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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在卷尾語-《血之祕史》

PanSci_96
・2014/10/14 ・3113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SR值 538 ・八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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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德禁忌 vs. 科學發展,怎麼取得平衡點?(Photo Credit: peddhapati CC

將近十年前,我為了準備一門跟哈維的血液循環理論有關的大學部課程而於偶然間發現了德尼的案子。那真是一個吸引人的奇案,但我還有其他研究計畫要做。儘管如此,往後多年的歲月裡,我似乎總是無法忘懷德尼與早期輸血實驗的失敗命運。每當我為了其他研究議題而前往法國與英國時,我總是會花時間看一下任何有關早期血液科學的資料。在我辦公桌上的那個角落,我所累積的研究文件越堆越高,那些都是與早期血液研究有關的各種文章、閱讀筆記、插圖、手稿影本以及科學家之間往來的信件。附近的地板上那一堆關於古代歐洲各種動物、怪物與混種怪獸的資料也一樣多得不像話。但是要到又過了很久之後我才會發現拉米與拉馬蒂尼埃兩人,還有巴斯希爾的那一封信,而且終於搞懂了兩者之間的關係,但是我也越來越確定,透過古代那些以動物與人類進行的混種輸血實驗案例,我們可以了解十七世紀晚期那些層面更為廣泛的政治鬥爭、宗教爭議與科學家的兇狠企圖心。

一直要等到二○○六年一月三十一日,經過多年的研究與小布希總統(George W. Bush)的數次國情咨文報告後,我才知道我不只應該把早期輸血實驗的故事說出來,而且我非說不可。布希在其國情咨文中呼籲應該「立法禁止那些以創造人類與動物混種生物為目標,極其惡名昭彰的醫療研究」。布希的演講呼應著那一篇咨文的兩年前,由直屬於總統的生物倫理委員會(Council on Bio-ethics)於二○○四年提出的報告,該會籲請國會立法禁止動物與人類的混種胚胎幹細胞研究之進行,藉此避免某些「過於冒險或者悖德的研究人員」做出一些傷害人類物種卻又不為人知的事情(1)。

歷史總是一再重複。讓-巴堤.德尼也曾被視為一個最危險的悖德者。然而,時至今日,我們都知道他所竭力投入的那種醫療實驗具有難以估計的價值。當然,有太多證據都顯示德尼的主要動機其實是為了成就個人的榮耀與令譽。事實上,他自己也做過一點珍貴的原創科學研究。然而,對於波義耳這一類人而言,科學研究(特別是關於輸血的研究)所追問的自然界與人類世界問題必然是難解的,而且難免會令人感到不快。十七世紀的輸血實驗一槍命中了人類本質為何的問題,也觸及人類與其他動物的分野之問題。如果我們能想像早期輸血實驗是怎樣進行的,就能勾勒出這樣的一個世界圖像:混種動物不只是存在,而且是有可能被創造出來的。

波義耳曾於一六六六年問道:「如果常常把⋯⋯某種動物的血液輸入另一種物種的動物體內,是否能夠進一步而且更容易地造成物種的改變?」據其猜想,受血者應該不會有所改變。然而,科學有責任窮盡一切努力,藉以為這個問題提供確定的解答。如同波義耳所說明的,「不管是基於義務或者好奇心,都值得透過實驗來確定這一點。」不過,因為德尼的案子宣判後,徹底的禁令幾乎是立刻就頒行了,雖然十七世紀晚期的科學家已經掌握了人獸之間變動不居的界線,但未能持續探究此一變動性到底有多強。

