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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屆泛科幻獎第三名——〈桌面上的幽靈〉(二)

泛科幻獎_96
・2021/04/12 ・5856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SR值 496 ・六年級

A 編按:每周一、三、五晚上九點,泛科學將連載第二屆泛科幻獎的得獎作品!由於每篇得獎作品都是超過萬字以上的中篇小說,為了方便閱讀,我們把每一部作品拆成三個章節分別上傳,預計每週能看到一篇完整的得獎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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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版社為女作家推出了這本小說。沒有人懷疑這本文本生成的東西從何而來,背後竟會有一個影子寫手。封底文案寫道,這部作品是女作家沉澱四年後回歸之作,成熟明晰的敘述藝術說明她從來沒有離開過文學。這部小說她一直放在心粴,隨著時光流逝,裡面的角色、事物、空間早就活了,非寫不可,這是作家一種創作本能。

書沒有大賣,卻頗獲好評,有論者認為是她迄今最有想像力,意念最完整的作品。出版社原本想為女作家安排一些報章雜誌訪問,但她都一一推卻了。

在接下來的一段日子,女作家再次嘗試寫一點零碎的故事、筆記,但大部分的時間是守在家中的電腦前,呆望著螢幕發出的冷白色光暈。

安伯托‧艾可好像曾經比較電腦鍵盤和那種古老嘈吵的機械打字機,他說自己更喜歡電腦,因為打字時較安靜。現在,女作家面前的 M 連鍵盤的咔咔噠噠也不用了,只是一聲不響,自己默默地把一段段文字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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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作家在實驗室的通訊知道電腦系統升級了,現在 M 的神經網路規模已經變得更龐大,增加了層數和神經元的數量,同時中央處理器和圖像處理器的運算能力大大提高了,資料庫更強大了。女作家對此不感興趣,也不懂這些技術問題,GPU 與 CPU 的功能有甚麼分別都搞不清楚。

但是她發覺系統升級之後,M 反而寫行得慢了,好像常常對自己寫的東西有點遲疑,一字一句都經過再三斟酌。神經網路以大腦的運作方式為藍本,也就是說所有神經元之間是相互連接著的。神經網路通過演算法來分析數據、從中學習,判斷世界裡的事物,不同於那些手動編寫帶有特定指令的軟體程序,M會學習如何執行任務,然後不斷自我檢視和演進。

有時螢幕出現一段文字,女作家還未來得及看清楚,那一個字一個字已經逐個退後,回到空白裡,在畫面中消失。她的眼底只餘下一串殘影。有的整個段落都會自行刪除,要慢慢地重寫。

M 正在處理女作家另一個胎死腹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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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在隧道內停住不動十五分鐘了。沒有任何廣播公告。’No Signal’ 訊號在廣告顯示屏上閃動。

P 背著一個空蕩蕩得只有一層帆布的背包,站立在列車中間一節最擠迫的位置。在癱瘓之前,車廂曾強烈地搖晃,他的耳鼓還感到一股不尋常的壓力。

空氣調節在幾分鐘前中斷了。悶熱的空氣中沉澱著汗臭、腥味、香水味、髮油味,開始混濁得令人窒息。車頂慘白的螢光燈映照出一張一張油光可鑑的臉。呆久而麻木的乘客已不介意人挨人、臉貼臉。

這幾個月內地鐵已經發生過三、四次故障癱瘓,上班族都早已經習慣麻木。

P 曾這樣想,F 市三十年前建造地鐵的目的就是要令市民習慣麻木。

車廂內的都是趕上班的陌生人,完全沒有人交談,不論是站立著還是少數佔著兩旁坐位的人,個個都只是在低頭滑手機,好像期待會收到官方最新服務公告。有的正向外界直播車廂內的畫面。有人已經嘗試啓動車廂內的緊急通話器,但到現在都沒有傳來任何明確的信息。

外面是不是大停電呢?列車的照明可能只是在使用後備電力,P 想。

P 因為發麻而無意抬起的腿再也沒法找回原本的地盤,卡了在前面兩個人的鞋子之上。他沒有意思移開或者道歉,他們也好像沒有任何感覺似的。

P 每天上用超過一小時在車上,早已能夠不停調整站立的姿勢和雙手的位置,適應身邊的任何形態的剩餘空間,不會隨便侵犯其他人私人空間,破壞都市人互相保持距離的契約。但在這時候,大家好像不得不接受暫時放棄那無形的界線。只要貼身的不是異性就可。

列車停下來的時候距離市中心還有十多個站,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報到。P 把手提電話抵住前面那個男人的西裝,發短信給上司報告因為鐵路故障要遲到。接著他想看看能否連絡上妻子。這時候她應該在乘坐另一條路線的列車,不知道是否安全。

就在這個時候,網路忽然斷訊了。

他看看旁邊的男人的電話螢幕,同樣斷訊了。眾人一起露出迷失的表情。

車廂內一陣慌亂。大家都感受到集體被遺棄的危機。

是大地震嗎?是恐怖分子幹的嗎?還是世界末日在外面已經降臨了呢?……

小說原來的楔子是這樣的。女作家自己已經差不多忘記了。

在原稿裡,身邊的人忽然紛擾起來,P 被人簇擁著,一起推向車頭的方向,最後穿過的緊急逃生門,走到烏黑的隧道裡的路軌上去。故事發展下去,他們一夥人在隧道裡迷了路,一直找不到出口,在地底無盡的黑暗中展開一段旅程,後來演變成鬧市下面一場地下騷亂。

……在這個地下世界裡,有過去數不清的軌跡、古老的地道、溝渠,縱橫交錯,誰知道哪裡是起點,哪裡是終點,哪裡是入口處,哪裡是出口處,哪裡是盡頭……「前面一百公尺左右很光,快過去看看!」一個男子在前面高聲喊道。大家隨著他趕過去。除了繼續向前行外,也沒有其他路可走了,P 想。

一種怕人的黑色從隧道拱牆重重壓下來,空間像一個噬人的口,最深處是一雙沒有臉的眼睛,一張沒有眼睛的臉。走了幾分鐘後,P 看見前面的隧道有一段很光。他們靠近的時候,發現那兒是一個月台。

月台上燈火通明,對面隧道的牆壁上一列列的廣告燈箱。他們立即跑到月台前面。這時玻璃月台門緊緊關上了,上面站滿人,不是在滑手機,就是以洞然張開的眼窩,一個模樣地瞪著前面的廣告。P 他們不斷敲打玻璃門的底部,揮動兩手,叫喊起來,人群卻好像完全沒有看見他們,也好像沒聽見他們的叫聲。

