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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屆泛科幻獎第三名——〈桌面上的幽靈〉(二)

泛科幻獎_96
・2021/04/12 ・5856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SR值 496 ・六年級

A 編按:每周一、三、五晚上九點,泛科學將連載第二屆泛科幻獎的得獎作品!由於每篇得獎作品都是超過萬字以上的中篇小說,為了方便閱讀,我們把每一部作品拆成三個章節分別上傳,預計每週能看到一篇完整的得獎作品!

不想錯過連載?請密切鎖定泛科幻獎!如果想看前面的章節,可以點選標籤中的篇名,或是直接進入泛科幻獎帳號搜尋。

出版社為女作家推出了這本小說。沒有人懷疑這本文本生成的東西從何而來,背後竟會有一個影子寫手。封底文案寫道,這部作品是女作家沉澱四年後回歸之作,成熟明晰的敘述藝術說明她從來沒有離開過文學。這部小說她一直放在心粴,隨著時光流逝,裡面的角色、事物、空間早就活了,非寫不可,這是作家一種創作本能。

書沒有大賣,卻頗獲好評,有論者認為是她迄今最有想像力,意念最完整的作品。出版社原本想為女作家安排一些報章雜誌訪問,但她都一一推卻了。

在接下來的一段日子,女作家再次嘗試寫一點零碎的故事、筆記,但大部分的時間是守在家中的電腦前,呆望著螢幕發出的冷白色光暈。

安伯托‧艾可好像曾經比較電腦鍵盤和那種古老嘈吵的機械打字機,他說自己更喜歡電腦,因為打字時較安靜。現在,女作家面前的 M 連鍵盤的咔咔噠噠也不用了,只是一聲不響,自己默默地把一段段文字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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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作家在實驗室的通訊知道電腦系統升級了,現在 M 的神經網路規模已經變得更龐大,增加了層數和神經元的數量,同時中央處理器和圖像處理器的運算能力大大提高了,資料庫更強大了。女作家對此不感興趣,也不懂這些技術問題,GPU 與 CPU 的功能有甚麼分別都搞不清楚。

但是她發覺系統升級之後,M 反而寫行得慢了,好像常常對自己寫的東西有點遲疑,一字一句都經過再三斟酌。神經網路以大腦的運作方式為藍本,也就是說所有神經元之間是相互連接著的。神經網路通過演算法來分析數據、從中學習,判斷世界裡的事物,不同於那些手動編寫帶有特定指令的軟體程序,M會學習如何執行任務,然後不斷自我檢視和演進。

有時螢幕出現一段文字,女作家還未來得及看清楚,那一個字一個字已經逐個退後,回到空白裡,在畫面中消失。她的眼底只餘下一串殘影。有的整個段落都會自行刪除,要慢慢地重寫。

M 正在處理女作家另一個胎死腹中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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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在隧道內停住不動十五分鐘了。沒有任何廣播公告。’No Signal’ 訊號在廣告顯示屏上閃動。

P 背著一個空蕩蕩得只有一層帆布的背包,站立在列車中間一節最擠迫的位置。在癱瘓之前,車廂曾強烈地搖晃,他的耳鼓還感到一股不尋常的壓力。

空氣調節在幾分鐘前中斷了。悶熱的空氣中沉澱著汗臭、腥味、香水味、髮油味,開始混濁得令人窒息。車頂慘白的螢光燈映照出一張一張油光可鑑的臉。呆久而麻木的乘客已不介意人挨人、臉貼臉。

這幾個月內地鐵已經發生過三、四次故障癱瘓,上班族都早已經習慣麻木。

P 曾這樣想,F 市三十年前建造地鐵的目的就是要令市民習慣麻木。

車廂內的都是趕上班的陌生人,完全沒有人交談,不論是站立著還是少數佔著兩旁坐位的人,個個都只是在低頭滑手機,好像期待會收到官方最新服務公告。有的正向外界直播車廂內的畫面。有人已經嘗試啓動車廂內的緊急通話器,但到現在都沒有傳來任何明確的信息。

外面是不是大停電呢?列車的照明可能只是在使用後備電力,P 想。

P 因為發麻而無意抬起的腿再也沒法找回原本的地盤,卡了在前面兩個人的鞋子之上。他沒有意思移開或者道歉,他們也好像沒有任何感覺似的。

P 每天上用超過一小時在車上,早已能夠不停調整站立的姿勢和雙手的位置,適應身邊的任何形態的剩餘空間,不會隨便侵犯其他人私人空間,破壞都市人互相保持距離的契約。但在這時候,大家好像不得不接受暫時放棄那無形的界線。只要貼身的不是異性就可。

列車停下來的時候距離市中心還有十多個站,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報到。P 把手提電話抵住前面那個男人的西裝,發短信給上司報告因為鐵路故障要遲到。接著他想看看能否連絡上妻子。這時候她應該在乘坐另一條路線的列車,不知道是否安全。

就在這個時候,網路忽然斷訊了。

他看看旁邊的男人的電話螢幕,同樣斷訊了。眾人一起露出迷失的表情。

車廂內一陣慌亂。大家都感受到集體被遺棄的危機。

是大地震嗎?是恐怖分子幹的嗎?還是世界末日在外面已經降臨了呢?……

小說原來的楔子是這樣的。女作家自己已經差不多忘記了。

在原稿裡,身邊的人忽然紛擾起來,P 被人簇擁著,一起推向車頭的方向,最後穿過的緊急逃生門,走到烏黑的隧道裡的路軌上去。故事發展下去,他們一夥人在隧道裡迷了路,一直找不到出口,在地底無盡的黑暗中展開一段旅程,後來演變成鬧市下面一場地下騷亂。

