊而產生的不信任。

We have been authorized b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to use this conten. 該內容由普林斯頓大學出版社授權使用

——本文摘自《為何信任科學:科學的歷史、哲學、政治與社會學觀點》,2024 年 04 月,貓頭鷹出版,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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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頭鷹自 1992 年創立,初期以單卷式主題工具書為出版重心,逐步成為各類知識的展演舞台,尤其著力於科學科技、歷史人文與整理台灣物種等非虛構主題。以下分四項簡介:一、引介國際知名經典作品如西蒙.德.波娃《第二性》(法文譯家邱瑞鑾全文翻譯)、達爾文傳世經典《物種源始》、國際科技趨勢大師KK凱文.凱利《科技想要什麼》《必然》與《釋控》、法國史學大師巴森《從黎明到衰頹》、瑞典漢學家林西莉《漢字的故事》等。二、開發優秀中文創作品如腦科學家謝伯讓《大腦簡史》、羅一鈞《心之谷》、張隆志組織新生代未來史家撰寫《跨越世紀的信號》大系、婦運先驅顧燕翎《女性主義經典選讀》、翁佳音暨曹銘宗合著《吃的台灣史》等。三、也售出版權及翻譯稿至全世界。四、同時長期投入資源整理台灣物種,並以圖鑑形式陸續出版,如《台灣原生植物全圖鑑》計八卷九巨冊、《台灣蛇類圖鑑》、《台灣行道樹圖鑑》等,叫好又叫座。冀望讀者在愉悅中閱讀並感受知識的美好是貓頭鷹永續經營的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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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主張的信任基礎是什麼?憑什麼讓我相信它?——《為何信任科學》
貓頭鷹出版社_96
・2024/05/25 ・3854字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科學,一種帕斯卡賭注

如果一個科學主張會對社會、政治或個人造成影響,那在衡量它時,就必須多考慮一個問題:如果錯了會怎樣?接受一個主張最後卻發現它是錯的,有什麼風險?拒絕一個主張而最後發現它是對的,又如何呢?

如果知道服用避孕藥的風險,一位健康女性就可以在憂鬱出現時即時停藥。避孕藥引發的憂鬱通常很快就會消失,對許多女性來說這樣的風險還算輕微,值得一試。同樣地,牙線很便宜,使用牙線每天只需要幾分鐘,如果最終發現沒什麼用處也不會有太大損失。但某些議題就沒那麼簡單了。

想想人為氣候變遷,儘管相關科學研究已經持續了五十年,累積了上萬篇同儕審查的科學論文、數百篇政府及非政府組織的報告,許多美國人仍懷疑氣候變遷的真實性及人類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總統、國會議員、企業領袖、《華爾街日報》的社論都曾表示懷疑,拒絕相信好幾個世紀以來充分發展的物理理論,以及海平面上升和頻繁極端氣候事件等經驗證據。另外有些人則認為,儘管人為氣候變遷真的有發生,但不會造成太大影響,甚至是件好事。

做為一位科學史學者,我知道能量有限理論、優生學、激素避孕藥的歷史,也知道要判斷使用牙線是否有益十分困難,最重要的是我知道地質學家在衡量大陸漂移理論時受到了政治理念影響。我從未預設我們相信科學永遠合理,或通常是合理的,我一直認為這個問題很棒:科學主張的基礎為何?我們應該相信科學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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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科學非常重要,但科學家不能期待大眾單憑信任就接受他們的主張。科學家必須解釋他們如何做成這些主張,並承認他們有可能因為忽略或蔑視某些證據而犯錯。如果有人合理指出某些證據被漠視或不合比例的強調,無論這個人是科學家、業餘專家、記者還是飽學的公民,都該考慮他的想法。科學家必須保持開放,明白他們有可能犯錯或忽略某些重要的事情。重點在於,無論科學家有多麼聰明正直,我們相信的都不是科學家,而是相信科學做為一種社會過程,能夠嚴謹地檢驗科學主張。

圖/envato

有些科學結論已經發展完整,不再有人提出合理的懷疑;有些理論則是早就被推翻了。上述論點並非在說科學家應該繼續投入時間與精力,反覆證明或推翻這些結論。如同孔恩在超過半世紀前所討論的,如果說科學可以說是一種進步,那是因為科學家知道怎樣達成共識、往下一步邁進。針對大陸漂移理論的辯論,是在新一代科學家找到了一系列更切中要害的證據後才重新開啟的,這可說是該案例中最突出的一個面向。

我們可以用帕斯卡的賭注來說明這個問題。無論一項科學知識發展得有多完整,無論專家共識有多強大,永遠還是會有不確定之處。因此每當有人挑戰科學知識(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我們都可以先學帕斯卡這樣問:如果這項科學主張最後證明是對的,忽視它會有什麼風險?相較之下,因應這項主張而行動,但最後發現它是錯的,代價又是什麼? 不用牙線的風險真實存在,但不至於太嚴重;對氣候變遷的科學證據視而不見,代價則太高昂了。