忽然隧道內一道強光亮起來,射到他們的身上。轟隆隆的聲音越來越近,一列車正向他們開過來。「列車即將到達……」他們立即躲進月台下方的避難凹。「大家要側身緊貼牆面!」一瞬間,列車減速,在他們身邊擦過,然後停了下來。

P 聽見長「嗶」聲的警告,車門隨即開啟,接著一陳雜沓的腳步聲,車門再關上,徐徐加速開行。忽然列車的加速到像子彈一樣快,眨眼間已不見了……

小說稿沒有寫完,女作家也覺得自己沒有把它寫好。她對這個故事還有很多構想,例如是以群眾為一個整體,聚焦集體的行為心理現象,甚至取消個體角色人物,改而用多重敘事觀點,但一直沒有處理好,而許多安下了的伏筆也沒有想通怎樣照應,就此把小說擱下了幾年。

M 經過差不多一星期的反覆推敲,終於讓女作家讀到改寫的成果。

女作家只看到一個面目全非的故事,可說是變成了一本奇幻小說。M 只保留了 P 和一夥陌生人被困於隧道的設定,接下去卻以時空轉移為故事重心:列車在高速行駛中受到大地震的衝擊,掉進另一個時空,P 認識了身邊幾個乘客,包括一個大學生、幾個上班族、一個網絡紅人、一對老夫老妻,幾個主角的電話接收到從未來發過來的訊息,發現了各自的命運或過去的秘密,而 P 的妻子在另一條路線上亦陷入另外一個時空。

……在黑黝黝的環境中,電話螢幕冷冷的藍色光暈映照著網紅的一張臉。她坐在地上滑手機,瀏覽自己臉書上過去的貼文。

大頭貼,長髮大眼睛,文青形象,話題作片段。

三萬個讚。三萬二千人追蹤。

這時訊號忽然短暫恢復了,不斷響起訊息載入的聲音提示。接著又斷訊了。

一瞬間臉書上的評論排山倒海的湧進來。

言論自由不代可以胡說八道。

你質感低在於你的長相,在於你的言詞及態度惡劣。

全都是負評,網紅從未試過被這樣一面倒的砲轟。看見這些狠毒的負評,她不明白自己會發表一些什麼言論,可以掀起這樣的軒然大波呢?

但她怎樣也找不到自己原本的貼文。訊息載入不全,頁面無法往上捲動。回不到過去的時間。

最後她才察覺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評論,日期是來自半年之後……

……P 放在地上的手機手電筒忽然熄掉了,片刻後又亮起來。

這時大家都坐在地上休息。其實不算是休息,只是想在黑暗中讓自己去覺得累。

P 打開手機。訊號什麼時候恢復了。妻子臉書新貼了幾張照片。接著又斷訊了。其中照片中一個年青男人摟住她的肩膀。一個約兩歲的女童坐在妻子膝上。三人很幸福的樣子。另一張照片,三人在公園內歡歡樂樂的一起玩耍。

P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呆了半晌之後,才留意到貼文的日期是十年之後。照片中妻子看上去是胖了不少,證明那時她的的確確已經三十多歲了。還要帶孩子。

這是不是說,在未來幾年內,自己一沒有回到地上去。

甚至是永遠在世上消失了。被徹底遺忘。

但 P 知道,即使他今天能夠如常地下班回家,也不表示十年後妻子不會拍下這些照片。

即使他今天能夠如常地下班回家,五年之後妻子還會有那些關於他的記憶?她會記得今早他對她說了些什麼嗎?她會願意記得 2015 年他們倆那些日子呢?2010 年呢?他自己又記得多少過去的時光嗎?每天早餐他們倆說的話。每天喪失了的一些什麼記憶。她的日常。他的日常……

在 M 改寫的小說稿裡,兩條軌道後來交接起來,兩個時空重疊起來,P 與妻子在地底相遇上,兩人的入生和關係都徹底改變了。其他幾個主要人物都各自面對著過去或未來的困境,還一起串連到一條主線上,牽涉及城市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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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美劇、日劇看得太多了,女作家想。

M的資料庫裡大概有很多舊劇集的資料記錄、影音檔案。時空轉移的題材也太濫調,已經沒的可寫了。

女作家把 M 的小說稿列印出來。洋洋四百多頁。原稿只有五十多頁,M 是怎樣在幾天內完成的呢。

她提起紅筆,不停揮動,標出有問題的部分,塗掉一個一個段落,紙張上滿是紅筆記號。接著,女作家又嘗試以群體行為代替 M 創造的人物,甚至取消角色與角色之間的分別。是的,應該堅持這一點為小說的特點,用了一個非一般的敘事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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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女作家發覺這個敘事觀點限制了故事的發展,寫短篇還可以,三百頁以上的長篇就很困難了。至少對目前的她來說是這樣。只是另一個死胡同罷了。

女作家再仔細讀了一遍 M 的小說稿。其實寫得不錯。M 總算在故事中把角色和關係發揮得很深入,結局時兩個時空重疊,情節突然扭轉。起碼沒有矯情的老梗傷感。

 這樣的作品目前自己大概寫不出來,她明白到。最後女作家放下了手上的紅筆,從口袋掏出煙盒,點著一根香煙,抽了一口,雙眼盯著一縷白煙慢慢飄上天花。

這本小說出版後成為女作家歷來最受好評的作品。一篇書評說,她的首部奇幻小說開啓了作者的新面貌,巧妙地結合了幻想、懸疑、愛情多個類型的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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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有這麼出色嗎?女作家仍然有點懷疑。她漸漸不知怎樣評析自己的,或者M的作品的優劣。

女作家吸一根香煙,可嗆了一口,好一陣咳嗽。她知道,怕肺快沒了。她又在想,至少讓她可以再次好好的親手完成一部作品吧,即使是最後的一部作品。

不論怎樣,在此之後 M 繼續把她未完成的文稿一篇一篇改寫。起初她會仔細咀嚼希望在裡面找到自己的影子,但讀了開頭的部分,已經知道不對胃口,感到 M 的成品已離自己越來越遠,故事內容和風格在她眼中都只覺不痛不癢。正當外界認為她能夠挑戰新的題材,開創新的風格,是敢於突破自我的表現,女作家本身卻不斷有這樣的疑問:這些還算不算是自己的作品?是為了什麼還要繼續推出自己也認不清楚的東西呢?

