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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言終結者:一場14年的「科普」爆炸!

Rock Sun
・2016/04/10 ・5113字 ・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SR值 529 ・七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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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yth Busted??BUSTED 流言破解。」

這是 Discovery 頻道著名節目 《流言終結者》,對不屬實的流言的最終判決,象徵一個大眾迷思的破解。

運行了 14 年,節目總長 282 小時,驗證超過 1000 個迷思,做過將近 3000 個實驗,製造出 900 次爆炸(你沒看錯,爆炸連 1/3 都沒有),獲提名 6 次艾美獎都槓龜的《流言終結者》,將在今年畫下句點。

至今,在各位粉絲腦海中,《流言終結者》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呢?是搞爆炸的瘋狂科學家?你神秘的電視科學家教?還是點燃你心中科學魂的現代馬蓋先呢?

那些年,給我們帶來無數歡樂和科學的5人組
那些年,給我們帶來無數歡樂和科學的 5 人組 。圖/Discovery

《流言終結者》的起源與Discovery

在談到《流言終結者》前,我想先談一下科普教育傳播界的龍頭 Discovery 頻道。

31 年前 Discovery 頻道在有線電視上出現,成了當時所有頻道中唯一專門播出紀錄片及科學節目的頻道,不管是放眼當時還是現代,這看起來都像是一個瘋狂的主意。創辦人約翰.亨德瑞(John Hendricks)主修歷史,熱衷於探索事物。而向大眾播出紀錄片、傳播知識這個理念,建立在當時一本他讀過的書《西方文明中的科技》中,引用當時一名學者羅伯.戴維斯(Robert Davis)的研究:

「當討論到電視的貢獻時,通常都是著重在教育,但事實上四分之三都是娛樂。」

「研究發現媒體並不關注大眾對科學、紀實的接納程度,全世界看電視的觀眾中,只有四分之一的成年人是科學愛好者。」

也就是因為如此,當初 Discovery 頻道在創立時就是為了把握這四分之一的人,推廣到剩下四分之三的人。要這麼做,比起艱深、複雜的科學,他們更需要能夠從日常生活下手,引領大眾去願意思考的科普節目。

2002年,節目製作人彼得.李斯(Peter Rees)向 Discovery 頻道提出了一個叫《Tall Tales or True》的節目構想,內容著重於重述一些奇聞軼事,並試著找出當時的紀錄。Discovery 頻道一開始因為已經有個相似的節目在其他頻道播放而拒絕了,隨後李斯才將節目內容改為找人來現場實驗這些傳說的內容,來驗證真假。這時已經經營工作室一段時間,並因參加超級機器人大戰而曾被李斯採訪過的傑米(Jamie Hyneman)接到了邀約,傑米又找了曾經的同事、當時正在為其他電影製作道具的亞當(Adam Savage),兩個人一同成為這個節目的主持人。如果你是死忠的粉絲的話一定聽過理由: 「我沒有一個人擔綱整個節目主持的活力,而他是我認識最有活力的人。」儘管因為個性上並不是當好朋友的料,但仍合作開啟了後來長達 14 年的科普節目《流言終結者》。

主持人Adam 和Jamie彼此都表示儘管合作了14年,他們私下並不是朋友。這是2002年他們第一次試驗流言"火箭車",一次訪問中Adam看到這張照片,說:"當年我們還願意觸碰彼此"
主持人 Adam  和 Jamie 彼此都表示儘管合作了 14 年,他們私下並不是朋友。這是 2002 年第一季他們第一次試驗流言「火箭車」,一次訪問中 Adam 看到這張照片,說:「當年我們還願意觸碰彼此。」 圖/來自 Discovery

如今 31 年過去了,已經播出 14 年的《流言終結者》(Discovery 頻道中最長壽的節目!)將迎來他在台灣的最後一季,想當初應該沒有人能預料到一個科普頻道,竟能孕育出一個受人長期愛戴的節目。最重要的是,《流言終結者》完成了 Discovery 頻道最初成立的宗旨。

在亨德瑞親自著作的 Discovery 傳記中有下面這段句話,「在這兩個創新的真人實境節目中(另一個是指《美式重型機車》,與《流言終結者》同年播出),《流言終結者》最接近 Discovery 公司的本質,他兼顧了知識傳播和娛樂效果,以新穎、搞笑的方式,驗證現實生活一些有趣、複雜的科學問題或科學迷思。……流言終結者的團隊透過破解迷思(大多是好萊塢電影製造出來的),不僅刺激了青少年的想像力,也吸引了原本可能不看『教育類』節目的成年人,還有一點很重要,也是我們需要謹記的一點——傑米和亞當不是正經八百的傳統主持人,他們能和電視機前的觀眾有很強的共鳴。」