……在這個地下世界裡,有過去數不清的軌跡、古老的地道、溝渠,縱橫交錯,誰知道哪裡是起點,哪裡是終點,哪裡是入口處,哪裡是出口處,哪裡是盡頭……「前面一百公尺左右很光,快過去看看!」一個男子在前面高聲喊道。大家隨著他趕過去。除了繼續向前行外,也沒有其他路可走了,P 想。

一種怕人的黑色從隧道拱牆重重壓下來,空間像一個噬人的口,最深處是一雙沒有臉的眼睛,一張沒有眼睛的臉。走了幾分鐘後,P 看見前面的隧道有一段很光。他們靠近的時候,發現那兒是一個月台。

月台上燈火通明,對面隧道的牆壁上一列列的廣告燈箱。他們立即跑到月台前面。這時玻璃月台門緊緊關上了,上面站滿人,不是在滑手機,就是以洞然張開的眼窩,一個模樣地瞪著前面的廣告。P 他們不斷敲打玻璃門的底部,揮動兩手,叫喊起來,人群卻好像完全沒有看見他們,也好像沒聽見他們的叫聲。

忽然隧道內一道強光亮起來,射到他們的身上。轟隆隆的聲音越來越近,一列車正向他們開過來。「列車即將到達……」他們立即躲進月台下方的避難凹。「大家要側身緊貼牆面!」一瞬間,列車減速,在他們身邊擦過,然後停了下來。

P 聽見長「嗶」聲的警告,車門隨即開啟,接著一陳雜沓的腳步聲,車門再關上,徐徐加速開行。忽然列車的加速到像子彈一樣快,眨眼間已不見了……

小說稿沒有寫完,女作家也覺得自己沒有把它寫好。她對這個故事還有很多構想,例如是以群眾為一個整體,聚焦集體的行為心理現象,甚至取消個體角色人物,改而用多重敘事觀點,但一直沒有處理好,而許多安下了的伏筆也沒有想通怎樣照應,就此把小說擱下了幾年。

M 經過差不多一星期的反覆推敲,終於讓女作家讀到改寫的成果。

女作家只看到一個面目全非的故事,可說是變成了一本奇幻小說。M 只保留了 P 和一夥陌生人被困於隧道的設定,接下去卻以時空轉移為故事重心:列車在高速行駛中受到大地震的衝擊,掉進另一個時空,P 認識了身邊幾個乘客,包括一個大學生、幾個上班族、一個網絡紅人、一對老夫老妻,幾個主角的電話接收到從未來發過來的訊息,發現了各自的命運或過去的秘密,而 P 的妻子在另一條路線上亦陷入另外一個時空。

……在黑黝黝的環境中,電話螢幕冷冷的藍色光暈映照著網紅的一張臉。她坐在地上滑手機,瀏覽自己臉書上過去的貼文。

大頭貼,長髮大眼睛,文青形象,話題作片段。

三萬個讚。三萬二千人追蹤。

這時訊號忽然短暫恢復了,不斷響起訊息載入的聲音提示。接著又斷訊了。

一瞬間臉書上的評論排山倒海的湧進來。

言論自由不代可以胡說八道。

你質感低在於你的長相,在於你的言詞及態度惡劣。

全都是負評,網紅從未試過被這樣一面倒的砲轟。看見這些狠毒的負評,她不明白自己會發表一些什麼言論,可以掀起這樣的軒然大波呢?

但她怎樣也找不到自己原本的貼文。訊息載入不全,頁面無法往上捲動。回不到過去的時間。

最後她才察覺到那些密密麻麻的評論,日期是來自半年之後……

……P 放在地上的手機手電筒忽然熄掉了,片刻後又亮起來。

這時大家都坐在地上休息。其實不算是休息,只是想在黑暗中讓自己去覺得累。

P 打開手機。訊號什麼時候恢復了。妻子臉書新貼了幾張照片。接著又斷訊了。其中照片中一個年青男人摟住她的肩膀。一個約兩歲的女童坐在妻子膝上。三人很幸福的樣子。另一張照片,三人在公園內歡歡樂樂的一起玩耍。

P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呆了半晌之後,才留意到貼文的日期是十年之後。照片中妻子看上去是胖了不少,證明那時她的的確確已經三十多歲了。還要帶孩子。

這是不是說,在未來幾年內,自己一沒有回到地上去。

甚至是永遠在世上消失了。被徹底遺忘。

但 P 知道,即使他今天能夠如常地下班回家,也不表示十年後妻子不會拍下這些照片。

即使他今天能夠如常地下班回家,五年之後妻子還會有那些關於他的記憶?她會記得今早他對她說了些什麼嗎?她會願意記得 2015 年他們倆那些日子呢?2010 年呢?他自己又記得多少過去的時光嗎?每天早餐他們倆說的話。每天喪失了的一些什麼記憶。她的日常。他的日常……

在 M 改寫的小說稿裡,兩條軌道後來交接起來,兩個時空重疊起來,P 與妻子在地底相遇上,兩人的入生和關係都徹底改變了。其他幾個主要人物都各自面對著過去或未來的困境,還一起串連到一條主線上,牽涉及城市的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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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美劇、日劇看得太多了,女作家想。

M的資料庫裡大概有很多舊劇集的資料記錄、影音檔案。時空轉移的題材也太濫調,已經沒的可寫了。

女作家把 M 的小說稿列印出來。洋洋四百多頁。原稿只有五十多頁,M 是怎樣在幾天內完成的呢。

她提起紅筆,不停揮動,標出有問題的部分,塗掉一個一個段落,紙張上滿是紅筆記號。接著,女作家又嘗試以群體行為代替 M 創造的人物,甚至取消角色與角色之間的分別。是的,應該堅持這一點為小說的特點,用了一個非一般的敘事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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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快,女作家發覺這個敘事觀點限制了故事的發展,寫短篇還可以,三百頁以上的長篇就很困難了。至少對目前的她來說是這樣。只是另一個死胡同罷了。

