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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屆泛科幻獎佳作——〈最後一個威尼斯人 〉(二)

泛科幻獎_96
・2021/04/19 ・6567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SR值 400 ・四年級

A 編按:每周一、三、五晚上九點,泛科學將連載第二屆泛科幻獎的得獎作品!由於每篇得獎作品都是超過萬字以上的中篇小說,為了方便閱讀,我們把每一部作品拆成三個章節分別上傳,預計每週能看到一篇完整的得獎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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拆開透明包裝,拔出一條全新的、銀閃閃的接線,一端插入傳送艙的小黑盒子,另一端插入後腦預留的接孔。這條接線是總指揮在台灣封島前,專程調來的最後一批貨。總指揮說,指揮總部的成員都是一家人,家人去那邊的路上,千萬不能發生什麼意外。我多花了幾分鐘細細品味銀接線在手中的觸感,生平第一次享受新東西用在自己身上的滋味。

母親總是說,反正早晚要去那邊,能用就將就著用吧。小時候我覺得很不服氣,憑什麼總指揮就可以穿全新的羽絨衣、全新的喬丹鞋?後來我才知道,總指揮身上那些新東西,都是這邊的最後一件。 

最後一條銀接線,摸起來其實也沒有什麼不同。

該去跟陌陌會合了。躺進傳送艙,闔上傳送艙的艙門。等等,差點忘了設定即時銷毀。去到那邊之後,這副身體就沒有用了,別留在這邊嚇人。雖然這邊也沒有其他人了,但是想到自己的身體可能變成什麼模樣,還是不禁打了一個冷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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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和總指揮在地下室倉庫玩耍,見過卡在傳送艙裡沒有被銷毀的身體。艙裡的那人看起來只是睡了,卻在總指揮貪玩打開艙門的當下,瞬間崩坍成為一塊一塊白色凝膠狀物體在地面流動,看過那個場面,我有兩三年都不敢吃豆腐花。

設定完成,在艙裡躺好。舔去可口可樂殘留在嘴角的一點糖份,準備出發。 

好安靜呀。如果當年彗星真的義無反顧地撞下來,地球也會是這個樣子吧?或者至少,彗星降落地點以外的地方,應該就是這樣吧?

隔著玻璃艙門,凝視天花板上一塊不大不小的黃色污漬,我想起第二代總工程師曾在這個房間裡為我們上過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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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工程師開的課是「傳送技術原理與實踐」。但是一整年的課程裡,技術層面的內容隻字未提。上課第一天,一群人擠在不算大的房間,遲遲等不到總工程師,眾人正困惑著,傳送艙的艙門突然打開,總工程師跨出傳送艙,看起來喝了點酒,開口就拋出一個我至今仍無法回答的問題:「我們在這邊打造了這麼多的科技文明,最終的目標難道是離開這邊嗎?」

「肉體是人類發展的阻礙,捨棄有限的肉體,達到真正的永恆。」十九歲的總指揮回答。
總工程師露出不置可否的笑,淡淡地說:「呵,真不愧是第三代總指揮。」接著語氣一變,面向大家說:「今天到此為止,你們只要會操作就行了,這邊的原理對那邊生活一點幫助都沒有。」 

嗶嗶,冰箱開始製冰的聲音。我竟然還在威尼斯人裡。

啊,忘了按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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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切身的關鍵時刻,越容易犯一些低級錯誤。父親大概會說,身為工程部的小螺絲釘,這種容易緊張失常的性格很不可取。如果母親也在,應該會出來打圓場,對我說沒事沒事,近鄉情怯而已。不過,那邊能夠說是鄉嗎?是原鄉、異鄉、夢鄉、還是無何有之鄉?母親想必會微笑解答說,傻孩子,家人在哪邊,哪邊就是家鄉。 

嗶嗶——嗶。 

製冰機製冰完成。我盯著隔壁控制室的電腦螢幕,靜靜發愁。系統畫面中,沒有定時傳送,也沒有遠距遙控可以選。

我回想自己的工作情形。確定每個人都連上接線、確定即時銷毀裝置開啟,回到控制室,設定傳送標的。有些作業員喜歡設定古怪的場所,比如讓人降落在那邊的萬里長城,或者那邊的塔克拉瑪干沙漠,我通常會選擇讓大家降落在那邊的賭場或酒吧,我認為這樣做有助於適應環境。完成標的設定之後,打開右手邊的一個壓克力盒,左手推動安全閥,右手一邊按下傳送鈕。乾淨俐落,然後迎接下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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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從一開始,傳送系統裡就沒有自動裝置。 

兩天前送走總指揮,又送了那麼多工程師和作業員去那邊,怎麼沒有任何一個人想到這個問題。又或者是他們早就發現了,卻故意三緘其口?

我打一通跨界電話給總指揮,聽起來他正在那邊的珠穆朗瑪峰上滑雪。背景的導覽廣播大聲覆誦:珠穆朗瑪峰,滑雪運動的最高聖地…… 

「欸!這邊超爽的啦,你別管可口可樂了,這邊沒有人在乎那東西。」總指揮開心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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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過不去。」我說。 

「怎麼可能?我不是有提醒你要用台灣的線嗎?」 

「用了。」 

「那怎麼會有問題?啊不就接線,躺好,要不要開即時銷毀都沒差,然後就等作業員……」總指揮突然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沈默片刻之後說:「你就先……啊,我知道了,簡單,你去新義州還是沙里院之類的地方找找看,那邊搞不好還有人……」總指揮話說到一半,自覺不妥,沈默了半晌說:「我問一下總工程師,你等我。」說完立刻掛斷電話,我又試著打了幾次,總指揮都沒有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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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下樓走走,順便跟陌陌聊天。

「我過不去。」我說。

「這樣呀,」陌陌說,語氣聽不出情緒:「沒關係,你慢慢來。」

「真是對不起,再等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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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差呀,多的是時間。」陌陌說:「啊,我要登船了,再聊。」