2011年第八季第165集"借風揚帆"中,Adam和Jamie測試是否電影中的爆炸聲跟真正的爆炸是一樣的。或是他們只是想炸一些東西。
2011 年第八季第 165 集〈借風揚帆〉中,亞當和傑米測試是否電影中的爆炸聲跟真正的爆炸是一樣的。或是他們只是想炸一些東西。資料來源: Discovery。

起承轉合

就像任何實境節目一樣,《流言終結者》在這 15 季的時間內有很多不同的樣貌。

最一開始的步調很慢,跟後期比起來較沉悶,而且很多實驗有瑕疵,很多問題被觀眾討論著。從第三季 Build Team 三人組的加入才確立了大半部分節目的模式,儘管多年來人員有些許變動,但兩老執行較正經的流言作為主軸,而 Build Team 則進行一些較簡單或是可以直接測試的實驗,這段時間節目雖然精彩,但緊湊的流言破解節奏,隨之而來的是較少的科學內容。在2014年宣布解散 Build Team 之後,《流言終結者》又回到了兩老的基調,這時我想許多忠實粉絲們應該已經有預感了。

雖然一時不習慣,但最後的幾季,《流言終結者》更著重在背後科學原理的探討,慢了下來,但也因為題材的關係,給人感覺漸漸失去了原本驗證流言的快感,隨後大概都可以預見的消息就釋出了——《流言終結者》即將停播。

主持人之一亞當在一次 Cinema Blend 的訪問中解釋:「每個節目都有他們的鐘形曲線,過去以來我們的評價雖然不差但我們看到了變動,並開始思考是否將以全新姿態出發,儘管不是完全沒預料到,但知道的時候還是感覺很奇妙,因為很多像我們一樣的節目已經過了保質期,就此收山了。……知道這是我們最後一季後,我們將全力拍攝,向這個改變我們一生的節目致敬。」他也說到,他原本以為會就這麼無聲無息的停播,所以很感謝 Discovery 願意給他們再一季的時間,為節目畫上句點。

2012 年第九季 185 集〈流言的復仇〉中,製作小組再次驗證 146 集的〈火箭人〉,在上一次因失敗而破解流言後,這次他們在認真的設計、實驗,甚至用上了 NASA 的風洞儀器後,成功將火箭人發射 200 多公尺遠並著陸,也將「破解」改為「屬實」,但存活機率就……。(點擊圖片觀看實驗影片)資料來源:Discovery。

質疑與爭議

小的時候看《流言終結者》多半只是看壯觀的場面和享受那個驚奇感,過了高中、上了大學,讀了自然組科系後,我發現這個節目的趣味又更多了,但不知不覺中,也發現想問的東西變多了。

「他們為什麼不這樣做?」「原本的流言是這個意思嗎?」 「這樣做不對吧?」

「大膽發問」是我們很常掛在嘴上的口訣,在這個節目中他們將這個要素發揮得淋漓盡致 。《流言終結者》一樣有著成本、時間壓力,需要在短暫的時間內進行多個實驗,但在討論他們科不科學前之前你不得不承認一件事,那就是他們是「科普教育/娛樂」節目而不是「科學」節目,他們的工作宗旨在於引領觀眾們進入華麗的科學世界,而且你不得不承認,他們做到了,而且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詳細內容請見:流言終結者們,你覺得科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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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member kids, the only difference between screwing around and science is writing it down.”是筆者最喜歡的《流言終結者》名言。當時是在驗證 2012 年第九季 186 集〈反彈子彈〉,這個實驗需要不斷朝地面開槍並校正,相當難以控制及預測,在紀錄許多數據後,流言終結者們逐漸抓到了彈道,協助這個實驗的彈道學家傑森(Alex Jason)講了這句話,亞當才突發奇想對攝影機轉述。資料來源:Discovery。

力求方法大於結果

當我們力求結果,《流言終結者》用他們的方法向他的觀眾們傳達一個很簡單的觀念——「方法比結果更重要」,雖然不是他們掛在嘴上的口頭禪,但卻是他們在節目製作中不斷傳遞的宗旨。或許我們都只在注意倒數 3、2、1 之後的大爆炸,但就像 Discovery 頻道中其他節目一樣,整個節目超過一半的時間是講解、介紹他們的製做過程。他們從不吝於表現出他們失敗的那一面,科學實驗必定有失敗的時候,有時候當機會只有一次或流言宏大的時候,我們會看到他們更仔細的測試每一個環節。也是因為他們的執著與認真,讓我們有辦法對《流言終結者》的內容發出疑問,仔細檢視、思考他們的實驗後,提出我們自己的版本。他們起了頭,給了參考資料,剩下的就是我們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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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 年第八季 173 集〈矇眼走直線〉中製作小組試驗是否衝撞裝有已混合二元爆裂物的後車箱會發生爆炸。這次試驗中第一次出現了圖中的實驗方法——將一台車埋在地面中,再將另一台車由計算好的高度丟下。以往為模擬追撞而要運用遙控或軌道等較高成本的作法,這一次流言終結者們發現其實只要固定一端,算好墜落速度,也能用較低的成本、較簡單的實驗流程,達到一樣的效果。 資料來源:Discovery。

啟發一個世代

美國總統歐巴馬在他向《流言終結者》致謝的影片中有說過這句話:

“Most importantly, thank you for inspiring so many for the young people to ask big question about our world and seek the answer to math science and engineering.”