女作家再仔細讀了一遍 M 的小說稿。其實寫得不錯。M 總算在故事中把角色和關係發揮得很深入,結局時兩個時空重疊,情節突然扭轉。起碼沒有矯情的老梗傷感。

 這樣的作品目前自己大概寫不出來,她明白到。最後女作家放下了手上的紅筆,從口袋掏出煙盒,點著一根香煙,抽了一口,雙眼盯著一縷白煙慢慢飄上天花。

這本小說出版後成為女作家歷來最受好評的作品。一篇書評說,她的首部奇幻小說開啓了作者的新面貌,巧妙地結合了幻想、懸疑、愛情多個類型的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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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有這麼出色嗎?女作家仍然有點懷疑。她漸漸不知怎樣評析自己的,或者M的作品的優劣。

女作家吸一根香煙,可嗆了一口,好一陣咳嗽。她知道,怕肺快沒了。她又在想,至少讓她可以再次好好的親手完成一部作品吧,即使是最後的一部作品。

不論怎樣,在此之後 M 繼續把她未完成的文稿一篇一篇改寫。起初她會仔細咀嚼希望在裡面找到自己的影子,但讀了開頭的部分,已經知道不對胃口,感到 M 的成品已離自己越來越遠,故事內容和風格在她眼中都只覺不痛不癢。正當外界認為她能夠挑戰新的題材,開創新的風格,是敢於突破自我的表現,女作家本身卻不斷有這樣的疑問:這些還算不算是自己的作品?是為了什麼還要繼續推出自己也認不清楚的東西呢?

有好一段時間女作家沒有再把 M 的稿件交給編輯,案頭上堆積著一篇一篇她懶得看的東西。這個冬天她一直躺臥床上,沒辦法好好的坐起來,提起筆來寫自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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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編輯到家裡來,女作家才勉強起來招呼。

「老總催稿催得很急,你不是有好些新作品,已經大致完成嗎?」

「還有一些地方不太滿意,我想再斟酌一下。」女作家含糊的回應。出版社近期總算在她身上發了點小財吧,不用催得那麼急吧,女作家想。

「對,你有試用過文本生成器嗎?我的研究員朋友想了解一下作家們對程式有什麼感覺,有什麼地方可以改進。」編輯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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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的確比想像中厲害,真的能夠寫出頗為完整的東西。」

「對呀,有其作家表示很驚訝,基本上沒法分辨出文本生成器的作品呢。」

「怎麼說呢,我覺得這個好像缺少了自己的靈魂。」女作家對編輯說,想表明自己並不是完全認同生成器這東西。這一刻,她覺察到 M 生成的所有東西都充滿計算,也許因此才可以討好讀者。

「靈魂嗎?依塔羅.卡爾維諾這樣說,他對作家個人的心理或情感沒有興趣,更不在乎什麼「靈魂」——寫作只是如何把一個文字放在另一個文字後面。最終,作家本身可能亦不過是一副文學機器。李維史陀也說,文學不過是從有限的模式和語言,在無限的可能組合之下衍生出來。實際上無數小說、戲劇、電影都不外乎是六個典型情節要素,三幕式的結構組合而成。」編輯繼續說。

「進一步來說,只要沒有人能夠辨認出文學機器的作品,那不是等同於通過了圖靈測試(Turing  test),表現出與人等價或無法區分的思考智能嗎? 根據圖靈的說法,思考正是人類不朽靈魂的功能。」

編輯的話多少令女作家感到有點冒犯,好像 M 可以取代真正的作家,更可能想暗示她知道自己這本兩新書是借助於 M 的。不過說到底,這本書始終是她的作品,文稿最後還是要按自己的想法作出修訂,作品能否代表她公諸於世全由她決定,女作家對自己說。

「我始終覺得,文學語言不單單是外在組合元素的操作。」女作家有氣無力地說。「譬如說,有一種說法,寫作是基於痛的,沒有痛就沒有好的文學,沒有深入痛的記憶裡是寫不到真正的內心。靈魂與肉身不能分割,靈魂的記憶與身體感官的記憶不能分割。」

「你知道嗎,現在人工神經網路也可以感受到痛楚。說不定研究員可以把文本生成器連結到作家的肉身,學習用肢體感官體驗他的世界。」

「太扯了吧,電腦怎樣可以感受到人真實的痛楚?」女作家十分懷疑。

「也許電腦接收到的痛楚不等於我們實際感受到的,但如果明白到痛感只不過是一個過程,就會知道那是可以複製的——表面或深層的神經末梢受到刺激會自然的發放訊息,而訊息經由神經線和脊髓傳到腦幹,再傳送到大腦皮質,使人有痛感。這過程是完完全全可以複製過來的,只不過人有人的中樞神經系統,處理器有處理器的人工神經網路、機器學習;人的原始碼是人體化學物質和代謝,處理器的細胞是晶片演算出來的。就是這樣。」

女作家輕輕咧嘴一笑,帶點不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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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科幻獎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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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科知識旗下的科幻品牌,與科幻相關的資訊和發布與《泛科幻獎》有關的資訊。 科幻帶領我們想像未來、解決還沒發生卻至關重要的議題、航向前人未竟的宇宙冒險……我們從哪裡來,又將往哪裡去?星雲的深處有哪些未知的宇宙世界?智慧生物如何改變時空與心靈? 科學不能回答的事,我們期待科幻的解答。 一百個作家擁有不只一萬種對於宇宙的想像,快來分享你腦中的小宇宙吧! 獎項介紹及相關事宜,請參考泛科幻獎官方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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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越累越難睡?當大腦想下班,「腸道」卻還在加班!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6/04/30 ・2519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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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與  益福生醫 合作,泛科學企劃執行