陌陌才剛和我在這邊說了再見,竟然就跑去搶瑪麗皇后號和溫徹斯特鬼屋的套裝行程。我問他何必這樣折磨自己,都到那邊了,找家傳聞中的米其林餐廳大吃一頓不好嗎?他說不餓,而且生活需要刺激,那邊沒有心臟負荷不了的問題。

我把整棟威尼斯人的燈都打開。

躺在貢多拉上,任由小船在水面飄。看著頭頂上的藍色天空。總指揮他爸,也就是第二代總指揮說過:「大家抬頭看,這種顏色的天空,現在只在威尼斯人和那邊看得到。」我記得自己舉手發問:「為什麼天空會變得不一樣?」第二代總指揮聳了聳肩說:「知道原因的人都去那邊了,你可得把這個問題牢記在心中,日後再去請教他們。」

貢多拉晃得我有點暈,忍不住閉上眼睛。我想起那天下課,總指揮騙他爸說要去星巴克寫功課,卻拉著我,一路逆著人潮方向往威尼斯人的大門走。

「為什麼要出去?」我問。 

「不出去,怎麼知道外面的天空是什麼顏色?」總指揮說。 

「你爸不是說了嗎?粉紅色啊。」 

「你確定嗎?」總指揮露出不屑的表情。 

「三十六樓看出去也是呀。」 

「屁啦,」總指揮大聲地說:「窗戶的抗紫外線層那麼厚,最好是看得出顏色!」 

「犯得著這麼生氣嗎?」我不懂總指揮在氣什麼。而且,天空的顏色很重要嗎? 

「我沒有生氣。」好吧,他說沒有生氣就是沒有生氣,總指揮說了算。 

我們在門口被攔了下來,守門人說這扇門只進不出。總指揮威脅說要回家跟老爸告狀,沒想到守門人漫不在乎地表示,早就通知第二代總指揮了。

整個指揮總部,誰不認得總指揮?總指揮他爸從應變小組調了兩個人下樓帶我們,我記得那時我緊張得快要哭了,沒想到應變小組的黑衣人並未直接帶我們上樓,反而先買了一盒安德魯蛋塔。

坐在運河邊,其中一個黑衣人開口問我們:「要不要坐個船?」我原本想點頭,卻臨時打住,先轉頭看總指揮。總指揮大力搖了搖頭,說:「不要,又不是真的船。」

黑衣人淺淺一笑,說:「只要你打從心裡相信是真的,一切就是真的。」黑衣人將食指擺在唇上,用近乎氣音的音量說了一句:「別想太多,那邊的人會不開心。」那天我們都沒有寫作業,總指揮他爸好像也沒有生氣。 

認識陌陌後,我最喜歡聽他說外面的事。雖然每次我發問,他都會不太開心地說:「問這個做什麼?都要去那邊了。」陌陌不開心的白眼不會維持太久,我猜他還是挺喜歡跟我聊以前的事,畢竟他自認平凡無奇的那些事,在我聽來都是新鮮事。

比如有些地方的河流是黃色,有些地方是綠色。比如下過雨之後不一定會有彩虹。比如有些地方的人和動物比鄰而居。聽完陌陌說的這些,通常我很難做出什麼有意義的回應,只能傻愣愣地看著陌陌。

陌陌是個善良可愛的女孩子,他會輕輕在我的臉頰上吻一下,然後抱著我說,這些沒什麼,反正那邊的河流一定是藍的,不一定要下雨也可能會有彩虹。我就喜歡聽陌陌這樣講話。我問陌陌,你很急著到那邊去嗎?陌陌搖了搖頭。我說,要不陪我在威尼斯人再待一陣子吧。陌陌說好,畢竟都來到威尼斯人了,早晚會去到那邊,眼下也沒什麼重要大事。 

第十三次約會的時候,我問陌陌有沒有看過老電影。陌陌說他看過一些。我放大了膽子問他,知不知道兩個人不穿衣服抱在一起是什麼感覺。陌陌很坦然地說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如果是以前的女人或者那邊的女人,只要選在開心的日子做這件事,做完就會跑出孩子。

「不開心的日子就不會有孩子嗎?」我問。

「細節我也不清楚。到了那邊,自然就會知道了吧。」陌陌心不在焉地說。

「嗯,跟我媽說的一樣。」

當然,謹慎起見,我們決定在去那邊之前預習一遍。 

我們各自回房間準備,約定兩個小時之後去敲他的房門。我向總指揮借了一套附有領結的襯衫,他雖然嘴巴上叨叨唸著「真想不透你怎麼會想在這邊找女人」,還是友好地看著我穿戴整齊。

陌陌似乎很懂我在想什麼,他穿了一套露背的翡翠綠小禮服,一如我腦海中,身材纖瘦的他應該有的打扮。我帶陌陌到三十九樓的書庫,書庫裡一個人也沒有,就連指揮總部的人都很少來這裡,聽說這裡的書籍,是人類五千年文明的結晶。

我和陌陌像兩個用功的學生,在書庫裡用心學習,細心脫去對方的衣物,輪流抓著對方的手,認識彼此的身體部位。我讓陌陌背靠著書本,將他輕盈的身軀抬離地表。我們深深地接吻,像老電影裡面那樣讓自己大聲喘氣,並且將嘴裡加熱過的口氣,吹進對方的耳裡。

「差不多就是這樣吧?」我問。

「大概吧。」陌陌滑開眼神,從書架取出一本詩集,問:「你讀過這本嗎?」

「當然沒有。」我回答得理直氣壯,那邊什麼書都有,有的是時間慢慢看。

陌陌隨手翻開書頁,輕輕打了一個噴嚏,若有所思地唸出一句:「我偏愛許多此處未提及的事物勝過許多我也沒有說到的事物。」 

總工程師打來跨界電話,聲音聽起來有些散漫,不時還會被水聲及尖叫聲蓋過。

「我聽總指揮講了,」他用一種十分惱人的音調,悠悠地說:「你這個狀況嘛……我大概無能為力。」總工程師是我名義上的長官,但是總工程師下達指令總要經過兩三層,才會傳到我們第一線作業員的休息室,我和總工程師平時幾乎沒有接觸,我有任何需要,都是直接找總指揮。

