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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虛構沙子踏出真實腳印的《銀翼殺手》:仿生人和人類的一線之隔是什麼?

PanSci_96
・2017/10/05 ・7543字 ・閱讀時間約 15 分鐘 ・SR值 570 ・九年級

文 / 吳明益(東華大學華文系教授)

“I’ve seen things, you people wouldn’t believe, hmmm.
我曾看過你們人類無法想像的事情……

… attack ships on fire off the shoulder of Orion.
目睹太空戰艦在獵戶星旁熊熊燃燒

I’ve watched C Beams glitter in the dark near the Tannhauser Gate.
注視 C 射線在「唐懷瑟之門」的黑暗裡閃耀

All those moments, will be lost in time like tears in rain…”
所有的過往都將消失於時間的洪流裡,如同雨中之淚……

“… time to die …”
……死亡的時刻到了……

──電影《銀翼殺手》中據說是由演員魯格.豪爾(Rutger Oelsen Hauer) 所創作的一段台詞

電影:銀翼殺手(Bladder runner)海報,IMDb

一九六四年菲利普.狄克(以下按科幻迷的慣例將他的名字縮寫為 PKD)[1]在科幻雜誌《明日世界》(Worlds of Tomorrow)發表了一篇短篇小說〈小黑盒子〉[2]。主角瓊.哈喜是一位東方宗教專家,她爭取一個到古巴對當地中國人進行宗教指導的工作。當時開始流行一種新的宗教稱為「摩瑟黨」,信徒會使用一種「共感箱」,這個共感箱能讓握住它把手的人和宗教領袖「共感」。

瓊.哈喜原本的任務是宣傳古老的禪宗教義,但後來瓊本身和她的情人,既是演奏家也能讀心的馬利坦變成了摩瑟黨的信徒,而各國政府源於對這種新興宗教的恐懼,開始禁絕它……

使用共感箱的細節,讀者透過 PKD 的描寫,或許會有這樣的感受:共感箱根本是一種前衛的「虛擬實境」科技。使用者可以與摩瑟老人對話,甚至會被丟向摩瑟的石頭擊中,感受到真正的痛感。光是這篇短短的作品,我就相信 PKD 這位在死後聲譽更加崇高的科幻作家,擁有一雙超越時代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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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近「生命體」的仿生人,該如何辨識?

PKD 曾表示,一九六八年寫出的《銀翼殺手》(以下簡稱《銀》)便是從這篇小說衍伸出來的。地球在經歷另一次大戰之後,受到放射塵嚴重污染,許多人都移民外星了,大型企業不斷宣傳,留在地球就等著死亡與退化。伴隨著太空移民是仿生人技術的精進,地球人帶著仿生人開拓太空殖民地,讓它們擔任各種危險和底層的工作。部分越來越精進的仿生人選擇脫逃回地球,為了追捕它們,因此出現了「仿生人殺手」這樣的職業。

《銀翼殺手2049》劇照。source:IMDb

但你如果光是以看待傳統殺手的眼光來想像,恐怕不甚準確,因為在那個仿生人極度擬真的世界,任務最大的難關是:

怎麼辨識出仿生人?

這並不是一個簡單問句,而是千百年來人類透過哲學、藝術與科學反覆探究的問題,因為在西方,這可是涉及了宗教裡人僭越上帝形象的誘惑;而在演化論之後,這更關係到生態倫理學最核心的問題:在萬物尺度裡,人究竟位居何處?

這也是西方科幻小說極關注的議題之一,從瑪麗.雪萊的《科學怪人》(Frankenstein, 1818)、艾西莫夫的機器人系列,以及 PKD 的作品,莫不是在討論若人類有能力「喚醒、創造人造人」,豈不如同上帝?更深層的問題是:設若這些人造人已經逼近「生命體」(不妨稱之為準生命體),那麼人類是否有權剝奪它們的「生命」(此處又衍生一個問題,所謂的生命該怎麼定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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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學怪人。圖/pixabay

在和平相處的狀況下,人類扮演「寬大的上帝」不成問題,但如果有一天它們起而反抗,殺害、甚至奴役了人類,又該用什麼樣的律法或態度來對治?

如果我們再調換思考的對象,從這些「準生命體」的立場想。即便你是被「生產」出來的,當你有了思想、情感與信念時,你不會想成為一個「真正」的生命體,比方說「人」嗎?

當仿生人或是被「生產」出來的準生命體有了思想、情感與信念,你會將它視為真正的「人」嗎?source:《銀翼殺手2049》劇照,IMDb

威脅人類的機器人和引人同情的機器人

在《科學怪人》裡,弗蘭肯斯坦博士用屍塊和電擊創造出弗蘭肯,誕生的喜悅不久便成了痛苦。被視為怪物的弗蘭肯,一面覺得博士是自己的父親,一面又覺得博士「never gave me a name」(既是名字也是名分、地位),這是小說處理這類矛盾的開始。

十九世紀初是電機工程學的萌芽階段,以電擊喚醒屍塊的靈魂是絕對新鮮、前衛的。但隨著科技進步,取代的是對機械的迷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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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西莫夫說自己從小就是科幻小說讀者,他讀了許多機器人的故事,發現它們總共分成兩大類。第一類是「威脅人類的機器人」,第二類則是「引人同情的機器人」。

在這類故事中,機器人是可愛的角色,通常遭到殘酷的人類奴役。一九三九年,他決定寫一篇「引人同情的機器人」的故事。但寫完了之後他「隱約看到另一種機器人的影子,它既不威脅人類,也不引人同情」。因此,艾西莫夫開始將機器人回歸為它們都是由實事求是的工程師製造的工業產品,必然內建安全機制,不會構成威脅;而它們本身就是為了執行某項特定工作,因此也與同情沒有必然的牽連。(《艾西莫夫機器人故事全集》,2009:10)

惹人憐愛的機器人Pepper。source:Pixabay

這樣的概念,就衍生出了他在短篇〈轉圈圈〉裡創造出的「機器人三法則」,分別是:「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或袖手旁觀坐視人類受到傷害;二,除非違背第一法則,機器人必須服從人類的命令;第三法則是,在不違背第一及第二法則的情況下,機器人必須保護自己。」艾西莫夫日後自己也修改了這三個法則,創造出第零法則(機器人不得傷害人類這族群,或因不作為使人類這族群受到傷害),我們不妨可以說,艾西莫夫機器人科幻小說創造了一個獨特的「未來世界觀」。