昨晚,你又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了嗎?這或許是現代社會最普遍的深夜共鳴。儘管換了昂貴的乳膠枕、拉上百分之百遮光的窗簾,甚至在腦海中數了幾百隻羊,大腦的那個「睡眠開關」卻彷彿生鏽般卡住。這種渴望休息卻睡不著的過程,讓失眠成了一場耗損身心的極限馬拉松 。

皮質醇:你體內那位「永不熄滅」的深夜警報器

要理解失眠,我們得先認識身體的一套精密防衛系統:下視丘-垂體-腎上腺軸(HPA axis) 。這套系統原本是演化給我們的禮物,讓我們在面對劍齒虎或突如其來的危險時,能迅速進入「戰鬥或快逃」的備戰狀態。當這套系統啟動,腎上腺就會分泌皮質醇 (壓力荷爾蒙),這種荷爾蒙能調動能量、提高警覺性,讓我們在危機中保持清醒 。

然而,現代人的「劍齒虎」不再是野獸,而是無止盡的專案進度、電子郵件與職場競爭。對於長期處於高壓或高強度工作環境的人們來說,身體的警報系統可能處於一種「切換不掉」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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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理想的狀態下,人類的生理時鐘像是一場精確的接力賽。入夜後,身體會進入「修復模式」,此時壓力荷爾蒙「皮質醇」的濃度應該降至最低點,讓「睡眠荷爾蒙」褪黑激素(Melatonin)接棒主導。褪黑激素不僅負責傳遞「天黑了」的訊號,它還能抑制腦中負責維持清醒的食慾素(Orexin)神經元,幫助大腦順利關閉覺醒開關。

對於長期處於高壓或高強度工作環境的人們來說,身體的警報系統可能處於一種「切換不掉」的狀態 / 圖片來源:envato

然而,當壓力介入時,這場接力賽就會變成跑不完的馬拉松賽。研究指出,長期的高壓環境會導致 HPA 軸過度活化,使得夜間皮質醇異常分泌。這不僅會抑制褪黑激素的分泌,更會讓食慾素在深夜裡持續活化,強迫大腦維持在「高覺醒狀態(Hyperarousal)」。 這種令人崩潰的狀態就是,明明你已經累到不行,但大腦卻像停不下來的發電機!

長期的睡眠不足會導致體內促發炎細胞激素上升,而發炎反應又會進一步活化 HPA 軸,分泌更多皮質醇來試圖消炎,高濃度的皮質醇會進一步干擾深層睡眠與快速動眼期(REM),導致睡眠品質變得低弱又破碎,最終形成「壓力-發炎-失眠」的惡行循環。也就是說,你不是在跟睡眠上的意志力作對,而是在跟失控的生理長期鬥爭。

從腸道重啟好眠開關:PS150 菌株如何調校你的生理時鐘

面對這種煞車失靈的失眠困局,科學家們將目光投向了人體內另一個繁榮的生態系:腸道。腸道與大腦之間存在著一條雙向通訊的高速公路,這就是「菌-腸-腦軸 (Microbiome-Gut-Brain Axis, MGBA)」,而某些特殊菌株不僅能幫助消化、排便,更能透過神經與內分泌途徑與大腦對話,直接參與調節我們的壓力調節與睡眠節律。這種菌株被科學家稱為「精神益生菌」(Psychobiot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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腸道與大腦之間存在著一條雙向通訊的高速公路,這就是「菌-腸-腦軸 (Microbiome-Gut-Brain Axis, MGBA)」/圖片來源:益福生醫

在眾多研究菌株中,發酵乳桿菌 Limosilactobacillus fermentum PS150 的表現格外引人注目。PS150菌株源於亞洲益生菌權威「蔡英傑教授」團隊的專業研發,累積多年功能性菌株研發經驗的科學成果。針對臨床常見的「初夜效應」(First Night Effect, FNE),也就是現代人因出差、換床或環境改變導致的入睡困難,俗稱認床。科學家在進行實驗時發現,補充 PS150 菌株能顯著恢復非快速動眼期(NREM)的睡眠長度,且入睡更快,起床後也更容易清醒。更重要的是,不同於常見的藥物助眠手段(如抗組織胺藥物 DIPH)容易造成快速動眼期(REM)剝奪或導致睡眠破碎化,PS150 菌株展現出一種更為「溫和且自然」的調節力,它能有效縮短入睡所需的時間,並恢復睡眠中代表深層修復的「Delta 波」能量。

科學家發現,即便將 PS150 菌株經過特殊的熱處理(Heat-treated),轉化為不具活性但保有關鍵成分的「後生元」(Postbiotics),其生物活性依然能與活菌媲美 。HT-PS150 技術解決了益生菌在儲存與攝取過程中容易失去活性的痛點,讓這些腸道通訊員能更穩定地發揮作用 。

在臨床實驗中,科學家觀察到一個耐人尋味的現象:當詢問受試者的主觀感受時,往往會遇到強大的「安慰劑效應」,無論是服用 HT-PS150 還是安慰劑的人,主觀上大多表示睡眠變好了。這種「體感上的進步」有時會掩蓋真相,讓人分不清是心理作用還是真實效益。

然而,客觀的生理數據(Biomarkers)卻揭開了關鍵的差異。在排除主觀偏誤後,實驗數據顯示 HT-PS150 組有更高比例的人(84.6%)出現了夜間褪黑激素分泌增加,且壓力荷爾蒙(皮質醇)顯著下降,這證明了菌株確實啟動了體內的睡眠調控系統,而不僅僅是心理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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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值得關注的是,對於那些失眠指數較高(ISI ≧ 8)的族群,這種「生理修復」與「主觀體感」終於達成了一致。這群人在補充 HT-PS150 後,不僅生理標記改善,連原本嚴重困擾的主觀睡眠效率、持續時間,以及焦慮感也出現了顯著的進步。