有好一段時間女作家沒有再把 M 的稿件交給編輯,案頭上堆積著一篇一篇她懶得看的東西。這個冬天她一直躺臥床上,沒辦法好好的坐起來,提起筆來寫自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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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編輯到家裡來,女作家才勉強起來招呼。

「老總催稿催得很急,你不是有好些新作品,已經大致完成嗎?」

「還有一些地方不太滿意,我想再斟酌一下。」女作家含糊的回應。出版社近期總算在她身上發了點小財吧,不用催得那麼急吧,女作家想。

「對,你有試用過文本生成器嗎?我的研究員朋友想了解一下作家們對程式有什麼感覺,有什麼地方可以改進。」編輯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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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的確比想像中厲害,真的能夠寫出頗為完整的東西。」

「對呀,有其作家表示很驚訝,基本上沒法分辨出文本生成器的作品呢。」

「怎麼說呢,我覺得這個好像缺少了自己的靈魂。」女作家對編輯說,想表明自己並不是完全認同生成器這東西。這一刻,她覺察到 M 生成的所有東西都充滿計算,也許因此才可以討好讀者。

「靈魂嗎?依塔羅.卡爾維諾這樣說,他對作家個人的心理或情感沒有興趣,更不在乎什麼「靈魂」——寫作只是如何把一個文字放在另一個文字後面。最終,作家本身可能亦不過是一副文學機器。李維史陀也說,文學不過是從有限的模式和語言,在無限的可能組合之下衍生出來。實際上無數小說、戲劇、電影都不外乎是六個典型情節要素,三幕式的結構組合而成。」編輯繼續說。

「進一步來說,只要沒有人能夠辨認出文學機器的作品,那不是等同於通過了圖靈測試(Turing  test),表現出與人等價或無法區分的思考智能嗎? 根據圖靈的說法,思考正是人類不朽靈魂的功能。」

編輯的話多少令女作家感到有點冒犯,好像 M 可以取代真正的作家,更可能想暗示她知道自己這本兩新書是借助於 M 的。不過說到底,這本書始終是她的作品,文稿最後還是要按自己的想法作出修訂,作品能否代表她公諸於世全由她決定,女作家對自己說。

「我始終覺得,文學語言不單單是外在組合元素的操作。」女作家有氣無力地說。「譬如說,有一種說法,寫作是基於痛的,沒有痛就沒有好的文學,沒有深入痛的記憶裡是寫不到真正的內心。靈魂與肉身不能分割,靈魂的記憶與身體感官的記憶不能分割。」

「你知道嗎,現在人工神經網路也可以感受到痛楚。說不定研究員可以把文本生成器連結到作家的肉身,學習用肢體感官體驗他的世界。」

「太扯了吧,電腦怎樣可以感受到人真實的痛楚?」女作家十分懷疑。

「也許電腦接收到的痛楚不等於我們實際感受到的,但如果明白到痛感只不過是一個過程,就會知道那是可以複製的——表面或深層的神經末梢受到刺激會自然的發放訊息,而訊息經由神經線和脊髓傳到腦幹,再傳送到大腦皮質,使人有痛感。這過程是完完全全可以複製過來的,只不過人有人的中樞神經系統,處理器有處理器的人工神經網路、機器學習;人的原始碼是人體化學物質和代謝,處理器的細胞是晶片演算出來的。就是這樣。」

女作家輕輕咧嘴一笑,帶點不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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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科幻獎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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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體吸收新突破:SEDDS 的魔力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4/05/03 ・1194字 ・閱讀時間約 2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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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 紐崔萊 委託,泛科學企劃執行。 

營養品的吸收率如何?

藥物和營養補充品,似乎每天都在我們的生活中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但你有沒有想過,這些關鍵分子,可能無法全部被人體吸收?那該怎麼辦呢?答案或許就在於吸收率!讓我們一起來揭開這個謎團吧!

你吃下去的營養品,可以有效地被吸收嗎?圖/envato

當我們吞下一顆膠囊時,這個小小的丸子就開始了一場奇妙的旅程。從口進入消化道,與胃液混合,然後被推送到小腸,最後透過腸道被吸收進入血液。這個過程看似簡單,但其實充滿了挑戰。

首先,我們要面對的挑戰是藥物的溶解度。有些成分很難在水中溶解,這意味著它們在進入人體後可能無法被有效吸收。特別是對於脂溶性成分,它們需要透過油脂的介入才能被吸收,而這個過程相對複雜,吸收率也較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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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聽過「藥物遞送系統」嗎?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科學家們開發了許多藥物遞送系統,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自乳化藥物遞送系統(Self-Emulsifying Drug Delivery Systems,簡稱 SEDDS),也被稱作吸收提升科技。這項科技的核心概念是利用遞送系統中的油脂、界面活性劑和輔助界面活性劑,讓藥物與營養補充品一進到腸道,就形成微細的乳糜微粒,從而提高藥物的吸收率。

自乳化藥物遞送系統,也被稱作吸收提升科技。 圖/envato

還有一點,這些經過 SEDDS 科技處理過的脂溶性藥物,在腸道中形成乳糜微粒之後,會經由腸道的淋巴系統吸收,因此可以繞過肝臟的首渡效應,減少損耗,同時保留了更多的藥物活性。這使得原本難以吸收的藥物,如用於愛滋病或新冠病毒療程的抗反轉錄病毒藥利托那韋(Ritonavir),以及緩解心絞痛的硝苯地平(Nifedipine),能夠更有效地發揮作用。

除了在藥物治療中的應用,SEDDS 科技還廣泛運用於營養補充品領域。許多脂溶性營養素,如維生素 A、D、E、K 和魚油中的 EPA、DHA,都可以通過 SEDDS 科技提高其吸收效率,從而更好地滿足人體的營養需求。

隨著科技的進步,藥品能打破過往的限制,發揮更大的療效,也就相當於有更高的 CP 值。SEDDS 科技的出現,便是增加藥物和營養補充品吸收率的解決方案之一。未來,隨著科學科技的不斷進步,相信會有更多藥物遞送系統 DDS(Drug Delivery System)問世,為人類健康帶來更多的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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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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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屆泛科幻獎佳作——〈新首爾的平凡一天〉(三)
泛科幻獎_96
・2021/05/05 ・5822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SR值 459 ・五年級

A 編按:每周一、三、五晚上九點,泛科學將連載第二屆泛科幻獎的得獎作品!由於每篇得獎作品都是超過萬字以上的中篇小說,為了方便閱讀,我們把每一部作品拆成三個章節分別上傳,預計每週能看到一篇完整的得獎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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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01 p.m.

