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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接防疫新生活!如何在升溫的疫情中照顧好自己的心?

異吐司想Toasty Thoughts_96
・2021/05/17 ・4555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SR值 523 ・七年級

2021 年 5 月 15 日,臺灣迎來第三次衝ㄐㄧ⋯⋯我是說,防疫等級升到第三級。

防疫新生活突然襲來。

根據目前的防疫指引,非必要的話盡量不要外出,公共場合也禁止 5 人以上規模的聚會,「人與人之間的連結」也要被迫暫緩。雖然還不到封城、全面居家隔離的程度,但大家的生活,與前些日子相比仍有著不小的落差。

除了民生物資的補給、每日必須要做的清潔消毒等「外在」防疫,如何在非常時期照顧好自己的心理健康也是非常關鍵的一環!

幸運的是,臺灣的疫情已經控制得非常好,足足比全世界晚了一年才發展到這個狀況。這個時間差讓我們有許多前車之鑑可以借鑑,特別是現代人被迫「隔離」時可能會衍生的心理問題,已經是過去一年心理衛生的研究主力。

就讓我們來看看在疫情升溫的當下,我們該從哪些方面著手、把自己的「心」也照顧好呢?

疫情升溫之下,大家的生活也有了很大的變化。photo by ckstockphoto

讓「規律」成為風暴中的燈塔

對很多社會人士或學生來說,疫情造成的最大影響便是生活架構被打亂。本來每天都要定時出門上班上課,如今有的公司轉成「在家上班」、學校也推出遠距教學保護師生安全,讓熟悉的「日常」全都變了樣。

最初幾天可能感覺還不錯。原本被上班上課卡死的日程表變彈性了,一下子空出來的時間感覺有無限可能,讓你燃起雄心壯志、決定把握機會去做一些過去總是沒時間嘗試的事物。

——然後,幾天過去了,你發現自己不但什麼事都沒做,反而還越來越沒有鬥志,變得像具行屍走肉一樣在家裡閒晃、耍廢。

在家遠距上課或工作真的很容易消磨殆盡人的意志啊啊啊!圖/giphy.com

這不是危言聳聽,而是國內外經歷長時間居家隔離(home isolation)後出現的真實案例。相比起台灣施行的 14 天居家隔離,歐美與日本都曾有過更長的「封城」期,也在實徵研究中發現許多人結束隔離後出現嚴重的身心症狀,包括問題行為(例如酗酒、吸毒,甚至是自殘自殺等)以及重鬱症、焦慮症與 PTSD 等精神疾病。

其中一個癥結點,便是生活架構的崩塌。

「規律」是人類很重要的安全感來源。除了生理層面需要定時睡眠與進食來維持身體正常運轉,我們的認知也同樣仰賴重複性高的事物來維持穩定感。一旦把這個框架抽掉,很多人就會一瞬間陷入悵然若失的茫然中,嚴重點甚至連要怎麼「過生活」都拿不定主意。

如何在隔離生活中找回「規律」,是很重要的事。圖/pexels

再加上可能得病的恐懼、被限制人身自由帶來的挫折與無聊感、喪失生活規律的焦慮感、社會需求的匱乏、對未來的不確定性⋯⋯,連續十幾天沉浸在這些壓力源中,很容易會「悶」出病來。

這時候,如何建立「新的生活架構」便是一個很重要的功課。

除了基本的早睡早起與健康飲食,已經有許多研究發現建立明確的生活規律可以顯著降低隔離時期產生的壓力與焦慮感。特別是對於要在家上班的人來說,明確區分出「工作」與「休息」時間更是必要的措施,不然很容易就會讓工作壓力「污染」應當代表舒適的生活空間,最終造成「在哪都無法放鬆」的窘境。

如果你跟我一樣都是沒有安排作息表的「自由主義者」(?),以下是幾個可以嘗試切入的角度:

  1. 安排少量多次的運動時間,並根據個人身體能力與空間大小選擇適合的項目。不需要把自己操到癱軟,但是運動時分泌的腦內啡可以有效幫助我們舒壓、維持心情愉悅。
雖然不能出外運動,無論以什麽形式(?)在家也要動起來!圖/giphy.com

若可以的話建議在運動完後去沖個澡,讓自己可以神清氣爽地面對接下來的待辦事項。

  1. 就算是在家上班,依然要劃出「工作區域」與「工作時間」。如果可以的話最好在開工前換上平常工作的正裝,同時排除工作區域的潛在干擾,藉此對大腦釋出「我要開始工作了!」的訊息。
建立切換至「工作模式」的行動有助於更好地進入工作狀態。圖/giphy.com

這樣明確切分出「工作」與「休息」的心理狀態有助於認知上的切換,同時不讓自己把工作壓力帶進生活空間裡,免得陷入「工作產能很低,休息又休息不到」的窘境。

  1. 適時安排「犒賞」自己的儀式。這個儀式可以是一球冰淇淋、一小杯啤酒,又或者是一兩個小時的遊戲時間、看一集正在追的影集,總之不管當天產能如何都要空出一小段時間給自己享受、放鬆。
別忘了適時犒賞自己,要記得你值得被愛和被好好對待(比愛心)圖/giphy.com

這不只是在找機會休息,更是告訴自己「我很棒」、「我值得被愛」、「這些快樂的時光都是我應得的」,避免陷入不必要的負面情緒循環。

  1. 與三兩好友組成「支持小組」,最好定時連絡、確認彼此的心理狀況。雖然沒辦法真的提供實質上的陪伴,但是這種「還有人關心我」的感覺很可能會在關鍵時刻成為拉人一把的救命索。
和朋友組成定時聯絡的「支持小組」,可以成爲互相打氣彼此關心的夥伴。圖/Pexels

避免誤會,我要提醒大家上面提到的東西都不是一定要照做的「準則」,只是幾種可以參考的規劃方向。大家還是要以自身習慣與喜好出發,找出最適合的生活型態才有意義,否則強迫自己去迎合「健康生活」只會產生更多不必要的壓力。

換言之,如果你發現自己其實一直在等待可以當隻小海豹的機會,那就心無罣礙地躺下吧。

不起眼卻能救你一命的心理安全網

說完了我們自己在家可以做的,再來就是如何在非常時期維持「人與人的連結」。

不管你天性外向內向、朋友多少,人在本質上仍需要社交的動物。如同浩劫重生的湯姆漢克斯需要排球威爾森,與外物進行情感交流是我們維持心智健全的關鍵。

在面對重大生活事件時,社會支持(social support)這張由人際關係構成的心理安全網,是我們與壓力抗衡、療癒心理創傷並重新振作的重要戰備資源。

社會支持的來源──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是我們的社會關係。從親友相助到政府提供的社福體系,不管有形無形都能成為社會支持的一部份,並在我們經歷挫折或焦慮時,緩解或抵擋負面經驗帶來的傷害。

沒有人是一座孤島,與外物進行情感交流是人維持心智健全的關鍵。圖/giphy.com

社會支持還有一個非常有趣──也可以說是非常麻煩──的特點,就是它不一定要「客觀存在」,只要讓人以為它存在便能發揮功能。

舉個最直接的例子:神靈庇佑。

不管你是燒香念佛、周日禮拜,這些虔誠儀式的本質大都是在尋求神靈的保護與指引。但是除了個別的幸運兒有機會親身體驗神恩,絕大多數的信眾一輩子都不怎麼有機會跟至高存在互動。但這並不影響信眾對神的依賴,因為他們「相信」神關注著一切,並會在必要時出手幫忙。

社會支持也是一樣的「信念」,只是對象從神靈變成活人。

不一定要眼見為憑,光是相信有人會伸出援手便足以成為提供穩定與安全感的心靈錨點。同樣的,若你打從心底相信自己是孤身一人、搶先把所有的門都關上,那即便身邊有再多人願意對你伸出援手也無濟於事。

認定自己孤身一人的想法,會讓社會支持難以介入。圖/Pexels

這也是社福或心理治療專業在第一線經常遇到的難題:個案認定自己孤立無援,因而下意識忽略所有願意或是可以幫他一把的人事物。

咦⋯⋯認為自己「被孤立」?