了解更多PS150助眠益生菌:https://lihi3.me/KQ4zi

重新定義深層睡眠:構建全方位的深夜修復計畫

睡眠從來就不只是單純的休息,而是一場生理功能的全面重整。想要重獲高品質的睡眠,關鍵在於為自己建立一個全方位的修復生態系。

這套系統的基石,始於良好的生活習慣。從減少睡前數位螢幕的干擾、優化室內環境,到作息調整。當我們透過規律作息來穩定神經系統,並輔以現代科學對於 PS150 菌株的調節力發現,身體便能更順暢地啟動睡眠開關,回歸自然的運作節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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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其將失眠視為意志力的抗爭,不如將其看作是生理機能與腸道微生態的深度溝通。透過生活作息的調整與科學實證的支持,每個人都能擁有掌控睡眠的主動權。現在就從優化生活型態開始,為自己按下那個久違的、如嬰兒般香甜的關機鍵吧。

與其將失眠視為意志力的抗爭,不如將其看作是生理機能與腸道微生態的深度溝通 / 圖片來源 : enva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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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部為何會「結疤」?揭開比癌症更致命的「菜瓜布肺」,科學家如何找到破解惡性循環的新契機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6/05/08 ・2041字 ・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本文由 肺纖維化(菜瓜布肺)社團衛教 合作,泛科學撰文

在現代醫學的警示清單裡,乳癌、大腸癌這些疾病大家都不陌生;但有一個「隱蔽且致命」的威脅卻常被忽視,那就是「肺纖維化」。其中最常見的類型「特發性肺纖維化」(IPF),其預後往往不太樂觀,確診後的五年存活率甚至比許多常見的癌症還低。

首先,我們得先破解一個迷思:肺纖維化並不是單一疾病,而是許多種間質性肺病的共同表現。當我們聽到「肺纖維化」,腦中常浮現「菜瓜布肺」的形象,患者的肺部外觀充滿一個個空洞與疤痕,像極了乾燥的絲瓜。這精準描繪了肺部組織逐漸硬化、失去彈性的過程。

更重要的是,IPF 這類肺纖維化的威脅在於「不可逆」的特性,一旦形成就很難逆轉。這跟部分 COVID-19 康復者身上、仍有機會復原的肺纖維化,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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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PF 這類肺纖維化的威脅在於「不可逆」的特性,一旦形成就很難逆轉 / 圖示來源:shutterstock

肺部為何會變成「菜瓜布」?

為什麼好端端的肺會變成菜瓜布?這其實是一場身體修復機制失控的結果。

「纖維化」的組織,就是肺部間質組織(interstitium)的疤痕化。間質是圍繞在肺泡周圍,包含血管與支持肺部結構的結締組織。在正常情況下,肺部損傷後會啟動修復機制,並再生健康組織。但在肺纖維化的患者體內,這套修復機制卻「當機」了。

身體會不斷地發出訊號,導致負責修復工作的「纖維母細胞」(fibroblasts)被過度活化,進而失控地沉積膠原蛋白疤痕組織,最終在肺部形成永久性的纖維化。

科學家發現,這個過程之所以棘手,在於它是一個「惡性循環」,肺部同時存在著「發炎反應」與「纖維化」這兩條路徑 ,它們相互加乘,演變成難以阻斷的強大破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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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特發性肺纖維化 (IPF) 的具體成因不明 ,但已知某些特定族群的風險更高。例如抽菸,特定年齡與性別(50歲以上男性)、長期暴露於粉塵環境的工作者(農業、畜牧業、採礦業…)、胃食道逆流者。此外,患有自體免疫疾病(如類風濕性關節炎、乾燥症、硬皮症、皮肌炎/多發性肌炎,)的患者,他們併發肺纖維化的機率遠高於一般人,必須特別警覺。

雖然特發性肺纖維化 (IPF) 的具體成因不明 ,但已知某些特定族群的風險更高。/ 圖示來源:shutterstock

打斷惡性循環的挑戰,為何只對抗「纖維化」還不夠?

面對這個不可逆的疾病,醫學界長年束手無策,直到 2014 年才迎來一道曙光。美國 FDA 批准了兩種機制不同的新藥:Nintedanib 和 Pirfenidone。這兩種藥物的出現是治療史上的分水嶺,首度被證實能夠「延緩」IPF 患者肺功能的惡化速度。

然而,這場戰役尚未結束。現有的治療雖然帶來了希望,卻也凸顯了「未被滿足的醫療需求」。從機制上來看,這些藥物主要抑制的是「纖維化路徑」。

這讓科學界開始思考這個未被滿足的棘手問題:既然疾病的本質是「發炎」與「纖維化」的雙重打擊,那麼,我們是否能找到「同時抑制」這兩條路徑的全新策略,從而更有效地打斷這個惡性循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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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同時調控「發炎」與「纖維化」的新靶點

為了解決難題,科學家將目光鎖定在一個細胞內的酵素:磷酸二酯酶 4B(PDE4B)

為什麼鎖定它?讓我們看看它的「雙重作用」機制:

  1. 關鍵位置: PDE4B 同時存在於免疫細胞(與發炎有關)與纖維母細胞(與纖維化有關)當中。
  2. 作用機制: PDE4B 的主要工作是降解細胞內一種叫 cAMP(環磷酸腺苷) 的訊號分子。cAMP 可以被視為細胞內的「穩定信號」。
  3. 雙重抑制: 當我們使用藥物抑制了 PDE4B 的活性,細胞內的 cAMP 就不會被分解,濃度會隨之升高。高濃度的 cAMP 能穩定免疫細胞和纖維母細胞,同時產生抗發炎抗纖維化的雙重效應。