布希的國情咨文建議禁止透過幹細胞研究來創造人獸混種的怪獸,之後的幾週內,媒體與輿論對此議題的討論有何回應一直是我持續關注的焦點。顯然總統論及了社會大眾對於操弄基因的科技之恐懼,說得更具體一點,大家所害怕的是那些把人獸基因、胚胎與胚胎幹細胞混合在一起的科學研究。電視、網路與報紙上出現一個又一個故事,說的全是科學家們已經或者即將進行的混種實驗。據新聞報導的描述,那些混種生物一隻比一隻更為驚人:有接受了人類造血幹細胞的綿羊,如今其肝臟突變成裡面有百分之四十是人類細胞(2);還有所謂的「人鼠」(humsters),也就是在測試人類精子生存能力時,藉著倉鼠的卵子創造出來的混種生物,以及把山羊與綿羊的胚胎混合在一起後製造出來的「山綿羊」(geeps)(3)。據此觀之,史上第一隻「人猩猩」(humanzee)在實驗室裡誕生,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了。

撇除這些異常的案例不說,其實全世界各地的實驗室裡每天都有混種研究在進行──而且其進行的方式可沒那麼轟動。過去長期以來,為了檢測疫苗的有效性,研究人員常在老鼠身上注入人類細胞,而且目前還有一家市值數十億美元的企業正全力投入研究一種基因工程老鼠:這種名為「基因剔除小鼠」(knockout mice)的生物之特色是容易罹患各種人類疾病,例如囊胞性纖維症(cystic fibrosis)或者像是肥胖等慢性病。事實證明,這種混種研究對於研製新藥、發展救人一命的新療法以及提升人類生活品質都有無價的效用。最恰當的例證就是,小布希總統卸任的幾個月以後,其母芭芭拉.布希(Barbara Bush)就順利完成了一項心臟手術,以一隻豬身上的大主動脈瓣膜換掉其原有瓣膜。

上述的各種轉基因科技並未引發太多輿論反彈。然而,若是在混種實驗中把人類的神經幹細胞植入動物胚胎或者大腦組織裡,那就爭議叢生了。要到什麼程度,老鼠的大腦才會出現非老鼠的思維? 要到什麼程度,這一類混種生物才能享有人類所有的道德地位與權利,承擔應有責任? 這已經不是科學層面的問題了。事實上,在我們允許科學製造出「科學怪人」以及莫洛博士的小島(Dr. Moreau’s island)(4)等原為虛構的事物之前,還有一段漫漫長路要走(5)。但是,既然創造混種怪獸不管在現代或過去都是可能的,我們的社會也就必然會被迫去面對物種完整性(species integrity)、道德禁忌、人獸尊嚴以及「何謂自然?」等問題(6)。但最重要的還是,我們必須設法回答「人類本質為何?」這個最棘手的問題。

繼二○○六年發表了那一篇國情咨文後,布希於隔年首度於其任內動用了否決權。原本國會打算解除人類胚胎幹細胞研究的經費限制,但卻因此一否決案而受阻。歐巴馬總統就任後,出現了一個極其戲劇性,而且許多科學家欣然接受的轉折:他在二○○九年三月簽署了一個行政命令,解除前任總統對於人類胚胎幹細胞研究的限制,因此也允許了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NIH)與其他各機構對研究人員大幅增加經費援助。但此事彷如曇花一現。某個聯邦法院於二○一○年八月發出一道禁制令,要求立刻停止任何人類胚胎幹細胞的研究活動。當我在寫這段文字時,人類限制幹細胞研究來到了能否存續的關鍵十字路口,其前途如何只能交由政策制定者與輿論來決定。

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思忖兩個問題:如果十七世紀的人知道其後代子孫對於輸血實驗將會多所依賴,當年他們還是會喊停嗎? 如果血液研究獲准繼續,而不是像這樣幾個世紀以來始終隱沒於歷史的背景中,有多少人命將會獲得解救,或者被犧牲? 不管身處於哪個時代,人類都必須面對的一個問題是:身體、心智與靈魂之間的疆界是否真如他們所認為的那樣穩固? 在我們這樣轟轟烈烈的科學革命時代中,更是如此。我殷切企盼,當幾十年或幾百年後的人述說著我們這個時代的故事時,他們會說我們曾經好好地把這些問題給想過一遍,並且以無畏的好奇心面對。