是的,這就是前面希望大家可以在隔離期間與好友組成支持小組的原因。長時間一個人待在家裡,或是與固定的少數人相處,很容易會產生認知上的屏障,讓人陷入「我的世界就只剩下這樣」的不理性思考。

此時若能定時定量與人產生連結、提醒自己「還有人關心我」,即便你的身體仍被關在家裡,心也會是開闊且充滿「愛」的。

即便我們的身體因疫情被隔離、被關在家中,也要常常提醒自己,讓心開闊充滿愛。圖/giphy.com

「防疫視同作戰」這句口號相信大家都不陌生,但是在繃緊神經封堵肉眼不可見的病毒之餘,我們也得時刻注意自己內在的消耗。「出入戴口罩」、「保持社交距離」,到現在「盡可能不要外出」都是無可奈何下不得不為的防疫措舉,是大家為了健康必須做的妥協。

但是為了身體健康犧牲心理健康,這怎麼想都是比人體鍊成還不划算的交易(咦)。

千萬不要抱持著「我忍一忍就好」的心態來面對防疫生活,因為疫情起起伏伏,除非有人拿無限手套彈一下,不然短時間內 COVID-19 疫情是不會消失的。衛福部推廣的「防疫新生活」正是在提醒大家這個事實,我們必須接受當前的生活,並且時刻調整、尋找維護身心健康的平衡點。

為了未來的歲月靜好,此時正是大家團結一致負重前行的時候。

要是真的感覺自己有什麼狀況,目前臺灣已經有不少電話的心理諮詢甚至是諮商服務,例如大家熟悉的張老師便是其中一種。在需要的時候對外求援不是在造成別人的困擾,只有大家都好好的、攜手渡過難關難關才是唯一的「正確解答」。

臺灣加油,你我也都要加油。

參考資料

  1. Hossain, M. M., Sultana, A., & Purohit, N. (2020). Mental health outcomes of quarantine and isolation for infection prevention: a systematic umbrella review of the global evidence. Available at SSRN 3561265.
  2. Huremović, D. (2019). Mental health of quarantine and isolation. In Psychiatry of Pandemics (pp. 95-118). Springer, Cham.
  3. Loades, M. E., Chatburn, E., Higson-Sweeney, N., Reynolds, S., Shafran, R., Brigden, A., … & Crawley, E. (2020). Rapid systematic review: the impact of social isolation and loneliness on the mental health of children and adolescents in the context of COVID-19. Journal of the American Academy of Child & Adolescent Psychiatry.
  4. Merikangas, K. R., Swendsen, J., Hickie, I. B., Cui, L., Shou, H., Merikangas, A. K., … & Zipunnikov, V. (2019). Real-time mobile monitoring of the dynamic associations among motor activity, energy, mood, and sleep in adults with bipolar disorder. JAMA psychiatry76(2), 190-198.
  5. Rauschenberg, C., Schick, A., Goetzl, C., Roehr, S., Riedel-Heller, S. G., Koppe, G., … & Reininghaus, U. (2021). Social isolation, mental health, and use of digital interventions in youth during the COVID-19 pandemic: A nationally representative survey. European Psychiatry64(1).
  6. Saltzman, L. Y., Hansel, T. C., & Bordnick, P. S. (2020). Loneliness, isolation, and social support factors in post-COVID-19 mental health. Psychological Trauma: Theory, Research, Practice, and Policy.
  7. Usher, K., Bhullar, N., & Jackson, D. (2020). Life in the pandemic: Social isolation and mental health.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2020). #HealthyAtHome – Mental health. Retrieved from: https://www.who.int/campaigns/connecting-the-world-to-combat-coronavirus/healthyathome/healthyathome—mental-heal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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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吐司想Toasty Thoughts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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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是想用心理學剖析日常事物,一方面「一吐思想」,另一方面借用吐司百變百搭的形象,讓心理學成為無處不在的有趣事物。基於本人雜食屬性,最後什麼都寫、什麼都分享。歡迎至臉書搜尋「異吐司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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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新冠病毒突變之後傳染力更強?——關鍵在於變異株的棘蛋白結構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1/25 ・5088字 ・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寒波
  • 美術設計/林洵安