殘響街是一條夾在樹木縫隙間的下坡街道。越是向前走,陽光就越是稀薄。她們前進的道路兩側裝配螢火般的微弱燈源,照亮她們前方幾步路,隨著腳步聲輕飄飄地點亮和熄滅。

立方體的影子在螢火點起時投在龐大的建築牆面,讓街道像被被斧頭劈砍過般千瘡百孔,但在幾步路後,新的光源又將之修復,恢復舊觀。機械運作的轟鳴悶悶地從緊閉的大門內傳來,僅餘乾巴巴、抽象陰鬱的殘響。自動駕駛的車輛接二連三,無聲地從她們身邊經過。儘管交通繁忙,卻完全沒有人類的氣息。

「這裡是新首爾的工廠。」常住乾癟的聲音傳來。「這條街道通往城市的最深處,一座龐大的地下迷宮。迷宮生產、加工、製造、運送所有妳見到的事物。這裡加工鐵礦、製造機械、切割植物,生產殖民地人類需要或不需要,知情或不知情的產品。就連主政者也不知道這裡有多廣大。我也不知道。只有機械知道真相。這裡沒有任何溝通,只有多中心的電子信號流操持一切。即便一兩座伺服器失效了,數據們也會換一個中心運算,直到機械自動修復硬體為止。這是一個自足的生態系。」

「我爸爸會在這裡嗎?」枚京躲在孔雀的羽毛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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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妳爸爸在什麼地方。」他說。「但如果上面沒人知道,那就只能是這裡。這裡有許多人類,只是隱沒在機械裡面,難以察覺。他們是殘響街備用的零件… 提供靈感,供它從事必要的自我更新。現在,我們到了… 這是我的工作室,我的廠房… 我的祭壇。」

他按下按紐,開啟左側一扇漆黑的大門。無數低不可聞的耳語從黑暗中傳來,疊加在一起,像強自克制的哭號。廠房內沒有燈光,只有機械的指示燈倉促地移動,發出零件結合和管線輸送物質的聲響。

「歡迎光臨,請問我能為您做什麼?」枚京受低沈悅耳的女性耳語吸引,朝黑暗中走去,燈火為她在周遭亮起。水銀色的流質平台上,一位穿著整齊,塗了藍莓色口紅,美麗得不可思議的女服務生從黑暗中走來,對她露齒而笑。枚京看見她的身體由無數切面緊密疊加而成,但每隔兩三層就有一層被抽去,讓她望上去顯得稀薄,像噴泉旁的水霧。她盈盈笑著,忽然往下跌碎成無數微粒,沉進流質的平台裡,然後又從原先出現的位置走來,說:「歡迎光臨,請問我能為您做什麼?」

「可為什麼?」枚京困惑地問。「她看起來明明是…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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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住乾乾地笑了一笑。「我剛剛說我是『攝影師』。妳知道地面上的人怎麼稱呼我們這種人嗎?我們是『祭司』。因為我們帶死者回來。妳看到的是 4D 列印的半成品,一位南非的葬儀社老闆在一百年前創造了這個技術的雛形。我們能印出一組會移動、能夠觸摸的影像,完美複製逝者的物理條件,包括習慣動作、聲音、體溫… 和機械、複製人、以及 AI 生成的仿真影像完全不同。這東西,說起來很奇怪,但似乎是有靈魂的。或者說,我們被欺騙,去相信他們是有靈魂的。」

「我們的業績不好也不壞,但一直有訂單。是這樣的:如果每天早上醒來,走到餐桌前,對面都有個再也不會和妳互動的人,捧來剛炒好的蛋和熱牛奶,問妳睡得好不好,而他眼眸裡包含的愛意仍是真實的,妳會怎樣?人類始終沒有進化到可以對回憶視而不見,所以人們討厭我們的產品。但那愛意可是真實的,所以人們也不能棄絕我們的產品。我們負責印製,我們也負責回收。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喚回消逝的人格,多次收費,但沒有人責怪我們經商不厚道。」 

「這是各取所需。」他說。

常住在機台旁按了個按鈕,將女服務生變回銀色的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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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商品。」他說。「憑弔是我們的主要業務,但我們也提供讓人賓至如歸的商用影像。這是某間連鎖餐廳的代言人,在地球上,她是位炙手可熱的明星。但在這裡,」常住笑了笑:「她是個努力達到真實的倒影。」

常住跑了一圈,讓周遭機台的燈光亮起,無數重複同樣動作的人形被照亮,陰影在牆面上顫動,像原始的祈靈儀式。

「我們的影像可長可短,一切全憑客戶需要。我們既拍攝,也收穫腦海裡的音容笑貌,再重製出來。只要不和這些影像互動,它們就是 100% 真實的。妳可以觸碰、可以聆聽,也能呼吸到他們氤氳揮發的情感。妳可以反饋自己的絕望、冷漠、憎恨和愛。妳可以拿刀砍他,開槍打他,讓他流血,讓他缺隻胳膊。妳也可以餵他吃東西,只要影像裡的他在吃東西。」

「我們的產品還可以在很多意想不到的地方發揮作用。大概人類的靈魂既指向過去,指向現在,也指向未來吧。這是我近期特別驕傲的一件作品。」常住說著,走到幾公尺外的一座機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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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捕捉到惆悵的本質了。」他說。

那是組包含了三個場景的複合影像。影像裡的人物從左向右移動,每跨越一個場景,面容就變得更為蒼老。影像從舞台開始,穿過一座酒吧,最後在美術館角落裡屈膝呆坐。他是個長得像二十一世紀初韓國影帝宋康昊的中年男子。

舞台上的他只有三十多歲,似乎在參與一齣海納穆勒編寫的前衛戲劇。酒吧裡的他則已經五十出頭,一手拿著香菸,一手拿著球竿,一個人繞著撞球檯打轉,偶爾舉起桌上的啤酒杯喝上幾口,任泡沫停在落腮鬍裡,也不去擦。沒有人來跟他說話,他也不去注意酒吧裡的其他人。最後,他走到美術館角落,望著一幅寫實的宋康昊肖像默默不語,最後走到門口坐下。

