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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腦、演化、人書介] 人類從未如此逼近揭開大腦奧祕的時刻

Oldcat
・2011/04/09 ・3530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543 ・八年級

貓按:我是《大腦、演化、人》的選書主編,所以如果你覺得本文怎麼全是讚美,那得請你原諒,我實在是忍不住要大聲嚷嚷,你別錯過這麼精彩的書啊。

※ ※ ※

不曉得你有沒有想過人類為什麼會畫畫?

畫畫不能充飢,不能防身,對物種的物競天擇簡直沒半點用處,而且我們總是在小說、戲劇裡看見老人家這樣教訓人:學畫畫?畫畫能當飯吃嗎?

現在我們當然知道畫得好的人,收入也是相當不錯的。但在農業社會,畫畫顯然是個很難填飽肚子的職業。這樣我們不免要問,難道在更遠古的漁獵採集社會,畫畫就容易填飽肚子嗎?一個跟生存沒有直接關係的能力,為什麼會在人類的演化史上留存下來呢?別人去打獵,你在家畫畫,這種能力真會受演化青睞嗎?

還有更麻煩的。人類不但能畫畫,還能欣賞畫;不但能欣賞畫,還能欣賞古怪甚至看不出所以然的畫。為什麼呢?為什麼我們看著線條和顏色,大腦卻會轉化成美呢? 從光波到視網膜,到形成愉快感受,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們為什麼會演化出欣賞美的能力呢?欣賞美又有什麼實際用處呢?

還不只這樣。畫畫要動用許多圖像認知、情緒轉化、手眼協調的能力,光是想到你能夠把大腦裡雜亂的思緒,轉達成畫面,表現出來,就是一件多麼神奇的事情了;你甚至還可以辨認大腦裡的神經脈衝,給它詮釋,你不只可以感覺快樂,還可以在意識層注意到你此刻有多快樂。

這麼高層次的意識感覺到底是怎麼來的?在哪裡發生的?動物有這樣的意識嗎?人類大腦有任何機能直接決定有意識或沒有意識嗎?我們真的可以像電影《全面啟動》中那樣,一層一層進入意識的深處嗎?

人類有許多獨特的能力,每一種都很奇怪,都難以解釋。我們有語言能力,可以溝通複雜的意思,甚至只要說話,就能打動異性芳心。我們能唱歌,不只這樣,你會因為聽到歌聲而振奮,或者感動落淚(唱歌的能力還勉強可理解,「感動」這種能力為什麼會存在呢?)。

對陌生人友善,在團體中互助合作,有正義感,信任第一次接觸的人,同情心,同理心,你知道這些不只是道德戒律,更具有生物學的演化基礎嗎?可是這世界到處都還有騙子,好人和壞人為什麼可以同時演化出來呢?

還有,我們別錯過「聊八卦」這個偉大的人類特色吧。你知道全世界人類,不分男女都喜歡聊八卦嗎?聊八卦竟然是人類內建的能力,人類為什麼要擁有這個看起來沒有生產力的能力呢?

幾十年來,探討人類各種能力、本質的研究,在全球科學界可謂猗歟盛哉,熱鬧非凡。語言學家發現大腦的學習關鍵期,腦神經醫學家發現各種神經外傷導致的大腦異常,心理學家測試我們行為的表現模式,演化學家思考我們如何走過百萬年的演化道路……甚至廣告專家也在研究如何有效刺激大腦產生正面回饋(以便讓你在掏腰 包的時候爽快一點)。

我們有各種領域不同學門的精彩研究,可惜他們散落在幾十個學門、幾萬種論文和報告裡面,偶爾才會變成八卦話題上了報紙版面。而你知道上報的科學新發現基本要素是聳動,記者才不跟你解釋背後的原理,即使解釋了,我們多半也有聽沒有懂。

還好我們有葛詹尼加。

葛詹尼加是腦神經科學專家,上個世紀八○年代之前,神經科學與認知心理學這兩個領域之間幾乎沒有互動,直到研究裂腦的葛詹尼加與認知心理學大師米勒,在一次計程車上的對話,才促成了「認知神經科學」的誕生。葛氏因此被譽為「認知神經科學之父」。

葛詹尼加對認知神經科學的發展功不可沒,他寫的《認知神經科學》,成為這個新興領域的權威教科書。紐約時報上的評論說:「對腦科學研究來說,葛詹尼加所做的研究,堪比史蒂芬.霍金之於宇宙論的研究。」

這一次葛詹尼加決定「問大問題」:人類這些能力是怎麼來的?我們的腦袋到底跟動物有什麼差別?到底是哪些東西讓我們變成「人」而不是黑猩猩呢?

