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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神放長假──《我發瘋的那段日子》

行路出版_96
・2016/03/08 ・3824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480 ・五年級

特色圖片/The Book Cellar

我住院將近一個星期了,但是,時間在醫院裡彷彿是不存在的一樣。史提芬說那地方有點像大西洋城,只是吃角子老虎機器被嗶嗶叫的血壓機取代,傷心難過的賭徒換成了傷心難過的病人。就像賭場一樣,這裡沒有時鐘,也沒有月曆。那是個靜止的地方;唯一打斷它的靜止的,只有無止盡工作的醫生和護士們。就我的家人觀察發現,我愈來愈喜歡其中兩名護士:愛德華(Edward)和亞德琳(Adeline)。愛德華身材魁梧,但是笑容溫暖。他是這個層樓唯一的男護士,所以經常被誤以為是醫生,但是個性開朗的他不以為意;他老是愛開洋基隊,還有他最喜歡的報紙《紐約郵報》的玩笑。亞德琳則是個講求效率、口直心快的中年菲律賓女士,有她在,大家都多了點紀律。她很明顯有一種讓我冷靜下來的能力。

現在,我的家人發展出一套規律。因為我已經習慣爸爸在我身邊了,所以早上他會過來餵我吃早餐,通常是優格、卡布奇諾咖啡,然後我們會玩牌,只不過我經常搞不懂那些遊戲規則。接著,他會唸書或雜誌給我聽,或是靜靜的坐在我旁邊看詹姆斯.喬伊斯(James Joyce)寫的《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他每天都會帶些自己做的美食來,像是我最喜歡的甜點草莓派。只是我仍舊沒有什麼胃口,所以食物通常都是進了史提芬的肚子。我父親的媽媽是個愛爾蘭護士,他小時候就常看她在急診室沒有排班的空檔做吃的。就像他的母親一樣,煮東西是我父親紓解壓力的方式。這麼做,除了幫助我度過那段住院的日子,也讓我父親在一片陰霾中,有個可以轉移注意力的事情。

我媽媽則是在她的午休時間和工作結束後來看我,而且一定帶著她那份重要的問題清單。她經常坐在窗前,盯著東河上那些在百事可樂招牌前駛過的船隻,眼腈看得出神,但是雙手卻緊緊擰握,那是她緊張時的習慣。我們會一起看洋基隊的比賽,她會跟我報告我們喜愛的球員的現況。但是大多時候,她只是坐在我身邊,確保我沒有不舒服的地方,最重要的,是確定那些最好的醫生有定期來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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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提芬大概在晚上七點過來,一直待到半夜左右,等我睡著為止。雖然遠超過可以會客的時間,但是護理人員沒有特別介意,因為史提芬可以讓我保持冷靜,我也就不會想要逃出去了。我和史提芬每晚都會看二十四分鐘的萊恩.亞當斯(Ryan Adams)在《奧斯汀極限》(Austin City Limits)的表演。那張DVD會自動重播,史提芬要回家時不會關掉它。〈行前一吻〉(A Kiss Before I Go)、〈重重跌落〉(A Hard Way to Fall)等另類鄉村歌曲,就像悠揚的安眠曲一樣,一次又一次的播放,直到我睡去。這時,夜班護士會過來把電視關掉。史提芬懷抱著一個希望,希望那些音樂會喚醒原來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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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每次看這些影片時,我都像是第一次看一樣。有可能是處理新記憶的海馬迴出了錯,導致我的短暫記憶被刪除了。我們的海馬迴會將形成某個記憶的神經細胞迴路短暫「儲存」,接著,再將它們轉交給大腦負責保存長期記憶的部位:枕葉的視覺皮質負責視覺記憶,顳葉的聽覺皮質負責聽覺記憶等等。

