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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器人比較像「機器」還是「人」?西方人、東方人觀點大不同!

Te-Yi Hsieh_96
・2021/01/17 ・4104字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SR值 594 ・九年級

「機器人」的「人」從哪來?

英文單字「robot」,中文翻作「機器人」,這是個連國小生都知道的英文單字,但你知道中文「機器人」裡面的「人」其實可能是多加的嗎?

比較英文、中文單字的意涵後,可以顯現出中西方國家對機器人 (robot) 的不同看法。

首先,讓我們仔細看看在劍橋詞典 (Cambridge Dictionary) 裡面 robot 的英文定義 1

a machine controlled by a computer that is used to perform jobs  automatically

翻成中文的大意是:由電腦控制、被用來執行自動化作業的「機器」。

然而,若現在要臺灣人直覺想出一個機器人 (robot) 的樣子,一般人腦海中浮現的畫面,多或少會包含跟人相關的特徵,像是有五官、人型軀幹、會說話,甚至是會有像人的情感表現等等。

所以中文單字中「人」的成分到底從何而來?或者說,英文中「人」的成分去哪裡了呢?

我們想像中的典型機器人通常具有似人的特徵。圖/giphy

從一部捷克的舞台劇開始談起

Robot 在英文裡事實上是一個新字,在 1922 年才第一次被使用 2

此字源自於捷克作家卡雷爾・恰佩克 (Karel Čapek,1880-1938) 所編的舞台劇作品「羅梭的萬能工人」 (R.U.R. 或作 Rossum’s Universal Robots) 3, 4,恰佩克用這一字指稱他劇中那些「可以替代一般人從事勞力工作、使人能有更多時間精力投入創造性事務的人造工人」。

劇中描述人類如何量產機器人、奴役機器人,最後被機器人反撲,甚至消滅的故事。

此劇對後世影響深遠,奠定了我們對機器人人型外貌、成為人類奴隸的想像,以及機器人最終將發動革命、消滅且取代人類的恐懼。

「羅梭的萬能工人」劇照。圖/Wikimedia common4

在原捷克語中,robota 意味著「役使勞力、奴役」,接近英文中的 servitude、 forced labor 或 drudgery5。捷克語的 robota 和英文 robot 相同,定義中並沒有「人」的概念。

只是翻譯不同,真的有差那麼多嗎?

也許這時你會想,翻譯中有些許落差又如何?不管是說「機器人」、「robot」或是「robota」,用詞雖然不同,但意境上大家腦中一樣都是浮現同樣的意義概念吧!

然而事實上可沒那麼簡單。

語言不只反映了文化背景、特定的文化價值以及歷史脈絡,甚至可能形塑我們與世界互動的方式。

目前已有相當多研究指出,使用不同語言的人,對事物的觀點、思考邏輯、甚至人格特質都會呈現系統性差異 6, 7,在心理學與語言學中稱為「語言相對論」 (linguistic relativity) 或稱「薩丕爾—沃夫假說」(Sapir—Whorf  hypothesis) 8, 9

目前已有許多證據支持語言相對論的觀點,例如,Tan 等人 (2008) 透過功能性磁振造影 (functional Magnetic Resonance Imaging,fMRI) 的研究發現,負責詞彙搜尋的腦區——包含左後顳葉顳上回 (superior temporal gyrus,STG) 以及下部頂葉皮質 (inferior parietal lobule) ——在色彩辨認的作業中出現明顯的活動,表示我們即使是在做一件和語言無關、無需語言表達或理解的事,語言區大腦仍參與其中 10

亞洲人傾向以擬人化方式想像機器人。圖/Unsplash

然而不同母語使用是否直接且獨立地造就不同思維方式,這仍是學術界持續爭論中的議題 9, 11。 

先不論語言使用是否是不同思維模式的一個「因」,不管它是直接或間接地框架了個人知覺世界、與外在互動的方式,語言都在人類認知體系中佔有一席之地,並反映了一個族群認知世界的獨特觀點 10

例如,中文所說的「孝」在西方國家就沒有直接對應的概念跟詞彙,對於母語中不存在的詞彙,不僅僅是難以翻譯,甚至是難以理解與感知。

亞洲人對機器人的接受度比較高!

