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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亂倫、凌虐、搭訕看道德直覺

王陽翎(于非)
・2014/09/05 ・3267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SR值 567 ・九年級

Credit: Nathan Rupert via Flickr
Credit: Nathan Rupert via Flickr

筆者早前撰寫了〈做愛延年益壽,口交也有好處?〉一文後,竟被朋友取笑是否將研究興趣轉向「性學」了?這當然不是真的,筆者仍然鍾愛於探索「人性」課題,盡管令人感覺嚴肅了一點點。為表誠意,筆者嘗試從部分「道德直覺」的研究提煉出一些觀點,為大家剖析人類道德判斷的關鍵特質。

亂倫愈想愈亂

賓夕法尼亞大學教授海德(Jonathan Haidt)曾就以下的情境詢問人們的價值判斷:

「茱莉和弟弟是親姊弟。他們在大學的暑假期間一起去法國玩。有一天晚上,他們單獨住在海邊的一間小屋裏,他們覺得如果發生性行為的話會很有趣和好玩,至少會是他們的一項新體驗。茱莉已經吃了避孕藥,但是馬克還是用了保險套以策安。他們兩人在過程當中很盡興,但也決定以後不再這麼做。他們把這一晚當作一個特別的祕密,讓他們覺得和彼此更加親近。」

海德正是以此敏感話題問人們接受與否,以及提出箇中理據。不難估計,所有人一致認為「亂倫」是道德錯誤,不可接受,也很噁心。原來海德借此情境提問,最想知道的不是人們的立場,而是提出甚麼理據支持看法;大部分人都提出「亂倫行為可能誕下畸胎」,或會出現心理問題等理據作出回答。當海德步步進迫,續問:假如雙重保險,絕不懷孕呢?假如二人真的沒有任何不快情意結呢?假如真的不會有第二次呢?這時人們大都改口說不知怎麼解釋,「總之」就覺得不對。[1]

其實,早在一八九一年,芬蘭人類學家衛斯特馬克(Westermarck)已回答了海德的問題,人們之所以對亂倫行為「普遍噁心」,這不是一種理性判斷,而是直覺判斷,人類從遠古演化出一種遏止亂倫的相處機制,這直覺反應跟文化差異可算沒有關係,人類普遍社會都有厭惡亂倫事件的傾向。這是一種潛規則:對於由小到大一起緊密相處的異性伙伴,對彼此發生性行為會不感興趣,甚或厭惡。繼後,演化學家莉伯曼(Lieberman)印證了衛斯特馬克的見解,他發現厭惡亂倫的普遍直覺,不但能套在親生手足上,同時能套在一起長大卻全無血緣關係的領養子女上,他們照樣不甚可能出現彼此的性衝動(至少是機率偏低)。人們對亂倫的價值判斷,全不倚靠任何文化教育或宗教信仰均會形成,當一切理性和經驗依據都不可能成立時,便會明白整個問題本質在於:道德直覺。這裡我們可以看到漫長的演化史如何混入直覺,影響我們的道德判斷,但道德直覺背後只有演化因素影響嗎?當然不是,還有很多因素在我們進行道德抉擇時不知不覺地混了進去。[2]

學生在尖叫,老師在凌虐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米爾格倫實驗示意圖。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二十世紀六零年代開始,一些心理學實驗,看來頗呼應海德對道德的看法。七十年代美國心理學界不乏借電擊測試人類各種直覺反應,當時還是二十八歲的史丹利.米爾格倫(Stanley Milgram),設計了後來以他名字命名的「米爾格倫實驗」(Milgram experiment)。米爾格倫找來一些厲害的演員,模擬出一個仿真度很高的電擊學生情境。接受邀請的被試者並不知情,他們只知自己在實驗中擔任老師身份,但主持人和課室內的學生都在做戲:

學生被設計成綁在能通電的椅子上,過程中只要學生答錯單字配對問題,身處課室隔壁一邊的老師便要按下電掣,以程度不斷遞增的電流懲罰學生,主持人在過程中保持實驗如常進行。[3]