我對總工程師的印象僅止於那個比我和總指揮小兩歲的自大鬼,還有他老爸是那個天天喝酒醉、沒在好好教課的傢伙。 

「再怎麼說,都是你們應該想到的吧。」我努力壓抑心中的不悅,緩緩地說。 

「是啦、是啦,可是這系統本來也沒有規劃要傳送八十億人啊……」 

「我們傳送了九十二億四千六百七十七萬兩千五百三十二個人。」我唸出螢幕上的數字。 

「對吧!」總工程師說。說實話,我不知道他說「對吧」,是想要表達什麼。 

「所以說,我們的任務已經達成了,而且還遠遠超標,」總工程師停頓了一秒,繼續說:「你來不了這邊,我個人覺得很遺憾,但那並不是我的職責,我負責的部分已經超過一百分了。我這樣說,你可以理解嗎?」我當然可以理解,就是他已經想要掛電話了。 

「你不如這樣想,」總工程師又說:「我們人都在這邊了,如果有什麼需要處理的,現在也只能靠你了。你就幫我們顧著那邊,隨時處理各種突發狀況,就當作是做功德——」 

「你不如這樣想,」我忍不住打斷總工程師的話:「我直接把那邊的主機關了,一了百了,幫你們省去所有的麻煩,怎麼樣?」 

「好啊,你就關了吧。」總工程師聽起來有恃無恐。 

「當然不是威尼斯人這邊的主機。主資料庫就埋在曾母暗沙底下,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你怎麼……」總工程師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慌亂,沈默了一陣子後接著說:「我會幫你想想辦法,可以嗎?你在威尼斯人好好待著,我晚點再打給你。」 

「當然,」我暗自鬆了口氣,對著空無一人的購物中心鞠了個躬,說道:「謝謝總工程師。」 

「哼,你嘴裡說的總工程師應該不是我吧,」自大鬼的腦袋還是挺靈光的,語氣一變,接著說:「他現在不喝酒了。這邊喝得再多,只會熱、只會暈,但是不會醉,他覺得沒意思。」 

「這樣呀。」我對第二代總工程師的轉變不感興趣,約定好下一次聯繫時間,草草掛了電話。 

灌下半瓶可口可樂,狠狠打一個嗝。

威尼斯人那些需要人操作的設施早就不運作了,而吃角子老虎一點也不好玩。我在運河上搖得煩了,索性雙手拎著可樂,搖搖晃晃走進三十九樓的書庫。憑著印象找到陌陌之前碰過的那本書,翻到陌陌誦讀的那一頁,再翻到下一頁。「一個奇怪的星球,上面住著奇怪的人。他們受制於時間,卻不願意承認。」

打了一個好大的嗝,差點胃液翻湧吐灑在書頁上。

打一通跨界電話給陌陌,陌陌沒接。不想讓陌陌久等,求人不如求己,多方嘗試說不定能觸類旁通。試了把傳送艙搬進控制室,可是控制室內沒有外接的供電裝置。試了從控制台主機接電,沒用,一開機就跳電。

配電盤我看不懂,眼下這邊也沒有別人可以問。試了用延長線從傳送室接電,勉強可行,可惜控制台旁邊的空間過於狹窄,傳送艙只能斜斜地擺。試了倉庫裡最長的一條接線,身體連接著小黑盒子的狀態下,手指尖端頂多觸碰桌面邊緣。

試了各種不同的姿勢,比如搬來一張小桌,以水平姿態趴在桌上,伸長雙手,恰好按得到傳送鈕,但是推不動安全閥。試了先推動安全閥,反扣可口可樂空瓶卡住,然後馬上趴下、接線、按下傳送鈕,來不及,安全閥和傳送鈕之間的時間差必須少於三秒。三秒,發現蛋塔酥皮不小心掉到地上趕緊撿起來吃都不止三秒。 

我打跨界電話向總指揮抱怨,他似乎也於心有愧。

總指揮說控制台和安全閥的設計,實在是太以「那邊」之心度「這邊」之腹了,當他還在「那邊」的時候很擔心別人擅自操作,傳送了危害「這邊」的人到「這邊」,但是他一到了「這邊」,就知道自己想錯了,三代總指揮都想錯了,各項資源在「這邊」取之不盡、用之不竭,怎麼還會有人想要使壞。

當然啦,他是還沒有想過說,如果「這邊」有哪個人看哪個人特別不爽,想要眼不見為淨的時候會發生什麼事,畢竟在「這邊」,人感覺不到痛、不會流血也死不了。

目前看起來「這邊」暫時是沒有問題。「這邊」之大,總有地方可以窩著。 

我忍不住問總指揮,如果哪天他在那邊待得膩了,比如待了幾千幾百年之後,會不會想去別的地方?總指揮說他也不知道。不知道還有什麼地方可以去。他問過第二代總指揮,第二代總指揮的答案是,「那邊」想得卻不可得的一切,「這邊」都滿足你了,還有什麼好抱怨的?