不過艾西莫夫讓我覺得難以忘懷的是〈雙百人〉[3],裡頭的主角是取名為安德魯.馬丁的人型機器人。它因為擁有創造天分而受到矚目,經過與主人十數年的相處,安德魯漸漸地嚮往成為「人類」,它向法院爭取機器人自由,確保自己的獨立性,但人類卻不肯承認它是人──因為它不死。雖然人類一直追求長生不死,但不會依循自然規律死去的機器人可以稱為生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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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另一篇〈你竟顧念他……〉裡,一位機器人公司的研究者和機器人討論機器人是否要繼續遵循三大法則,其中一點是因為如果對機器人下命令的是小孩、智能障礙或野心家、罪犯,那麼機器人還要服從命令嗎?他要這具「喬治十號」藉由閱讀人類歷史去思考一個問題:如何去除人類和機械人競爭的恐懼?

這一篇的篇名 That Thou Art Mindful of Him 出自《聖經.希伯來書》:「人算什麼,你竟顧念他?世人算什麼,你竟眷顧他?」從人類的角度看:人造人算什麼,你竟顧念它?從人造人的角度看:人類算什麼,你竟顧念他?

難道不會有一天人類的定義,也由人造人決定?

對人造人出現後人類的各種情緒與反應,科幻世界藉此創造了無數瑰麗而深邃的想像。但閱讀《銀》時,你會發現這不是一部主題單一而孤立的作品,PKD 既讓你享受故事,也要你反省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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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生人能達到功能上與人類的相近,那情感上呢?

在冰冷金屬所構造的機器人發展到一定程度時,與有機體的結合變成想像的趨向。具有類有機體外觀與人工智能的機器人有時被稱為 android,正是 PKD 在《銀》裡用的概念[4]。

但仔細讀小說的細節,《銀》裡的「連鎖六號」不但能進食,會流血,也能做愛,顯示許多器官的擬真度與人類無異。也有些學術上的討論以賽伯格[5]來稱呼它們。我認為新譯本以「仿生人」來翻譯是相對適當的,因為它們和小說裡的「電動羊」(electric sheep)並不相同。

無論仿生人做得多麼的真,殺死它們是「除役」,不是真正的「殺戮」。而為了避免誤「除役」真人,這些賞金殺手使用一種稱為「孚卡系統」的裝置來測試。孚卡系統簡單地來說是測試受測者的「共感能力」,因為人具有共感能力,但生化人沒有。

以這樣的故事架構,PKD 結合當時他能接觸到的科技、知識,開展他的想像力,完成了一部異常深邃的人類心智作品。(以下多少會涉及劇情,請第一次閱讀的讀者可以選擇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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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_________防雷分格線__________

孚卡系統在小說裡是由巴夫洛夫公司所設計,巴夫洛夫[6]確有其人,是鼎鼎大名的俄羅斯心理學家。他在一八九○年代以狗為研究對象,首先對「古典制約」作出了描述。由此發展了他另一個研究主題:非自願反射動作(involuntary reflex actions)。他研究了對於壓力和痛苦的非自願反應,定義了四種性格:「冷靜」(phlegmatic)、「暴躁」(choleric)、「樂觀」(sanguine)、「憂鬱」(melancholic)。這啟發了後繼的科學家,對心智的制約、記憶移入和洗腦的進一步探索。

「孚卡系統」顯然挪用了部分巴夫洛夫非自願反射動作的概念,另外,他也運用了人類的情緒涉及內分泌或腦波的醫學發現。小說裡當時的人會透過情緒控制機來調整自己的情緒,而飼養動物也是他們調整情緒的方式。

圖/By Michel_van_der_Vegt @pixabay

當時因動物幾乎滅絕,人們只好購買機械動物以彌補這部分的情感,又因為「真的」動物難尋,因此被控制在資本家的手上,飼養稀有或大型動物也是地位的表現。不僅如此,當時的人類也被分類了,部分智能不足或有障礙的人被稱為「特殊分子」,他們是「蟻頭人」是「雞頭人」,是住在廢墟裡的廢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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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仿生人被視為地位不如人類的原因是,無論它的智力多麼過人,都無法感受到摩瑟教要所有教徒參與的共感體驗。每一種生物都有某種程度的智力,但同情共感只存在於人類群體之中。仿生人的痛苦跟機器動物一樣,不會困擾人類。也就是說,人類的同情共感不會衍伸到無生命的個體上。

但這界限並非能由這個特徵就完全決定的。確實有部分的人類不具同情共感的特徵,比方說小孩、精神障礙者、智能發展遲緩者……。如果深入地想,你會發現,世間有許多「正常人」也同樣不具備同情共感的能力(或意願)。

同樣地,仿生人裡偶爾出現「有夢想」的個體。殺手瑞克就想過,「一個渴望過得更好的農奴」,才會選擇殺掉自己的主子逃到地球。而仿生人盧芭.露芙特,更是一個充滿天分的歌唱家,她想過的生活是唱歌劇《費加洛婚禮》,而不是在殖民新世界裡當奴僕。這難道不是一種情感,一種愛嗎?

身為人類,瑞克的痛苦在於他發現自己不是一體同適地「共感」每一個人(他排斥宗教體驗),相對地,他竟對「特定的」仿生人心動。

無奈「愛」也不是一個簡單的名詞。在小說裡,瑞克墜入了「是為了愛還是為了性」的迷惘裡,他也和另一個殺手激辯了愛的種類。

source:《銀翼殺手2049》劇照,IMDb

在演化上,性是促成演化的巨大趨力,但愛呢?愛會不會是人類創造出來的一種架空於玄虛的名詞而已?

人類證明「愛」的一種儀式便是「宗教」。多數宗教團體以宣揚愛他人的「利他主義」為根基,而其中有含括了先知者的啟示,以及宗教體驗對情感上的安慰。

小說裡的摩瑟教透過那個小黑盒子讓所有教徒分享感受,「只要一部分人覺得喜悅,那所有人都會嘗到那份喜悅的感受。然而,倘若任何一個人在受苦,其餘人就別想置身其外」。瑞克想,這種奇特的分享一定只能限於草食或雜食動物。因為「這種同情共感的天賦最終會模糊獵人與獵物、贏家和手下敗將的界線……貓頭鷹或眼鏡蛇要是這樣就完蛋了」。

宗教強調以愛拯救人的靈魂,前提是你得要有靈魂才行。仿生人有靈魂嗎?倘若他們能唱出《魔笛》裡的情感,難道不是一種靈魂的展現?