枚京不知道是誰,基於怎樣的心情訂製了這組影像,對這組影像代表的意義也矇懞懂懂,但她這輩子卻第一次有了如此深刻的感傷。她雙手下垂,眼睛盯著鞋子,許多可怕的細節在眼前一閃即逝。孔雀長滿翡翠色羽毛的身體輕輕地撞了她一下,用鳥喙碰她的臉,她舉起手來,才發現自己臉頰濕漉漉地流著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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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住掏出一條髒兮兮的手帕,把內側勉強能看到花紋的一角翻到外面,遞給枚京:「為什麼哭?」

「我在想爸爸。」枚京推敲每日早飯的細節,得出了絕望的結論。

常住以藝術家獨有的冷血,打開了手持攝影機,睜大眼睛,咧齒而笑,露出黃色的牙床,叨叨絮絮地說:「嗯… 很好… 枚京,繼續說。啊,枚京哭了。這是多麼動人的淚水啊。」

朴枚京放聲大哭:「我永遠都找不到爸爸了。他和這個叔叔一樣,是印出來的。我為什麼會不知道?爸爸的話都不是對我說的,爸爸從來沒有讀睡前故事給我聽,從來不問我白天在做什麼,永遠都那麼忙。他只會吃早飯、睡覺,還有工作。媽媽是不是準備了很多不同樣子的爸爸,怕我發現?我沒有發現。何何,是這樣嗎?所以你沒有跟爸爸一起玩嗎?因為你一直都知道爸爸是印出來的,不會理你,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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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低下頭,想要靠近枚京,卻被她一手推開。

「我不要。大家不要再騙我了。我不想回去了。家裡沒有我相信的人了。」

「不是這樣子的。」敏賢的聲音從樓道傳來。

常住露出詫異的表情:「妳是誰?妳怎麼能找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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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賢舉著槍,指著常住,快步走來:「關掉你的攝影機,變態。我女兒不是讓你做這種事的。」

「火氣不要這麼大。噢,小心點。」面對孔雀威脅的低吼,他乖乖地關上了攝影機。

「刪掉它。」敏賢把女兒摟在懷裡。「否則我不知道我會做什麼。」

常住把攝影機翻過來,按了幾個鍵。

「一乾二淨,夫人。」

「枚京,妳好嗎?有沒有怎麼樣?」

「我不好。」她說。「媽媽,妳為什麼騙我?爸爸不在了,我知道。」

「不是那樣。我讓爸爸自己跟妳說吧,好嗎?」

敏賢從袋裡掏出一顆金屬球,向上一拋。金屬球浮在空中,轉了幾個圈,投下根在的全息影像。

「枚京。好久不見。對不起。」它說。

「爸爸?是爸爸嗎?」

「對。枚京,對不起,爸爸騙了妳。我可能太執著於怎樣是真的,怎樣是假的,反而搞錯了很多事情的優先順序。」

「爸爸,你在哪裡?」她問。

「我在木衛四,親愛的。」全息影像說。「又叫卡利斯多。我參與了政府制定的類地天體改造計劃,非常非常忙碌。我給妳看看這裡的樣子吧。」

它叫出一組影像,龐大的星體和機械在木星作為背景的空間運轉著,搭建類似火星的天幕。

「妳看,是不是和火星上的結構很類似?但引力條件、大氣和地質都很不相同。卡利斯多沒有軌道共振效應,不會有熱潮汐,所以沒辦法像其他星體那樣自我發展。但換句話說,也比其他星體更穩定。我們想要找到一種新的編碼技術,讓碳原子可以自動生成我們需要的架構…我們試著重新編寫碳原子結合的公式,但還沒有找到最適合的方法。」

「聽起來好難啊。」枚京說。

「不難,一點也不難。」它說。「等枚京長大的時候,這一切就可以輕易完成了。人類將可以去到更遠的地方,完成更了不起的事。爸爸是為了這樣的未來在工作。但這裡的自轉時間和火星太不同了,工作也很忙碌,我沒有辦法定期和妳們聯絡。爸爸不知道這裡的工作多久才會結束,但我也不希望枚京的生活裡沒有我。我預先錄製了很多影像,希望給妳更真實的體驗,但反而讓妳難過了。對不起,是爸爸不好。」

「沒關係,爸爸。」她說。「現在知道爸爸一切都好,我就很高興了。可是爸爸媽媽是怎麼找到我的呢?」

「因為何何。」全息影像說。

「寶貝不會以為何何什麼也不跟我們說吧。」敏賢說。「我們在工作的地方,還是可以接收何何傳來的影像和訊息,可以即時知道妳在做什麼。不然妳覺得爸爸媽媽怎麼這麼壞,對妳不聞不問呢?爸爸有的時候,還會搖控何何跟妳玩呢。妳會不會覺得何何有時候特別像人?」

枚京想了想,點了點頭。

「至於為什麼何何不說話、不讓妳知道爸爸也透過何何陪妳… 妳可以怪爸爸。他有奇怪的癖好。」敏賢白了根在的全息影像一眼。

它抗議道:「那是完美主義!仿生結構畢竟是我的專業,那當然要真實還原動物的生態啦。妳見過會說人話的孔雀嗎?」

敏賢聳聳肩,撫摸破涕為笑的女兒的頭髮:「沒事了,沒事了。」(There, there。)

「爸爸媽媽是很愛妳的。」根在的全息影像說。「我也很想碰碰妳,抱抱妳。我嫉妒媽媽,也嫉妒何何,她們可以觸碰到枚京,但我沒有辦法。枚京,妳會原諒爸爸嗎?我保證,等到這趟結束回家,我就不再出遠門了。我要在新首爾陪著妳們。」

