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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當氣候變遷是謊言?二氧化碳濃度已跨過警戒線!——《氣候緊急時代來了》

天下雜誌出版_96
・2020/07/02 ・3048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SR值 556 ・八年級
  • 作者/大衛‧華勒斯—威爾斯 (David Wallace-Wells);譯者/張靖之

實際情況比你以為的還要糟,而且糟很多。

有人主張氣候變遷是個緩慢的過程,這是個美麗的謊言!就和氣候變遷不存在的論調一樣害人不淺,因為這個主張還造成了幾種錯覺,讓我們以為可以安心。這些錯覺包括

  • 全球暖化是在北極上演的事,離我們尚遠;
  • 只會影響海平面和海岸線,不是鋪天蓋地、每個地方和地球上所有生命都會被徹底改變的全面性危機;
  • 這是自然界災難,不是人類社會的災難,我們今天已經不再倚賴自然界存活,或者說已超越自然界,至少具備抵禦自然力量的能力,不可能無處可逃、毫無招架之力,更何況我們有雄厚財力可以抵禦暖化的破壞;
  • 燃燒化石燃料是維持經濟成長之必要,而伴隨經濟成長而來的科技進步可以拯救環境災難;
  • 在人類漫長的發展史上,絕對找得到同等規模的威脅,我們有信心克服挑戰⋯⋯

這些認知實在錯得離譜,就讓我們先從變遷的速度說起。

氣候變遷的速度有多快?

在我們正身歷其中的這次大滅絕之前,地球曾發生過五次大滅絕,每次都把生命的紀錄抹得幾乎一乾二淨,就像演化上的歸零重來。

冰層在幾個月之間快速融化。圖/giphy(NASA 製)

地球的種系發生樹像一顆肺,一下膨脹、一下塌縮,每隔一段時間重來一次:距今四億五千萬年前,有 86% 的物種滅絕;那之後的七千萬年,有 75% 的物種滅絕;再過一億年後,96% 的物種滅絕;再過五千萬年,80% 的物種滅絕;再過一億五千萬年,75% 的物種滅絕。

事實上,除了恐龍滅絕那一次,其他四次大滅絕都直接和溫室氣體導致的氣候變遷有關。最嚴重的一次發生在二億五千萬年前,一開始,地球因為大氣中二氧化碳濃度增加,溫度上升了攝氏 5 度,而氣溫上升又導致另一種溫室氣體甲烷大量排放,進一步加速暖化,最後地球上的生命消失殆盡。

現在,我們正以更快的速度排放二氧化碳到大氣中。根據大多數預測,現今的碳排速度至少是地球史上最嚴重大滅絕時期的 10 倍,也是人類史上工業化之前的 100 倍。

目前大氣中的二氧化碳濃度已升破 411ppm,比 1958 年首次觀測到的大氣二氧化碳濃度 316ppm 整整高出 30% 以上,也創下八十萬年來新高,甚至有研究指出,上次大氣中二氧化碳濃度和現在一樣高可能是一千五百萬年前,當時地球還沒有人類,海平面比現在高 30 公尺以上。

全球暖化警戒線失守

到了 2016 年,聯合國因氣候進入緊急狀態,終於簽署了巴黎協定。此時,地球的氣候系統已經走向崩壞,大氣的二氧化碳濃度跨過警戒線 400 ppm。這是多年來環境科學家在我們只顧往前衝的現代工業社會面前,拉起的最後一道防線,上面醒目的紅字寫著:禁止跨越。但我們卻繼續往前衝。

二氧化碳仍持續排放。圖/giphy

短短兩年後,2018 年 6 月的大氣碳濃度月平均升到 411 ppm,地球空氣中瀰漫著人類的罪孽,和二氧化碳一樣濃,只是我們選擇相信沒有聞到。

長久以來,科學家把比起工業化時代升溫攝氏 2 度,當作地球從宜居走向氣候大災難的臨界點。如今我們正邁向那個臨界點。科學家預估在 2100 年之前,地球溫度將上升超過攝氏 4 度。

根據一些預測,這表示整個非洲、澳洲和美國,加上巴塔哥尼亞以北的南美洲地區,以及西伯利亞以南的亞洲地區,都會因為高溫、沙漠化和淹水變得不再適合居住。其實,不管是這些地區,還是其他許多地區,環境都會變得十分惡劣。

這就是我們正在前進的道路,也是人類未來的底線。假如地球是在一代人的有生之年被帶到了氣候災難的邊緣,那麼要力挽狂瀾,也要靠一代人來扛起責任。你我對這一代人的有生之年也不陌生,那就是我們自己的有生之年。

人類準備進入「地獄世紀」?