 

註:

  1. 轉引自:Bonnicksen, Chimeras, Hybrids, and Interspecies Research, 5。
  2. Greely, “Thinking about the Human Mouse.”
  3. 自從一九八○年代以來,讓人類精子穿透倉鼠卵母細胞裡面,就一直是某種評估人類精子生育力的方式。精子與培養皿裡面的倉鼠卵子放在一起之後,如果能穿透,就會形成單細胞的「人鼠」受精卵,在其持續分裂之前就會被銷毀掉。第一隻,也是唯一一隻「山綿羊」是在一九八四年製造出來的。可參閱:Bonnicksen, Chimeras, Hybrids, and Interspecies Research, 10, 50, 5。
  4. 譯註:英國小說家・・威爾斯(H. G. Wells)的小說《攔截人魔島》(The Island of Dr. Moreau)裡面的虛構小島,上面住著各種混種生物。
  5. Bonnicksen, Chimeras, Hybrids, and Interspecies Research, esp. chap. 1。關於科學與文學的怪獸之關係,可參閱以下這篇文章的精采分析:Clayton, “Victorian Chimeras.”。
  6. Karpowitz et al., “Developing Human-Nonhuman Chimeras”; Greene et al., “Moral Issues of Human-Non-Human Primate Neural Grafting”; Greely, “Thinking about the Human Neuron Mouse”; Bonnicksen, Chimeras, Hybrids, and Interspecies Research.

血之秘史立體書最後S

 

 

本文選自《血之祕史:科學革命時代的醫學與謀殺故事》,由大塊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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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族群耆老的死亡,看見黑猩猩的「同理心」——《我們與動物的距離》

馬可孛羅_96
・2022/01/16 ・2063字 ・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 作者:法蘭斯・德瓦爾(Frans De Waal)
  • 譯者:陳信宏

人類為何會發展出宗教,其中一個最常被提及的原因便是我們對死亡的體認。我們對生命有限的理解,經常和「人類有沒有可能是唯一擁有宗教的生物」這個問題一起提出。我對這個問題沒有明確的答案,只能說我們沒有理由假設別的靈長類動物對其他個體的死亡一無所知。

如同巴諾布猿天堂裡的巴諾布猿,其他猿類也相當熟悉死亡與失去親友的現象。有時候牠們自己就是凶手,例如有一天那群巴諾布猿打死了一條劇毒的加彭膨蝰。那條蛇令牠們深感恐懼,只要一動就嚇得所有巴諾布猿往後跳開。牠們用樹枝小心戳牠,最後瑪雅才把牠高高拋起並且重重甩在地上。值得注意的是,那條蛇死了之後,牠們的表現就完全顯示牠們並不認為牠會再起死回生。死了就是死了。幼猿開開心心地拖著沒有性命的蛇屍當成玩具,掛在脖子上,甚至撬開牠的嘴巴檢視牠巨大的毒牙。

加彭膨蝰,是一種毒性極強的噝蝰屬毒蛇,分布在非洲撒哈拉沙漠以南的熱帶雨林地區,它是世界上毒性最強的蛇類動物之一,擁有世界上最長的毒牙。圖/Wikipedia

那幕情景令我想起以前目睹過的一場黑猩猩狩獵行動。我們在坦尚尼亞的馬哈勒山脈(Mahale Mountains)跟隨一群黑猩猩,突然聽到樹上高處傳來一陣騷動。黑猩猩抓到獵物的時候會發出一種特殊的尖叫聲,單是這麼一種特殊聲響的存在,就顯示了牠們想要分一杯羹的意願。若不是這樣,保持安靜顯然才是聰明的做法。那陣尖叫聲吸引了其他許多黑猩猩聚集過來。有幾頭公黑猩猩抓到了一隻紅疣猴,這是黑猩猩難以自行捕捉的一種獵物,通常要團體合作才抓得到。