「沒關係,爸爸。沒關係。」心情放鬆之後,朴枚京倒臥在孔雀身上,強烈的睡意覆蓋了她。「爸爸,我好睏。但我還想和你說話。」

「沒關係,枚京。」他說。「等妳醒來,可以打給爸爸。爸爸就算不能馬上接,還是會在有空的時候聯絡媽媽,約好通話的時間。好不好?爸爸跟妳打勾勾。」

「打勾勾。」枚京咕噥著回答。

「何何,你先帶她到地面上等我。」敏賢說。「我馬上就上去。」

孔雀點點頭,把女孩包裹在柔軟的羽毛裡,朝工廠外走去。

敏賢目送她們離去,沈默不語。

「恭喜妳,夫人。家庭的危機成功解決了。」常住說。「現在,可以不要再拿槍指著我了嗎?」

敏賢放下槍,嘆了一口氣:「謝謝你,申先生。辛苦你了。」

「不不不,這是一次很好的經驗。對以藝術家自詡的我來說,可真恨不得這種事天天都發生。但就像之前說好的,我可以把整組錄像拿來用,對吧?」

「只要你確定枚京不會看到,我沒有意見。」

「放心吧。我已經紀錄了她的虹膜、基因、走路姿勢、聲調和其他各種信息。我會植入在輸出的作品裡,她永遠也見不到這些影像。」

「那就好。」敏賢說。「這次真的 – 很謝謝你的幫助。」

「很有趣的體驗,不是嗎?」常住按了一個鈕,表層的影像滑落,露出他光頭、穿著黑色毛衣、長褲和褐色牛津鞋的真實面目。

「那之後也麻煩您了… 我們需要更真實的 4D 影像。」

「沒有問題。我是專業的。」常住說。「對了,夫人,算是出於我的好奇心吧:尊夫真的在木衛四過世了嗎?」

「我不知道。」她搖搖頭。「我已經一年沒辦法和他取得聯絡了,問政府,他們也只說:『這是國家機密,很抱歉,但無可奉告。』我真的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做什麼。我就當作真的是那樣了吧。」

敏賢用指甲掐自己的額頭,悠悠地說:「我也已經習慣了。我本來只是想,能瞞多久是多久… 但看來這個方法不能再用下去了。AI 生成的全息影像也只能再用一段時間,我得想到更好的方法。」

「只要還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隨時樂意效勞。」常住說。

敏賢點了點頭,靜靜地離開工廠。申常住凝望她結實,但微微顫抖的背影,從喉頭發出一陣單薄的竊笑。

「這可真的太有意思了。我們被糾纏在幻影當中,直到我們全副的幸福和熱情都損耗殆盡,無力給付代價為止。我們密密麻麻的愛意、我們陳腐的親情,都在日常的需要裡揮發,變作乾涸的流沙。但我怎麼就沒法割捨掉對這種惆悵的熱愛呢?申常住啊申常住,你是個習慣於遷就和妥協的罪人。你大概是這座城市裡最最邪惡的人吧。」

申常住喃喃自語,說著沒有邏輯、沒有道德判斷,也沒有情感,專屬於人類社會旁觀者的荒誕台詞。他的身邊環繞工廠裡最後一盞燈火,照亮他似哭似笑的臉龐。在光線無法照亮的空間裡,無數機台運作著,打磨已逝者的切面,一點一點疊加上去,重現他們的音容笑貌。

  • 9:00 p.m.

這天,朴枚京早早就躺下了,聽媽媽述說和爸爸認識的經過。她從來沒有聽過這些,興奮得難以自己,頻繁發問,恨不得把媽媽的記憶都一股腦兒掏出來。敏賢抱著女兒,撫摸她幼小的頭頸,毫無章法地聯想起一件事又一件事,感染了女兒的快樂,也忍不住發笑。

當金敏賢意識到:「啊,我睏了」的時候,朴枚京已蘇蘇睡去,而她也疲乏得難以動彈。她腦海裡的念想和房裡的燈光一同淡去,天幕又開始呼吸,指示的燈源閃爍,看起來像一幅法國畫家蒂索 ( James Tissot ) 的室內場景。敏賢緊握女兒小小的手,心想:「今天晚上就一起睡吧。這樣也蠻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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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科幻獎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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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科知識旗下的科幻品牌,與科幻相關的資訊和發布與《泛科幻獎》有關的資訊。 科幻帶領我們想像未來、解決還沒發生卻至關重要的議題、航向前人未竟的宇宙冒險……我們從哪裡來,又將往哪裡去?星雲的深處有哪些未知的宇宙世界?智慧生物如何改變時空與心靈? 科學不能回答的事,我們期待科幻的解答。 一百個作家擁有不只一萬種對於宇宙的想像,快來分享你腦中的小宇宙吧! 獎項介紹及相關事宜,請參考泛科幻獎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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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屆泛科幻獎佳作——〈新首爾的平凡一天〉(二)
泛科幻獎_96
・2021/05/03 ・5366字 ・閱讀時間約 11 分鐘 ・SR值 439 ・四年級

A 編按:每周一、三、五晚上九點,泛科學將連載第二屆泛科幻獎的得獎作品!由於每篇得獎作品都是超過萬字以上的中篇小說,為了方便閱讀,我們把每一部作品拆成三個章節分別上傳,預計每週能看到一篇完整的得獎作品!

不想錯過連載?請密切鎖定泛科幻獎!如果想看前面的章節,可以點選標籤中的篇名,或是直接進入泛科幻獎帳號搜尋。

  • 8:25 a.m.

母女倆走到車庫,坐進木質外殼、金屬骨骼的吉普車。敏賢的車配上有微重力裝置的履帶,和一般房車用樹脂做成的圓型滾輪非常不同。這是她每天在礦場移動時駕駛的車輛。行駛在深不見底的坑道裡時,需要強大的抓地力,來克服不同地形。 

孔雀跳到車頂趴下。枚京問:「媽媽,我可以跟何何一起待在車頂嗎?」

「不行,寶貝。」敏賢嚴正地說。

「那好吧。稍後見,何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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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啊!」何何啼了一聲,像是成年人裝成孩子尖叫。

「… 我知道真正的孔雀是這麼叫的,但有必要這麼還原嗎?」敏賢自言自語地抱怨。根在是這樣的一個人:任何事情都得做到盡善盡美。

「媽媽,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和爸爸一起出門?」枚京問。

「爸爸工作很忙,去的地方也和媽媽不一樣,很難一道出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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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好多事不能做。如果爸爸生病了,為什麼不能在家裡休息?」她沮喪地說。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大人都得工作呀。我們該出發了。好嗎?」

「… 好。」

新首爾每條街道,都是巨大景觀樹林的一部份。火星天幕是讓植物免於太陽風暴和磁場侵害的溫室,而每棵型態不同的巨樹,都取了呼應地球首爾市行政區的名稱。那棵是江南、那棵是龍山。那株名叫西大門,而遠方那株的名字是九老。二十五株龐然巨物間維持一定距離,盛放在一望無際的奧林帕斯山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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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鑿穿樹幹、挖通樹根,在樹皮上建設街道,在樹洞裡栽培作物,消費光合作用產生的生質能源,砍下樹蔭裡的班竹林和杉木,加工成建築物的支架和外殼,將樹葉壓實,鋪設讓車輛平穩行駛的道路。