第二代總指揮始終搞不懂第二代總工程師,明明身體清醒了,反而腦袋看起來更醉,成天說著要想辦法在「這邊」打造一個「那邊」,第二代總指揮說:「這樣不是讓文明走回頭路嗎?」 

總指揮還沒有成為第三代總指揮之前,我們偶爾會蹺掉游泳課,躲進賭場儲物間,一邊用那邊的人留下的電腦玩大富翁,一邊聊一些跟這邊那邊相關的事情。比如我先說,歷史課上副總指揮提到的那些宗教領袖搞不好沒有說錯,如果不去那邊,自然死亡之後會去別的地方。

總指揮表示同意,我們可能留了一個身體在別的地方,這一輪大富翁的時間裡來到這邊,輸了或者不想玩了就關掉,回去別的地方,心情好的話就再玩一輪。我會追問總指揮,如果這邊確實如他所說,那邊又算什麼?總指揮呵呵一笑,說:「不是很明顯嗎?就是七七七遊樂場呀。」我沒意見,總指揮說了算。

後見之明來看,這件事上,總指揮說錯了,那邊雖然是皆大歡喜的遊樂場,但是不會結束也不能中途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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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科幻獎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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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科知識旗下的科幻品牌,與科幻相關的資訊和發布與《泛科幻獎》有關的資訊。 科幻帶領我們想像未來、解決還沒發生卻至關重要的議題、航向前人未竟的宇宙冒險……我們從哪裡來,又將往哪裡去?星雲的深處有哪些未知的宇宙世界?智慧生物如何改變時空與心靈? 科學不能回答的事,我們期待科幻的解答。 一百個作家擁有不只一萬種對於宇宙的想像,快來分享你腦中的小宇宙吧! 獎項介紹及相關事宜,請參考泛科幻獎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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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越累越難睡?當大腦想下班,「腸道」卻還在加班!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6/04/30 ・2519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本文與  益福生醫 合作,泛科學企劃執行

昨晚,你又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了嗎?這或許是現代社會最普遍的深夜共鳴。儘管換了昂貴的乳膠枕、拉上百分之百遮光的窗簾,甚至在腦海中數了幾百隻羊,大腦的那個「睡眠開關」卻彷彿生鏽般卡住。這種渴望休息卻睡不著的過程,讓失眠成了一場耗損身心的極限馬拉松 。

皮質醇:你體內那位「永不熄滅」的深夜警報器

要理解失眠,我們得先認識身體的一套精密防衛系統:下視丘-垂體-腎上腺軸(HPA axis) 。這套系統原本是演化給我們的禮物,讓我們在面對劍齒虎或突如其來的危險時,能迅速進入「戰鬥或快逃」的備戰狀態。當這套系統啟動,腎上腺就會分泌皮質醇 (壓力荷爾蒙),這種荷爾蒙能調動能量、提高警覺性,讓我們在危機中保持清醒 。

然而,現代人的「劍齒虎」不再是野獸,而是無止盡的專案進度、電子郵件與職場競爭。對於長期處於高壓或高強度工作環境的人們來說,身體的警報系統可能處於一種「切換不掉」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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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理想的狀態下,人類的生理時鐘像是一場精確的接力賽。入夜後,身體會進入「修復模式」,此時壓力荷爾蒙「皮質醇」的濃度應該降至最低點,讓「睡眠荷爾蒙」褪黑激素(Melatonin)接棒主導。褪黑激素不僅負責傳遞「天黑了」的訊號,它還能抑制腦中負責維持清醒的食慾素(Orexin)神經元,幫助大腦順利關閉覺醒開關。

對於長期處於高壓或高強度工作環境的人們來說,身體的警報系統可能處於一種「切換不掉」的狀態 / 圖片來源:envato

然而,當壓力介入時,這場接力賽就會變成跑不完的馬拉松賽。研究指出,長期的高壓環境會導致 HPA 軸過度活化,使得夜間皮質醇異常分泌。這不僅會抑制褪黑激素的分泌,更會讓食慾素在深夜裡持續活化,強迫大腦維持在「高覺醒狀態(Hyperarousal)」。 這種令人崩潰的狀態就是,明明你已經累到不行,但大腦卻像停不下來的發電機!

長期的睡眠不足會導致體內促發炎細胞激素上升,而發炎反應又會進一步活化 HPA 軸,分泌更多皮質醇來試圖消炎,高濃度的皮質醇會進一步干擾深層睡眠與快速動眼期(REM),導致睡眠品質變得低弱又破碎,最終形成「壓力-發炎-失眠」的惡行循環。也就是說,你不是在跟睡眠上的意志力作對,而是在跟失控的生理長期鬥爭。

從腸道重啟好眠開關:PS150 菌株如何調校你的生理時鐘

面對這種煞車失靈的失眠困局,科學家們將目光投向了人體內另一個繁榮的生態系:腸道。腸道與大腦之間存在著一條雙向通訊的高速公路,這就是「菌-腸-腦軸 (Microbiome-Gut-Brain Axis, MGBA)」,而某些特殊菌株不僅能幫助消化、排便,更能透過神經與內分泌途徑與大腦對話,直接參與調節我們的壓力調節與睡眠節律。這種菌株被科學家稱為「精神益生菌」(Psychobiot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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腸道與大腦之間存在著一條雙向通訊的高速公路,這就是「菌-腸-腦軸 (Microbiome-Gut-Brain Axis, MGBA)」/圖片來源:益福生醫

在眾多研究菌株中,發酵乳桿菌 Limosilactobacillus fermentum PS150 的表現格外引人注目。PS150菌株源於亞洲益生菌權威「蔡英傑教授」團隊的專業研發,累積多年功能性菌株研發經驗的科學成果。針對臨床常見的「初夜效應」(First Night Effect, FNE),也就是現代人因出差、換床或環境改變導致的入睡困難,俗稱認床。科學家在進行實驗時發現,補充 PS150 菌株能顯著恢復非快速動眼期(NREM)的睡眠長度,且入睡更快,起床後也更容易清醒。更重要的是,不同於常見的藥物助眠手段(如抗組織胺藥物 DIPH)容易造成快速動眼期(REM)剝奪或導致睡眠破碎化,PS150 菌株展現出一種更為「溫和且自然」的調節力,它能有效縮短入睡所需的時間,並恢復睡眠中代表深層修復的「Delta 波」能量。

科學家發現,即便將 PS150 菌株經過特殊的熱處理(Heat-treated),轉化為不具活性但保有關鍵成分的「後生元」(Postbiotics),其生物活性依然能與活菌媲美 。HT-PS150 技術解決了益生菌在儲存與攝取過程中容易失去活性的痛點,讓這些腸道通訊員能更穩定地發揮作用 。