會不會根本上人類恐懼的是發現其它生命和我們一樣高貴,PKD 已經直覺到「同情共感」並非人類獨有的品質?

和這本小說差不多的一九六○年代,正是黑猩猩研究開始擴展的時代,這廣泛地瓦解人類獨尊的莊嚴信條。生態學家威爾森[7]在《論人性》裡提到,有些研究員想把個體死亡的概念傳輸給黑猩猩,但又猶豫不決,「如果牠們像人一樣有了死亡概念,牠們會怎麼樣呢?」這位叫戴維.麥克普雷的研究者說:「要是猿也懼怕死亡,牠們會像人那樣,用不尋常的辦法對待死亡嗎?」

威爾森曾將人類的遺傳分為文化繼承和生物學繼承,人類行為裡幾個讓人迷惑的行為,分別是攻擊性、性、利他主義與宗教。非常有意思的是,這樣的概念竟然在一九六八年的《銀》裡具體而微地展現了。

PKD 像是把他對人性的思索、科技與未來的思索鎔於一爐,以只有人類具有同情共感這個假說為根基,創造了一個涉及生命倫理、社會階級、物種滅絕、愛與性的演化、宗教,甚至是巨型企業問題的小說世界。

PKD 已經把人造人這個看似科技發展的題材,聯結上了文化繼承的問題。人類創造出的人造人如果有陰暗面,那也是人類的智能所「遺傳」給它們的。這便是當部分殺手「除役」它們的時候,內心感受到的彷彿在「除役自己」的那種痛楚。

偏偏人性中光與暗的交錯又是無止境的,正如小說裡的宗教領袖摩瑟老人所說的:「無論去到哪裡,你都不得不做壞事,不得不違背自己的心意,這是生存的基本條件。每一個活在這世上的生物總有逼不得已的時候。這是終極的陰影、萬物的挫敗。這是一道應驗中的詛咒,蠶食著芸芸眾生,在宇宙間無所不在。」

科幻小說是一種反抗的方式

PKD 曾說他自己寫科幻小說是一種反抗的方式,在現實生活裡他被加州柏克萊大學退學,理由不過是他不想上後備軍人課的時候穿上那身制服。而「科幻小說是一種反抗的藝術,它需要作家、讀者和不好的態度」。遇到任何問題都問為什麼?誰說的?他把這樣的問題提升到「我們真的都是人類嗎?還是部分的人只是反射機器?」這樣的事上。他生上帝的氣,他認為人類的犯罪與墮落,是被推下去的。

對PKD 來說,科幻小說是一種不對現實低頭的文學類型。它是因為這世界達不到他的要求而存在的,作者和讀者用它對抗已被接受的想法、組織以及其它。

太空飛船。圖/By GooKingSword@pixabay

為了寫小說,PKD 研究神學、研究哲學、科學。他也喜歡音樂,他一生都在為琳達.朗絲黛[8]還沒有成名前就預言她的成功而自豪,他也是一個掙扎於毒品無力自拔的人。

PKD 也把他的反抗與掙扎投射在他創造的生化人裡。在《銀》裡,洛伊.巴帝帶著生化人逃亡,提倡仿生人生命神聖,是叛逃者也是(仿生人的)救世主;盧芭則充滿藝術天分,在短短「人生」裡追求夢想而不悔。和瑞克有一夜情的瑞秋.羅森用身體做為反叛的展示,帕洛可夫則從被獵者轉而為主動出擊。

PKD 也把他的同情給了自己創造出的生化人。當他讓瑞克在即將「被除役」的盧芭的要求下,為她購買有孟克《青春期》複製畫的畫冊時,我們看到他的溫柔。沒有青春期的生化人著迷於一幅描繪青春肉體的畫,我們則著迷於這種藉由小說顯像的生命本質。

威爾森在近作《人類存在的意義》裡,曾說明他為什麼覺得「並不一定合乎科學原則」的科幻小說是人類值得珍重的資產。他說,倘若有外星人(而且能到地球上來)的話,他們所在意必定不是人類科技的奧祕,因為人類發展數百年的科學史,在他們眼中就像襁褓中的嬰兒一般。

發射中的火箭。圖/By 12019@pixabay

但外星人必定對我們的人文學科與作品深感興趣。

威爾森說:地球的生命誕生於至少三十五億年前,在過去大約十萬年間,人類的信史以及史前史就像生物演化過程中物種的形成一般,有千變萬化的模式。

但人類文化的演進有別於生物的演化,這是「因為文化完全是人腦的產物」,而人腦所具有的獨特能力主要來自額葉皮質的記憶庫。外來者如果要理解我們文化演進的歷史,就必須解讀人類所有複雜而細微的情感,以及各種人類心智的產物。要做到這點,他們必須和人有親密的接觸,並了解無數有關個人的歷史,同時能夠「描述一個想法如何被轉譯成一個象徵符號或一個物件」。

因此,人文學科(當然包括眾多小說)是天然的文化史,也是我們最獨特、最珍貴的資產。它還會繼續多樣化、無限期地發展下去。(《人類存在的意義》,2016:70-75)

《銀》裡有一個美麗無比的橋段,是生化人普莉絲對「特殊分子」約翰.伊西多爾說在火星上讀過的那些「殖民前的小說、古雜誌、古書、古電影」的事。逃到地球的仿生人從地球利用火箭,將這些東西發射到火星上去,然後在空中讓它們散落一地。殖民地的仿生人爭相撿拾,因此讀到千百年前小說家對他們此刻居住星球的想像。

即便那些想像是錯的,卻依然迷人。因為那是人類「將一個想法轉譯成一個象徵符號或一個物件」的過程,那是讓他們想獲得自由、成為獨立個體的關鍵。

PKD 創造的世界

闔上這本我讀過各種譯本以及被拍攝為科幻史上經典作品《銀翼殺手》的小說,我在想人和非人之間的「真假之辨」真的是它的主要命題嗎?