想要知道海馬迴對大腦迴路的重要性,看看除去海馬迴後,會造成什麼影響就明白了。最有名的一個案例發生在一九三三年,七歲大的亨利.哥斯托夫.莫雷森(Henry Gustav Molaison)【[1]】在康乃迪克州哈特佛(Hartford)附近被一輛腳踏車撞到,導致腦部嚴重受損。在這次致命意外後,亨利就經常發生癲癇,而且情況一次比一次劇烈。二十年過後,就在他二十七歲時,醫生決定移除他大腦裡看似會引起癲癇的一小部分組織,也就是海馬迴。手術復原後,亨利果然不再有癲癇發作的情形,但也同時失去了產生記憶的能力。在手術之前的記憶都還原封不動,但是手術後發生的事,他就什麼都記不住了。所有的新訊息都只能停留二十秒左右,之後便消失了。他一直誤以為自己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也就是他動手術時的年紀。

亨利獨特又驚人的狀況,讓他成為醫學研究史上相當著名的案例,研究人員從他身上證實了近事失憶症(anterograde amnesia)的存在,患者特徵即是無法產生新記憶。(電影《記憶拼圖》〔Memento〕的主角遇到的,就是和亨利一樣的情形)。我們也因為他的病例得知,記憶有兩種模式:一種是陳述性記憶(declarative,記得地方、名字、物品和事件),另一種是程序性記憶(procedural,像是繫鞋帶、騎腳踏車)。亨利雖然沒有辦法建立新的陳述性記憶,但仍舊保有程序性記憶,也就是可以經由練習而不自覺增強的能力。【[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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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年代拉近一點,一位名叫克萊夫.韋爾林(Clive Wearing)的樂團指揮家,則是因為感染了單純性皰疹腦炎(herpes simplex encephalitis),破壞了大腦的海馬迴。就像亨利一樣,韋爾林也沒有辦法留住新的陳述性記憶,對他來說,這個世界永遠像新的一樣。他不認得他的孩子,每次見到他結婚多年的妻子,都像是初次墜入愛河的戀人一樣。他的妻子黛柏拉(Deborah)後來把他的故事寫成《永遠的今天》(Forever Today)這本書。她在裡頭寫到:「克萊夫總以為自己剛從昏迷中醒過來,因為他從不記得曾經醒過。」韋爾林自己也寫了不少,但是內容無關他的見解或幽默,而是像這樣的東西:

上午八點三十一分:我現在完全清醒了

上午九點零六分:我現在再清醒不過了

上午九點三十四分:現在我超級清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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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柏拉引用了她先生的話:「我從沒聽過任何聲音、看過任何東西、摸過任何東西、聞過任何氣味。就像是死了一般。」

很慶幸的,我的病情沒有上述兩人這麼嚴重,但是許多大腦的關鍵功能確實逐步消失。我還是會為一些小事情感到開心:我期待我緩慢而顛簸的小散步,這麼一來我就不會因為長期臥床,而需要打針來防止血栓了。除此之外,還有兩件我很執著的事,蘋果和乾淨。每當有人問我想要吃什麼時,我的答案一定是「蘋果」。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想吃蘋果,於是,來看我的人帶來了各式各樣的蘋果,有紅的、綠的、甜的、酸的,我也都欣然的把它們吃掉了。我也不懂自己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念頭;或是許是受到「一天一蘋果,醫生遠離我」這句話的影響吧。也可能是來自更深層的需求:蘋果所含的類黃酮具有抗發炎和抗氧化的效果。難道是我的身體和我的大腦之間有溝通,而醫生們卻不知道?

我還堅持衣服要每天換洗。我媽媽認為那是因為潛意識裡的我亟欲除掉這個病,不管它究竟是什麼病。我的頭髮因為一直有腦波儀導線黏在上頭,所以總是糾成一團,但是我會要求醫護人員幫我洗澡。兩名來自牙買加的護士助理會用熱毛巾擦拭我的身體,幫我穿上衣服,並逗弄我,叫我是她們的「寶貝」。在她們照護下,我顯得挺放鬆的。看著她們清潔我的身體時,我感到心滿意足。我父親不禁懷疑,會不會是她們說話的腔調讓我回到童年時期,當時的西碧一直把我當成自己的孩子照顧。

