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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疫資訊換句話說,說服長輩相信「這個」會更好

異吐司想Toasty Thoughts_96
・2021/06/30 ・5062字 ・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COVID-19 疫情延燒至今,除了因為三級警戒出不了門的鬱悶,這段時間的「資訊攝取」也成為不少人的惡夢。

——說得更精確一點,不是自己的,而是身邊親友的資訊攝取。

家中長輩的「資訊攝取」成為不少人的惡夢。圖/Pexels

從親友群組裡面流竄的各種荒謬假資訊,到某些知名意見領袖(key opinion leader,KOL)公開散佈的煽動性言論。這些「毒藥」讓部分民眾開始有意無意地對抗防疫政策,使得第一線的防疫工作變得艱難、甚至衍生出不必要的騷亂。

這還不是最麻煩的,如果你嘗試過讓親友「迷途知返」,應該會發現反彈力道異常地大。情節輕微的也就是跟對方各執一詞、大吵一架,嚴重一點的甚至會讓整個社交圈陷入低氣壓,令防疫生活更加難受。

有些人會把這些挫折歸咎於對方的頑固與不受教,但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有可能是我們用錯方法了。

喜歡正面對決的中央途徑

慎思可能性模型(elaboration likelihood model,ELM)是由心理學家 Richard Petty 和 John Cacioppo 在 1980 年提出,專門用來闡述如何讓人「態度改變」的雙重歷程理論(dual process theory)。

因為中文翻譯的關係,「慎思可能性」可能會讓第一次看到的人陷入困惑、搞不清楚這個理論要表達什麼。並不是要「慎思」什麼東西的「可能性」,而是更廣泛地指人願意花時間去理解任意議題的內涵,並根據手上資訊審慎思考、做出決策的可能性。

說得更白話一點,就是「你要說服的對象願意花多少時間在這個議題上」。

慎思可能性模型說白話一點,就是對方願意花多少時間在這個議題上。圖/GIPHY

將個人對議題的熱忱、擁有的背景知識、對於「理解」的動機強度等前置條件納入考量後,ELM 給出兩種截然不同的說服方法:「中央途徑」與「邊緣途徑」。

中央途徑(central path)顧名思義,就是堂堂正正地與要說服的對象真劍勝負、以「理」服人。最直接的例子就是——我的文章(咦)。

雖然是以科普為主要目的、盡量用比較生動活潑的形式包裝枯燥的學術內容,但是文章的成效仍取決於讀者的「理解」程度。

近年來有越來越多醫護人員開辦粉絲專頁,向大眾闡述疫苗或其他防疫工作背後的原理,藉此消除民眾因為不理解或甚至誤解而產生的不信任感。這也是一種中央途徑的說服,把所有資訊不論好壞地呈現出來,期待受眾在吸收後能做出理想的決斷。

如果成功以此方式說服他人,這個態度上的改變因為有紮實基礎,所以會比較持久、對其他強度較弱的遊說也有一定抗性。如果操作得好,中央途徑的說服結果甚至能作為認知基石,進而帶動其他沒那麼穩固的態度一起發生改變。

乍看之下中央途徑似乎很完美,只可惜現實是殘酷的。

你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這些細心收集、彙整的資訊往往只會在特定族群裡轉來轉去,讓本來就支持相關立場的人更加堅定自己的選擇,卻沒辦法達到「突破同溫層」的效果。

中央途徑讓本來就支持相關立場的人更加堅定自己的選擇、卻沒辦法達到「突破同溫層」的效果。圖/GIPHY

這是因為中央途徑雖然有力,卻很吃受眾的「胃口」

中央途徑就像是營養師設計的健康菜單。它肯定營養均衡,長久吃下去也會對健康有顯著的益處。但是健康的東西⋯⋯你我都知到,在口味上就沒那麼親民。

要想甘之如飴,你不但得對體態與健康有一定程度的追求,同時也不能太挑食、得有能力嚐出食材原味的美味。把這些條件轉換成對資訊的攝取意願,就是所謂的「認知門檻」。

中央途徑的效力,是建立在讓受眾「理解」且「認可」的基礎上。換言之,我們是要讓受眾「學」到特定選項或立場的好處,進而以此為施力點、改變對方的態度。一旦目標族群沒有能力,又或者沒有意願理解這麼多,中央途徑的認知門檻反而會讓人失去食慾、甚至是消化不良。

到頭來不只說服失敗,還可能因為太緊迫逼人影響到原本的人際關係,斷絕後續嘗試其他方法的可能性。

老是搞迂迴偷襲的邊緣途徑

針對無法接受中央途徑的人,ELM 也提出另一種說服策略:「邊緣途徑」(peripheral route)。與強調「說理」、「理解」中央途徑相比,邊緣途徑的重點在於利用被說服者的「感性思考」來影響判斷。