小說裡有一段是電視正在爆摩瑟教的料,篤信摩瑟教的妻子因此詢問瑞克覺不覺得電視裡所說的是「真的」?

瑞克回答:「一切都是真的。」他說:「每一個人曾經有過的每一個想法都是真的。」

在這個賽伯格已成真(許多人身體裡真的都植入了維生機器)、複製生物已經出現、媒體擬像的浪潮將每一個人淹沒的時代—人對人以及環境的宰制依然,階級照樣如此懸殊……。PKD 這句「每一個人曾經有過的每一個想法都是真的」就像空谷跫音,讓我低迴再三。

在臺灣一九八一年的譯本裡,書名譯為《殺手的一日》。雖然涉及那麼多面向的巨大命題,PKD 事實上才寫了生化人殺手瑞克的一天而已……僅僅一天,他卻能展開這麼廣闊的視野與圖像。我們就可以知道,PKD 藉由作品為自己創造出了一個時間尺度異常大的人生,也給了讀者一雙穿越時間的人性之眼。

他就這樣孤獨地在1960年代走著(那是一個科幻以及他的作品都沒有被看重的時代),另一隻腳跨到2020年(那是導演雷利.史考特《銀翼殺手》標示的未來,而如今的續篇更指向2049年),沒有人走在他旁邊。沒有人願意,也沒有人能夠走在他旁邊,他就在自己小說裡,在無人沙漠裡踽踽獨行,既是無人賞識的寂寞演員,也是絕無僅有,每一步都在虛構沙子踏出真實腳印的偉大科幻小說家。

source:《銀翼殺手》劇照,IMDb

註釋

  1. Philip K. Dick(1928-1982),以下按科幻迷的慣例將他的名字縮寫為 PKD。
  2. 〈小黑盒子〉(The Little Black Box)的中文版可見於正中書局二○○七年出版的《關鍵下一秒》。
  3. 這則短篇後來改編為電影《變人》(The Bicentennial Man)。
  4. 銀翼殺手》在國家出版社一九八一年的版本《殺手的一日》仍將之譯為「機器人」,另一個駿馬出版社《二○二○年》的譯本則音譯為「安迪」。
  5. cyborg, cybernetic organism,基本定義是用人工無機結構對人類或者動物的身體進行強化而成的科幻生命體。
  6. Иван Петрович Павлов (1849-1936),雖然巴夫洛夫在心理學界大有名氣,卻是因消化研究而獲得諾貝爾獎。
  7. E. O. Wilson(1929-),自然歷史學家,這邊提到的著作《論人性》(On Human Nature, 1978)曾獲得普立茲獎。
  8. Linda Ronstadt(1946-),美國知名歌手,曾獲十一座葛萊美獎,有國民歌后之稱。

 


本文原出自於《銀翼殺手》導讀,由寂寞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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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越累越難睡?當大腦想下班,「腸道」卻還在加班!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6/04/30 ・2519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本文與  益福生醫 合作,泛科學企劃執行

昨晚,你又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了嗎?這或許是現代社會最普遍的深夜共鳴。儘管換了昂貴的乳膠枕、拉上百分之百遮光的窗簾,甚至在腦海中數了幾百隻羊,大腦的那個「睡眠開關」卻彷彿生鏽般卡住。這種渴望休息卻睡不著的過程,讓失眠成了一場耗損身心的極限馬拉松 。

皮質醇:你體內那位「永不熄滅」的深夜警報器

要理解失眠,我們得先認識身體的一套精密防衛系統:下視丘-垂體-腎上腺軸(HPA axis) 。這套系統原本是演化給我們的禮物,讓我們在面對劍齒虎或突如其來的危險時,能迅速進入「戰鬥或快逃」的備戰狀態。當這套系統啟動,腎上腺就會分泌皮質醇 (壓力荷爾蒙),這種荷爾蒙能調動能量、提高警覺性,讓我們在危機中保持清醒 。

然而,現代人的「劍齒虎」不再是野獸,而是無止盡的專案進度、電子郵件與職場競爭。對於長期處於高壓或高強度工作環境的人們來說,身體的警報系統可能處於一種「切換不掉」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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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理想的狀態下,人類的生理時鐘像是一場精確的接力賽。入夜後,身體會進入「修復模式」,此時壓力荷爾蒙「皮質醇」的濃度應該降至最低點,讓「睡眠荷爾蒙」褪黑激素(Melatonin)接棒主導。褪黑激素不僅負責傳遞「天黑了」的訊號,它還能抑制腦中負責維持清醒的食慾素(Orexin)神經元,幫助大腦順利關閉覺醒開關。

對於長期處於高壓或高強度工作環境的人們來說,身體的警報系統可能處於一種「切換不掉」的狀態 / 圖片來源:envato

然而,當壓力介入時,這場接力賽就會變成跑不完的馬拉松賽。研究指出,長期的高壓環境會導致 HPA 軸過度活化,使得夜間皮質醇異常分泌。這不僅會抑制褪黑激素的分泌,更會讓食慾素在深夜裡持續活化,強迫大腦維持在「高覺醒狀態(Hyperarousal)」。 這種令人崩潰的狀態就是,明明你已經累到不行,但大腦卻像停不下來的發電機!

長期的睡眠不足會導致體內促發炎細胞激素上升,而發炎反應又會進一步活化 HPA 軸,分泌更多皮質醇來試圖消炎,高濃度的皮質醇會進一步干擾深層睡眠與快速動眼期(REM),導致睡眠品質變得低弱又破碎,最終形成「壓力-發炎-失眠」的惡行循環。也就是說,你不是在跟睡眠上的意志力作對,而是在跟失控的生理長期鬥爭。

從腸道重啟好眠開關:PS150 菌株如何調校你的生理時鐘

面對這種煞車失靈的失眠困局,科學家們將目光投向了人體內另一個繁榮的生態系:腸道。腸道與大腦之間存在著一條雙向通訊的高速公路,這就是「菌-腸-腦軸 (Microbiome-Gut-Brain Axis, MGBA)」,而某些特殊菌株不僅能幫助消化、排便,更能透過神經與內分泌途徑與大腦對話,直接參與調節我們的壓力調節與睡眠節律。這種菌株被科學家稱為「精神益生菌」(Psychobiot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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腸道與大腦之間存在著一條雙向通訊的高速公路,這就是「菌-腸-腦軸 (Microbiome-Gut-Brain Axis, MGBA)」/圖片來源:益福生醫