氣候恆定裝置安在巨大的枝葉間,日晝吸收天幕折射的陽光,夜裡則利用儲存的太陽能轉換植物排出的二氧化碳。指示的亮光在夜裡望去,像掛在樹梢的繁星。 

新首爾的居民有近半為礦業公司服務。平日裡,每到尖峰時段,浩浩蕩蕩的車隊就會從大樹葉片間鑽出來,駛向通往礦場的天幕西門。由於新首爾人口日增,儘管公司設立了直達礦場的地下隧道,仍會形成叫人厭倦的回堵車龍。越來越多人選擇乘坐公司設立的地下列車,從銅雀、恩平、中浪和江南直達礦場。情況雖然獲得緩解,但在這四個行政區內,仍舊造成一定的交通問題。 

儘管家住和礦場方向相反的江東區,但敏賢並不考慮搭乘大眾交通工具,更不願遠程辦公。她為礦道內光怪陸離的景象著迷,更喜歡跟巨大的機械打交道。她想感受地面的不平穩、飛濺的石屑,還有真實的噪音。而她既然負責維護機械組件,那出於安全考量,也應當到現場暸解真實情況,以作出準確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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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有微重力裝置的履帶能緊緊抓住樹皮,行駛在巨樹側面,讓她避開堵塞的車流,直線駛向目的地。敏賢一想到稍後可以在無垠的鏽紅色曠野奔馳,就心情大好。她真希望枚京可以跟自己一起在沙暴裡橫衝直撞。但時間還沒到。再等幾年,等她的身體能夠承受呼吸系統改造手術的時候吧。

她把情緒從狂想中收回來,問道:「枚京,今天妳想去哪裡?」

沒有回答。

「枚京,親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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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回答。

「寶貝,別生爸爸媽媽的氣。爸爸媽媽也沒有辦法,我們總得工作呀。不要因為這樣生我們的氣,好不好?」

枚京點點頭。

「那,寶貝今天想去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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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到麻浦去。他們建了好幾座玫瑰園,我想去看看花兒。然後我要去海灘玩水。」

「海灘?」

「有個模擬了潮汐的海灘,說是跟地球一樣。媽媽,地球上的潮汐真的是那樣嗎?」

敏賢想,這個問題可不容易回答 。拿到火星永久居留資格的人,要再申請往地球的簽證並不容易,像枚京這樣在火星出生的星童 ( Star Child ) 就更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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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媽媽得先看看麻浦的海灘才能比較呢。」

「那妳要不要今天就去?她們十點開始營業。可以嗎?」枚京期盼地說。

「對不起,親愛的,今天沒有辦法。」敏賢說。「妳自己要小心點,好嗎?不要跑到何何不能到達的地方。何何,你也好好照看枚京,可以嗎?」

「哇啊。」仿生孔雀在車頂呼叫。

  • 9:15 a.m.

敏賢把枚京放在玫瑰園附近,囑咐她注意安全之後,就驅車離去。

「又剩我們兩個了,何何。」枚京說。

孔雀親暱地啄咬她的肩膀,把頭向花壇方向擺了一擺,像在說:「但我們還有花兒呢。」

「是啊,我們還有花。還是何何最好了。」枚京摟著孔雀的脖子說。

  • 9:20 a.m.

朴枚京穿上紅色防護衣,走在燦爛的黃玫瑰叢裡,穿越鏽紅色的天際線。仿生孔雀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像一襲繡滿眼睛的土耳其藍禮服。西元 2197 年的玫瑰開得十分堅韌,已不怕人們踩踏攀折,但植物學家為了留住些許詩意,沒有摘去她的刺。此刻,枚京隔著樹脂手套,用指尖觸碰玫瑰,忍受痛楚,眼眶泛著淚。這是一幅克林姆 ( Gustave Klimt ) 的畫作,叫人嚮往維也納的夏季。

玫瑰園的人們不懂,枚京也不明白此刻的哀傷。她感覺自己被世界拋棄了,不曉得如何排解黃昏前的漫長光陰。她仍沒有足夠能力解讀抽象情緒,但她感到不快樂。稍後如果去到海灘,沒有人陪自己玩水,又有什麼意思呢?

「何何,我們去明洞找爸爸吧?」她靈機一動說。「爸爸在明洞當動物工程師,我們去找它們玩。那裡有很多很多你的朋友。」

孔雀低下頭,讓枚京攀緣到它背上。

「March on, my soldier。」

孔雀開闔尾羽,記憶金屬組成的鱗片在陽光下閃爍,現出眩惑的華彩。它踏著芭蕾舞者的輕盈步伐,帶枚京前往明洞。

仿生孔雀的移動時速可達五十公里,又能夠調整羽毛性質,製造出有黏著力的坐墊,在兩側升起緩衝障壁,確保枚京在它的背上舒適安全。女孩在飛逝的街景中拋下了憂煩。她多少也意識到,每天都要重複期望、失落,期望更多的期望覆蓋失落。她希望自己快點去上學。只要到學校,就有很多新朋友可以陪自己玩了。

何何是個體貼的夥伴,但畢竟是隻機械動物,和會即時對自己的情緒生出反應的真人還是非常不同。枚京也明白,媽媽的工作很忙,她已經盡力對自己好,把所有剩餘的時間都給了自己,但她仍舊感到無法滿足的情感匱乏。她多希望爸爸可以填補這塊失落啊。

她為自己想到了解決之道洋洋得意:如果爸爸必須待在明洞,那我去明洞找他不就好了嗎?在他認真工作的時候,我會乖乖的在旁邊和何何玩 。只要看到爸爸,我就滿足了。

  • 10: 30 a.m.

枚京見到路邊的巡警,無論對方是機械警官,還是真人巡察,都上前問:「你知道哪裡可以找到朴根在嗎?他是我爸爸,他是動物工程師。」

警察們困惑地問:「動物工程師?是指虛擬的動物影像,還是動物園裡的真動物?」

「都不是,他負責管何何這樣的機械動物。」枚京說。

警察們恍然大悟:「原來是市區放養的機械動物。但這些動物是外包給不同廠商生產的。妹妹,妳知道爸爸在哪家公司上班嗎?」

「不知道。」

「沒關係,我幫妳問。」他們將口對準手背上的儀器,下令一間間聯繫機械動物承包商。「你好,這裡是明洞區巡警,編號是 … 有位叫做朴枚京的女童想詢問她父親的聯絡方式。請問妳們有一位叫做朴根在的工作人員嗎?沒有嗎?好的,謝謝… 」

警察們撥了一輪客服專線,卻始終沒找到枚京的父親。

「對不起啊,小妹妹。我們打了所有廠商的電話,但他們都說沒有。可能有保密協議,不能洩露工程師的資料。除非你爸爸做了什麼事,否則我們也沒有權利調他的資料。妳一個人可以嗎?孔雀是妳的保鑣嗎?是爸爸設計的嗎?真好。這個通訊裝置給妳。遇到危險的時候,按一下,我們就會趕到妳身邊。」

  • 11:47 a.m.