實驗剛開始時,大部分受邀老師都會疑慮電擊學生會否不好,但主持人此時會以冷靜平和的口吻指示老師堅持,也承諾不會有責任上身,由主持人承擔一切後果。實驗持續下去後,四十位受試老師中,表示過疑慮的只有二十六人,但請別要誤會,他們並無要求中止實驗,這二十六位老師還是完成整個加強電壓的懲罰實驗。值得注意的是,最後老師知道要按下四百五十伏特的電壓到學生身上,學生也會因應受電擊的程度,表現出非常真實的痛苦狀態,甚至開聲懇求中止懲罰。整個實驗完結後,最終只有十四位老師違抗主持人的指令,堅持中止實驗﹗而且中止時竟已加大到三百伏特電壓。這是心理學界流傳極廣,關於服從權力的實驗,但就筆者所知,香港部分大專講師解釋這項實驗時,不少只交代實驗目的和背景,也僅僅強調服從威權的心理,未能全面解答實驗背後的人性本質。

好像不敢殺人,卻簽殺人合約

接下來,我們不妨串聯另一些實驗進行比較,或許能探究出當中關鍵(假如有人認為面對的情境不同,道德抉擇不能作出任何比較,則很多課題也無法分析下去了)。

曾有心理學家找來一批受試者,向他們提供一份合約,若簽署同意會有一位不相識的人被殺,受試者有一晚時間考慮,簽署後便立即取得一千美元作為報酬。結果令人相當驚訝,為數不少的人竟然簽了,並不顧一位無辜的人因此而死。我們細心留意的話,自然知道簽署殺人合約的實驗,「後果」遠比學生受到電擊之苦來得嚴重,但何以人們仍願意簽署呢?問題也在於,兩個實驗均未形成所謂「從眾壓力」,因為電擊實驗主要影響來自主持人的威權,而殺人合約實驗,連威權壓力也撇除了,一整晚都無人催促他,足夠冷靜思考一千美元與無辜者性命的價值衡量。有人或許會說,這是金錢的誘惑啊,可能認為一千美元比一條人命更值錢的「賤種」大有人在哩﹗那如何解釋經典「火車難題」的第二重設問呢?在沒有權力或從眾壓力下,統計回來的數據顯示,百分之八十九的人都不會推那高大胖子下橋,使該列火車轉軌,從而「殺一救五」。若是危急情況之下人們都下不了手,這樣更顯得殺人合約的實驗結果頗不尋常。(補充:假如不用「推」胖子,只是被迫轉轍軌道「殺一救五」,則有百分之八十九願意去做)

這些心理難題並非沒有哲學以外的其他解答,各種情境當然是不盡相同的,卻存在一個關鍵因素:抉擇屬於「直接/間接」呢?所謂直接/間接,是指面對道德困境時,你可能傷害別人的方式直接與否,簡單點說,「親手」推高大胖子下橋的情境,就是直接;相對於老師身處隔壁「按電掣」懲罰學生,也相對於人們用筆「簽署」殺人合約,後兩者則屬間接。

CREDIT: Just Ard via Flickr
CREDIT: Just Ard via Flickr

碰一碰令你搭訕能力急升

也許你感到難以置信,直接與間接真有這般嚴重嗎?神經科學家葛林(Greene)分析火車難題時已一併解答了上述疑問。他發現如果人間接地進行道德抉擇,例如只是按電掣、拉開關等,大腦中處理抽象推理的區域比較活躍;相反,假如要親手去作出抉擇,例如親手推胖子下橋,手執電槍電擊學生等,大腦中涉及情緒與社會認知的相關區域便較活躍。研究意味着,我們受強烈的感覺主導抉擇,只要方式比較間接,人的道德感便冷酷無情起來。仍在懷疑嗎?還有個關於「觸碰學」的心理實驗,雖然意向不同,卻跟葛林的發現互相輝映。這個實驗在法國進行,研究員找來三位年輕帥哥,在路邊向二百四十個少女勾搭,搭訕的模式分別在於,三位帥哥對一些少女輕碰其前臂一下,對另一些則沒有碰臂,最終發現輕碰手臂取得聯絡電話的成功率,比不碰手臂多一倍﹗[4] [5]還有一個相類實驗,餐廳服務員假如問候客人時,輕碰客人的手臂,得到的小費都比較多,選擇點菜時更願意聽服務員的意見,實驗在歐、亞洲測試結果一致,並無所謂文化差異。

是故,人類在亂倫問題上,演化機制影響著道德判斷;在傷害他人,甚至殺人的問題上,原來採用方式是直接抑或間接,又如此影響我們抉擇,一切都源於先天或後天不知不覺塑造出來的「道德直覺」。那麼,人類的基礎教育便顯得相當可貴,是後天的一股重要文化力量,除了解決實際問題以外,還欲提升人類的理智和感知能力(尤其抽象的推理能力)。話雖如此,現代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並不保證有良好質素,有多少人能夠巧妙擺脫天性直覺干擾我們的判斷呢?更遑論倚賴那含糊又難以界定的「自由意志」了。