回到對於「機器人」這個概念的用語差異,robota 和 robot 二字,強調的都是其功能性、工具性,但在一些亞洲國家,如日本、華語國家,同樣的詞彙在翻譯中都 被放入了「人」的面向:

  • 日文(人造人間;じんぞうにんげん;artificial human)
  • 中文(機器人;machine human)12

此點差異不僅是反映在用字、用詞上,有不少研究者根據問卷與質性研究發現,亞洲國家(包含日本、韓國、華語國家)對於人型機器人的接受度比英美國家高,也偏好機器人有基本社交技能、有同理心,傾向認為機器人是有自主問題解決的能力與彈性。

相對地,歐美國家的受試者傾向於看待機器人僅僅是服從命令的機械構造,著重其功能性而非社交性,並認為家用機器人無異於高科技 的「家電」13-15

歐美人普遍認為機器人無異於一般家電或科技產品。圖/Unsplash

簡言之,亞洲國家的人傾向視機器人為「對象」,而歐美地區的人傾向將其當作「工具」或「物件」。

千萬、千萬別把一切都歸因於語言

當然,此處的重點決非想把中西國家對機器人的不同態度歸因於用語、翻譯上的差異,字詞使用較可能只是思想與文化體系的一個表徵,而非促成文化差異的唯一推手

況且,我們看待事物的態度是由相當繁多且複雜的因素交互影響產生,從個人成長歷程、媒體接觸,到教育、社會、文化等各層次的影響。也因為如此,文化差異應被視為一動態的現象,會隨世代演進而有所不同 7, 12

動畫電影中常把機器人塑造成具有擬人的情緒。圖/Unsplash

在當今世界地球村的環境中,國與國之間的資訊流動幾乎已無界線,國家間、地區間的文化差異已經沒有過去明顯, 某方面來說,個人層次的影響因素,如個人過去與機器人的互動經歷,可能比文化差異更能解釋我們對機器人的不同接受度與態度 12, 16。 

然而從機器人設計、製造的角度來看,我們不可能客製化所有機器人以符合個人需求與期待,文化背景仍是一項值得考慮的系統性因素 17

而且,當前研究也存在著缺陷與限制

在學術與研究領域,不僅是對機器人的看法可能存在文化差異,其他面向的問題也都可能因受試者的文化背景而有不同發現。

社會科學領域的研究,時常被提出並質疑的一點,便是受試者代表性的問題,多數在大專院校實行的研究計畫均以大學生(也就是有基本經濟能力、受高等教育的人)為研究對象,而發表於頂尖國際期刊的學術論文則是以西方白種人為對象的研究佔多數,就此形成了所謂的「WEIRD populations」 。

即 Western 西方的、Educated 受過教育的、Industrialized 工業化的、Rich 富裕的、Democratic 民主國家的族群18

許多在大專院校執行的研究,受試者大多為大學生。圖/Arthur Krijgsman

頂尖科學期刊通常扮演著推進人類科學知識的引領性角色,若研究發現大多來自特定族群,很容易對該領域有偏誤的理解,尤其是在心理學、社會科學領域等研究人類行為、認知、主觀感受的學科 18

上述針對機器人看法的跨國研究也顯示出,看似簡單通俗的概念,不同地區的人也可能有不同價值觀。因此,不管是研究者或閱讀者,都須謹慎於各個研究可能的限制、所回答問題的廣度,不應過度類推、誇大研究發現 19。 

打開你的視野吧!別讓思維被單一觀點綁架

生而為人,不完全相同即是我們的共通處,不管是個人層次、家庭層次、社區層次, 至文化層次,個體之間的差異是無法避免的常態,也因此評價、思考事物時,須以一個更寬廣、更全面的角度加以探索,否則將被自身所在的視角限制住了。

究竟機器人 (robot) 應被視為對象或是物品,並沒有一定的答案,端看使用者期待什麼,以及使用的場域需要什麼。

機器人在社會中扮演的角色可以是相當多元的,像是陪伴型的社交機器人、功能性的服務機器人,以及用於自閉症的治療、復健機器人 20,相對地, 人們看待不同類型的機器人也可能有各種不同的態度與觀點。