為何新冠病毒突變之後傳染力更強?

COVID-19 至今仍深深影響全人類,新冠病毒持續演化,例如曾經造成臺灣大規模社區感染的 Alpha 變異株、傳染力更強的 Delta 變異株,近期出現的 Omicron 變異株等,它們逃避免疫系統的能力都不一樣,關鍵就在不同的棘蛋白(spike protein)結構。「研之有物」專訪中央研究院生物化學研究所徐尚德副研究員,他的團隊陸續解析各種新冠病毒變異株的棘蛋白結構,不但能釐清新的突變帶來的威脅,後續也可作為研發人造抗體的指引。

徐尚德手上拿著新冠病毒的棘蛋白模型,顯示棘蛋白與兩種不同抗體結合的情況。圖/研之有物

解析新型冠狀病毒棘蛋白

COVID-19 的病原體是一種冠狀病毒,和 SARS 病毒是近親,正式命名為 SARS-CoV-2,中文常稱作新型冠狀病毒。為了知道病毒如何感染人體細胞,以及如何逃避免疫系統的辨識,我們需要進一步瞭解冠狀病毒表面的棘蛋白結構。

結構為什麼重要?因為結構會影響蛋白質功能。蛋白質是由不同的氨基酸所組成的長鏈,實際作用時會摺疊形成特別立體結構,而冠狀病毒的蛋白質中,又以棘蛋白最為關鍵。

徐尚德強調,棘蛋白是冠狀病毒暴露在表面的蛋白質之一,絕大多數被感染者的免疫系統所產生的抗體都是辨識棘蛋白。因此現今臨床使用的蛋白質次單元疫苗、腺病毒疫苗以及 mRNA 疫苗,都是以棘蛋白為基礎來研發。

Cryo-EM 讓蛋白質結構無所遁形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解析蛋白質結構的方法很多,早期的 X 光晶體繞射(X-ray diffraction),就像將影片定格截圖,但不一定為蛋白質實際作用的狀態。

再來是核磁共振(Nuclear Magnetic Resonanc,簡稱 NMR),這是徐尚德留學深造時的專業,可以重現蛋白質在水溶液中的結構及動態,更接近實際作用的形態,可惜不適合分子量較大的分子。

目前結構生物學最具潛力的新技術是:冷凍電子顯微鏡(Cryogenic Electron Microscopy,簡稱 Cryo-EM),Cryo-EM 可以拍出原子尺度下高解析度的三維結構,此技術於 2017 年獲得諾貝爾化學獎。中研院則於 2018 年開始添購 Cryo-EM 設備,而 Cryo-EM 正是徐尚德用來解析棘蛋白結構的主要利器!

在 COVID-19 疫情爆發初期(2020 年 1 月),徐尚德就率先啟動新冠病毒的結構分析,當時他的研究團隊剛好已分析過感染貓科動物的冠狀病毒,對於解析棘蛋白結構有一定經驗,可說是贏得先機。

具體來說,如何用 Cryo-EM 解析新冠病毒的棘蛋白結構?