  1. Haidt, J. (2001). The emotional dog and its rational tail: A social intuitionist approach to moral judgment. Psychological Review. 108, 814-834
  2. The Westermarck Effect minimizes the risk of incest
  3. The Milgram Obedience Experiment
  4. Why Light Touching Can Double Your Chances of Getting a Date [Excerpt]. Scientific American [Apr 25, 2012]
  5. 《潛意識正在控制你的行為》天下文化出版
文章難易度
王陽翎(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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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日報》特約作者、《謎米香港》節目主持人; 鍾情心理學、神經科學,不失人文藝術濃情,無懼世道喧囂煩雜,走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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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還要更快!讓國家級地震警報更好用的「都會區強震預警精進計畫」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4/01/21 ・2584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本文由 交通部中央氣象署 委託,泛科學企劃執行。

  • 文/陳儀珈

從地震儀感應到地震的震動,到我們的手機響起國家級警報,大約需要多少時間?

臺灣從 1991 年開始大量增建地震測站;1999 年臺灣爆發了 921 大地震,當時的地震速報系統約在震後 102 秒完成地震定位;2014 年正式對公眾推播強震即時警報;到了 2020 年 4 月,隨著技術不斷革新,當時交通部中央氣象局地震測報中心(以下簡稱為地震中心)僅需 10 秒,就可以發出地震預警訊息!

然而,地震中心並未因此而自滿,而是持續擴建地震觀測網,開發新技術。近年來,地震中心執行前瞻基礎建設 2.0「都會區強震預警精進計畫」,預計讓臺灣的地震預警系統邁入下一個新紀元!

連上網路吧!用建設與技術,換取獲得地震資料的時間

「都會區強震預警精進計畫」起源於「民生公共物聯網數據應用及產業開展計畫」,該計畫致力於跨部會、跨單位合作,由 11 個執行單位共同策畫,致力於優化我國環境與防災治理,並建置資料開放平台。

看到這裡,或許你還沒反應過來地震預警系統跟物聯網(Internet of Things,IoT)有什麼關係,嘿嘿,那可大有關係啦!

當我們將各種實體物品透過網路連結起來,建立彼此與裝置的通訊後,成為了所謂的物聯網。在我國的地震預警系統中,即是透過將地震儀的資料即時傳輸到聯網系統,並進行運算,實現了對地震活動的即時監測和預警。

地震中心在臺灣架設了 700 多個強震監測站,但能夠和地震中心即時連線的,只有其中 500 個,藉由這項計畫,地震中心將致力增加可連線的強震監測站數量,並優化原有強震監測站的聯網品質。

在地震中心的評估中,可以連線的強震監測站大約可在 113 年時,從原有的 500 個增加至 600 個,並且更新現有監測站的軟體與硬體設備,藉此提升地震預警系統的效能。

由此可知,倘若地震儀沒有了聯網的功能,我們也形同完全失去了地震預警系統的一切。

把地震儀放到井下後,有什麼好處?

除了加強地震儀的聯網功能外,把地震儀「放到地下」,也是提升地震預警系統效能的關鍵做法。

為什麼要把地震儀放到地底下?用日常生活來比喻的話,就像是買屋子時,要選擇鬧中取靜的社區,才不會讓吵雜的環境影響自己在房間聆聽優美的音樂;看星星時,要選擇光害比較不嚴重的山區,才能看清楚一閃又一閃的美麗星空。

地表有太多、太多的環境雜訊了,因此當地震儀被安裝在地表時,想要從混亂的「噪音」之中找出關鍵的地震波,就像是在搖滾演唱會裡聽電話一樣困難,無論是電腦或研究人員,都需要花費比較多的時間,才能判讀來自地震的波形。

這些環境雜訊都是從哪裡來的?基本上,只要是你想得到的人為震動,對地震儀來說,都有可能是「噪音」!