第一個星期六,我父母終於答應讓另一名訪客來看我。這名訪客是我的表妹漢娜(Hannah)。進到病房時,她立刻被眼前的景象嚇呆了,但她還是若無其事的在我身旁坐了下來,彷彿她本來就打算這麼做一樣。在場的還有我媽媽和史提芬,漢娜一下子就融入大家了,她安靜、不亂說話,而且帶來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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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珊娜,這些是妳的生日禮物,一直沒有機會拿給妳,」她開朗的說,並拿給我一個包裝好的禮物。我兩眼無神的看著她,表情僵硬的對她笑了笑。我和漢娜原本計劃在二月幫我慶生的,但是因為我得了「接吻病」取消了。

「謝謝,」我說道。漢娜神情緊張的看著我用半蜷的手抓著禮物。我竟然連拆開禮物都沒辦法了。我不協調的動作和笨拙的說話方式,讓漢娜聯想到帕金森氏症的病人。她輕輕的從我手上拿回禮物,幫我把它打開。

「是《死神放長假》(Death with Interruptions)」,她說道。「我和我媽媽記得妳喜歡《所有的名字》(All the Names),所以想說你也會喜歡荷西.薩拉瑪戈(José Saramago)的另一本書。」大學時期,我曾經讀了《所有的名字》,並且花了好幾個晚上的時間和漢娜的媽媽談論那本書。但是現在,我卻無助的看著作者的名字,回她:「沒聽過。」漢娜很貼心的表示認同,然後就轉開了話題。

「她累了,」我媽媽很抱歉的說,「所以注意力沒辦法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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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波監測影片,三月三十日,上午六點五十分,長度六分鐘

影片的開頭是一張空的床。我媽媽坐在床邊,幽幽凝視著窗外。她身上穿著麥絲瑪拉(Max Mara)的套裝,準備待會兒去上班。床頭有花和雜誌,電視機小聲的播放著《大家都愛雷蒙》(Everybody Loves Raymond)。

我進了螢幕,爬上床。我沒有戴帽子,一搓導線從我的亂髮中露了出來,披在我的背上,看上去像是長了鬃毛一樣。我把被子拉到蓋住脖子。我媽媽揉了揉我的大腿,幫我蓋上毯子。我掀開毯子,坐了起來,然後不停的摸著頭上的導線。

影片結束。

  • [1]〔原註〕為了顧及他的隱私,醫界過去一直以 H.M.稱呼他。
  • [2]〔編註〕長期研究亨利.莫雷森的科學家蘇珊.科金(Suzanne Corkin)將他的故事寫成了《永遠的現在式:失憶患者H.M.給人類記憶科學的贈禮》(Permanent Present Tense: The Unforgettable Life of the Amnesic Patient H.M.),這本書在台灣由夏日出版社翻譯出版。

我發瘋的那段日子—正封加書腰立體

 

    • 由「行路」出版的《我發瘋的那段日子》為作者蘇珊娜‧卡哈蘭(Susannah Cahalan)的真實經歷,她在任職《紐約郵報》時,罹患了學術界甫發現兩年的疾病「抗 NMDA 受體腦炎」,舉止逐漸失常。起初診治她的醫生都束手無策,險些將她送進療養院度過餘生,所幸後來她遇到神經科學家蘇海爾.納加(Souhel Najjar)正確診斷,得以順利治癒。卡哈蘭病癒後寫了相關報導,引起全美熱烈迴響,催生了這本書。
    • 本書改編電影預將於 2016 年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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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出版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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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路為「讀書共和國」出版集團旗下新創的出版社,出版知識類且富科普或哲普內涵的書籍,科學類中尤其將長期耕耘「心理學+腦科學」領域重要、具時代意義,足以當教材的出版品。 行路臉書專頁:https://www.facebook.com/WalkPublis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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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 可以設計散熱,但誰敢讓它出貨?林唯耕談算力背後的物理現實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6/08/20 ・2819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本文由 高柏科技 合作,泛科學撰文

