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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不住的 PUIPUI!天竺鼠車車為什麼這麼有毒?

異吐司想Toasty Thoughts_96
・2021/01/22 ・3567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564 ・九年級

2021年才剛開始2個禮拜,動畫界就發生了大事。一部實物動畫(object animation)毫無預兆橫空出世,僅憑少少3集就確立了本季霸權的至高地位,不管在點閱率、搜尋熱度或是話題度都遠非其他同期作品可以比擬。

這部一鳴驚人的作品,就是——天竺鼠車車!?

披著羊毛的成人動畫

天竺鼠車車大爆冷門,著實跌破了許多人的眼鏡。原因無他,這部作品欠缺當前主流王道動畫的所有特點。特別是與才剛打破神隱少女在日本霸榜20年票房紀錄的鬼滅之刃相比,這個承接霸權地位的後繼者實在是不講武德,讓觀眾莫名其妙中毒,硬是把3分鐘的短片看成3小時的長度(再搭配上奇怪的傻笑)。

許多人這幾天已經不知道看了幾十遍這個畫面了,這就是PUIPUI的毒性。圖/木棉花 MUSE TW

但如果仔細觀察已經在社群媒體發出「PUIPUI」的成癮者,會發現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喜歡天竺鼠車車的,大多都是成年人,甚至說得更精準一點,都是已經出社會的成年人

因為雖然從製作質感、配樂風格或劇情呈現來看都是徹頭徹尾的兒童節目,天竺鼠車車卻是部「專門做給成人看」的動畫。這不是因為它有什麼兒童不宜的內容(這部分交給同人本就好),而是因為天竺鼠車車「理解的門檻」很高,高到小孩子會「看不懂」的程度。

當然,我不是說小孩子不能理解「天竺鼠車車就是天竺鼠變成車車」的概念,而是你把目前3集的內容拆解開來,就會發現劇情的「核心」都不是學齡前孩童、甚至是中小學學生有辦法「體會」的。

  

  

——以下包含天竺鼠車車雷,請先花481秒把前3集看完再來——

   

    

    

      

     

連兒童都能懂的簡單故事 

天竺鼠車車的故事其實一點都不複雜,從「運送傷患的救護車遇到塞車」、「銀行搶匪搶車逃逸」到「貓咪被困在夏天的車子裡」,全都是我們一眼就能辨識並且立刻進入狀況的情境。

隨著故事進行,我們看見「造成堵車的傢伙遭到報應」、「反將搶匪一軍的天竺鼠車車獲得嘉獎」以及「貓貓被救了出來」的結局,最終鬆了一口氣、露出呆滯的姨母笑滿足的笑容。

總是收在一個光明、正向結局的天竺鼠車車,不知道治癒了多少人的心。圖/木棉花 MUSE TW

只有成年人可以「理解」的簡單故事

你是否注意到自己之所以能如此投入劇情,正是因為你能「感同身受」?

 

天竺鼠車車的片長雖然短(甚至比一些 YouTube 廣告還短),但內容卻非常仔細地描繪了成人世界的「日常」。

正因為曾經被尖峰時刻車潮卡住,同時知道禮讓救護車的重要性,所以你在看見第 1 集光顧著滑手機不開車的反派(順道一提,那是導演見里朝希本人)會馬上冒起無名火,更會在他被眾鼠踐踏時大呼痛快。

不只是塞車,通勤的時間壓力也是上班族很能有共鳴的日常。圖/木棉花 MUSE TW

雖然不是每個人都有遇過銀行搶劫,但這個「畫面」卻是好萊塢動作片的老套路,甚至我們也可能遇過被爛同事(或甚至爛長官)挾持,因此特別認同天竺鼠車車屈服於搶匪,同時又伺機為警察引路(如果你仔細看,錢不是掉出來而是被「排」出去的)的行徑。

被挾持的天竺鼠車車。圖/木棉花 MUSE TW

近年來不斷發生家長把小孩或寵物留在車內,結果因為太陽照射導致他們熱衰竭慘死的悲劇。就算你沒有小孩,肯定也知道這些新聞,或是在大熱天差點被車內熱氣蒸熟的經驗。因為有這些知識打底,所以我們會知道天竺鼠車車為什麼這麼在意車內的溫度,還有那隻(明顯就是在睡覺的)貓的身體狀況。

然而這些劇情邏輯對人生資歷尚淺的孩童來說,他們或許「看得懂」當下發生的事情,卻難以「理解」角色動機與核心衝突。這在心理學上能被歸類為一種「經驗性盲目」(experiential blindness),意指因為欠缺必要知識導致你無法辨識出某些事物。

舉例來說,先看看下面這張圖:

在沒有任何脈絡的前提下,你知道這張圖是什麼嗎?圖/參考文獻 1

現在你或許只看得見一片黑與白的色塊,甚至有些人可能還會看到有點頭暈。這是因為你尚未補足「必要的知識」,因此就算把資訊呈現在眼前,你也沒辦法辨別、理解它們。

現在請你先拉到文章的最後,看看「解答」之後再回來,是不是就能「看懂」這張圖了?正因為你已經具備了解碼這張圖的鑰匙,這張圖在你的腦中才具有「意義」,這就是為什麼天竺鼠車車的劇情是扎扎實實的「成人向」。

因為孩童只看得見「可愛的天竺鼠車車」,卻看不見「故事」的存在。

但是話又說回來,就算天竺鼠車車的故事是「成人限定」,卻也解釋不了它可怕的「毒性」⋯⋯嗎?