當地震儀靠近工地或馬路時,一輛輛大卡車框啷、框啷地經過測站,是噪音;大稻埕夏日節放起絢麗的煙火,隨著煙花在天空上一個一個的炸開,也是噪音;台北捷運行經軌道的摩擦與震動,那也是噪音;有好奇的路人經過測站,推了推踢了下測站時,那也是不可忽視的噪音。

因此,井下地震儀(Borehole seismometer)的主要目的,就是盡量讓地震儀「遠離塵囂」,記錄到更清楚、雜訊更少的地震波!​無論是微震、強震,還是來自遠方的地震,井下地震儀都能提供遠比地表地震儀更高品質的訊號。

地震中心於 2008 年展開建置井下地震儀觀測站的行動,根據不同測站底下的地質條件,​將井下地震儀放置在深達 30~500 公尺的乾井深處。​除了地震儀外,站房內也會備有資料收錄器、網路傳輸設備、不斷電設備與電池,讓測站可以儲存、傳送資料。

既然井下地震儀這麼強大,為什麼無法大規模建造測站呢?簡單來說,這一切可以歸咎於技術和成本問題。

安裝井下地震儀需要鑽井,然而鑽井的深度、難度均會提高時間、技術與金錢成本,因此,即使井下地震儀的訊號再好,若非有國家建設計畫的支援,也難以大量建置。

人口聚集,震災好嚴重?建立「客製化」的地震預警系統!

臺灣人口主要聚集於西半部,然而此區的震源深度較淺,再加上密集的人口與建築,容易造成相當重大的災害。

許多都會區的建築老舊且密集,當屋齡超過 50 歲時,它很有可能是在沒有耐震規範的背景下建造而成的的,若是超過 25 年左右的房屋,也有可能不符合最新的耐震規範,並未具備現今標準下足夠的耐震能力。 

延伸閱讀:

在地震界有句名言「地震不會殺人,但建築物會」,因此,若建築物的結構不符合地震規範,地震發生時,在同一面積下越密集的老屋,有可能造成越多的傷亡。

因此,對於發生在都會區的直下型地震,預警時間的要求更高,需求也更迫切。

地震中心著手於人口密集之都會區開發「客製化」的強震預警系統,目標針對都會區直下型淺層地震,可以在「震後 7 秒內」發布地震警報,將地震預警盲區縮小為 25 公里。

111 年起,地震中心已先後完成大臺北地區、桃園市客製化作業模組,並開始上線測試,當前正致力於臺南市的模組,未來的目標為高雄市與臺中市。

永不停歇的防災宣導行動、地震預警技術研發

地震預警系統僅能在地震來臨時警示民眾避難,無法主動保護民眾的生命安全,若人民沒有搭配正確的防震防災觀念,即使地震警報再快,也無法達到有效的防災效果。

因此除了不斷革新地震預警系統的技術,地震中心也積極投入於地震的宣導活動和教育管道,經營 Facebook 粉絲專頁「報地震 – 中央氣象署」、跨部會舉辦《地震島大冒險》特展、《震守家園 — 民生公共物聯網主題展》,讓民眾了解正確的避難行為與應變作為,充分發揮地震警報的效果。

此外,雖然地震中心預計於 114 年將都會區的預警費時縮減為 7 秒,研發新技術的腳步不會停止;未來,他們將應用 AI 技術,持續強化地震預警系統的效能,降低地震對臺灣人民的威脅程度,保障你我生命財產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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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不想在經驗機器裡體會完美人生?──《道德可以建立嗎?》
PanSci_96
・2017/06/20 ・3372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511 ・六年級

  • 【科科愛看書】小時候老師常常要我們成為一位有德之人,可是可是……《道德可以建立嗎?》如果道德可以建立的話,那我們又該怎麼做?總而言之,快快拋開那些讓人暈頭轉向的道德教科書,來面對有趣的難題,一起來燃燒大腦、喚醒你的哲學小宇宙吧!

虛假的完美人生,你想要嗎?

你的人生充滿挫折與失意,些許不足道的成就與無法完成的夢想;你願意用它交換一個稱心如意的生活嗎?但這個生活並不真實,它由科技或化學藥品所控制。

今晚你要選哪道?圖/Pixabay

假設有一種機器,它能讓你經歷各式各樣你想要的體驗。

了不起的神經心理學家可能有辦法刺激你的大腦,讓你相信並且感受自己正在寫一部偉大的小說、正在邁向一段偉大的友誼、正在讀一本有趣的書,或任何一件讓你高興的事。不過,你得一直待在機器裡面,把一些電極片貼在頭皮上。你可以自行決定想要的體驗程式,兩年之後,你可以離開機器幾個小時,去選擇之後兩年想要的程式。當然,一旦你使用這部機器,你就不再知道自己是誰,因為一切都跟真的一樣。你會不會參加呢?不要拘泥在一些小問題上,像是萬一所有人都去體驗了,誰來保障機器的運行![1]