首先要大量培養新冠病毒、再分離、純化得到棘蛋白。接下來,將大量蛋白質樣本鋪成薄薄一層液體,之後以 -190℃ 急速冷凍,讓蛋白質分子保持凍結前的形態,最後用程式重建棘蛋白的三維影像。徐尚德譬喻,就像一匹馬在高速移動時,連續拍攝許多照片,再將照片疊加起來,重建馬的形狀。

棘蛋白的體積已經算大,假如又與其他蛋白質結合,體積將會更大。能解析如此龐大結構為 Cryo-EM 一大優點,但是也會創造很大的資料量。徐尚德強調,用 Cryo-EM 分析蛋白質結構不只做實驗,也要協調資料處理等疑難雜症。

冷凍電子顯微鏡可以紀錄同一時間下、不同狀態的蛋白質三維立體結構。圖/研之有物

關鍵 D614G 突變,讓新冠病毒棘蛋白穩定性大增

儘管已有貓冠狀病毒的經驗,徐尚德研究團隊初期仍經歷一陣摸索,一大困難在於,做實驗時發現不少棘蛋白壞掉,不再保持原本的結構。

這是因為一般取得蛋白質樣本後會置於 4°C 冷藏,但 4°C 其實不適合保存棘蛋白。接著徐尚德細心觀察到,具備 D614G 突變的棘蛋白,保存期限竟然比沒突變的棘蛋白要長,可以從 1 天增加到至少 1 週。

什麼是 D614G 突變呢?武漢爆發 COVID-19 疫情的初版新冠病毒,其棘蛋白全長超過 1200 個胺基酸,D614G 突變的意思就是:第 614 號氨基酸由天門冬胺酸(aspartic acid,縮寫為 D)變成甘胺酸(glycine,縮寫為 G)。

D614G 突變誕生後,存在感持續上升,2020 年 6 月時已經成為全世界的主流,隨後新冠病毒 Alpha、Delta 等變異株,皆建立於 D614G 的基礎上。

儘管序列僅有微小差異,許多證據指出 D614G 突變會增加新冠病毒的傳染力。有趣的是,它也能大幅增加棘蛋白在體外的穩定性。因此在研究用途上,變種病毒的棘蛋白反而容易保存,徐尚德更指出,對抗變種病毒的蛋白質次單元疫苗(subunit vaccine)穩定性也會增加。

圖片為徐尚德實驗室提供的新冠病毒模型與三種不同的棘蛋白模型,棘蛋白的主體為白色,棘蛋白的受器結合區域(receptor binding domain,RBD)為藍綠色。圖/研之有物

新冠病毒棘蛋白的「三隻爪子」:受器結合區域

徐尚德參與的一系列新冠病毒結構研究,除了棘蛋白本身,還包含棘蛋白與細胞受器 ACE2 的結合、棘蛋白和人造抗體的結合。

既然要解析結構,儀器「解析度」能看清楚多小的尺度就很重要!蛋白質結構學的常見單位是 Å(10-10 公尺),原子與原子間的距離約為 2 Å,Cryo-EM 的極限將近 1 Å,不過棘蛋白大約到 3 Å 便足以重建立體結構。

冠狀病毒如何感染宿主細胞,和結構又有什麼關係?棘蛋白位於冠狀病毒的表面,直接接觸宿主細胞受器 ACE2 的部分,稱為受器結合區域(receptor binding domain,簡稱 RBD),結構可能展現「向上」(RBD-up)或是「向下」(RBD-down)的狀態。向下,RBD 便不會接觸宿主細胞的受器,缺乏感染能力,;向上,RBD 方能結合受器,引發後續入侵。

徐尚德團隊透過冷凍電子顯微鏡,拍攝新冠病毒 Alpha 株的棘蛋白結構,其中有三類棘蛋白的 RBD 為 1 個向上(佔 73%),有一類(類別3)的棘蛋白 RBD 則是 2 個向上(佔 27%)。圖/Nature Structural & Molecular Biology