感性終究是優先於理性的心理活動。大家常說的「衝動購物」便是在做決策時理性來不及阻止感性的結果,這也是為什麼賣場或百貨公司的銷售員會如此咄咄逼人,因為只要讓你「靜下來好好想一想」就很容易「越想越不對勁」。

銷售員總是咄咄逼人,因為只要讓你「靜下來好好想一想」就很容易「越想越不對勁」。圖/GIPHY

雖然邊緣途徑產生的說服效果並不持久,卻勝在效率高、認知門檻低,甚至可以繞過不少中央途徑要花大力氣突破的阻礙。

比起營養師設計的健康乏味菜單,「邊緣途徑」就是炸雞薯條,雖然多吃有害健康、卻總是能用最直接的「香氣」引起食慾。

如果你注意看近幾年的名牌車廣告,會發現諸如「0 到 100 公里加速只要 X 秒」、「渦輪引擎可以產生__的馬力」等可量化數據,都逐漸變成「享受低調奢華的極致漫遊感」、「成為道路上的帝王」的感性描述。這是因為隨著國民消費能力提升,這些廣告的目標客群也從金字塔頂端下降到中產階級。

比起「讓本來就有在玩車的人理解這台車有多厲害」這個目標,「讓不懂車的人也會動心」具有更高的商業潛力。

「讓不懂車的人也會動心」具有更高的商業潛力。圖/Pexels

透過唯美的畫面、音樂,再加上帥哥美女的出鏡,我們對於這台車的第一印象肯定是正面的。最後只要報價是在尚可接受的範圍,我們很容易產生「好像可以」的想法。

這正是邊緣途徑的厲害之處,乍看之下什麼都沒說,卻能用這些間接的手段讓人的感性反過來說服自己

另一種常見的邊緣途徑說服策略,是「名人代言」。

你是否想過,一些醫美診所、服裝品牌找電視、電影明星代言還情有可原,但為什麼連保健食品、膠囊咖啡,甚至是免治馬桶都要找這些八竿子打不著的名人?

他們不是該領域的專業人士,卻具備真正專業人士沒有的「聲量」與「公眾形象」。一般消費者根本分不清楚不同牌子的葉黃素效力差多少、又或者膠囊咖啡實際使用的成本與衍生問題,但是名人的正面形象卻會擴散到產品上,形成「愛屋及烏」的效果。

特別是一些打破常理的代言,例如香奈兒 N°5 與布萊德彼特,中華電信與金城武,瓶裝茶與阿部寬,這些都是個人聲量達到極致的展現。不管這些商品的目標族群是誰,單靠這些名人的加持就足以讓銷量爆炸式增長。

這也是為什麼現今政府大多會對「代言」這個行為立法規範。正是知道這些代言策略的影響力,才要想辦法讓代言人自我約束、避免不理性的粉絲被無良業者傷害。

然而名人代言的效力可不僅限於賣東西,也可以用在推廣意識形態上。

一些新興宗教(如美國的山達基教、日本的幸福科學)很喜歡吸收電影明星或商業巨頭入教,這便有用名人光環加持教會的效果,讓民眾在看到喜歡的明星時對這些新興宗教放低戒心。最近幾屆美國大選也能看到好萊塢明星在社群媒體上為民主黨站台,這同樣是用名人代言的邊緣途徑拉攏中間選民,特別是尚未有明確政治立場的年輕首投族。

你可能不覺得這些名人效益有多強,但光是「讓你印象深刻」+「在想到這些事物時不會產生排斥」就足以在下決策時產生關鍵性作用。

這類渲染效果在最近的 YouTube 熱潮中也能看見,例如台灣 YouTuber「壹加壹」前幾個月做了一部台北拉麵推薦,結果上榜店家在三級警戒前都變成排隊名店,往往吃一碗麵要排上一兩個小時。先不論影片誇大的效果,單是讓他的受眾「產生興趣」就足以造成如此龐大的影響。

不管是用引發感性或名人代言的方式潛移默化你對特定事物的態度,邊緣途徑最可怕之處在於它通常不會讓你察覺到自己被影響,就跟溫水煮青蛙一樣,等你發現不對勁肉也熟了。

邊緣途徑在察覺之前便潛移默化你對特定事物的態度。圖/GIPHY

硬塞觀念不如說服他們相信「這個」更好

稍微了解 ELM 之後,我們再回來看防疫期間對親友的衛教問題。

站在關心的立場(又或者至少希望他們不要亂禍害其他人),希望他們能得到最充足的資訊,並且「把話聽進去」是很正常的。

然而這個期許,有時是我們的一廂情願。

我們興致勃勃地想要讓對方吃完精心準備的滿漢全席,卻不曾關注他們「吃不吃得下」、「有沒有胃口」。你可能會覺得非常時期哪還有餘裕去在乎這些瑣碎,於是不自覺加大力道、試圖用填鴨式教育的邏輯去處理他們的排斥。

卻忘了,你自己也是填鴨式教育的受害者。捫心自問,這樣硬塞真的「有效」?