這個思想實驗是用來證明,所謂「享樂主義」的想法是錯誤的。[2]

享樂主義者認為,重要的事是擁有愉快的感受,說得更充分一點,是擁有符合我們喜好的感受。至於這些感受是真實或虛幻、深刻或膚淺、運用化學方法或自然產生、是片刻的狂歡或持久的享受,都沒有任何道德方面的重要性。人造的天堂與真正的天堂在道德上沒有任何不同。失去自我,也沒有任何道德上的意涵。

人生就是要享樂啊!圖/GIPHY

如果享樂主義是對的,每個人都應該想要接上經驗機器!然而,發明這個思想實驗的諾齊克(Robert Nozick)說,我們(也就是人類)不會想要接上經驗機器。他提出三點直觀型理由來支持這個假設:

(1) 我們想要實際做這些事,而不是植入做這些事的經驗。
(2) 我們想成為具有特定類型的人,而不是定義不明的物體,讓人把電極插在上面。
(3) 真實的世界與真正的生活在我們的生命中具有根本的重要性。

讓我們姑且說這個假設是正確的,大部分人不接受把自己連上經驗機器。甚至進一步假設,經過大規模的調查之後,發現百分之百的作答者都拒絕連上這部機器。不過有個問題還是沒解決:在諾齊克看來,人們不願意這麼做,證明了愉快的感受不是生命中唯一重要的事。不過這是唯一可能的詮釋方法嗎?

不是的!我們還可以假設,例如否決的起因來自非理性的心理排斥、針對所有非「天然」的東西,或是想到有電極貼在頭皮上就恐慌,以及其他種種。不過最近出現了「其他的」最佳解釋方法,哲學家要很機靈才會提出這個建議。[3]

拒絕經驗機器,其實只是不習慣?

如果我們拒絕接上經驗機器,不是因為製造出來的經驗比現實或真實來得不重要,而是因為如果我們答應了,目前的生活狀況會面臨過多改變。我們都有某種慣性,不想過於突兀地改變現狀。指出眾人會拒絕經驗機器的預言,就是以這個為根據。可是本著同樣的說法,萬一我們連上了機器,就不會想離開它。因為那也是劇烈的改變,有違我們的慣性。

巧妙之處在於,考慮過這兩個假設,尤其是第二個假設之後,可以發現:我們原則上一點也不反對靠著經驗機器過日子。

如果確實如此,也就是我們原則上一點也不反對靠著經驗機器過日子的話,諾齊克就錯了,而且近半個世紀以來,所有相信他已經把享樂主義擊倒的哲學家,也都錯了。

這個假設的建立以解說模式為基礎,靈感來自某些經濟學家的研究,他們稱這種模式為現狀偏差(status quo bias)。要檢視假設,只要改變思想實驗的表達方式就行了。於是問題不再是:「你願意放棄現實生活,連上經驗機器嗎?」而是:「你寧願留在經驗機器中,還是回到現實生活?」

你寧願留在經驗機器中,還是回到現實生活?圖/IMDb

經驗機器的思想實驗,以非哲學系的學生為實驗對象,根據以下原則提出了三個新劇本:

你在經驗機器中,有人建議你回到現實生活。你願意嗎?


一號劇本

某天上午,有人來敲門。開門後,有個官員對你做了以下宣布:

「我們很抱歉要通知您一件事,目前發生了一項嚴重錯誤,而您是受害者。幾位成就卓越的神經心理學家,把您連上了經驗機器。這些科學家刺激您的大腦,讓您以為自己在跟朋友聊天、撰寫偉大的小說、閱讀有趣的書,以及任何一件如您心願的事。可是事實上,它們全都只是大腦的刺激作用。您一直都和機器相連,頭皮上貼著電極片。我們對所發生的事向您致上萬分的歉意,也因此向您提出兩個選項:繼續和機器連著,或是回到您的現實生活。」

請選擇。並告訴我們原因。


二號劇本

故事和第一個劇本相同,但是結尾加上這個細節:

「現實中,您被關在監獄,而且是關在危險犯人區。您希望繼續和經驗機器相連,還是回到現實生活?」

請選擇。請解釋為什麼。


三號劇本

故事和第一個劇本相同,但是結尾加上另一個細節:

「現實生活中,您是富有的大藝術家,住在豪華的大宅裡。您希望繼續和經驗機器相連,還是回到現實生活?」

請選擇。請解釋為什麼。


人生三劇本,大家怎麼選?