在臨床實驗中,科學家觀察到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當詢問受試者的主觀感受時,往往會遇到強大的「安慰劑效應」,無論是服用 HT-PS150 還是安慰劑的人,主觀上大多表示睡眠變好了。這種「體感上的進步」有時會掩蓋真相,讓人分不清是心理作用還是真實效益。

然而,客觀的生理數據(Biomarkers)卻揭開了關鍵的差異。在排除主觀偏誤後,實驗數據顯示 HT-PS150 組有更高比例的人(84.6%)出現了夜間褪黑激素分泌增加,且壓力荷爾蒙(皮質醇)顯著下降,這證明了菌株確實啟動了體內的睡眠調控系統,而不僅僅是心理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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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值得關注的是,對於那些失眠指數較高(ISI ≧ 8)的族群,這種「生理修復」與「主觀體感」終於達成了一致。這群人在補充 HT-PS150 後,不僅生理標記改善,連原本嚴重困擾的主觀睡眠效率、持續時間,以及焦慮感也出現了顯著的進步。

了解更多PS150助眠益生菌:https://lihi3.me/KQ4zi

重新定義深層睡眠:構建全方位的深夜修復計畫

睡眠從來就不只是單純的休息,而是一場生理功能的全面重整。想要重獲高品質的睡眠,關鍵在於為自己建立一個全方位的修復生態系。

這套系統的基石,始於良好的生活習慣。從減少睡前數位螢幕的干擾、優化室內環境,到作息調整。當我們透過規律作息來穩定神經系統,並輔以現代科學對於 PS150 菌株的調節力發現,身體便能更順暢地啟動睡眠開關,回歸自然的運作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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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將失眠視為意志力的抗爭,不如將其看作是生理機能與腸道微生態的深度溝通。透過生活作息的調整與科學實證的支持,每個人都能擁有掌控睡眠的主動權。現在就從優化生活型態開始,為自己按下那個久違的、如嬰兒般香甜的關機鍵吧。

與其將失眠視為意志力的抗爭,不如將其看作是生理機能與腸道微生態的深度溝通 / 圖片來源 : enva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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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部為何會「結疤」?揭開比癌症更致命的「菜瓜布肺」,科學家如何找到破解惡性循環的新契機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6/05/08 ・2041字 ・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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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 肺纖維化(菜瓜布肺)社團衛教 合作,泛科學撰文

在現代醫學的警示清單裡,乳癌、大腸癌這些疾病大家都不陌生;但有一個「隱蔽且致命」的威脅卻常被忽視,那就是「肺纖維化」。其中最常見的類型「特發性肺纖維化」(IPF),其預後往往不太樂觀,確診後的五年存活率甚至比許多常見的癌症還低。

首先,我們得先破解一個迷思:肺纖維化並不是單一疾病,而是許多種間質性肺病的共同表現。當我們聽到「肺纖維化」,腦中常浮現「菜瓜布肺」的形象,患者的肺部外觀充滿一個個空洞與疤痕,像極了乾燥的絲瓜。這精準描繪了肺部組織逐漸硬化、失去彈性的過程。

更重要的是,IPF 這類肺纖維化的威脅在於「不可逆」的特性,一旦形成就很難逆轉。這跟部分 COVID-19 康復者身上、仍有機會復原的肺纖維化,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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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 這類肺纖維化的威脅在於「不可逆」的特性,一旦形成就很難逆轉 / 圖示來源:shutterstock

肺部為何會變成「菜瓜布」?

為什麼好端端的肺會變成菜瓜布?這其實是一場身體修復機制失控的結果。

「纖維化」的組織,就是肺部間質組織(interstitium)的疤痕化。間質是圍繞在肺泡周圍,包含血管與支持肺部結構的結締組織。在正常情況下,肺部損傷後會啟動修復機制,並再生健康組織。但在肺纖維化的患者體內,這套修復機制卻「當機」了。

身體會不斷地發出訊號,導致負責修復工作的「纖維母細胞」(fibroblasts)被過度活化,進而失控地沉積膠原蛋白疤痕組織,最終在肺部形成永久性的纖維化。

科學家發現,這個過程之所以棘手,在於它是一個「惡性循環」,肺部同時存在著「發炎反應」與「纖維化」這兩條路徑 ,它們相互加乘,演變成難以阻斷的強大破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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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特發性肺纖維化 (IPF) 的具體成因不明 ,但已知某些特定族群的風險更高。例如抽菸,特定年齡與性別(50歲以上男性)、長期暴露於粉塵環境的工作者(農業、畜牧業、採礦業…)、胃食道逆流者。此外,患有自體免疫疾病(如類風濕性關節炎、乾燥症、硬皮症、皮肌炎/多發性肌炎,)的患者,他們併發肺纖維化的機率遠高於一般人,必須特別警覺。

雖然特發性肺纖維化 (IPF) 的具體成因不明 ,但已知某些特定族群的風險更高。/ 圖示來源:shutterstock

打斷惡性循環的挑戰,為何只對抗「纖維化」還不夠?

面對這個不可逆的疾病,醫學界長年束手無策,直到 2014 年才迎來一道曙光。美國 FDA 批准了兩種機制不同的新藥:Nintedanib 和 Pirfenidone。這兩種藥物的出現是治療史上的分水嶺,首度被證實能夠「延緩」IPF 患者肺功能的惡化速度。

然而,這場戰役尚未結束。現有的治療雖然帶來了希望,卻也凸顯了「未被滿足的醫療需求」。從機制上來看,這些藥物主要抑制的是「纖維化路徑」。

這讓科學界開始思考這個未被滿足的棘手問題:既然疾病的本質是「發炎」與「纖維化」的雙重打擊,那麼,我們是否能找到「同時抑制」這兩條路徑的全新策略,從而更有效地打斷這個惡性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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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同時調控「發炎」與「纖維化」的新靶點

為了解決難題,科學家將目光鎖定在一個細胞內的酵素:磷酸二酯酶 4B(PDE4B)

為什麼鎖定它?讓我們看看它的「雙重作用」機制:

  1. 關鍵位置: PDE4B 同時存在於免疫細胞(與發炎有關)與纖維母細胞(與纖維化有關)當中。
  2. 作用機制: PDE4B 的主要工作是降解細胞內一種叫 cAMP(環磷酸腺苷) 的訊號分子。cAMP 可以被視為細胞內的「穩定信號」。
  3. 雙重抑制: 當我們使用藥物抑制了 PDE4B 的活性,細胞內的 cAMP 就不會被分解,濃度會隨之升高。高濃度的 cAMP 能穩定免疫細胞和纖維母細胞,同時產生抗發炎抗纖維化的雙重效應。

簡單來說,鎖定並抑制 PDE4B,就像是同時抑制了免疫風暴與纖維化的工程,有望從雙從抑制打擊這個惡性循環。

全球臨床試驗帶來的新希望

近十年來,全球在肺纖維化領域投入了大量的臨床試驗,我們相信,在科學家逐步破解肺纖維化惡性循環的複雜難題後,期盼未來能為無數患者爭取到更安全、健康的生活與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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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們必須再次提醒,特發性肺纖維化(IPF)與漸進性肺纖維化(PPF)是極具破壞性、且不可逆的疾病。面對這個比癌症更致命的對手,雖然現有的治療手段能延緩惡化,但無法逆轉已經形成的肺部疤痕組織,因此「早期診斷、早期治療」仍是對抗肺纖維化最重要的黃金時刻。

必須再次提醒,特發性肺纖維化(IPF)與漸進性肺纖維化(PPF)是極具破壞性、且不可逆的疾病。/ 圖示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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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屆泛科幻獎佳作——〈新首爾的平凡一天〉(三)
泛科幻獎_96
・2021/05/05 ・5822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SR值 459 ・五年級

A 編按:每周一、三、五晚上九點,泛科學將連載第二屆泛科幻獎的得獎作品!由於每篇得獎作品都是超過萬字以上的中篇小說,為了方便閱讀,我們把每一部作品拆成三個章節分別上傳,預計每週能看到一篇完整的得獎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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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01 p.m.

殘響街是一條夾在樹木縫隙間的下坡街道。越是向前走,陽光就越是稀薄。她們前進的道路兩側裝配螢火般的微弱燈源,照亮她們前方幾步路,隨著腳步聲輕飄飄地點亮和熄滅。

立方體的影子在螢火點起時投在龐大的建築牆面,讓街道像被被斧頭劈砍過般千瘡百孔,但在幾步路後,新的光源又將之修復,恢復舊觀。機械運作的轟鳴悶悶地從緊閉的大門內傳來,僅餘乾巴巴、抽象陰鬱的殘響。自動駕駛的車輛接二連三,無聲地從她們身邊經過。儘管交通繁忙,卻完全沒有人類的氣息。

「這裡是新首爾的工廠。」常住乾癟的聲音傳來。「這條街道通往城市的最深處,一座龐大的地下迷宮。迷宮生產、加工、製造、運送所有妳見到的事物。這裡加工鐵礦、製造機械、切割植物,生產殖民地人類需要或不需要,知情或不知情的產品。就連主政者也不知道這裡有多廣大。我也不知道。只有機械知道真相。這裡沒有任何溝通,只有多中心的電子信號流操持一切。即便一兩座伺服器失效了,數據們也會換一個中心運算,直到機械自動修復硬體為止。這是一個自足的生態系。」

「我爸爸會在這裡嗎?」枚京躲在孔雀的羽毛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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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妳爸爸在什麼地方。」他說。「但如果上面沒人知道,那就只能是這裡。這裡有許多人類,只是隱沒在機械裡面,難以察覺。他們是殘響街備用的零件… 提供靈感,供它從事必要的自我更新。現在,我們到了… 這是我的工作室,我的廠房… 我的祭壇。」

他按下按紐,開啟左側一扇漆黑的大門。無數低不可聞的耳語從黑暗中傳來,疊加在一起,像強自克制的哭號。廠房內沒有燈光,只有機械的指示燈倉促地移動,發出零件結合和管線輸送物質的聲響。

「歡迎光臨,請問我能為您做什麼?」枚京受低沈悅耳的女性耳語吸引,朝黑暗中走去,燈火為她在周遭亮起。水銀色的流質平台上,一位穿著整齊,塗了藍莓色口紅,美麗得不可思議的女服務生從黑暗中走來,對她露齒而笑。枚京看見她的身體由無數切面緊密疊加而成,但每隔兩三層就有一層被抽去,讓她望上去顯得稀薄,像噴泉旁的水霧。她盈盈笑著,忽然往下跌碎成無數微粒,沉進流質的平台裡,然後又從原先出現的位置走來,說:「歡迎光臨,請問我能為您做什麼?」

「可為什麼?」枚京困惑地問。「她看起來明明是…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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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住乾乾地笑了一笑。「我剛剛說我是『攝影師』。妳知道地面上的人怎麼稱呼我們這種人嗎?我們是『祭司』。因為我們帶死者回來。妳看到的是 4D 列印的半成品,一位南非的葬儀社老闆在一百年前創造了這個技術的雛形。我們能印出一組會移動、能夠觸摸的影像,完美複製逝者的物理條件,包括習慣動作、聲音、體溫… 和機械、複製人、以及 AI 生成的仿真影像完全不同。這東西,說起來很奇怪,但似乎是有靈魂的。或者說,我們被欺騙,去相信他們是有靈魂的。」

「我們的業績不好也不壞,但一直有訂單。是這樣的:如果每天早上醒來,走到餐桌前,對面都有個再也不會和妳互動的人,捧來剛炒好的蛋和熱牛奶,問妳睡得好不好,而他眼眸裡包含的愛意仍是真實的,妳會怎樣?人類始終沒有進化到可以對回憶視而不見,所以人們討厭我們的產品。但那愛意可是真實的,所以人們也不能棄絕我們的產品。我們負責印製,我們也負責回收。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喚回消逝的人格,多次收費,但沒有人責怪我們經商不厚道。」 