新冠病毒表面的棘蛋白有「三隻爪子」(3 RBD),RBD 有可能同時向上(3 RBD-up),也可能只有 1~2 個向上,結構會影響病毒的感染能力。更詳細地說,棘蛋白某些胺基酸位置的差異,會影響結構的開放與封閉程度。

棘蛋白向上或向下是動態的,假如能保持穩定性,延長向上的時間,也有助於新冠病毒的感染。這正是徐尚德一系列研究下來,實際觀察到不同品系的變化。

截至 2022 年 01 月 18 日的新冠病毒品系發展歷史,其中 Delta 變異株擁有最多品系,而 Omicron 變異株則開始興起。雖然 Omicron 的品系並不多,但已逐漸成為主流。圖/Nextstrain; GISAID

一網打盡所有高關注變異株的結構變化

和武漢最初的新冠病毒相比,D614G 突變帶來什麼改變呢?簡單說:棘蛋白向上的比例增加了,導致整個結構變得更加開放,增加新冠病毒對宿主受器的親合力(affinity)。

以 D614G 為基礎,接下來又獨立衍生出數款品系,皆具備多個突變,傳染力、抵抗力更強 。影響最大的是首先於英國現身的 Alpha(B.1.1.7)、南非的 Beta(B.1.351)、巴西的 Gamma(P.1),以及更晚幾個月後,於印度誕生的 Kappa(B.167.1)與 Delta(B.167.2)。Alpha 一度於世界廣傳,導致包括臺灣在內的嚴重疫情,不過隨後不敵優勢更大的 Delta。

對於上述品系,徐尚德率隊一網打盡。 Alpha 的棘蛋白結構解析已經發表於 《自然-結構與分子生物學》(Nature Structural & Molecular Biology)期刊,其餘新冠病毒變異株的論文仍在等待審查,目前能在預印網站 bioRxiv 看到,該研究一次報告 38 個 Cryo-EM 結構,刷新紀錄。

圖 a 顯示新冠病毒 Alpha 變異株棘蛋白的突變氨基酸序列,一共有 9 處突變, D614G 突變以紫色表示。
圖 b 顯示突變的氨基酸在立體結構中的位置。
圖/Nature Structural & Molecular Biology

Alpha 變異株的 RBD 向上結構穩定

一度入侵台灣造成社區大規模感染的 Alpha 株有何優勢?其棘蛋白除了 D614G,還多出 8 處胺基酸突變,徐尚德發現 N501Y(天門冬酰胺變成酪胺酸)、A570D(丙胺酸變成天門冬胺酸)的影響相當關鍵。

直覺地想,棘蛋白的外層結構才會與受器接觸影響傳染力,立體結構中第 570 號胺基酸的位置比較裡面,乍看並不要緊。但是徐尚德敏銳地捕捉到,A570D 突變會改變局部的空間關係,令「RBD 向上」的結構更加穩定。徐尚德形容為「腳踏板」(pedal-bin)── A570D 突變的效果就像踩著垃圾桶的腳踏板,讓桶蓋(也就是 RBD)穩定保持開啟。

事實上,棘蛋白總體向上的比例,Alpha 還比單純的 D614G 突變株更少,不過 A570D 增進的穩定性似乎優勢更大。研究團隊製作缺乏 A570D 突變的人造模擬病毒,嘗試體外感染人類細胞,發現感染力明顯減少,證實 A570D 突變頗有貢獻。

新冠病毒 Alpha 株棘蛋白的「A570D 突變」,會改變棘蛋白內部的空間,讓「RBD 向上」的結構更加穩定,就像踩著垃圾桶的腳踏板,讓桶蓋保持開啟。圖/研之有物(資料來源/徐尚德、Nature Structural & Molecular Biology

Alpha 變異株的棘蛋白親近宿主細胞,干擾抗體作用

另一個重要突變是 N501Y,不只 Alpha 有,Beta 等許多品系也有,Delta 則無。N501Y 在眾多品系獨立誕生,似乎為趨同演化所致。N501Y 能為病毒帶來哪些優勢?