三個劇本的摘要如下:

(1) 中立-你希望繼續和經驗機器相連,還是回到現實生活?
(2) 負面-你希望繼續和經驗機器相連,還是回到現實生活,被關在監獄的危險犯人區?
(3) 正面-你希望繼續和經驗機器相連,還是回到現實生活,當個住在大宅裡的有錢藝術家?

對於負面劇本,是否選擇真實人生回到監獄,有 87% 的作答者說更希望留在經驗機器裡。我們不能說這個結果十分令人驚訝,但它足以證明諾齊克錯了。現實不是永遠受人歡迎!

至於中立的劇本,只有 46% 寧願待在機器中。54% 的人希望回到現實人生,沒有過問現實生活中的自己是什麼樣子,似乎把擺錘搖到了另一邊。

可是正面的劇本卻讓現實不見得受歡迎的想法,取得了領先地位。在這個劇本中,選擇真實人生就能以富豪的身分回到大宅邸,但仍然有 50% 的作答者樂意和機器連在一起!這個結果真令人費解。既然知道將會擁有大亨的生活,為什麼還要留在經驗機器呢?

「這就是花錢如流水的感覺啊~」圖/GIPHY

人們最偏好的原來是「現狀」

於是「偏好不論哪一種現狀」這個假設就起了作用。你對於目前自身的狀態多少帶有不理性的偏好,使得你選擇繼續留在經驗機器,即使回到真實人生的前景十分燦爛也一樣。根據這個調查,我們可以得到一些結論去支持享樂主義,同時指出諾齊克的實驗不足以駁倒享樂主義。同時,我們似乎能針對種種道德直覺是否成立,得出更廣泛也更重要的結論。

如果有人問:「你是否同意連上經驗機器?」,料想大家會回答:「不同意。」結論必定是,人類直覺和享樂主義志趣不相投。

要是有人問:「你是否同意離開經驗機器?」,回答比較有變化。不過總的來說傾向於慣性表現。大家比較願意待在機器中。結論必定是,人類直覺和享樂主義志趣相投。

於是我們面對兩個互相矛盾的結論:根據直覺,我們既是享樂主義者,也不是享樂主義者。

要顧全這些直覺的一致性,採用安於現狀的假設是有可能的。在這兩個情況中,我們的保守主義傾向會排除突如其來的大幅改變。可是如果安於現狀的假設成立,代表我們的道德直覺總是會受到某種奇怪心理的影響:保守主義或慣性。

要因為這樣就說,道德直覺在我們的道德認知上沒有任何價值?這需要更進一步的討論。無論如何,如果我們認為慣性傾向是不理性的,那麼我們就接受了一個道德認識論的問題。道德直覺如果是不理性的,又怎麼才能用來支持或反對某個道德理論,無論是享樂主義或其他什麼理論?

注釋

  1. 實驗出自Robert Nozick, Anarchie, État et utopie, op. cit., p. 64。
  2. Felipe De Brigard, « If you like it, does it matter if it’s real ? », Philosophical Psychology, 23, 1, 2010, p. 43-57.
  3. Ibid.

 

 

 

本文摘自《道德可以建立嗎?:在麵包香裡學哲學,法國最受歡迎的 19 堂道德實驗哲學練習課》臉譜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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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陽翎(于非)
・2014/09/05 ・3267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SR值 567 ・九年級

Credit: Nathan Rupert via Flick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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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者早前撰寫了〈做愛延年益壽,口交也有好處?〉一文後,竟被朋友取笑是否將研究興趣轉向「性學」了?這當然不是真的,筆者仍然鍾愛於探索「人性」課題,盡管令人感覺嚴肅了一點點。為表誠意,筆者嘗試從部分「道德直覺」的研究提煉出一些觀點,為大家剖析人類道德判斷的關鍵特質。

亂倫愈想愈亂

賓夕法尼亞大學教授海德(Jonathan Haidt)曾就以下的情境詢問人們的價值判斷:

「茱莉和弟弟是親姊弟。他們在大學的暑假期間一起去法國玩。有一天晚上,他們單獨住在海邊的一間小屋裏,他們覺得如果發生性行為的話會很有趣和好玩,至少會是他們的一項新體驗。茱莉已經吃了避孕藥,但是馬克還是用了保險套以策安。他們兩人在過程當中很盡興,但也決定以後不再這麼做。他們把這一晚當作一個特別的祕密,讓他們覺得和彼此更加親近。」

海德正是以此敏感話題問人們接受與否,以及提出箇中理據。不難估計,所有人一致認為「亂倫」是道德錯誤,不可接受,也很噁心。原來海德借此情境提問,最想知道的不是人們的立場,而是提出甚麼理據支持看法;大部分人都提出「亂倫行為可能誕下畸胎」,或會出現心理問題等理據作出回答。當海德步步進迫,續問:假如雙重保險,絕不懷孕呢?假如二人真的沒有任何不快情意結呢?假如真的不會有第二次呢?這時人們大都改口說不知怎麼解釋,「總之」就覺得不對。[1]

其實,早在一八九一年,芬蘭人類學家衛斯特馬克(Westermarck)已回答了海德的問題,人們之所以對亂倫行為「普遍噁心」,這不是一種理性判斷,而是直覺判斷,人類從遠古演化出一種遏止亂倫的相處機制,這直覺反應跟文化差異可算沒有關係,人類普遍社會都有厭惡亂倫事件的傾向。這是一種潛規則:對於由小到大一起緊密相處的異性伙伴,對彼此發生性行為會不感興趣,甚或厭惡。繼後,演化學家莉伯曼(Lieberman)印證了衛斯特馬克的見解,他發現厭惡亂倫的普遍直覺,不但能套在親生手足上,同時能套在一起長大卻全無血緣關係的領養子女上,他們照樣不甚可能出現彼此的性衝動(至少是機率偏低)。人們對亂倫的價值判斷,全不倚靠任何文化教育或宗教信仰均會形成,當一切理性和經驗依據都不可能成立時,便會明白整個問題本質在於:道德直覺。這裡我們可以看到漫長的演化史如何混入直覺,影響我們的道德判斷,但道德直覺背後只有演化因素影響嗎?當然不是,還有很多因素在我們進行道德抉擇時不知不覺地混了進去。[2]

學生在尖叫,老師在凌虐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米爾格倫實驗示意圖。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二十世紀六零年代開始,一些心理學實驗,看來頗呼應海德對道德的看法。七十年代美國心理學界不乏借電擊測試人類各種直覺反應,當時還是二十八歲的史丹利.米爾格倫(Stanley Milgram),設計了後來以他名字命名的「米爾格倫實驗」(Milgram experiment)。米爾格倫找來一些厲害的演員,模擬出一個仿真度很高的電擊學生情境。接受邀請的被試者並不知情,他們只知自己在實驗中擔任老師身份,但主持人和課室內的學生都在做戲:

學生被設計成綁在能通電的椅子上,過程中只要學生答錯單字配對問題,身處課室隔壁一邊的老師便要按下電掣,以程度不斷遞增的電流懲罰學生,主持人在過程中保持實驗如常進行。[3]

實驗剛開始時,大部分受邀老師都會疑慮電擊學生會否不好,但主持人此時會以冷靜平和的口吻指示老師堅持,也承諾不會有責任上身,由主持人承擔一切後果。實驗持續下去後,四十位受試老師中,表示過疑慮的只有二十六人,但請別要誤會,他們並無要求中止實驗,這二十六位老師還是完成整個加強電壓的懲罰實驗。值得注意的是,最後老師知道要按下四百五十伏特的電壓到學生身上,學生也會因應受電擊的程度,表現出非常真實的痛苦狀態,甚至開聲懇求中止懲罰。整個實驗完結後,最終只有十四位老師違抗主持人的指令,堅持中止實驗﹗而且中止時竟已加大到三百伏特電壓。這是心理學界流傳極廣,關於服從權力的實驗,但就筆者所知,香港部分大專講師解釋這項實驗時,不少只交代實驗目的和背景,也僅僅強調服從威權的心理,未能全面解答實驗背後的人性本質。