當真正的大師決定要為平凡大眾寫一本科普書的時候,我們的福氣就來了。葛詹尼加整理了近數十年來神經科學、演化學、認知心理學、遺傳工程、人類學、動物行為學、語言學等學門的相關研究,為我們寫下這本綱舉目張、條理分明的人類研究科普經典──《大腦、演化、人》。

這是中文世界僅見的大師手筆,一次把人類研究的完整拼圖,收納在富有洞察力的架構裡面。這是真正完整、有體系的人類研究,我們可以從最基礎的腦細胞構造,一路走進大腦功能的核心議題。

全書分為四大部份。第一部份介紹大腦的神經組成,以及幾個貫串全書的概念,包括「模組化的大腦」(不同的腦神經處理不同的刺激),「心智推理」(Theory of Mind)能力,模仿本能以及語言能力等。

第二部份則開始挑戰人類研究的基礎戰場,也就是圍繞在「人是社會性動物」的各種議題。從社會化為什麼是大腦研究的核心開始,一路處理利他行為的謎團,道德的生物基礎,以及結盟、合作、操縱、偵測欺詐、互惠、回報等各種社群生存能力。

(這裡有一個很妙的章節,作者介紹了人類為什麼喜歡聊八卦。閒聊不只是情感交流,也包括資訊和情報交換,研究發現人類聊天說閒話,相當於其他靈長類的社交理毛行為;黑猩猩最多會花二○%的時間互相理毛,而人類一天平均有六到十二小時跟其他人對話。)

第三部份葛詹尼加處理的是人類獨有的奇異才華。

藝術和審美,說故事和小說創作,音樂、舞蹈、手工藝……,還有,我們有物理的直覺(你讓嬰兒看一個違反物理法則的物體,他會覺得驚訝),生物的直覺(我們先天就有能力區分有生命和無生命的東西),以及心物二元論的直覺。

心物二元論讓我們賦予萬事萬物一種和物質不同的心靈,我們很容易對外在事物擬人化,我們也很容易把自己(我),和身體區隔開來(如果我能夠脫掉這身臭皮囊就好了)。而這個能力,讓我們進入了意識研究的領域。

意識研究最大的謎團就是從「無意識」到「有意識」之間,這種感知是如何出現的。大腦有一個一個的模組處理光波刺激、聲波刺激、溫度、濕度、人類身體的維生機能,我們的困擾是大腦有這麼多自動化的功能模組,為什麼在意識層,我們卻認為只有一個單一完整的「我」?

有沒有哪個功能模組負責「我」呢?或者是由整個大腦的各種區塊聯合執行呢?因為不同原因而切開左腦和右腦的裂腦病人,會有一個我、還是兩個我呢?如果是一個我的話,是哪一邊大腦在發號施令呢?(結果答案比回答哪一邊更麻煩,也更神奇。)

意識看起來應該是大腦研究的最後聖杯。各種領域的科學家用各種方法逼近最後的解答,到目前為止,儘管科學家比起十年前有了更多發現,但要回答底下這個問題,仍然有相當距離:

如果我們做出一個機器人,賦予可以執行所有大腦功能的程式,那麼這個機器人會有意識嗎?

事實上本書最後一章,就討論了機器人和「人機介面生化人」的議題。過去人工智慧是一個跟大腦神經科學無關的領域,然而有越來越多的AI資訊科學家認真思考,從理解大腦運作原理的角度來發展人工智慧。

這一章作者特別詳細介紹了目前最成功、輔助人類殘障的侵入式人機械面──人工耳植入物。把矽晶片、電極和傳導電線真正植入人類頭骨和耳蝸之間,把外部的聲響重新解譯為電位脈衝,直結傳入大腦聽覺神經。讓嚴重失聰的人可以重新獲得聽力。

如果大家看過科幻電影裡的生化人,老實說,人工耳恐怕就是生化人的第一步,而且是非常成功的第一步。人工耳正是徹底理解大腦聽覺機制,而發展成功的案例。

不過隨之而來的議題是,人工耳本來是改善聽障的裝置,可是因為電腦程式可以設定你聽到的頻率範圍,所以我們很容易可以創造出聽覺的超人,例如直接聽到聲納超 音波的順風耳。大腦研究一旦進入人機介面生化人議題,複雜性就驚人地增加,遠遠不只科學問題,也包括隨之而來的道德問題。

其實整個大腦研究,只怕處處都是道德問題。你對大腦了解越多,越容易找到方法施以操縱或影響,而且是在對方不知不覺間。

隨著科學演進,除了聽覺問題,我們還會面臨其他麻煩。視覺系統可以調整出紅外線夜視能力,大腦可以智商提高,記憶增強,我們甚至有可能發展出幾何晶片、微積分晶片,或者在大腦中植入可供下載的記憶體,像《駭客任務》那樣,下載直昇機駕駛模組就可以開始開飛機。

最後這一章畫出了從科學到科幻,一條清楚的路線圖。這個路線圖如此順暢,你幾乎可以預見,未來科幻將不再是科幻,科學一定會走到那裡。而人類恐怕也會開始扮演上帝的角色。

只不過葛詹尼加這本書卻有一個沒有明說的假設:所有大腦的功能,完全可以用神經、突觸、生物化學、演化史加以解釋,而這些事情完全不需要一個創造世界的上帝。

由上帝造人,變成由人類扮演上帝來造人,我們似乎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演化史上人類曾經經歷過大腦智力的「軍備競賽」,我們需要更大的腦以便在社群裡活得更好;現在我們經歷的,則是誰更了解大腦,誰就占有優勢的競爭。這是較量誰認識大腦更多一點的「軍備競賽」。

而本書則是迄今為止最完整、最富洞察力,也最深入淺出的指南。

(本文同步刊載於作者部落格「內容推進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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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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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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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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