簡單來說,鎖定並抑制 PDE4B,就像是同時抑制了免疫風暴與纖維化的工程,有望從雙從抑制打擊這個惡性循環。

全球臨床試驗帶來的新希望

近十年來,全球在肺纖維化領域投入了大量的臨床試驗,我們相信,在科學家逐步破解肺纖維化惡性循環的複雜難題後,期盼未來能為無數患者爭取到更安全、健康的生活與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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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們必須再次提醒,特發性肺纖維化(IPF)與漸進性肺纖維化(PPF)是極具破壞性、且不可逆的疾病。面對這個比癌症更致命的對手,雖然現有的治療手段能延緩惡化,但無法逆轉已經形成的肺部疤痕組織,因此「早期診斷、早期治療」仍是對抗肺纖維化最重要的黃金時刻。

必須再次提醒,特發性肺纖維化(IPF)與漸進性肺纖維化(PPF)是極具破壞性、且不可逆的疾病。/ 圖示來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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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屆泛科幻獎佳作——〈新首爾的平凡一天〉(三)
泛科幻獎_96
・2021/05/05 ・5822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SR值 459 ・五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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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4:01 p.m.

殘響街是一條夾在樹木縫隙間的下坡街道。越是向前走,陽光就越是稀薄。她們前進的道路兩側裝配螢火般的微弱燈源,照亮她們前方幾步路,隨著腳步聲輕飄飄地點亮和熄滅。

立方體的影子在螢火點起時投在龐大的建築牆面,讓街道像被被斧頭劈砍過般千瘡百孔,但在幾步路後,新的光源又將之修復,恢復舊觀。機械運作的轟鳴悶悶地從緊閉的大門內傳來,僅餘乾巴巴、抽象陰鬱的殘響。自動駕駛的車輛接二連三,無聲地從她們身邊經過。儘管交通繁忙,卻完全沒有人類的氣息。

「這裡是新首爾的工廠。」常住乾癟的聲音傳來。「這條街道通往城市的最深處,一座龐大的地下迷宮。迷宮生產、加工、製造、運送所有妳見到的事物。這裡加工鐵礦、製造機械、切割植物,生產殖民地人類需要或不需要,知情或不知情的產品。就連主政者也不知道這裡有多廣大。我也不知道。只有機械知道真相。這裡沒有任何溝通,只有多中心的電子信號流操持一切。即便一兩座伺服器失效了,數據們也會換一個中心運算,直到機械自動修復硬體為止。這是一個自足的生態系。」

「我爸爸會在這裡嗎?」枚京躲在孔雀的羽毛裡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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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妳爸爸在什麼地方。」他說。「但如果上面沒人知道,那就只能是這裡。這裡有許多人類,只是隱沒在機械裡面,難以察覺。他們是殘響街備用的零件… 提供靈感,供它從事必要的自我更新。現在,我們到了… 這是我的工作室,我的廠房… 我的祭壇。」

他按下按紐,開啟左側一扇漆黑的大門。無數低不可聞的耳語從黑暗中傳來,疊加在一起,像強自克制的哭號。廠房內沒有燈光,只有機械的指示燈倉促地移動,發出零件結合和管線輸送物質的聲響。

「歡迎光臨,請問我能為您做什麼?」枚京受低沈悅耳的女性耳語吸引,朝黑暗中走去,燈火為她在周遭亮起。水銀色的流質平台上,一位穿著整齊,塗了藍莓色口紅,美麗得不可思議的女服務生從黑暗中走來,對她露齒而笑。枚京看見她的身體由無數切面緊密疊加而成,但每隔兩三層就有一層被抽去,讓她望上去顯得稀薄,像噴泉旁的水霧。她盈盈笑著,忽然往下跌碎成無數微粒,沉進流質的平台裡,然後又從原先出現的位置走來,說:「歡迎光臨,請問我能為您做什麼?」

「可為什麼?」枚京困惑地問。「她看起來明明是… 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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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住乾乾地笑了一笑。「我剛剛說我是『攝影師』。妳知道地面上的人怎麼稱呼我們這種人嗎?我們是『祭司』。因為我們帶死者回來。妳看到的是 4D 列印的半成品,一位南非的葬儀社老闆在一百年前創造了這個技術的雛形。我們能印出一組會移動、能夠觸摸的影像,完美複製逝者的物理條件,包括習慣動作、聲音、體溫… 和機械、複製人、以及 AI 生成的仿真影像完全不同。這東西,說起來很奇怪,但似乎是有靈魂的。或者說,我們被欺騙,去相信他們是有靈魂的。」

「我們的業績不好也不壞,但一直有訂單。是這樣的:如果每天早上醒來,走到餐桌前,對面都有個再也不會和妳互動的人,捧來剛炒好的蛋和熱牛奶,問妳睡得好不好,而他眼眸裡包含的愛意仍是真實的,妳會怎樣?人類始終沒有進化到可以對回憶視而不見,所以人們討厭我們的產品。但那愛意可是真實的,所以人們也不能棄絕我們的產品。我們負責印製,我們也負責回收。我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喚回消逝的人格,多次收費,但沒有人責怪我們經商不厚道。」 

「這是各取所需。」他說。

常住在機台旁按了個按鈕,將女服務生變回銀色的池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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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商品。」他說。「憑弔是我們的主要業務,但我們也提供讓人賓至如歸的商用影像。這是某間連鎖餐廳的代言人,在地球上,她是位炙手可熱的明星。但在這裡,」常住笑了笑:「她是個努力達到真實的倒影。」