不可諱言,提倡優生學社會政策的人也認為不施行這些政策會帶來極大的風險。當然那只是他們對科學證據的解讀,而如我們所見,這些證據該如何解釋,並未有共識達成。這裡我們又要回頭強調共識。如果可以證明相關領域專家並未達成共識,那公共政策的基礎顯然十分薄弱。這也是為什麼菸草公司長久以來,一直嘗試宣稱科學認為菸草會帶來危害這件事其實沒有那麼確定。如果真的是這樣,他們說菸草管制過於倉促就是對的。同樣地,如果人為氣候變遷還沒達成科學共識,石化產業和自由主義智庫要求更多研究,就是正確的。因此共識研究關係重大,知道共識存在無法讓我們知道該如何面對氣候變遷,但可以告訴我們問題確實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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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確定相關領域的專家已達成共識,下一步呢?我們可以充滿信心地接受他們的結論,以此當作決策依據嗎?我的答案是有條件的肯定。可以,條件是社群有理想運作。這個條件很重要,如同溫恩所說,如果科學想要得到尊重與信賴,那麼「在組織型態、管理方式、社會關係等方面擁有優良的制度,就不只是為了讓科學進入大眾生活而作非必要的渲染,而是批判性社會文化評估的必備元素。」

科學史顯示社群不見得能如理想般達到開放、多元、確實執行轉化型質問,而且通常都做不到(不過沒達成這些理想,影響也不一定會很深刻,有時甚至難以察覺)。歷史學家史塔克指出,美國國家生命倫理委員會建議在審查以人類為實驗對象的研究時,委員會至少要有四分之一成員不隸屬執行該研究的機構,但這個目標很少達成。

我們要如何知道科學社群夠不夠多元、有沒有做到自我批判、讓另類意見有機會發聲?尤其是研究進行初期,有潛力的方法不該太早被否定。我們該如何判斷制度好不好?這裡沒有統一標準。很多科學家對大陸漂移的想法錯了,這不代表現在另一群科學家對氣候變遷的想法也錯了,他們可能對可能錯,我們不能預設立場。

除了檢查高素質的專家社群有沒有達成共識,我們也可以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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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群中的科學家能接受不同觀點嗎?社群成員是否能代表廣泛的觀點,有不同的想法、理論取向、方法學偏好和個人價值?

是否使用不同的方法和多樣的證據?

不同的意見有沒有機會發聲、被充分考慮和看重?

社群是否對新資訊開放?能否自我批判?

在年齡、性別、種族、族群、性向、國家等面向上,社群的組成是否多元?

最後一點需要進一步解釋,科學訓練的目的是要限制個人偏見沒錯,但所有已知證據都顯示我們沒做到這點,而且可能真的很難。個人偏見很難避免,但可以透過多樣化來校正。不過,真的需要在人口組成上多元,才能讓觀點多元嗎?

關於這個問題最好的答案,是人口多元很接近觀點多元,甚至可以說是能夠促成該目標的手段。一群白人、中年、異性戀男性可能對許多議題看法分歧,但他們也會有盲點,例如在性別或性向上。在團隊中加入女性和酷兒是一個辦法,讓更多本來可能錯失的觀點被納入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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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團隊中加入女性和酷兒能讓更多本來可能錯失的觀點被納入考量。圖/envato

這是觀點知識論的基本論點,主要由哈定提出(見第一章)。我們的觀點很大程度取決於生活經驗,比起有男有女的社群,一個全由男性(在觀點知識論上則是全由女性)組成的社群,經驗可能比較狹隘,觀點也可能因此比較狹隘。商業世界有證據支持這點,針對職場性別多樣性的研究顯示,女性加入領導階層有助於公司獲利,但只限於一定比例:60%。如果公司領導階層全部或大部分是女性,這種「多元紅利」就會開始降低。這也的確符合以上論點。

前面提到的問題其實並不容易做到,但如果任何一點沒有做到,通常很容易就會被發現。更常見到的是社群中的某些人性格傲慢、心胸狹窄、自我膨脹(這些實在太常出現了!),但社會學觀點的知識論認為個人的影響不大,重要的是團隊整體足夠多元,公開討論的管道暢通,新證據和新想法有機會傳播。

哲學家道格拉斯論證過,當科學結論帶來的影響不在知識層面,而是關係到道德、倫理、政治或經濟,就無法避免價值觀在不知不覺中影響我們對證據的判斷。(例如自由派可能會比較快接受氣候變遷的科學證據,因為這代表政府可能要干預市場運作,而他們對這點接受度較高。)

因此,一個議題影響社會愈深,研究它的社群就更必須公開且多元。 不過有時候某些議題看似單純、只是知識問題,實際上卻不是。科學家可能會說他們純粹在討論問題的知識面,但實際上不是。這表示無論是什麼議題,科學社群都需要留意多元和開放程度,對新想法保持開放,尤其是得到實證證據支持的想法,或嶄新的理論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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例如可以在決定經費補助對象或審查論文時,多加考慮新穎的想法。包容新穎想法最後發現它錯了,應該還是好過因為批判而錯過好的想法。很多科學家非常強調在面對知識時應該表現出嚴厲的態度,實際上還可能流於粗暴,這可能在無意間造成同行不願多言,特別是年輕、害羞或缺乏經驗的科學家。嚴厲很重要沒錯,但保持開放可能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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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摘自《為何信任科學:科學的歷史、哲學、政治與社會學觀點》,2024 年 04 月,貓頭鷹出版,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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