在眾多研究菌株中,發酵乳桿菌 Limosilactobacillus fermentum PS150 的表現格外引人注目。PS150菌株源於亞洲益生菌權威「蔡英傑教授」團隊的專業研發,累積多年功能性菌株研發經驗的科學成果。針對臨床常見的「初夜效應」(First Night Effect, FNE),也就是現代人因出差、換床或環境改變導致的入睡困難,俗稱認床。科學家在進行實驗時發現,補充 PS150 菌株能顯著恢復非快速動眼期(NREM)的睡眠長度,且入睡更快,起床後也更容易清醒。更重要的是,不同於常見的藥物助眠手段(如抗組織胺藥物 DIPH)容易造成快速動眼期(REM)剝奪或導致睡眠破碎化,PS150 菌株展現出一種更為「溫和且自然」的調節力,它能有效縮短入睡所需的時間,並恢復睡眠中代表深層修復的「Delta 波」能量。

科學家發現,即便將 PS150 菌株經過特殊的熱處理(Heat-treated),轉化為不具活性但保有關鍵成分的「後生元」(Postbiotics),其生物活性依然能與活菌媲美 。HT-PS150 技術解決了益生菌在儲存與攝取過程中容易失去活性的痛點,讓這些腸道通訊員能更穩定地發揮作用 。

在臨床實驗中,科學家觀察到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當詢問受試者的主觀感受時,往往會遇到強大的「安慰劑效應」,無論是服用 HT-PS150 還是安慰劑的人,主觀上大多表示睡眠變好了。這種「體感上的進步」有時會掩蓋真相,讓人分不清是心理作用還是真實效益。

然而,客觀的生理數據(Biomarkers)卻揭開了關鍵的差異。在排除主觀偏誤後,實驗數據顯示 HT-PS150 組有更高比例的人(84.6%)出現了夜間褪黑激素分泌增加,且壓力荷爾蒙(皮質醇)顯著下降,這證明了菌株確實啟動了體內的睡眠調控系統,而不僅僅是心理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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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值得關注的是,對於那些失眠指數較高(ISI ≧ 8)的族群,這種「生理修復」與「主觀體感」終於達成了一致。這群人在補充 HT-PS150 後,不僅生理標記改善,連原本嚴重困擾的主觀睡眠效率、持續時間,以及焦慮感也出現了顯著的進步。

了解更多PS150助眠益生菌:https://lihi3.me/KQ4zi

重新定義深層睡眠:構建全方位的深夜修復計畫

睡眠從來就不只是單純的休息,而是一場生理功能的全面重整。想要重獲高品質的睡眠,關鍵在於為自己建立一個全方位的修復生態系。

這套系統的基石,始於良好的生活習慣。從減少睡前數位螢幕的干擾、優化室內環境,到作息調整。當我們透過規律作息來穩定神經系統,並輔以現代科學對於 PS150 菌株的調節力發現,身體便能更順暢地啟動睡眠開關,回歸自然的運作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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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將失眠視為意志力的抗爭,不如將其看作是生理機能與腸道微生態的深度溝通。透過生活作息的調整與科學實證的支持,每個人都能擁有掌控睡眠的主動權。現在就從優化生活型態開始,為自己按下那個久違的、如嬰兒般香甜的關機鍵吧。

與其將失眠視為意志力的抗爭,不如將其看作是生理機能與腸道微生態的深度溝通 / 圖片來源 : enva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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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部為何會「結疤」?揭開比癌症更致命的「菜瓜布肺」,科學家如何找到破解惡性循環的新契機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6/05/08 ・2041字 ・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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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 肺纖維化(菜瓜布肺)社團衛教 合作,泛科學撰文

在現代醫學的警示清單裡,乳癌、大腸癌這些疾病大家都不陌生;但有一個「隱蔽且致命」的威脅卻常被忽視,那就是「肺纖維化」。其中最常見的類型「特發性肺纖維化」(IPF),其預後往往不太樂觀,確診後的五年存活率甚至比許多常見的癌症還低。

首先,我們得先破解一個迷思:肺纖維化並不是單一疾病,而是許多種間質性肺病的共同表現。當我們聽到「肺纖維化」,腦中常浮現「菜瓜布肺」的形象,患者的肺部外觀充滿一個個空洞與疤痕,像極了乾燥的絲瓜。這精準描繪了肺部組織逐漸硬化、失去彈性的過程。

更重要的是,IPF 這類肺纖維化的威脅在於「不可逆」的特性,一旦形成就很難逆轉。這跟部分 COVID-19 康復者身上、仍有機會復原的肺纖維化,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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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 這類肺纖維化的威脅在於「不可逆」的特性,一旦形成就很難逆轉 / 圖示來源:shutterstock

肺部為何會變成「菜瓜布」?

為什麼好端端的肺會變成菜瓜布?這其實是一場身體修復機制失控的結果。

「纖維化」的組織,就是肺部間質組織(interstitium)的疤痕化。間質是圍繞在肺泡周圍,包含血管與支持肺部結構的結締組織。在正常情況下,肺部損傷後會啟動修復機制,並再生健康組織。但在肺纖維化的患者體內,這套修復機制卻「當機」了。

身體會不斷地發出訊號,導致負責修復工作的「纖維母細胞」(fibroblasts)被過度活化,進而失控地沉積膠原蛋白疤痕組織,最終在肺部形成永久性的纖維化。

科學家發現,這個過程之所以棘手,在於它是一個「惡性循環」,肺部同時存在著「發炎反應」與「纖維化」這兩條路徑 ,它們相互加乘,演變成難以阻斷的強大破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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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特發性肺纖維化 (IPF) 的具體成因不明 ,但已知某些特定族群的風險更高。例如抽菸,特定年齡與性別(50歲以上男性)、長期暴露於粉塵環境的工作者(農業、畜牧業、採礦業…)、胃食道逆流者。此外,患有自體免疫疾病(如類風濕性關節炎、乾燥症、硬皮症、皮肌炎/多發性肌炎,)的患者,他們併發肺纖維化的機率遠高於一般人,必須特別警覺。

雖然特發性肺纖維化 (IPF) 的具體成因不明 ,但已知某些特定族群的風險更高。/ 圖示來源:shutterstock

打斷惡性循環的挑戰,為何只對抗「纖維化」還不夠?