枚京跟何何坐在公園一角,對咀嚼嫩芽的仿生馴鹿問:「鹿鹿,你知道哪裡才能找到管你們的人嗎?」

馴鹿搖晃碩大的頭顱。

「沒關係。」枚京說。「何何,要找爸爸好難啊。你說我們要不要打電話給媽媽,問媽媽爸爸在哪裡上班呢?」

孔雀用翅膀摩擦女孩小小的肩膀。

「是啊,媽媽肯定會不高興的。還是別讓她知道比較好。」

「哇啊。」

「我們去玩吧。我們跟動物都說說話,說不定就可以找到爸爸了。」

  • 12: 30 p.m.

枚京吃完便當,和孔雀在明洞現代美術館外牆爬上爬下,和機械動物們玩捉迷藏。偶爾,路過的成年人注意到她形單影隻,都感到憐憫,為什麼這麼小的孩子會一個人在外面遊蕩?但她們轉念一想,也許是新型的機械人吧?這樣一來,他們便感到啼笑皆非,低下頭,繼續閱讀程序碼,和朋友的全息影像通話。

  • 1:45 p.m.

枚京在草地上用畫筆幫孔雀畫上粉色的妝,讓它看上去像是快融化的甜筒。

「何何好可愛。如果何何也可以幫我化妝就好了。何何聽得懂,但是何何不知道怎麼化妝,對不對?」

「哇啊。」

「何何,抱抱。」她投到仿生孔雀懷裡,孔雀輕輕地啄咬她的衣領。

「我好寂寞啊。媽媽還要四個小時才會下班呢。我是不是在家比較好?可是家裡就更無聊了。」

  • 3:32 p.m.

枚京靠著孔雀,安坐在乾枯的樹屋陰影裡,打量新首爾女子大學的古著服飾店。女學生穿著 2060 年代的洋裝,輕浮地摸弄她們的鞋,赤裸的胳膊和小腿像蛇身晃動,皮膚曬成古銅色,像壺放冷的咖啡。她們掀開墨鏡,凝望小女孩和孔雀,既疑惑,又讚嘆地說:「好奇妙的景象啊。」

枚京聽在耳裡,說不出的悵然。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再兩個半小時,媽媽就會下班,她就能夠回家了。她聽到一陣單薄的竊笑。孔雀轉過頭,盯著轉角處一團暗橙色的人形。一個穿著復古西裝,肌肉乾癟,像顆放久了的橘子的中年男人靠過來,用乾枯的聲音問:「妹妹,妳一個人嗎?」

孔雀站了起來,展開尾屏,羽毛裡埋藏的發光體流動紅色、紫色和白色的光。它朝男人踏了兩步,超合金腳爪鏗鏘作響。男人露出詫異的表情,退了兩步,問道:「它想做什麼?」

「媽媽說,何何會幫我趕走在想壞事的人。叔叔,你是壞人嗎?」

「我怎麼會是壞人… 它身上有監測心跳和瞳孔變化的儀器嗎?」他向後退讓,避開孔雀威脅的鳥喙。

「叔叔,你知道去哪裡找我爸爸嗎?他是一位動物工程師。」

「我當然知道啦。」他露出僥倖的笑。「嗯,不,我沒有把握。妹妹,妳為什麼不去那條巷子找找?」

他遙指一條陰暗、生滿青苔和常春藤的小路。

「那條街有很多自動化工廠,雇用了很多工程師。新首爾的工程師十有八九為礦場服務,剩下的幾乎都在那裡。也許妳爸爸就是其中一位。」

他伸手撥開鳥喙,振了振西裝衣領,故作姿態,守護僅剩的尊嚴。

「那裡是殘響街。周遭做了特殊的隔音處理,從外頭聽不見,但一走進街道裡,就會聽見各家工廠永不停止的設備運轉聲。妳如果豎起耳朵,還能聽見:匡啷、匡啷、匡啷。像老流浪漢提著袋鋁製易開罐走在街上發出的聲音。」

「… 妳不會知道什麼是鋁製易開罐,即便在地球上也很久沒人用了。更別說流浪漢。但在我小時候,天天都見得到這樣的人。我還能看到他的襤褸、被歲月壓垮的背脊、身上沒換洗的大衣污漬黑得發青,還有那雙龜裂、沾滿泥灰的鞋,可他的皺紋是喜怒哀樂來的,現在火星上不再有這樣的人了。一切都光潔、時尚、邏輯、合理,叫人昏昏欲睡。 」

「小妹妹,我們來談個交易吧?」他說。

「什麼交易?」

「我剛剛確實是想要妳為我做點什麼。但那可不是妳這隻孔雀腦袋裡想的那種齷齪事。我是個『攝影師』。我為像妳這樣的可愛女孩錄一段影像,分享給那些疼愛小孩子的人。我們的獨家技術可以完整複製人類的動作和神態,和沒有實體的全息影像是不一樣的。那些人啊,他們太疼愛小孩子了。他們就很輕易就能察覺,機械人、虛擬現實和複製人都只配欺騙駑鈍的感官。 肌膚的彈性、身體的溫度,還有細微的表情變化… 妳沒有聽過『恐怖谷理論』吧?人類的感官比我們以為的更敏銳。嗯,我不打算傷害任何人。我只是想要請妳跟我去拍一小段影片,然後我就帶妳去找爸爸。就算我說謊,妳這隻孔雀也會知道,是不是?我騙不了妳。這是嚴肅的合作建議。妳提供影像,我提供真實的親人。」

「何何,你覺得可以嗎?我們先去看看嗎?」枚京問。

孔雀點了點頭。

「好的,叔叔,我們的合作成立了。我是枚京,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常住。申常住。我『常住』在殘響街上。」

「我們去找爸爸吧。」她說。

「那好啦。貴客,請跟我來。」常住說著,行了一個復古的 90 度鞠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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