好像不敢殺人,卻簽殺人合約

接下來,我們不妨串聯另一些實驗進行比較,或許能探究出當中關鍵(假如有人認為面對的情境不同,道德抉擇不能作出任何比較,則很多課題也無法分析下去了)。

曾有心理學家找來一批受試者,向他們提供一份合約,若簽署同意會有一位不相識的人被殺,受試者有一晚時間考慮,簽署後便立即取得一千美元作為報酬。結果令人相當驚訝,為數不少的人竟然簽了,並不顧一位無辜的人因此而死。我們細心留意的話,自然知道簽署殺人合約的實驗,「後果」遠比學生受到電擊之苦來得嚴重,但何以人們仍願意簽署呢?問題也在於,兩個實驗均未形成所謂「從眾壓力」,因為電擊實驗主要影響來自主持人的威權,而殺人合約實驗,連威權壓力也撇除了,一整晚都無人催促他,足夠冷靜思考一千美元與無辜者性命的價值衡量。有人或許會說,這是金錢的誘惑啊,可能認為一千美元比一條人命更值錢的「賤種」大有人在哩﹗那如何解釋經典「火車難題」的第二重設問呢?在沒有權力或從眾壓力下,統計回來的數據顯示,百分之八十九的人都不會推那高大胖子下橋,使該列火車轉軌,從而「殺一救五」。若是危急情況之下人們都下不了手,這樣更顯得殺人合約的實驗結果頗不尋常。(補充:假如不用「推」胖子,只是被迫轉轍軌道「殺一救五」,則有百分之八十九願意去做)

這些心理難題並非沒有哲學以外的其他解答,各種情境當然是不盡相同的,卻存在一個關鍵因素:抉擇屬於「直接/間接」呢?所謂直接/間接,是指面對道德困境時,你可能傷害別人的方式直接與否,簡單點說,「親手」推高大胖子下橋的情境,就是直接;相對於老師身處隔壁「按電掣」懲罰學生,也相對於人們用筆「簽署」殺人合約,後兩者則屬間接。

CREDIT: Just Ard via Flickr
CREDIT: Just Ard via Flickr

碰一碰令你搭訕能力急升

也許你感到難以置信,直接與間接真有這般嚴重嗎?神經科學家葛林(Greene)分析火車難題時已一併解答了上述疑問。他發現如果人間接地進行道德抉擇,例如只是按電掣、拉開關等,大腦中處理抽象推理的區域比較活躍;相反,假如要親手去作出抉擇,例如親手推胖子下橋,手執電槍電擊學生等,大腦中涉及情緒與社會認知的相關區域便較活躍。研究意味着,我們受強烈的感覺主導抉擇,只要方式比較間接,人的道德感便冷酷無情起來。仍在懷疑嗎?還有個關於「觸碰學」的心理實驗,雖然意向不同,卻跟葛林的發現互相輝映。這個實驗在法國進行,研究員找來三位年輕帥哥,在路邊向二百四十個少女勾搭,搭訕的模式分別在於,三位帥哥對一些少女輕碰其前臂一下,對另一些則沒有碰臂,最終發現輕碰手臂取得聯絡電話的成功率,比不碰手臂多一倍﹗[4] [5]還有一個相類實驗,餐廳服務員假如問候客人時,輕碰客人的手臂,得到的小費都比較多,選擇點菜時更願意聽服務員的意見,實驗在歐、亞洲測試結果一致,並無所謂文化差異。

是故,人類在亂倫問題上,演化機制影響著道德判斷;在傷害他人,甚至殺人的問題上,原來採用方式是直接抑或間接,又如此影響我們抉擇,一切都源於先天或後天不知不覺塑造出來的「道德直覺」。那麼,人類的基礎教育便顯得相當可貴,是後天的一股重要文化力量,除了解決實際問題以外,還欲提升人類的理智和感知能力(尤其抽象的推理能力)。話雖如此,現代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並不保證有良好質素,有多少人能夠巧妙擺脫天性直覺干擾我們的判斷呢?更遑論倚賴那含糊又難以界定的「自由意志」了。

  1. Haidt, J. (2001). The emotional dog and its rational tail: A social intuitionist approach to moral judgment. Psychological Review. 108, 814-834
  2. The Westermarck Effect minimizes the risk of incest
  3. The Milgram Obedience Experiment
  4. Why Light Touching Can Double Your Chances of Getting a Date [Excerpt]. Scientific American [Apr 25, 2012]
  5. 《潛意識正在控制你的行為》天下文化出版
文章難易度
王陽翎(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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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日報》特約作者、《謎米香港》節目主持人; 鍾情心理學、神經科學,不失人文藝術濃情,無懼世道喧囂煩雜,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