面對這個不可逆的疾病,醫學界長年束手無策,直到 2014 年才迎來一道曙光。美國 FDA 批准了兩種機制不同的新藥:Nintedanib 和 Pirfenidone。這兩種藥物的出現是治療史上的分水嶺,首度被證實能夠「延緩」IPF 患者肺功能的惡化速度。

然而,這場戰役尚未結束。現有的治療雖然帶來了希望,卻也凸顯了「未被滿足的醫療需求」。從機制上來看,這些藥物主要抑制的是「纖維化路徑」。

這讓科學界開始思考這個未被滿足的棘手問題:既然疾病的本質是「發炎」與「纖維化」的雙重打擊,那麼,我們是否能找到「同時抑制」這兩條路徑的全新策略,從而更有效地打斷這個惡性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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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同時調控「發炎」與「纖維化」的新靶點

為了解決難題,科學家將目光鎖定在一個細胞內的酵素:磷酸二酯酶 4B(PDE4B)

為什麼鎖定它?讓我們看看它的「雙重作用」機制:

  1. 關鍵位置: PDE4B 同時存在於免疫細胞(與發炎有關)與纖維母細胞(與纖維化有關)當中。
  2. 作用機制: PDE4B 的主要工作是降解細胞內一種叫 cAMP(環磷酸腺苷) 的訊號分子。cAMP 可以被視為細胞內的「穩定信號」。
  3. 雙重抑制: 當我們使用藥物抑制了 PDE4B 的活性,細胞內的 cAMP 就不會被分解,濃度會隨之升高。高濃度的 cAMP 能穩定免疫細胞和纖維母細胞,同時產生抗發炎抗纖維化的雙重效應。

簡單來說,鎖定並抑制 PDE4B,就像是同時抑制了免疫風暴與纖維化的工程,有望從雙從抑制打擊這個惡性循環。

全球臨床試驗帶來的新希望

近十年來,全球在肺纖維化領域投入了大量的臨床試驗,我們相信,在科學家逐步破解肺纖維化惡性循環的複雜難題後,期盼未來能為無數患者爭取到更安全、健康的生活與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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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們必須再次提醒,特發性肺纖維化(IPF)與漸進性肺纖維化(PPF)是極具破壞性、且不可逆的疾病。面對這個比癌症更致命的對手,雖然現有的治療手段能延緩惡化,但無法逆轉已經形成的肺部疤痕組織,因此「早期診斷、早期治療」仍是對抗肺纖維化最重要的黃金時刻。

必須再次提醒,特發性肺纖維化(IPF)與漸進性肺纖維化(PPF)是極具破壞性、且不可逆的疾病。/ 圖示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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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慧的極限
賴昭正_96
・2026/01/15 ・5790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在發現的道路上,智慧(intellect)作用不大。意識(consciousness)━你可以稱之為直覺或其它任何你想用的詞━會發生一次飛躍,答案會突然出現在你面前,而你卻不知道它是如何或為什麼出現的。

-愛因斯坦(1879-1955),1921年諾貝爾物理獎

2025 年 10 月 13 日在參加建國中學高三 6 班畢業 66 週年的同學旅遊後,希望能瞭解一下投稿多年、從未謀面之《泛科學》的作業情形及發展計畫等,我決定到「泛科創新股份有限公司」參觀一下:沒想到知識長鄭國威竟然邀請我錄了一集「思想實驗室」。當被問及有關人工智慧(artificial intelligence,AI)的看法時,我突然冒出「因為科學的發現很多都是意外的,因此AI無法像人類一樣具有創造性」。沒想到這句話似乎成為這次訪問的主題,也引起比較熱烈的討論,因此我想在這裡補充一下。

AI(人工智慧)是否能青出於藍、更勝於藍地超越我們?這事實上也是專家爭論最多的話題。我不是專家,雖然知道「我思故我在」,但完全不知人類如何思想、大腦如何運作,更不瞭解上面愛因斯坦所提到之意識(consciousness)如何飛躍!但是已經被國威推上了這個平台,因此只好在這裡野人獻曝,依我所知的科學史提出懷疑。

回歸正題,上面問題的直覺反應答案是:人製造出來的怎麼可能比人聰明呢?但相信很多人都知道:人類所製造出來的圍棋軟體 AlphaGo 已經戰勝了所有的人類!其主人谷歌(Google)謂:它能戰勝人類是因為它利用策略網絡來推薦有希望的走法,並利用價值網絡來評估在給定局面下獲勝的機率,從而大幅縮小搜尋空間,使得它能夠「預想」數百萬步棋,並透過自身的對弈不斷學習,最終超越人類的層次。從這段話看來,我覺得 AlphaGo 能戰勝人類是基於高速地使用人類所設計出來之有路可循、亦有跡可尋的「邏輯策略」!

同樣地,如果我們給 AI 一含所有物質之性質的資料庫,然後告訴它如何尋找「規律」(pattern),相信它會非常勝任地發現許多具有某種特性的「新物質」、「新藥物」、甚或告訴我們如何製造它們(有機合成的資料庫)。但是 AI 雖然知道哈密瓜的所有性質(資料庫),可是它會想到哈密瓜含有能大量分泌青黴素的菌株、即時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拯救了上百萬士兵的生命嗎(見後)?我覺得後者不是邏輯的問題,是沒辦法訓練的,因此 AI 不能「真正創造」不是依靠邏輯的發現。這正是本文所要談的:許多科學大突破都不是靠訓練或邏輯分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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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眾人所見視,思眾人所未思

牛頓的傳記《艾薩克·牛頓爵士生平回憶錄》(Memoirs of Sir Isaac Newton’s Life)於1752年出版;作者斯圖克利(William Stukeley)在書中轉述:「晚餐後,天氣溫暖,我們去了花園,在幾棵蘋果樹的樹蔭下喝茶……他(牛頓)告訴我,他當時的處境和以前一樣,剛剛想到萬有引力的概念。當他正沉思時,一個蘋果掉了下來。他心想:『為什麼蘋果總是垂直落到地上,永遠不會向上或向一側掉落呢?……』,這使他得出結論:地球一定具有『引力』,從而發展出他的萬有引力理論。」

早在西元前 4 世紀左右,亞里斯多德(Aristotle)及歐幾里德(Euclid)等希臘哲學家就為自然哲學和邏輯奠定了基礎。樹上的水果都是往地面掉,這是任何小孩都知道的「常識」,但為什麼卻等了 1700 年才引起牛頓的注意?我們不知道為何牛頓會想到這個問題,但 AI 也會注意到這個現象嗎?如果會,它會先想到萬有引力或是直接跳到更精確的愛因斯坦廣義相對論(見後)呢? 