「這是各取所需。」他說。

常住在機台旁按了個按鈕,將女服務生變回銀色的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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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商品。」他說。「憑弔是我們的主要業務,但我們也提供讓人賓至如歸的商用影像。這是某間連鎖餐廳的代言人,在地球上,她是位炙手可熱的明星。但在這裡,」常住笑了笑:「她是個努力達到真實的倒影。」

常住跑了一圈,讓周遭機台的燈光亮起,無數重複同樣動作的人形被照亮,陰影在牆面上顫動,像原始的祈靈儀式。

「我們的影像可長可短,一切全憑客戶需要。我們既拍攝,也收穫腦海裡的音容笑貌,再重製出來。只要不和這些影像互動,它們就是 100% 真實的。妳可以觸碰、可以聆聽,也能呼吸到他們氤氳揮發的情感。妳可以反饋自己的絕望、冷漠、憎恨和愛。妳可以拿刀砍他,開槍打他,讓他流血,讓他缺隻胳膊。妳也可以餵他吃東西,只要影像裡的他在吃東西。」

「我們的產品還可以在很多意想不到的地方發揮作用。大概人類的靈魂既指向過去,指向現在,也指向未來吧。這是我近期特別驕傲的一件作品。」常住說著,走到幾公尺外的一座機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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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捕捉到惆悵的本質了。」他說。

那是組包含了三個場景的複合影像。影像裡的人物從左向右移動,每跨越一個場景,面容就變得更為蒼老。影像從舞台開始,穿過一座酒吧,最後在美術館角落裡屈膝呆坐。他是個長得像二十一世紀初韓國影帝宋康昊的中年男子。

舞台上的他只有三十多歲,似乎在參與一齣海納穆勒編寫的前衛戲劇。酒吧裡的他則已經五十出頭,一手拿著香菸,一手拿著球竿,一個人繞著撞球檯打轉,偶爾舉起桌上的啤酒杯喝上幾口,任泡沫停在落腮鬍裡,也不去擦。沒有人來跟他說話,他也不去注意酒吧裡的其他人。最後,他走到美術館角落,望著一幅寫實的宋康昊肖像默默不語,最後走到門口坐下。

枚京不知道是誰,基於怎樣的心情訂製了這組影像,對這組影像代表的意義也矇懞懂懂,但她這輩子卻第一次有了如此深刻的感傷。她雙手下垂,眼睛盯著鞋子,許多可怕的細節在眼前一閃即逝。孔雀長滿翡翠色羽毛的身體輕輕地撞了她一下,用鳥喙碰她的臉,她舉起手來,才發現自己臉頰濕漉漉地流著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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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住掏出一條髒兮兮的手帕,把內側勉強能看到花紋的一角翻到外面,遞給枚京:「為什麼哭?」

「我在想爸爸。」枚京推敲每日早飯的細節,得出了絕望的結論。

常住以藝術家獨有的冷血,打開了手持攝影機,睜大眼睛,咧齒而笑,露出黃色的牙床,叨叨絮絮地說:「嗯… 很好… 枚京,繼續說。啊,枚京哭了。這是多麼動人的淚水啊。」

朴枚京放聲大哭:「我永遠都找不到爸爸了。他和這個叔叔一樣,是印出來的。我為什麼會不知道?爸爸的話都不是對我說的,爸爸從來沒有讀睡前故事給我聽,從來不問我白天在做什麼,永遠都那麼忙。他只會吃早飯、睡覺,還有工作。媽媽是不是準備了很多不同樣子的爸爸,怕我發現?我沒有發現。何何,是這樣嗎?所以你沒有跟爸爸一起玩嗎?因為你一直都知道爸爸是印出來的,不會理你,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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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低下頭,想要靠近枚京,卻被她一手推開。

「我不要。大家不要再騙我了。我不想回去了。家裡沒有我相信的人了。」

「不是這樣子的。」敏賢的聲音從樓道傳來。

常住露出詫異的表情:「妳是誰?妳怎麼能找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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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賢舉著槍,指著常住,快步走來:「關掉你的攝影機,變態。我女兒不是讓你做這種事的。」

「火氣不要這麼大。噢,小心點。」面對孔雀威脅的低吼,他乖乖地關上了攝影機。

「刪掉它。」敏賢把女兒摟在懷裡。「否則我不知道我會做什麼。」

常住把攝影機翻過來,按了幾個鍵。

「一乾二淨,夫人。」

「枚京,妳好嗎?有沒有怎麼樣?」

「我不好。」她說。「媽媽,妳為什麼騙我?爸爸不在了,我知道。」

「不是那樣。我讓爸爸自己跟妳說吧,好嗎?」

敏賢從袋裡掏出一顆金屬球,向上一拋。金屬球浮在空中,轉了幾個圈,投下根在的全息影像。

「枚京。好久不見。對不起。」它說。

「爸爸?是爸爸嗎?」

「對。枚京,對不起,爸爸騙了妳。我可能太執著於怎樣是真的,怎樣是假的,反而搞錯了很多事情的優先順序。」

「爸爸,你在哪裡?」她問。

「我在木衛四,親愛的。」全息影像說。「又叫卡利斯多。我參與了政府制定的類地天體改造計劃,非常非常忙碌。我給妳看看這裡的樣子吧。」

它叫出一組影像,龐大的星體和機械在木星作為背景的空間運轉著,搭建類似火星的天幕。

「妳看,是不是和火星上的結構很類似?但引力條件、大氣和地質都很不相同。卡利斯多沒有軌道共振效應,不會有熱潮汐,所以沒辦法像其他星體那樣自我發展。但換句話說,也比其他星體更穩定。我們想要找到一種新的編碼技術,讓碳原子可以自動生成我們需要的架構…我們試著重新編寫碳原子結合的公式,但還沒有找到最適合的方法。」