常住跑了一圈,讓周遭機台的燈光亮起,無數重複同樣動作的人形被照亮,陰影在牆面上顫動,像原始的祈靈儀式。

「我們的影像可長可短,一切全憑客戶需要。我們既拍攝,也收穫腦海裡的音容笑貌,再重製出來。只要不和這些影像互動,它們就是 100% 真實的。妳可以觸碰、可以聆聽,也能呼吸到他們氤氳揮發的情感。妳可以反饋自己的絕望、冷漠、憎恨和愛。妳可以拿刀砍他,開槍打他,讓他流血,讓他缺隻胳膊。妳也可以餵他吃東西,只要影像裡的他在吃東西。」

「我們的產品還可以在很多意想不到的地方發揮作用。大概人類的靈魂既指向過去,指向現在,也指向未來吧。這是我近期特別驕傲的一件作品。」常住說著,走到幾公尺外的一座機台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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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捕捉到惆悵的本質了。」他說。

那是組包含了三個場景的複合影像。影像裡的人物從左向右移動,每跨越一個場景,面容就變得更為蒼老。影像從舞台開始,穿過一座酒吧,最後在美術館角落裡屈膝呆坐。他是個長得像二十一世紀初韓國影帝宋康昊的中年男子。

舞台上的他只有三十多歲,似乎在參與一齣海納穆勒編寫的前衛戲劇。酒吧裡的他則已經五十出頭,一手拿著香菸,一手拿著球竿,一個人繞著撞球檯打轉,偶爾舉起桌上的啤酒杯喝上幾口,任泡沫停在落腮鬍裡,也不去擦。沒有人來跟他說話,他也不去注意酒吧裡的其他人。最後,他走到美術館角落,望著一幅寫實的宋康昊肖像默默不語,最後走到門口坐下。

枚京不知道是誰,基於怎樣的心情訂製了這組影像,對這組影像代表的意義也矇懞懂懂,但她這輩子卻第一次有了如此深刻的感傷。她雙手下垂,眼睛盯著鞋子,許多可怕的細節在眼前一閃即逝。孔雀長滿翡翠色羽毛的身體輕輕地撞了她一下,用鳥喙碰她的臉,她舉起手來,才發現自己臉頰濕漉漉地流著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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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住掏出一條髒兮兮的手帕,把內側勉強能看到花紋的一角翻到外面,遞給枚京:「為什麼哭?」

「我在想爸爸。」枚京推敲每日早飯的細節,得出了絕望的結論。

常住以藝術家獨有的冷血,打開了手持攝影機,睜大眼睛,咧齒而笑,露出黃色的牙床,叨叨絮絮地說:「嗯… 很好… 枚京,繼續說。啊,枚京哭了。這是多麼動人的淚水啊。」

朴枚京放聲大哭:「我永遠都找不到爸爸了。他和這個叔叔一樣,是印出來的。我為什麼會不知道?爸爸的話都不是對我說的,爸爸從來沒有讀睡前故事給我聽,從來不問我白天在做什麼,永遠都那麼忙。他只會吃早飯、睡覺,還有工作。媽媽是不是準備了很多不同樣子的爸爸,怕我發現?我沒有發現。何何,是這樣嗎?所以你沒有跟爸爸一起玩嗎?因為你一直都知道爸爸是印出來的,不會理你,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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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低下頭,想要靠近枚京,卻被她一手推開。

「我不要。大家不要再騙我了。我不想回去了。家裡沒有我相信的人了。」

「不是這樣子的。」敏賢的聲音從樓道傳來。

常住露出詫異的表情:「妳是誰?妳怎麼能找到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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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賢舉著槍,指著常住,快步走來:「關掉你的攝影機,變態。我女兒不是讓你做這種事的。」

「火氣不要這麼大。噢,小心點。」面對孔雀威脅的低吼,他乖乖地關上了攝影機。

「刪掉它。」敏賢把女兒摟在懷裡。「否則我不知道我會做什麼。」

常住把攝影機翻過來,按了幾個鍵。

「一乾二淨,夫人。」

「枚京,妳好嗎?有沒有怎麼樣?」

「我不好。」她說。「媽媽,妳為什麼騙我?爸爸不在了,我知道。」

「不是那樣。我讓爸爸自己跟妳說吧,好嗎?」

敏賢從袋裡掏出一顆金屬球,向上一拋。金屬球浮在空中,轉了幾個圈,投下根在的全息影像。

「枚京。好久不見。對不起。」它說。

「爸爸?是爸爸嗎?」

「對。枚京,對不起,爸爸騙了妳。我可能太執著於怎樣是真的,怎樣是假的,反而搞錯了很多事情的優先順序。」

「爸爸,你在哪裡?」她問。

「我在木衛四,親愛的。」全息影像說。「又叫卡利斯多。我參與了政府制定的類地天體改造計劃,非常非常忙碌。我給妳看看這裡的樣子吧。」

它叫出一組影像,龐大的星體和機械在木星作為背景的空間運轉著,搭建類似火星的天幕。

「妳看,是不是和火星上的結構很類似?但引力條件、大氣和地質都很不相同。卡利斯多沒有軌道共振效應,不會有熱潮汐,所以沒辦法像其他星體那樣自我發展。但換句話說,也比其他星體更穩定。我們想要找到一種新的編碼技術,讓碳原子可以自動生成我們需要的架構…我們試著重新編寫碳原子結合的公式,但還沒有找到最適合的方法。」

「聽起來好難啊。」枚京說。

「不難,一點也不難。」它說。「等枚京長大的時候,這一切就可以輕易完成了。人類將可以去到更遠的地方,完成更了不起的事。爸爸是為了這樣的未來在工作。但這裡的自轉時間和火星太不同了,工作也很忙碌,我沒有辦法定期和妳們聯絡。爸爸不知道這裡的工作多久才會結束,但我也不希望枚京的生活裡沒有我。我預先錄製了很多影像,希望給妳更真實的體驗,但反而讓妳難過了。對不起,是爸爸不好。」