第 501 號胺基酸位於棘蛋白表面,會直接與宿主受器 ACE2 結合。此一位置變成酪胺酸(tyrosine,縮寫為 Y)後,和受器的 Y41 兩個酪胺酸之間,容易形成苯環和苯環的「π–π stacking」鍵結,從而大幅提升棘蛋白對細胞的親合力。

新冠病毒 Alpha 株棘蛋白的「N501Y 突變」,讓 RBD 的胺基酸與宿主細胞受器 ACE2 形成「π–π stacking」鍵結,大幅提升棘蛋白對宿主細胞的親合力。圖/Nature Structural & Molecular Biology

另一方面,N501Y 突變也會干擾抗體的作用。中研院細胞與個體生物學研究所的吳漢忠特聘研究員,率隊研發一批針對棘蛋白的人造抗體,測試發現有一款抗體 chAb25 對 D614G 突變株相當有效,但是對 Alpha 株無能為力。徐尚德由結構分析發現:N501Y 改變了棘蛋白表面的形狀,讓抗體 chAb25 無法附著。

好消息是,另外有兩款抗體 chAb15、chAb45,依然能有效對抗 Alpha 病毒,不受 N501Y 影響。這兩款抗體會附著在棘蛋白 RBD 的邊緣,避免棘蛋白和宿主細胞接觸。而且抗體 chAb15、chAb45 會各占一方,可以同時使用,多面協同打擊病毒。

雖然新冠病毒 Alpha 株的棘蛋白表面讓某些抗體難以附著,還好仍有兩款抗體 chAb15(綠色)、chAb45(黃色)能有效「卡住」棘蛋白,干擾棘蛋白與宿主細胞結合。抗體 chAb15、chAb45 附著的位置,正好就是棘蛋白與宿主細胞結合的地方。圖/Nature Structural & Molecular Biology

棘蛋白結構不只胺基酸,還要注意表面的醣

有了 Alpha 的經驗,接下來分析 Beta、Gamma、Kappa、Delta 便順手很多。這批新冠病毒的棘蛋白變化多端,但是「RBD 向上」的整體比例皆超過 Alpha 和 D614G 突變株,可見適應上各有巧妙。徐尚德也發現,要釐清棘蛋白的結構,不能只關心蛋白質,還要考慮棘蛋白表面的醣基化(glycosylation)修飾。

蛋白質在完工後,某些胺基酸還能加上各種醣基。病毒蛋白質表面的醣基可以作為防護罩,干擾抗體和免疫系統的辨識。醣基化修飾就像替病毒訂作一套迷彩外衣,不同變異株的情況都不一樣,假如醣基化的位置和數量,由於突變而改變,便有可能影響立體結構,有助於它們閃躲抗體。例如和武漢原版新冠病毒相比,Delta 株棘蛋白少了一個醣化修飾,Gamma 株棘蛋白則多了兩處醣化。

還好從結構看來,並沒有任何突變組合能完美逃避抗體。例如由美國的雷傑納榮製藥公司(Regeneron)製作並通過緊急使用授權的抗體;以及中研院吳漢忠率隊研發,有望投入實用的多款人造抗體,對變異品系依然有效。這場人類與病毒的長期抗戰中,同時使用多款抗體的「雞尾酒」療法,仍然是可行的醫療方案。

回顧將近兩年來的研究之路,徐尚德表示:時間壓力真的非常大!COVID-19 疫情爆發後,全世界投入相關研究的專家眾多,只要稍有遲疑,便會落在競爭者後頭。但是即使跑在最前端的研究者,也只能苦苦追趕病毒演化的速度,一篇論文還在審查時,現實世界的疫情已經邁向全新局面。

人類要贏得勝利,必需全方面認識病毒,而結構無疑是相當重要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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