「最重要的是,謝謝你們啟發了無數的年輕人,讓他們願意大膽的發問,並且以數學、科學和工程來求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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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 年第七季 157 集〈總統大挑戰〉中,美國總統歐巴馬親自接見亞當和傑米,要求他們再次驗證已於第 16 和 46 集中驗證過兩次的〈阿基米德死光〉。這次他們找了 500名 學生持古代及現代鏡子試圖燒毀傑米的船,並再次失敗。實驗中主要是在思考有效集中 500 面鏡子反光的方法,最後傑米表示儘管沒有摧毀船隻,但反光相當令人分心甚至讓他失明,這或許才是阿基米德的想法。資料來源:Discovery。

《流言終結者》開播的時間是 2003 年,在那個時空背景,科學、工程在美國的大眾文化中失去了很多的共鳴,阿波羅 11 號登月已是昔日黃花; 前太空人、80 年代科普教育的靈魂人物卡爾.薩根(Carl Sagan)已於 1996 年去世;電台中唯一撥放科學知識、由比爾奈(Bill Nye)主持的的《比爾教科學》也下線了,如果說那個時代有什麼能啟發年輕人去追逐科學、工程的,大概只剩下星際大戰了。有趣的是,當我們的流言終結者們談起是什麼緣分讓他們踏上這個道路時,他們也承認電影《星際大戰》是他們的共同點(傑米到底是真的沒看過我們不得而知)。

「大眾並不習慣將科學與創意聯想再一起」,傑米在一次訪問中講到,「而我們試著證明科學和實驗也能相當的有趣、富有創意及啟發性。」

平心而論,你可以批評他們的實驗方法,說他們不科學;可以說他們只不過是娛樂節目,搞搞爆炸讓人看了很爽,但不得承認的是,靠著《流言終結者》,Discovery 頻道啟動了一個世代對科學、工程嚮往的潛在科學家們,引導一些原本對理工科目冷感的人,了解原來科學可以這麼有趣,因此點燃了無數人的科學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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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 年第九季 172 集〈落錘牛頓擺〉中,亞當和傑米將驗證吊車鐵球是否能玩牛頓擺。雖然這個實驗結果證明無法,但為了這個實驗,流言終結者們還特地親手做出 5 個大球(因為借得太貴了),他們從小而大慢慢實驗,並計算能量散失。(點擊圖片觀看實驗影片)資料來源:Discovery。

最後,我們不能忘記它,這位為了我們觀眾不知死過幾次的老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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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 年第五季 94 集〈飛行特輯〉中,為了試驗 1991 年電影《驚爆點》中的 90 秒墜落場景,老兄從同樣的 1200 公尺高勇敢的一躍而下,證明只需要短短的 31 秒。事後老兄領完保險後,依然奮力的在節目中賣命,為自己的新零件打拼。資料來源:Discovery。

參考資料:


2018後記:在兩老正式宣布退休之後,Discovery開始了新一代《流言終結者》的選秀節目,隨後以新的主持人開始了全新面貌的《流言終結者》。台灣的Discovery頻道將從3月開始播出,先是選秀,再來緊接著就是新一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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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ck S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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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泛科學的實習編輯,曾經就讀環境工程系,勉強說專長是啥大概是水汙染領域,但我現在會說沒有專長(笑)。也對太空科學和科普教育有很大的興趣,陰陽錯差下在泛科學越寫越多空想科學類的文章。多次在思考自己到底喜歡什麼,最後回到了原點:我喜歡科學,喜歡科學帶給人們的驚喜和歡樂。 "我們只想盡我們所能找出答案,勤奮、細心、且有條理,那就是科學精神。 不只有穿實驗室外袍的人能玩科學,只要是想用心了解這個世界的人,都能玩科學" - 流言終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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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延伸閱讀

  1. Moonshine Master Toys With String Theory | Quanta Magazine
  2. Mathematicians Chase Moonshine’s Shadow | Quanta Magazine
  3. 林正洪教授演講 一 怪物與月光(Monster and Moonshine),《數學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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