林唯耕剛回台灣任教時,曾在清華大學的實驗室裡用一立方公分的「氨」做實驗。沒想到氨氣意外洩漏,那股刺鼻的氣味瞬間瀰漫整棟大樓,引來眾多師生抗議。

「從此以後,我再也不敢在實驗室裡用氨了。」他在《思想實驗室》的訪談中,帶著笑意回憶這段往事。

這段插曲聽來像是一則工程師的寓言:在理論模型中,氨是太空熱控系統的理想介質;但在現實的辦公大樓裡,它首先是逼人逃竄的臭味。公式本身沒有錯,但現實世界永遠比公式更複雜——它包含了人、成本、風險,以及必須為後果負責的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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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柏科技技術專家、清華大學榮譽退休教授林唯耕 ,曾任職於美國 OAO 工程部熱流組,深耕電子構裝散熱與熱管技術多年。隨著 AI 浪潮席捲全球,他鑽研一輩子的老問題再次被推向科技產業的核心:當晶片運算速度無止境攀升,那股伴隨而生的熱,究竟該往哪裡去?

熱不會讀新品發表會

科技巨頭在發表會上熱衷於談論大型語言模型、GPU 規格與驚人的算力。這些詞彙在投影片上光鮮亮麗,彷彿進步毫無邊界。然而,每一次數位運算都紮實地發生在實體晶片上。晶片會發熱、材料會疲勞老化,一旦設備過熱,系統便會降頻保護。在物理現實面前,再動聽的發表會敘事也必須低頭。

晶片會發熱、材料會疲勞老化,一旦設備過熱,系統便會降頻保護 / 圖片:envato

回顧個人電腦發展早期,晶片幾乎不需專屬散熱元件。隨後,鋁製鰭片、風扇、熱管到均溫板逐一登場。這段歷程常被視為技術升級,其實更像是對空間的極限勒索:晶片功率翻倍,發熱源的面積卻沒變大,機箱空間也不可能無限擴張。

林唯耕指出,散熱設計的核心只有三要素:功率、熱源面積與空間限制。他舉例,在標準的 1U 機箱中,若發熱面積約為三十乘三十毫米,氣冷系統在達到八百瓦時就會面臨瓶頸。這並非固定的物理常數,而是取決於空間、面積與氣流的動態平衡。最現實的代價在於,風扇轉速提升的背後,是噪音、電力損耗與空間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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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液冷技術」的興起並非單純為了追求酷炫,而是算力密度提升後的必然選擇。它能更精準地帶走晶片廢熱,卻也將新的挑戰帶入機房:漏液風險、流道堵塞、材料相容性,以及維運時的難度。工程的進步,本質上鮮少是徹底消滅問題,更多時候是選擇一組「比較值得承擔」的新問題。

太空教他的,不是把答案搬回地面

太空熱控工程之所以迷人,是因為它剝奪了地球上最常見的散熱工具。在真空宇宙中,沒有空氣能讓風扇製造對流;受光面溫度破百度,陰影處卻極度嚴寒。工程師必須純粹仰賴熱傳導、熱輻射,以及熱管與環路型熱管(LHP)來搬移熱能。

熱管運作的關鍵在於「相變」——液體蒸發時吸收大量潛熱,冷凝後重回循環。林唯耕比較了銅與水的熱傳導能力:在他設定的特定條件下,實心銅塊約能傳導 120 瓦的熱能;但若每秒有一立方公分的水發生蒸發相變,移熱量可瞬間拉升至 2.4 千瓦(kW)。他強調「每秒」的觀念,因為散熱談的是動態流動速率,而非靜態的冷卻魔法。

儘管如此,太空科技並不能直接套用到地面。太空元件因考量重量、功耗與維修難度,偏好無馬達幫浦的被動式設計;但地面 AI 伺服器面臨更高的熱負載與環境溫度,往往仍需幫浦驅動流量。當年那場「氨氣洩漏」事故正是最好的提醒:技術是否「先進」,與它是否「適合」當下的場景,始終是兩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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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強調「每秒」的觀念,因為散熱談的是動態流動速率,而非靜態的冷卻魔法。/圖片:envato