「沒關係,爸爸。」她說。「現在知道爸爸一切都好,我就很高興了。可是爸爸媽媽是怎麼找到我的呢?」

「因為何何。」全息影像說。

「寶貝不會以為何何什麼也不跟我們說吧。」敏賢說。「我們在工作的地方,還是可以接收何何傳來的影像和訊息,可以即時知道妳在做什麼。不然妳覺得爸爸媽媽怎麼這麼壞,對妳不聞不問呢?爸爸有的時候,還會搖控何何跟妳玩呢。妳會不會覺得何何有時候特別像人?」

枚京想了想,點了點頭。

「至於為什麼何何不說話、不讓妳知道爸爸也透過何何陪妳… 妳可以怪爸爸。他有奇怪的癖好。」敏賢白了根在的全息影像一眼。

它抗議道:「那是完美主義!仿生結構畢竟是我的專業,那當然要真實還原動物的生態啦。妳見過會說人話的孔雀嗎?」

敏賢聳聳肩,撫摸破涕為笑的女兒的頭髮:「沒事了,沒事了。」(There, there。)

「爸爸媽媽是很愛妳的。」根在的全息影像說。「我也很想碰碰妳,抱抱妳。我嫉妒媽媽,也嫉妒何何,她們可以觸碰到枚京,但我沒有辦法。枚京,妳會原諒爸爸嗎?我保證,等到這趟結束回家,我就不再出遠門了。我要在新首爾陪著妳們。」

「沒關係,爸爸。沒關係。」心情放鬆之後,朴枚京倒臥在孔雀身上,強烈的睡意覆蓋了她。「爸爸,我好睏。但我還想和你說話。」

「沒關係,枚京。」他說。「等妳醒來,可以打給爸爸。爸爸就算不能馬上接,還是會在有空的時候聯絡媽媽,約好通話的時間。好不好?爸爸跟妳打勾勾。」

「打勾勾。」枚京咕噥著回答。

「何何,你先帶她到地面上等我。」敏賢說。「我馬上就上去。」

孔雀點點頭,把女孩包裹在柔軟的羽毛裡,朝工廠外走去。

敏賢目送她們離去,沈默不語。

「恭喜妳,夫人。家庭的危機成功解決了。」常住說。「現在,可以不要再拿槍指著我了嗎?」

敏賢放下槍,嘆了一口氣:「謝謝你,申先生。辛苦你了。」

「不不不,這是一次很好的經驗。對以藝術家自詡的我來說,可真恨不得這種事天天都發生。但就像之前說好的,我可以把整組錄像拿來用,對吧?」

「只要你確定枚京不會看到,我沒有意見。」

「放心吧。我已經紀錄了她的虹膜、基因、走路姿勢、聲調和其他各種信息。我會植入在輸出的作品裡,她永遠也見不到這些影像。」

「那就好。」敏賢說。「這次真的 – 很謝謝你的幫助。」

「很有趣的體驗,不是嗎?」常住按了一個鈕,表層的影像滑落,露出他光頭、穿著黑色毛衣、長褲和褐色牛津鞋的真實面目。

「那之後也麻煩您了… 我們需要更真實的 4D 影像。」

「沒有問題。我是專業的。」常住說。「對了,夫人,算是出於我的好奇心吧:尊夫真的在木衛四過世了嗎?」

「我不知道。」她搖搖頭。「我已經一年沒辦法和他取得聯絡了,問政府,他們也只說:『這是國家機密,很抱歉,但無可奉告。』我真的不知道他現在在哪裡做什麼。我就當作真的是那樣了吧。」

敏賢用指甲掐自己的額頭,悠悠地說:「我也已經習慣了。我本來只是想,能瞞多久是多久… 但看來這個方法不能再用下去了。AI 生成的全息影像也只能再用一段時間,我得想到更好的方法。」

「只要還有我能幫上忙的地方,隨時樂意效勞。」常住說。

敏賢點了點頭,靜靜地離開工廠。申常住凝望她結實,但微微顫抖的背影,從喉頭發出一陣單薄的竊笑。

「這可真的太有意思了。我們被糾纏在幻影當中,直到我們全副的幸福和熱情都損耗殆盡,無力給付代價為止。我們密密麻麻的愛意、我們陳腐的親情,都在日常的需要裡揮發,變作乾涸的流沙。但我怎麼就沒法割捨掉對這種惆悵的熱愛呢?申常住啊申常住,你是個習慣於遷就和妥協的罪人。你大概是這座城市裡最最邪惡的人吧。」

申常住喃喃自語,說著沒有邏輯、沒有道德判斷,也沒有情感,專屬於人類社會旁觀者的荒誕台詞。他的身邊環繞工廠裡最後一盞燈火,照亮他似哭似笑的臉龐。在光線無法照亮的空間裡,無數機台運作著,打磨已逝者的切面,一點一點疊加上去,重現他們的音容笑貌。

  • 9:00 p.m.

這天,朴枚京早早就躺下了,聽媽媽述說和爸爸認識的經過。她從來沒有聽過這些,興奮得難以自己,頻繁發問,恨不得把媽媽的記憶都一股腦兒掏出來。敏賢抱著女兒,撫摸她幼小的頭頸,毫無章法地聯想起一件事又一件事,感染了女兒的快樂,也忍不住發笑。

當金敏賢意識到:「啊,我睏了」的時候,朴枚京已蘇蘇睡去,而她也疲乏得難以動彈。她腦海裡的念想和房裡的燈光一同淡去,天幕又開始呼吸,指示的燈源閃爍,看起來像一幅法國畫家蒂索 ( James Tissot ) 的室內場景。敏賢緊握女兒小小的手,心想:「今天晚上就一起睡吧。這樣也蠻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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泛科幻獎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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