雖然這很像在說廢話,但天竺鼠車車的「魔力」正是建立在他「外表看似小孩,內在卻異常大人」的製作風格上。或者說若不是這樣的搭配,天竺鼠車車仍會是一部有趣的動畫,卻絕不會讓許多原本對這類文化不感興趣的人也跟著加入 PUIPUI 神教的行列。

每個人內心都有個 PUIPUI 叫的天竺鼠車車

生活有它的苦悶在——我想每位社會人士多少都能同意這點。有時候就算不招惹別人也會被捲進莫名其妙的糟心事,讓人很想無視早上的鬧鐘,就這樣沉入棉被、最好能神遊到某個異世界重新開始⋯⋯但最後還是迫於現實,起床準備面對新一天的工作。

對我們來說,「日常」是枯燥而乏味的。不管你是朝九晚五還是朝五晚九(違反勞基法啦),上班下班吃飯睡覺的無止盡循環久了,屬於生命的熱情與活力自然會慢慢被吸乾。

有時候面對種種無奈,我們就只想趴著擺爛(沒有天竺鼠車車這麼可愛就是了)。圖/木棉花MUSE TW

這也是「厭世風」在這個世代如此受歡迎的原因,諸如蛋黃哥、小海豹這些「象徵物」,都是用我們不敢表現出來的消極態度,理直氣壯地說出成年人共同的心聲。

「好不想上班。」

   

「我只想躺著耍廢。」

   

「我想被人包養。」

這些負能量爆表的話語,經過可愛角色的包裝、軟化,變成介於「善」與「惡」之間的混沌屬性,自然就會吸引所有能感同身受的人。我們轉發貼文、使用這些角色的貼圖,其實多少有藉此宣洩負面情緒的意思,因為這些角色「幫我們說出了原本不敢說的話」。

如此「負面角色」對現代人的療癒效果,或許也是促使像三麗鷗這樣的老字號兒童品牌接連推出「蛋黃哥」與「烈子」等成人向作品的原因。然而天竺鼠車車雖然也有類似效果,卻要比單純輸出「厭世感」要正面許多。

透過天竺鼠車車的形象,導演巧妙地重新詮釋了日常的「煩躁」與「危險」,讓天竺鼠車車代替我們去化解這些窘境。

遇到塞車?我就直接從人家車頂上爬過去。

  

碰到壞人?看我急中生智教訓你們。

   

貓貓遇到危險?管你什麼規矩直接把餐廳拆了當泳池泡(等等)

超現實的結局,卻也是這類作品之所以療癒的醍醐味。照/木棉花MUSE TW

這些解決之道天真得可愛,卻不會有任何人(鼠)因為這些天真受傷,讓我們毫無負擔地哈哈大笑,順帶治癒早已疲憊不堪的心。

我們之所以停止憧憬童話故事裡「永遠幸福快樂」的王子與公主,是因為架空的童話世界在長大後慢慢瓦解,讓我們認清現實「沒有這麼簡單」;然而天竺鼠車車這樣奠基在「真實」上的空想作品,卻能開闢出能暫時逃避日常生活的蟲洞,讓我們在裡面盡情放鬆、放空。

戰勝不了的,就讓天竺鼠車車輾過去吧!如果感覺自己有不由自主想PUIPUI的行為症狀?

別擔心,你只是累了而已。

看完這張圖之後再回去看前面的黑白照,是不是就有「輪廓」自動浮現了?圖/參考文獻 1

參考資料

  1. Barrett, L. F. (2017). How emotions are made: The secret life of the brain. Houghton Mifflin Harcourt.
  2. Bonnah, T. (2019, April). Kimo-kawaii Catharsis: millennials, depression and the empty healing of Sanrio’s Gudetama. In Japan Forum (Vol. 31, No. 2, pp. 187-210). Routledge.
  3. Bushman, B. J., Baumeister, R. F., & Stack, A. D. (1999). Catharsis, aggression, and persuasive influence: Self-fulfilling or self-defeating prophecies?.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76(3), 367.
  4. Koopman, E. (2013). The attraction of tragic narrative: Catharsis and other motives. Scientific Study of Literature, 3(2), 178-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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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吐司想Toasty Thoughts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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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是想用心理學剖析日常事物,一方面「一吐思想」,另一方面借用吐司百變百搭的形象,讓心理學成為無處不在的有趣事物。基於本人雜食屬性,最後什麼都寫、什麼都分享。歡迎至臉書搜尋「異吐司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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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延伸閱讀

  1. Moonshine Master Toys With String Theory | Quanta Magazine
  2. Mathematicians Chase Moonshine’s Shadow | Quanta Magazine
  3. 林正洪教授演講 一 怪物與月光(Monster and Moonshine),《數學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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