好論文,為什麼仍可能造不出好產品

學術研究致力於證明「可行性」,而工業現場則要求「可重複性」——不僅要能運作,還得確保每台出廠的設備都不漏水。林唯耕將此定義為「從 0 到 1」與「從 1 到 100」的差別。後者涉及良率、成本、公差與客戶信任。論文中那次最完美的實驗數據,在產線上往往未必管用。

他從不避談失敗。在高柏科技早期與學界合作時,也曾遇過實驗數據無法複製,或研究方向偏離產業需求。這未必是雙方努力不夠,而是彼此對「成功」的標準不同。為了解決這道鴻溝,高柏科技推動「柏苗啟航創新培育計畫」,每年投入逾千萬資金與成大、中山、台科大等校合作,並指派專業人才在過程中持續微調、校正,確保研發貼近產線現實。

他分享了近期一項液冷工質校正專案。團隊使用非侵入式的超音波流量計進行觀測,但由於儀器預設以「水」校正,換成其他化學流體後讀數便出現誤差。最初嘗試用幫浦壓差推算,卻發現缺乏重複性,數據甚至推導出不合理的蒸發率。最後團隊回歸基本面,改用秤重法搭配能量平衡進行交叉驗證,才讓數據成功收斂。

這個故事真正的價值不在於「產學雙贏」的口號,而在於那段不夠優雅的挫折:假設失效、數據混亂、方法砍掉重練。也正是在這種時刻,企業需要的不只是會算數的人才,而是能洞察研究何時「走鐘」,並有權力喊停、要求重來的關鍵決策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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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唯耕坦言,過去在校園裡總認為「技術第一、成本第二」,進入商界後才驚覺行銷與信任關係往往才是關鍵。這番話雖然不如科技突破那樣動聽,卻是產品能否進入市場的殘酷真相。再卓越的散熱設計,若無法穩定生產或贏得客戶信任,也僅止於一份精美的報告。

AI 會給答案,誰來負責出貨?

訪談尾聲,主持人國威提出了一個時代難題:假設 AI 能在彈指間生成散熱架構、材料配方與流道設計,企業該選擇全面擁抱 AI 的速度,還是保留緩慢但穩定的工程驗證,以規避潛在的失效風險?

林唯耕拒絕落入二選一的框架。他的觀點是:兩者並存。AI 擅長處理資訊、生成草案;但工程師仍須實作原型,進行嚴苛的性能與可靠度測試,最終由人決定是否出貨。這並非盲目崇拜人類直覺,而是基於一項事實:AI 的資料庫裡,通常沒記載下一次「意外洩漏」或「材料疲勞」的細節,且模型永遠無法為量產結果擔負法律與商業責任。

在 AI 時代,最稀缺的未必是熟練下指令(Prompt)的人,而是具備這種能力的人:能預判答案可能在哪裡出錯、能設計實驗將問題「逼」出來,並且願意為最終的量產品質負起責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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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眾習慣將雲端想像成輕盈、無重量的空間。但現實中,雲端是由龐大的機房架構而成,裡面裝滿了晶片、管線、泵浦與冷卻液。虛擬算力的每一次擴張,都會在實體世界留下發熱的足跡。散熱工程師的價值,就是不讓這筆物理帳單,被埋沒在光鮮亮麗的投影片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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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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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個案系列:「沾染」孿生姊妹的妄想?!
胡中行_96
・2022/12/29 ・2089字 ・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埋葬了母親,這對孿生姊妹就只剩彼此。走到知天命的年紀,能繼續如影隨形,甚是福氣。從小同住的她們加緊相依,少與外界往來,時光荏苒十二載。[1]

孿生姊妹從小同住,母親在她們 50 歲時過世。圖/Ladious on Flickr(CC BY-SA 2.0)

美國紐約州的聖約翰聖公會醫院(St. John’s Episcopal Hospital)裡,時年 62 歲的兩人,正向急診醫師抱怨各自的不適:[1]