大崩壞的臨界點是升溫 2 度,最近幾項研究結果都顯示,就算我們即刻停止排放二氧化碳,地球仍會在本世紀末達到這個升溫幅度。

不用下地獄也可能體會到下油鍋的熱了 QAQ 圖/giphy

有些研究全球暖化的專家,把接下來的一百年稱為「地獄世紀」。氣候變遷發生得很快,快到我們來不及發現和承認,但其影響也極深遠,遠遠超乎我們能夠想像的。

特別令人擔心的是,最近一項針對地球遠古歷史的研究顯示,目前氣候模型針對 2100 年地球升溫幅度的預測,可能低估了一大半。換句話說,最終的升溫幅度可能比聯合國 IPCC 的預測值高,就算真能如期達到巴黎協定的減排目標,我們仍然要面對 4 度的升溫,這代表撒哈拉沙漠會經常下雨而變得一片蔥綠,熱帶森林則變成野火肆虐的乾草原。

近期一份研究報告中,學者也認為暖化幅度會比原來預期的更劇烈。就算大幅減排,地球溫度仍會上升 4 到 5 度,整個地球的居住環境都將變得非常險惡,學者形容為「溫室地球」。

不過就升溫幾度,對人類真會有影響?

升高的溫度,手指頭都數得出來,真的有這麼嚴重嗎?圖/giphy

不管是 1 度、2 度、4 度、5 度,這些數字聽起來好像都差不多,讓人很容易忽略之間的差別。畢竟人類的經驗和記憶裡,沒有類似的參考時點,讓我們知道該如何去看待這些臨界點。但就如同世界大戰或癌症復發,你一次都不希望它發生。

升溫 2 度:

  • 冰層就開始崩解,面臨水資源缺乏的人口將多出 4 億。
  • 赤道上的主要城市變得無法住人,即使是接近赤道、緯度較高的地方,每年夏天的熱浪也會導致成千上萬人死亡。
  • 印度的極端熱浪次數會是現在的 32 倍,每次持續時間是目前的 5 倍,波及人數是 93 倍。這還是對未來最好的預測狀況。

升溫 3 度:

  • 南歐會處於永久乾旱,中美洲的旱季會增加 19 個月、加勒比海地區增加 21 個月,北非地區更增加 60 個月,也就是足足五年之久。
  • 每年野火成災的地區,在地中海將是現在的兩倍,美國則是 6 倍以上。

升溫 4 度:

  • 登革熱病例光是在拉丁美洲地區每年就會增加 800 萬例;
  • 全球每年都會發生幾近糧荒的危機,因過熱致死的案例也將增加 9%。
  • 河水暴漲造成的損害,在孟加拉是現在的 30 倍、印度是 20 倍,在英國最糟糕的情況下甚至到 60 倍。
  • 在某些地區,會同時遭遇熱浪、野火、暴洪、颶風、乾旱、海平面上升等六種氣候災難,全球損失可能超過 600 兆美元(目前全球財富總額的兩倍以上),各種衝突和戰爭將更頻繁。

地球正在變得「不宜居」

如果把時間跨度拉更長來看,結果可能更令人絕望:宜居的那一半地球環境愈來愈惡化,人類的時代步入尾聲。

人類在地球上毀滅的場景已經被我們召喚出來,我們應該面對這個問題!圖/giphy

除非一連串錯誤選擇和各種霉運湊在一起,地球應該不至於在我們的有生之年變得不宜居,但卻是我們讓這個惡夢出現在未來的可能之中。這一點大概是近代社會最重要的史實和文化特性,未來的歷史學家會以此檢視與定義我們,這也是我們希望上一代人有多一點遠見去處理的問題。

不管我們怎麼防止氣候繼續惡化下去,無論我們如何積極作為,減少暖化的損害,都無法改變人類在地球上毀滅的場景已經被我們召喚出來的事實。我們如今已夠接近,可以清楚看見將會是怎樣一幅情景,也知道我們的後代子孫會如何受罪。

事實上,只要願意正視的人,就會發現這場景已經近得讓我們開始感受到它的威力了。

——本文摘自《氣候緊急時代來了》,2020 年 4 月,天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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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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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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