發現世上第一個抗生素的弗萊明(Alexander Fleming)度假回來後發現培養皿因未加蓋而發霉(見後),一般的研究者大多會將這些被黴菌孢子污染的培養皿丟掉;但弗萊明這次卻心血來潮……。他回憶說:

「基於先前「溶菌酶」的經驗,也像許多細菌學家那樣,我應該會把污染的培養皿丟掉,……某些細菌學家也有可能(早就)注意到我(那時)看到的相似變化,……但是在對天然產生的抗菌物質沒有任何興趣的情況下,都會順手地將培養物丟棄。……但(這次)我沒有找個藉口丟掉受污染的培養液;相反地,我做了進一步的探討。」

如果AI也能做實驗,它會像許多細菌學家那樣「順手地」丟棄培養物嗎?機會總是降臨在那些做好準備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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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運的靈感/直覺

一位正在自由下落的人不會感覺到自己的重量,那不是等於漂浮在沒有任何重力的外太空空間嗎?如果加速度可以抵消重力,那麼在沒有重力的情況下,加速度本身不是可以模擬重力,產生與真實重力沒有區別的人造重力嗎?愛因斯坦稱上面這一發現為「等效原理」(Equivalence Principle):我們雖然不知道重力是什麼,但其現象可以用加速度來模擬!這一想法啟動了愛因斯坦嘗試改變牛頓重力論的八年艱苦抗戰,於 1915 年 11 月完成了人類有史以來最美麗的物理理論━「廣義相對論」(General Theory of Relativity)。100 多年後的今天,愛因斯坦這一透過想像力來推測的理論仍然在指引著物理學家們去瞭解宇宙的基本特徵!怪不得愛因斯坦後來大膽地稱它為「我一生中最幸運的靈感」。

德國理論物理學家普朗克 (Max Planck) 謂他是靠「幸運的直覺 (lucky intuition) 」而意外地敲響了量子力學革命之鐘聲!在 1918 年諾貝爾獎頒獎典禮上,普朗克回憶說:

「然而,即使(我推導出來的)輻射公式絕對準確,它仍然只是一個幸運猜測(lucky guess)了正確插值公式的結果,其價值是非常有限的。因為這個原因,從那時起,我就忙著… 想闡明此公式的真實物理特性,這導致我考慮連接熵和概率之間的波茲曼(Boltzmann)關係。在經過我生命中最艱苦的幾個星期之工作後,光明終於驅除了黑暗,一個新的、從未夢想到的的觀點在我面前展開了。」

這普朗克從未夢想到的觀點是什麼呢? 就是「能量量化」的觀念,違反了當時「能量是連續」的共識!因之此後的十幾年,普朗克便一直在努力地想使他的量子觀念能容於古典力學裡;可是每次嘗試的結果,似乎均使自己失望得想收回那革命性的「大膽假設」而已。

錯誤的假設

好吧,就假設 AI 像愛因斯坦一樣也有「最幸運的靈感」,發現了廣義相對論。可是後來物理學家瞭解到了愛因斯坦的「等效定理」事實上不完全正確,是有限制的,也就是說它只是一種近似的基本定律,只適用於一個局部、無限小的時空區域內。哈,如果AI比人類聰明,怎麼會在邏輯上犯下這個錯誤呢?如果不犯這個錯誤,它能發現廣義相對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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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如 1905 年,愛因斯坦在題為「關於運動物體的電動力學」的(狹義相對論)論文引言裡,開宗明義地謂「不要爭辯」光速了:

「我們建議將「相對性原理」這個猜想(conjecture)提升到一個公設(postulate)的地位,並引入另一個表面上與前者不調和(irreconcilable)的公設,即光是在真空中的傳播速率為一與發射體運動狀態無關的定值 c。 這兩個假設足以(讓我們)透過適用於靜止物體(狀態)之馬克斯威(Maxwell)理論,導出一個簡單且不矛盾(consistent)的電動力學理論。」

愛因斯坦真大膽:一個可以用實驗來確定的光速,怎麼可以定為「公設」呢?光速與發射體運動狀態無關不是完全違反了我們日常生活的經驗(如聲速)嗎?愛因斯坦在其時鐘「同步程序」的假想實驗裡魔術般地導入了他的公設:光在任何方向的速度都是一樣的 c 值!完全忽略了當時幾乎所有物理學家都相信光是在「以太」中傳播的理論。

1924 年,一位名不見經傳,任教於東巴基斯坦的講師波思 (Styendra Bose) 在一篇 1500 字的論文裡做了一個誤打誤撞、連他自己本人都不知道、在整篇論文中隻字未提的重要及創新性假設:光量子是不可分辨的!在當時,所有的物理學家都認為光量子像銅板一樣是可以分辨的(我們可以分辨哪個是 A 銅板、哪個是 B 銅板、…),因此兩個銅板出現「一正及一反」的或然率是 2/4;但如果它們不能分辨呢?則出現「一正及一反」的或然率將變成 1/3。沒想到這一「錯誤」的假設後來竟成為打開量子統計力學的鑰匙!超強邏輯的AI會犯這種錯誤嗎?

愛因斯坦1915年完成他的廣義相對論後,發現他的方程式所預測的宇宙只能膨脹或收縮,與當時大部分科學家所認為的靜態宇宙觀相衝突!沒想到推翻了深植物理學家心中達兩百多年之牛頓時空觀念的革命壯士,竟然在這裡屈服了:為了符合當時的想法,愛因斯坦於1917年強行地於其廣義相對論導出之宇宙觀中加入一「常數」來平衡萬有引力,使他的宇宙能保持靜態!沒想到1929年後,新數據顯示宇宙不是靜態,而是在膨脹中;愛因斯坦因而後悔當初為何不相信自己的推論,稱那強行加入人為常數━「宇宙論常數」(cosmological constant)━為他一生中所犯之「最大錯誤」。AI會犯這種錯誤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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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萬有引力的宇宙膨脹速率在一段時間後應該慢慢減小;但90年代末期,新的發現顯示現在宇宙膨脹速率不是隨時間減小、而是在加大!沒想到那錯誤的「宇宙論常數」現在竟然成為提供瞭解釋膨脹速率加快所需之排斥力來源─雖然我們還不知道那是啥!當然,我們也不知道愛因斯坦在天之靈是否還認為「宇宙論常數」是他一生中所犯的最大錯誤?而AI如果當初未犯那「最大錯誤」,現在是否反而會後悔呢?