A 女士說,性侵她的幽魂已然離去,所以連二週的腹疼轉好;但遠在祖國的法師,仍以黑魔法掌控她們姊妹倆。病歷顯示A女士得過些許生理疾病,並在 18 歲時確診思覺失調症(schizophrenia)。[1]感知錯亂或想法詭譎,算是該疾患的標配,無須驚怪。[2]急診醫師沒以人廢言,安排一系列生理檢查,結果完全不顯著。[1]

B 女士也稱病,說自小被該名法師附體,夜晚又遭幽魂性侵。根據病歷紀錄,52 歲時,得過不明精神疾病。她今天一如 A 女士,做完檢驗,查無生理異常。此前兩位女士已多次進出急診,都是這般模樣:同日就醫,描述一樣的症狀。有時 A 女士真有生理狀況也罷;依賴性重的 B 女士亦表示自己有相仿的毛病。雙雙住進內科病房,後者就是平白折騰,浪費資源。[1]那麼此次兩人都身體健全,又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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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有型精神病

聖約翰聖公會醫院的醫師,考慮了共有型精神病(folie à deux)的下列 4 種亞型:[1]

  1. 強制型精神病(folie imposée):某精神病患的妄想(delusions),被轉移給與之親密的正常人。一旦隔離開來,後者就會喪失那些不實的想法。[1]
  2. 同時型精神病(folie simultanée):關係密切的兩人,同時罹患一種精神疾病。[1]
  3. 傳播型精神病(folie communiquée):長期阻抗未果,受精神病患影響後,就是分開也未能痊癒。[1]
  4. 感應型精神病(folie induite):與病友接觸的精神病患,接收對方的妄想。[1]

既然觸發要件是同住;診治關鍵則在於隔離。這對孿生姊妹遂被送入分別的精神病房。[1]

分開治療

醫師給兩位女士開了第二代抗精神病藥物。[1]有異於第一代主要對抗多巴胺受器;第二代抗精神病藥物除了該功能,大多藥效來自阻斷某些血清素受器。[3]儘管還是有鎮靜和體重增加等副作用;其與多巴胺受體若即若離的結合,比較不會造成肢體扭曲、靜坐不能、非自主活動的錐體外症候群(extrapyramidal symptoms,簡稱EPS)。[3, 4](請參見臺劇《村裡來了個暴走女外科》裡,阿梅婆中邪般的經典示範。[5, 6]

《村裡來了個暴走女外科》裡,罹患錐體外症候群的阿梅婆。影/參考資料 6

同採第二代抗精神病藥物,A 女士服用 risperidone;B 女士則被施以 paliperidone。[1]Paliperidone 是 risperidone 的活性代謝物,只多了個羥基(hydroxyl group,又稱「氫氧基」),兩者運作機制雷同。[7, 8]不過,也有研究發覺 paliperidone 的療效似乎勝出,並推測是因為它能長時間在血漿中,維持穩定藥物濃度的緣故。[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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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speridone的化學結構。圖/Fvasconcellos on Wikimedia Commons(Public Domain)
Paliperidone 的化學結構,右上角有個羥基(- OH)。圖/Fvasconcellos on Wikimedia Commons(Public Domain)

療效與預後

住院期間,A 女士的病況逐漸進步;B 女士的妄想,更在二人被隔絕的翌日,立刻改善。看樣子,B 女士的診斷該是「強制型精神病」無誤。然而好景可會長久?孿生姊妹總要離開醫療機構,回歸社會。強制型精神病的患者,性別分佈平均,有夫妻,有手足,也不見得遭長幼關係牽制,唯獨怕跟原發個案合居。[1]

奇幻脫序的思想深根固柢,並非藥物能輕易剷除。出院後,共處一個屋簷下,就難保潛移默化。到時脆弱的 B 女士,若再度感同身受,肯定病得糊塗。[1]《莊子‧大宗師》有言:「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9]將此個案報告投稿至期刊的醫師,文末語重心長,祈願能調整她們的居住形式,才得以治療根本。[1]

  