只要是能促進生活便利、達成設計目標、滿足特定需求的,視機器人為互動對象也好、使用的工具也好, 都能促成有效且良好的人機互動 (human—robot interaction)。 

參考資料

  1. 劍橋詞典 (Cambridge Dictionary):Robot
  2. Merriam Webster:Robot
  3. Capek, K. (1921/2004) Rossum’s universal robots (R.U.R.). Penguin, London 
  4. 維基百科:羅梭的萬能⼯⼈ 
  5. Science Friday : The Origin Of The Word ‘Robot’
  6. Sapir, E. (1958) Culture, Language and Personality.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Berkeley  
  7. Chen, S. X., Benet-Martínez, V., & Ng, J. C. (2014). Does language affect personality  perception? A functional approach to testing the Whorfian hypothesi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82(2), 130-143. 
  8. Kay, P., & Kempton, W. (1984). What is the Sapir-Whorf hypothesis?. American  anthropologist, 86(1), 65-79. 
  9. Hussein, B. A. S. (2012). The sapir-whorf hypothesis today. Theory and Practice in  Language Studies, 2(3), 642-646. 
  10. Tan, L. H., Chan, A. H., Kay, P., Khong, P. L., Yip, L. K., & Luke, K. K. (2008). Language  affects patterns of brain activation associated with perceptual decision.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05(10), 4004-4009. 
  11. Li, P., & Gleitman, L. (2002). Turning the tables: Language and spatial  reasoning. Cognition, 83(3), 265-294. 
  12. Lim, V., Rooksby, M. & Cross, E.S. (in press). Social robots on a global stage:  Establishing a role for culture during human-robot interaction.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Social Robotics. pdf doi preprint: https://psyarxiv.com/be2p6 
  13. Nomura, T. T., Syrdal, D. S., & Dautenhahn, K. (2015). Differences on social  acceptance of humanoid robots between Japan and the UK. In Procs 4th intsymposium on new frontiers in human-robot interaction. The Society for the Study of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the Simulation of Behaviour (AISB). 
  14. Li, H., Milani, S., Krishnamoorthy, V., Lewis, M., & Sycara, K. (2019, January).  Perceptions of Domestic Robots’ Normative Behavior Across Cultures. In Proceedings  of the 2019 AAAI/ACM Conference on AI, Ethics, and Society (pp. 345-351). 
  15. Lee, H. R., Sung, J., Šabanović, S., & Han, J. (2012, September). Cultural design of  domestic robots: A study of user expectations in Korea and the United States. In  2012 IEEE RO-MAN: The 21st IEEE International Symposium on Robot and Human  Interactive Communication (pp. 803-808). IEEE. 
  16. Turja, T., & Oksanen, A. (2019). Robot acceptance at work: A multilevel analysis  based on 27 eu countries.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Social Robotics, 11(4), 679-689.
  17. Šabanović, S., Bennett, C. C., & Lee, H. R. (2014, March). Towards culturally robust  robots: A critical social perspective on robotics and culture. In Proc. HRI Workshop on  Culture-Aware Robotics (Vol. 2014). 
  18. Rad, M. S., Martingano, A. J., & Ginges, J. (2018). Toward a psychology of Homo  sapiens: Making psychological science more representative of the human  population.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115(45), 11401-11405. 
  19. Ramsey, R. (2020, April 24). A call for greater modesty in psychology and cognitive  neuroscience. preprint: https://psyarxiv.com/hf5sv 
  20. Broadbent, E. (2017). Interactions with robots: The truths we reveal about  ourselves. 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 68, 627-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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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Yi Hsieh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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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University of Glasgow取得博士,主修Neuroscience and Psychology、Social Robotics。目前處於博後冬眠期,專職文字創作。寫心理、寫機器人,寫趣的、新奇的、跟人相關的 。 相信科學是要能與大眾溝通的。 學術、科普發表詳見 👉 https://hsadeline.wixsite.com/teyihsieh (Twitter: @TeYiHsie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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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延伸閱讀

  1. Moonshine Master Toys With String Theory | Quanta Magazine
  2. Mathematicians Chase Moonshine’s Shadow | Quanta Magazine
  3. 林正洪教授演講 一 怪物與月光(Monster and Moonshine),《數學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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