我抬頭透過枝葉的縫隙觀察,看見那幾頭黑猩猩在那隻猴子還活著的情況下就開始吃起牠的肉。由於黑猩猩不是「專業」掠食者,所以沒有演化出貓科動物那種有效的獵殺技巧,而牠們對待獵物的方式也反映了牠們的同理心有時而窮,就和人類一樣。許多黑猩猩都聚集過來形成一種進食集合,包括生殖器腫脹的母黑猩猩,她們通常享有進食的優先權。那整個場景非常吵雜混亂,但所有成員終究都分到了一塊猴肉。第二天,我注意到一頭母黑猩猩經過,背上騎著一頭幼黑猩猩。牠的女兒開開心心地高高揮舞著一根毛茸茸的東西,我才發現那個東西屬於那隻可憐的猴子所有:一頭靈長類動物的尾巴成了另一頭靈長類動物的玩具。

黑猩猩對「死亡」的體悟

某天早上,蓋扎.泰萊基(Geza Teleki)跟隨一群黑猩猩行動,聽到遠處傳來刺耳的尖叫聲。六頭公黑猩猩狂野地來回猛衝,一面發出「喇啊」的叫聲,迴盪在山谷之中。在一條小沖溝裡,只見瑞克斯(一頭公黑猩猩)的身軀一動也不動地癱倒在亂石之間。泰萊基雖然沒有看到他跌落的過程,但覺得自己目睹的乃是這頭公黑猩猩從樹上跌落而摔斷脖子所引發的最初反應。

幾頭黑猩猩停下來看了看瑞克斯的屍體,然後猛力向外衝,並且朝四面八方丟擲大石塊。在那樣的喧鬧狀況下,黑猩猩紛紛互相擁抱、交合、撫摸以及輕拍,臉上則是咧開嘴露出緊張的表情。接著,牠們又花了不少時間盯著屍體看。一頭公黑猩猩在一根樹枝上俯身看著屍體,發出嗚咽的聲音。其他黑猩猩則是觸摸或者嗅聞瑞克斯的屍身。一頭青年母黑猩猩更是一動也不動地靜靜盯著他的屍體看了整整一個小時以上。經過三個小時的擾攘之後,其中一頭年紀較大的公黑猩猩終於離開那片林中空地,朝下游走去。其他黑猩猩一一跟上,慢慢離開,同時不斷回頭望向那具屍體。

猿類面對死亡的反應已有愈來愈多的報導敘述。二○○九年,桃樂絲死後的一張照片在網路上爆紅,因為她的遺體引來保護區內黑猩猩群的圍觀,猩群們相當專注(但靜默得令人發毛)。這在蘇格蘭的布萊爾德拉蒙野生動物園(Blair Drummond Safari Park),一頭名叫潘希的年老母黑猩猩死亡了,其過程透過影片仔細分析,原來在她死前的十分鐘,其他黑猩猩為潘希理毛或者撫摸了十幾次,潘希的成年女兒也整夜陪在她身旁。潘希死後引起的反應從猩群成員觸碰她的嘴巴與四肢(也許是想要檢視她是否還在呼吸或者是否還能動)到某頭公黑猩猩猛擊她的遺體,這種行為也曾經在其他黑猩猩死亡之後被人觀察過。

這種表現看起來雖然像是麻木不仁,卻有可能是一種想要喚醒死者的行為。猿類面對死亡的反應通常綜合了兩件事,一是對死者的毫無回應感到挫折,二是繼續測試看看還有沒有辦法引起死者的回應。不過,圍聚在死者身旁的大多數個體都會默不作聲,彷彿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研究人員觀察潘希臨終前的狀況之後,得出的結論指出:「黑猩猩對死亡的體認受到了低估。」

——本文摘自《我們與動物的距離:在動物身上發現無私的人性》,2021 年 12 月,馬可孛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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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可孛羅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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