參考資料

  1. Shaikh A, Lai R. (2022) ‘Delusions of a Magic Man Shared by Codependent Twin Sisters’. Case Reports in Psychiatry, 9126521.
  2. Schizophrenia’. (10 JAN 2022)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3. McNeil SE, Gibbons JR, Cogburn M. (17 MAY 2022) ‘Risperidone’. In: StatPearls. Treasure Island (FL): StatPearls Publishing.
  4. D’Souza RS, Hooten WM. (01 AUG 2022) ‘Extrapyramidal Symptoms’. In: StatPearls. Treasure Island (FL): StatPearls Publishing.
  5. 村裡來了個暴走女外科」(17 MAY 2022)Facebook.
  6. 公視戲劇PTS Drama.(15 MAY 2022)「蔡淑臻也是乩童?起駕幫治療超有心|《村裡來了個暴走女外科》EP3 精華」YouTube.
  7. Edinoff AN, Doppalapudi PK, Orellana C, et al. (2021) ‘Paliperidone 3-Month Injection for Treatment of Schizophrenia: A Narrative Review’. Frontiers in Psychiatry, 12:699748.
  8. Oh S, Lee TY, Kim M, et al. (2020) ‘Effectiveness of antipsychotic drugs in schizophrenia: a 10-year retrospective study in a Korean tertiary hospital’. NPJ Schizophrenia, 6, 32.
  9. 相濡以沫」國家教育研究院成語典。(Accessed on 17 DEC 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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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中行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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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任澳洲臨床試驗研究護理師,以及臺、澳劇場工作者。 西澳大學護理碩士、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戲劇學士(主修編劇)。邀稿請洽臉書「荒誕遊牧」,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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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個案系列:冥想練功,直到發瘋?!
胡中行_96
・2022/12/08 ・2024字 ・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四年前,印度女子經人引介,與師父僅一面之緣。 [1]

該師父傳授超覺冥想(transcendental meditation),其與靜觀冥想(mindfulness meditation)並列靜坐兩大門派。前者聆聽反覆唱頌的梵咒(mantra),輕易獲得心靈平靜;後者專注於體驗當下的每一刻,以提升官能、情緒、行為、自我調節,以及目標立定的意識。[2]師父建議女子每日做兩次超覺冥想,一次 20 分鐘。[1]

(圖/Conscious Design on Unsplash)

女子自述的修練始末

超覺冥想令女子放鬆,彷彿靈肉分離,內心充滿法喜。她遂擅自延長,逐漸達到每天 14 至 18 小時。其餘時間,仰賴電視及網路影片鑽研心法。成日與外界隔絕,獨自於房裡靜坐,女子感應到他人不可得之「天音」。那是師父,她確信,便呢喃回應。師父命她由冥想啟動脈輪,練就絕世神功。睡眠銳減,飲食節度,不修邊幅。終於,她能穿梭時空,往返自如;長出第三隻眼,預見眾生未來;並得以異語和外星人溝通。他們之中有些具人形外觀,跟蹤女子數年,還試圖綁架她。然而,她足不出戶,主要是擔心功力遭人竊取。遠離紅塵,社交封閉,師父是她唯一的知己。他們兩縷靈魂於宇宙間交媾,使女子不再眷戀世俗的婚姻。[1]

是的,她原本也不過一介平凡婦女。25 歲和公務員結縭,育有 2 名子嗣,曾任小學教師直到 36 歲。那年女子拜見師父,從此居家修行,拋下事業與家務。如今 40 歲的她,不與丈夫同寢,並要求離婚。家人勸她停止冥想,就遭拳腳相向。最後,女子硬是被拖去醫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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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師分析精神狀態

印度安德拉邦的 Indlas VIMHANS 醫院裡,精神醫師聆聽女子以上的自述,並在互動之間,觀察精神狀態檢查(mental status examination,縮寫 MSE)的幾個項目:外表(appearance)看起來衛生欠佳,營養不良;後來驗血結果,也證實其血紅素偏低。自言自語的行為(behaviour),顯示知覺(perception)異常,想必是幻聽到師父說話,並與之交談。至於問診時,女子的語無倫次,以及誇大奇幻,甚至被害妄想的故事內容,都源自緒亂且脫離現實的思考(thought)。她就這麼言其所信,毫無判斷力(judgement)與病識感(insight)。[1, 3][註]