老天的幫忙

硝化甘油為液體,非常不穩定,一不小心就爆炸;因此諾貝爾 (Alfred Nobel)一直在尋找取代物,但久而不得。傳說有一天儲存的硝化甘油意外泄漏,與用來包裝儲存鐵桶之板狀矽藻土混合但未爆炸,使他想到了試用此板狀矽藻土。經實驗後,他發現兩者相混之固體不但安全可靠,而且還可保持原有之爆炸威力─這不正是他夢寐以求、研究甚久而未能找到的「穩定炸藥」嗎?他因此發了大財,設定了今日大家所知道的諾貝爾獎。

在「發現能治療糖尿病的胰島素—胰島素與生技產業的誕生(上)」一文裡,我提到了「….將狗的胰臟割除,發現這隻可憐狗整天口渴及隨地小便。數日後,一位助手覺得實驗室內的蒼蠅好像突然多了起來,尤其是在狗小便過的地板。分析狗尿及其血液後,梅倫(Joseph von Mering)及明考斯基(Oskar Minkowski)很驚奇地發現裡面充滿了糖份。」顯然地,胰腺具有調解體內糖代謝的功能,它一旦受損將導致糖尿病。就這樣,法國兩位外科手術醫生無意中發現了「困擾」人類三千多年之糖尿病的病源━胰臟分泌物「胰島素」失調!這不是透過邏輯分析得到的結果,AI能做到嗎? 

前面所提到之蘇格蘭醫生兼微生物學家弗萊明是一位粗心的實驗室技術員。1928 年夏在研究葡萄球菌的某一天,他忘了將含有葡萄球菌培養物的培養皿放在培養箱中,留在實驗室工作台上就匆匆忙忙地離開實驗室去度假。命運就是這樣作弄人:那時室內的溫度及濕度均適合霉菌(mold,或譯「黴菌」)的生長;因此兩個禮拜回來後,弗萊明發現在敞開窗戶旁的培養皿因未加蓋而發霉。經細心觀察及研究後,弗萊明發現抑制或預防細菌生長的不是黴菌本身,而是黴菌產生的「黴汁」。就這樣,弗萊明發現了世上第一個抗生素「盤尼西林」(Penicillin,又稱為「青黴素」)!被《時代》雜誌評選為20世紀的100位最重要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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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3年的某一天,在伊利諾州皮奧里亞 (Peoria) 的農業部北部區域研究實驗室 (NRRL) 工作的亨特 (Mary Hunt) ,無意中在一雜貨店裡發現了一顆表皮長滿漂亮及金色青黴的哈密瓜。將它帶回實驗室,篩選出能大量分泌青黴素的菌株後,她發現該菌株產生的青黴素數量是notatum的200倍━她因之贏得「發霉瑪麗 (Moldy Mary)」的綽號。在許多研究團隊紛紛加入菌種及製造方法的改良後,青黴素產量由1943年只能醫治不到1000人,一下子跳到1944年時,已有足夠的青黴素來治療每位需要的士兵,為第二次世界大戰提供了功不可沒的貢獻!也啓動了尋找其它抗生素的研究,開創了醫學的新紀元。

結論

上面我們提到科學家意外地發現了穩定的炸藥、控制血糖的胰島素、及治療特定細菌感染的抗生素。這些化合物都已經存在自然界中,但絕對不是邏輯分析可以發現其功能的,因此如果不是「老天的幫忙」,我實在很難理解AI怎麼會想到?事實上靠「老天幫忙」所發現的化學物是非常之多的。不需要靠老天幫忙的理論物理呢?

在討論牛頓「思眾人所未思」地發現萬有引力、開創了古典物理後,我們其它的討論都是針對全面改變我們日常生活之近代物理━量子力學及相對論━的發現史。希望讀完本文後,讀者能體會到科學進步不但鮮少一帆風順,相反地是一條充滿了意想不到之彎路和迷茫時刻的曲折蜿蜒旅程:這正是我在訪談中所提到的要多看「課外書」,鑑古知今瞭解理論背後歷史有助於瞭解理論本身。也希望讀完本文後,讀者能感受到科學上的突破幾乎全不是源自邏輯分析,而是出自無法捕捉的「靈感」、「直覺」、「錯誤假設」,「老天幫忙」、以及挑戰既有認知的「勇氣」。AI具有這些人性「缺點」嗎?

最後讓我們在此以公認為最偉大之兩位物理學家的話來結束。牛頓說:「沒有大膽的猜測,就沒有偉大的發現」;愛因斯坦謂:「我從未通過理性思考的過程取得任何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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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謝

謹在此感謝《泛科學》鄭國威、曹盛威、謝富丞、廖儀瑄、王喆宣等同仁的招待及讓我有機會當了一次近代科技 Podcast 的明星。Podcast 的出現造就了許多不需要經過好萊塢的影視明星以及網紅,是我首次接觸到之近代日常生活典範的另一個重大轉變,真是活到老學到老。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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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昭正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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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功大學化學工程系學士,芝加哥大學化學物理博士。在芝大時與一群留學生合創「科學月刊」。一直想回國貢獻所學,因此畢業後不久即回清大化學系任教。自認平易近人,但教學嚴謹,因此獲有「賴大刀」之惡名!於1982年時當選爲 清大化學系新一代的年青首任系主任兼所長;但壯志難酬,兩年後即辭職到美留浪,IBM顧問研究化學家退休 。晚期曾回台蓋工廠及創業,均應「水土不服」而鎩羽而歸。正式退休後,除了開始又爲科學月刊寫文章外,全職帶小孫女(半歲起);現已成七歲之小孫女的BFF(2015)。首先接觸到泛科學是因爲它轉載我的科學月刊上的一篇文章「愛因斯坦的最大的錯誤一宇宙論常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