「聽起來好難啊。」枚京說。

「不難,一點也不難。」它說。「等枚京長大的時候,這一切就可以輕易完成了。人類將可以去到更遠的地方,完成更了不起的事。爸爸是為了這樣的未來在工作。但這裡的自轉時間和火星太不同了,工作也很忙碌,我沒有辦法定期和妳們聯絡。爸爸不知道這裡的工作多久才會結束,但我也不希望枚京的生活裡沒有我。我預先錄製了很多影像,希望給妳更真實的體驗,但反而讓妳難過了。對不起,是爸爸不好。」

「沒關係,爸爸。」她說。「現在知道爸爸一切都好,我就很高興了。可是爸爸媽媽是怎麼找到我的呢?」

「因為何何。」全息影像說。

「寶貝不會以為何何什麼也不跟我們說吧。」敏賢說。「我們在工作的地方,還是可以接收何何傳來的影像和訊息,可以即時知道妳在做什麼。不然妳覺得爸爸媽媽怎麼這麼壞,對妳不聞不問呢?爸爸有的時候,還會搖控何何跟妳玩呢。妳會不會覺得何何有時候特別像人?」

枚京想了想,點了點頭。

「至於為什麼何何不說話、不讓妳知道爸爸也透過何何陪妳… 妳可以怪爸爸。他有奇怪的癖好。」敏賢白了根在的全息影像一眼。

它抗議道:「那是完美主義!仿生結構畢竟是我的專業,那當然要真實還原動物的生態啦。妳見過會說人話的孔雀嗎?」

敏賢聳聳肩,撫摸破涕為笑的女兒的頭髮:「沒事了,沒事了。」(There, there。)

「爸爸媽媽是很愛妳的。」根在的全息影像說。「我也很想碰碰妳,抱抱妳。我嫉妒媽媽,也嫉妒何何,她們可以觸碰到枚京,但我沒有辦法。枚京,妳會原諒爸爸嗎?我保證,等到這趟結束回家,我就不再出遠門了。我要在新首爾陪著妳們。」

「沒關係,爸爸。沒關係。」心情放鬆之後,朴枚京倒臥在孔雀身上,強烈的睡意覆蓋了她。「爸爸,我好睏。但我還想和你說話。」

「沒關係,枚京。」他說。「等妳醒來,可以打給爸爸。爸爸就算不能馬上接,還是會在有空的時候聯絡媽媽,約好通話的時間。好不好?爸爸跟妳打勾勾。」

「打勾勾。」枚京咕噥著回答。

「何何,你先帶她到地面上等我。」敏賢說。「我馬上就上去。」

孔雀點點頭,把女孩包裹在柔軟的羽毛裡,朝工廠外走去。

敏賢目送她們離去,沈默不語。

「恭喜妳,夫人。家庭的危機成功解決了。」常住說。「現在,可以不要再拿槍指著我了嗎?」

敏賢放下槍,嘆了一口氣:「謝謝你,申先生。辛苦你了。」

「不不不,這是一次很好的經驗。對以藝術家自詡的我來說,可真恨不得這種事天天都發生。但就像之前說好的,我可以把整組錄像拿來用,對吧?」

「只要你確定枚京不會看到,我沒有意見。」

「放心吧。我已經紀錄了她的虹膜、基因、走路姿勢、聲調和其他各種信息。我會植入在輸出的作品裡,她永遠也見不到這些影像。」

「那就好。」敏賢說。「這次真的 – 很謝謝你的幫助。」

「很有趣的體驗,不是嗎?」常住按了一個鈕,表層的影像滑落,露出他光頭、穿著黑色毛衣、長褲和褐色牛津鞋的真實面目。

「那之後也麻煩您了… 我們需要更真實的 4D 影像。」

「沒有問題。我是專業的。」常住說。「對了,夫人,算是出於我的好奇心吧:尊夫真的在木衛四過世了嗎?」

「我不知道。」她搖搖頭。「我已經一年沒辦法和他取得聯絡了,問政府,他們也只說:『這是國家機密,很抱歉,但無可奉告。』我真的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做什麼。我就當作真的是那樣了吧。」

敏賢用指甲掐自己的額頭,悠悠地說:「我也已經習慣了。我本來只是想,能瞞多久是多久… 但看來這個方法不能再用下去了。AI 生成的全息影像也只能再用一段時間,我得想到更好的方法。」

「只要還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隨時樂意效勞。」常住說。

敏賢點了點頭,靜靜地離開工廠。申常住凝望她結實,但微微顫抖的背影,從喉頭發出一陣單薄的竊笑。

「這可真的太有意思了。我們被糾纏在幻影當中,直到我們全副的幸福和熱情都損耗殆盡,無力給付代價為止。我們密密麻麻的愛意、我們陳腐的親情,都在日常的需要裡揮發,變作乾涸的流沙。但我怎麼就沒法割捨掉對這種惆悵的熱愛呢?申常住啊申常住,你是個習慣於遷就和妥協的罪人。你大概是這座城市裡最最邪惡的人吧。」

申常住喃喃自語,說著沒有邏輯、沒有道德判斷,也沒有情感,專屬於人類社會旁觀者的荒誕台詞。他的身邊環繞工廠裡最後一盞燈火,照亮他似哭似笑的臉龐。在光線無法照亮的空間裡,無數機台運作著,打磨已逝者的切面,一點一點疊加上去,重現他們的音容笑貌。

  • 9:00 p.m.

這天,朴枚京早早就躺下了,聽媽媽述說和爸爸認識的經過。她從來沒有聽過這些,興奮得難以自己,頻繁發問,恨不得把媽媽的記憶都一股腦兒掏出來。敏賢抱著女兒,撫摸她幼小的頭頸,毫無章法地聯想起一件事又一件事,感染了女兒的快樂,也忍不住發笑。

當金敏賢意識到:「啊,我睏了」的時候,朴枚京已蘇蘇睡去,而她也疲乏得難以動彈。她腦海裡的念想和房裡的燈光一同淡去,天幕又開始呼吸,指示的燈源閃爍,看起來像一幅法國畫家蒂索 ( James Tissot ) 的室內場景。敏賢緊握女兒小小的手,心想:「今天晚上就一起睡吧。這樣也蠻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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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科幻獎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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