思覺失調症

完成 MSE,醫師又為女子進行幾項檢測,最後認定她得了思覺失調症(schizophrenia)。此疾患的症狀,大致可分為三類:

  1. 正性症狀,又稱精神病症狀(positive or psychotic symptoms):思考、行為和知覺上的改變,例如:幻覺、妄想,以及思考或動作障礙等,造成病患對現實世界的理解與他人迥異。[4-6]
  2. 負性症狀(negative symptoms):失去動力、減少社交、表情侷限,還有聲調平淡等。[4-6]
  3. 認知症狀(cognitive symptoms):難以專注、記憶、做決定,或是處理接收到的資訊。[4, 5]

思覺失調症開始浮現的年紀,通常約在 16 至 30 歲之間,鮮少於 45 歲後發病。[5]特殊的基因與家族病史、高壓的生活環境,以及異常的腦部發展等,都可能提高罹患思覺失調症的機率。[4, 5]以此個案的印度女子為例,她 36 歲前沒有徵兆,40 歲被診斷出來;而其母親與舅舅均有精神疾病,並曾接受治療。[1]

治療思覺失調

醫師給這名入院的女子,開了口服抗精神病藥物奧氮平(olanzapine)、抗焦慮劑蘿拉西泮(lorazepam)與鐵劑。嚴重缺乏病識感的她,拒絕藥品和食物。直到經歷 6 次改良型電痙攣治療(modified electroconvulsive therapy,縮寫 M-ECT),才開始服藥並進食。住院 20 天後,女子帶著奧氮平藥錠返家,但家人懷疑她是否會定時用藥。於是,醫師就把每日口服的短效藥物,改為每月施打的同成份長效肌肉注射。[1]此為精神科的常見作法,目的是避免病患因為忘記吃藥,而導致病況惡化。[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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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覺冥想的利弊

2022 年初,《心理學前沿》(Frontiers in Psychology)期刊介紹了一個針對英國和愛爾蘭小學的超覺冥想計劃,叫做「寧靜時光」(Quiet Time)。學生由受過訓練的老師帶領,每天到校後與放學前,各練習一次,每次 10 至 15 分鐘。他們的學業雖未因此突飛猛進;但在情緒和記憶方面多少受惠。重點是徹頭徹尾,無人發瘋。[2]「冥想是把雙面刃。」報導印度女子病例的《精神個案報告》(Case Reports in Psychiatry)期刊,在結論中強調。尤其是精神病的高風險群,格外容易走火入魔。唯有跟隨適切的指引,才能安全地藉冥想促進身心健康。 [1]

  

備註

精神狀態檢查其實還包含情緒(mood)、表情(affect)、認知(cognition),以及言語(speech)的速度、音量和語調等項目,[3]但本文參考的個案報告沒有提供完整資訊。

參考資料

  1. Goud SS. (2022) ‘Meditation: A Double-Edged Sword—A Case Report of Psychosis Associated with Excessive Unguided Meditation’. Case Reports in Psychiatry, 2661824.
  2. Conti G, Doyle O, Fearon P, et al. (2022) ‘A Demonstration Study of the Quiet Time Transcendental Meditation Program’.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12: 765158.
  3. Mental state examination‘. (NOV 2018) The Royal Children’s Hospital Melbourne.
  4. Schizophrenia’. (MAY 2022) U.S. National Institute of Mental Health.
  5. Schizophrenia’. (13 APR 2016) MedlinePlus.
  6. Hany M, Rehman B, Azhar Y, et al. ‘Schizophrenia’. (15 AUG 2022) In: StatPearls. Treasure Island (FL): StatPearls Publishing.
  7. Antipsychotic medications’. (OCT 2021) Healthdirect Austra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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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中行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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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任澳洲臨床試驗研究護理師,以及臺、澳劇場工作者。 西澳大學護理碩士、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戲劇學士(主修編劇)。邀稿請洽臉書「荒誕遊牧」,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