衛教資訊以加大力道、試圖用填鴨式教育的方式硬塞給長輩,可能會造成反效果。圖/Pexels

知道 COVID-19 病毒的傳染力強、重症危險程度高,卻不覺得自己有那麼倒霉,於是口罩戴一半、私底下跟朋友串門子。如此矛盾的現象,不正是用中央途徑做衛教的結果?

受眾們得到了資訊卻沒有被說服,其結果甚至比「完全無知」還要嚴重——因為他們知道「什麼不該做」,所以會刻意打擦邊球、陽奉陰違,在看不見的角落製造破口。特別是已經帶有陷入為主承建的人,會因為對疫情、疫苗一知半解,更容易被有心人士的邊緣途徑影響,甚至成為誤導資訊的散佈者。

雖然說「衛教」有個「教」字,但從本質上來說它更接近一種意識形態。並不是接收到資訊就能改變結果,還得要受眾打從心裡「認同」這些內容。與其說我們是要「教會」長輩什麼,倒不如說是要說服他們「『這個』比你現在用的更好、更安全」。

你並不是老師,而是一位在推銷「正確防疫觀念」的業務。

比起客觀的「商品品質」,你在推銷的當下能否「蠱惑」人心才是關鍵。在這非常時期,手段如何早就不重要了,如何達成目標才是關鍵。沒辦法曉之以理,那就動之以情。

如果是被特定人士誤導,可以想辦法找在對方心中地位相似、卻在分享正確資訊的「友軍」。但這是比較理想的作法,大家應該也能理解每個同溫層有多厚,友軍不好找之餘還很可能被新冒出來的伏兵偷襲。

索性就算不能開源,我們還可以節流。真的找不到合適人選,想辦法毀掉這位「有力人士」在你親友心中的形象也能破除其言論的影響力。例如翻翻這人以前的醜聞,或是在最近是否有一些明顯的失誤,這些都可以作為突破口嘗試。然而切記不要做得太明顯,要是被對方感覺到你是在刻意抨擊很容易失效。

當然,反過來情緒勒索對方也不失為一種邊緣途徑策略。

只不過情緒勒索的本質是以「關係」存亡為籌碼的豪賭。就跟慈善撲克王大賽要拿 300 萬美金出來一樣,你在行動前請務必確認自己與對方的關係,也就是「掂掂自己的斤兩」。開弓沒有回頭箭,失敗的情緒勒索同樣沒有回頭路,在有別條路口走的前提下請慎思。

就算真的要勒索,也請盡量以迂迴、間接的方式進行。不要讓對方明確感受到「因為你不照我說的做,所以我要懲罰你」的意圖。因為一旦對方把你當成敵人,你們之間就不再有和平解決的選項。

在這個需要彼此扶持才能堅持下去的艱難時刻,若因為一時心急躁進把心愛的人越推越遠,那豈非本末倒置?

把你的目標銘記在心、制定出最適合的策略。這不只是在保護對方,更是在幫你自己。

參考資料

  1. Cacioppo, J. T., & Petty, R. E. (1984). The elaboration likelihood model of persuasion. ACR North American Advances.
  2. O’Keefe, D. J. (2008). Elaboration likelihood model. The international encyclopedia of communication.
  3. Petty, R. E., & Cacioppo, J. T. (1984). Source factors and the elaboration likelihood model of persuasion. ACR North American Advances.
  4. Petty, R. E., & Cacioppo, J. T. (1986). The elaboration likelihood model of persuasion. In Communication and persuasion (pp. 1-24). Springer, New York, 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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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吐司想Toasty Thoughts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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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是想用心理學剖析日常事物,一方面「一吐思想」,另一方面借用吐司百變百搭的形象,讓心理學成為無處不在的有趣事物。基於本人雜食屬性,最後什麼都寫、什麼都分享。歡迎至臉書搜尋「異吐司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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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延伸閱讀

  1. Moonshine Master Toys With String Theory | Quanta Magazine
  2. Mathematicians Chase Moonshine’s Shadow | Quanta Magazine
  3. 林正洪教授演講 一 怪物與月光(Monster and Moonshine),《數學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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