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犯過超多錯,但從來沒有害怕去做」──專訪桃園市政府青年事務局局長顏蔚慈

掛上『青年』,就懂青年嗎?當過青年,就能幫青年嗎?你說啊!你說~~~啊~~~~

好吧,那我就說囉!

此刻又逢選系求職時期,說起來簡單,卻關乎未來好多年的人生。為此,泛科今年的職涯專題,特別找來中央跟地方政府中「負責」青年發展的單位,請首長們說說他們憑什麼負責、要怎麼負責 (XD),自己的青年時期又是怎麼一回事!

桃園市青年事務局顏蔚慈局長。攝影 / 郝惠拍

第二站,我們來到桃園市。身為六都中最新的直轄市,在 103 年底改制後,便在鄭文燦市長的規劃下成立了全台唯一的青年事務局。不浪費時間,直接來跟顏蔚慈局長面對面!

從話劇舞台到政治舞台

「徵求桃園最強角鬥士!」……等等,這是怎麼回事?在許多高中跟大學最近玩瘋了的「羅馬競技生死鬥」,竟然有直轄市政府辦的正式賽?關於這迷因般的活動,我以為我知道的都算早了,怎麼會有一個政府單位不但比我還早知道、還腦洞大開,在短短時間內把活動都辦起來了?

座落在中壢區環北路上,原屬於改制前中壢市議會的紅磚古典建築裡頭有著特別不古典的一群人。而當中有一位怎麼看都很沒有「局長感」的局長。2018 年接任局長時才 32 歲的顏蔚慈,原本想成為的,其實是舞台劇演員。

「我國高中念聖心女中,參加全國高中英語話劇比賽。我記得前兩三屆的學姊,不是第一名就是第二名,打敗眾多公立學校。但我高二那一屆,卻是近幾屆成績最差的。」當時扮演重要角色的她,滿懷無比的信心,「就是個眼睛長在頭上的死屁孩」,原以為能傳承學姊的榮耀,結果連前三名都沒進。

雖然當下難免失落,顏蔚慈說起這段回憶,卻是懷念中帶著些許驕傲。

她難忘的是為了共同目標而跟夥伴們一起拼盡的時光。由於英語話劇比賽在聖心具有特殊地位,她們為了排練可以不用參加朝會,加上又住校,劇團一夥向心力極高。全力以赴的她,還央求開家具行的父親替話劇製作特殊換幕道具。

她笑著說自己「是恥辱的一屆」,感到對不起學姊,後來也沒有踏上舞台劇演員之路,但那段投入社團、努力排練的過程讓她極為享受,更定義了她後來「快快樂樂,集眾志,做好事」的風格。

東吳大學的校園一隅。圖/wikipedia

為何選擇甄試進東吳大學政治系?顏蔚慈說她當時打開一大本校系介紹,翻到政治系就被課程吸引。「雖然我那時候其實不完全知道公共政策,國際關係到底在幹嘛,但覺得好像很重要,而我應該要知道公共政策是在講什麼。」於是顏蔚慈就以東吳政治系為第一志願;但她也透露,那時她也填了戲劇系,只是把這隱藏的夢想志願放在很後面。然而讀了東吳政治系,顏蔚慈一點也不後悔,認為政治學讓她了解了民主的「多樣性」。

「老師告訴我們,我們現在講民主是我們在台灣習慣的民主,但民主是有歷程的,有變化的,每一個人對民主的概念都不盡相同。當然我們可以思辨什麼是好的民主,但也要理解對於不同地方,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來講,不能用同一套標準去定義。」這觀念讓她覺得好有趣。

此外,她喜歡東吳政治系的一點,是儘管政治系裡每個師生的政治立場各不相同,但都能互相理解,並正面同理彼此看事情的脈絡跟角度,民進黨立委羅致政、國民黨主席江啟臣、現任駐法國大使吳志中都曾是她的老師,而她對每一位老師的風格都銘記於心(編:我就不爆料了 XD)。

桃園市青年事務局顏蔚慈局長,從大學到研究所都讀政治。攝影 / 郝惠拍

儘管從大學到研究所都讀政治,顏蔚慈卻沒有一丁點從事公職的念頭。反倒是她的媽媽從大學階段就極力催促她去考公務人員,甚至她都任職桃園市經發局的主任秘書了,媽媽還是苦苦相勸。

「她就覺得『妳這個工作就不穩定呀』(笑)!」但顏蔚慈從來沒有這打算,因此時常跟媽媽起爭執。她一直不理解為何媽媽那麼在乎穩定的職涯,自己認為做得不順,換工作也沒什麼不好。但後來跟媽媽談過後知道,其實因為媽媽排行家中七姊妹的老五,加上與父親白手起家,歷盡艱辛,自然對吃公家飯特別欣羨,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生活安穩。聊到此,也曾被爸媽卯起來鼓勵考公職的我也是心有戚戚。

但,讀完政治系又不想考公務員,能做什麼?顏蔚慈出社會第一份工作到了智庫,但「那時候我對自己的人生、職涯發展非常迷惘。雖然是政治系出身,但說真的沒有太多專業,就是沒有那種不可取代性」,她老實地說。

她在智庫的工作內容包括研究法案、編輯書籍、以及很多行政工作。儘管徬徨,這份工作卻解開了她對政治圈的誤解,改變了她的人生。

從對政治圈的偏見到進政治圈的實踐

「我自己雖然念政治系,讀了很多書上的理論、過去的歷史、國外的情況,但其實對所謂的台灣政治圈一直都有一些偏見、或是排斥,覺得不是一個健全的職涯。」她坦言自己受媒體影響,加上想像,覺得政治圈充滿對立與虛耗,對國家沒有正面幫助。我想這可能也是大多數人的想法吧!

但就在那段徬徨的時期,顏蔚慈近距離觀察了很多政治人物、幕僚、相關工作者。她才發現,要做一件對國家有益的事,得經歷多少折衝、需要多少專業、要多麼認真修法……最後即使沒什麼人看見、甚至在乎,也要好好地把事情做完。這打動了她。

「原來政治人物是有溫度的。即使有的時候很不容易,會碰到反對的意見、殘酷的批評,或要做的事情需要妥協,但大家都希望可以為事情帶來一點點進步。」其中,擔任高雄市長時的陳菊與前立委段宜康,讓他印象最為深刻。她認為,他們兩位都因著責任感跟義務心做了許多吃力不討好的事,讓自己傷痕累累,私底下卻非常溫暖,這樣的差異帶給她很大的衝擊。

「我上上上一代的政治人物,到現在還沒有放棄,帶著年輕幕僚在衝,那我們年輕一代怎麼會因為覺得政治很醜惡、很骯髒,就放棄了?」她說。

另一個讓顏蔚慈覺得政治工作值得投入的關鍵,是在接觸這些政治人物與幕僚的過程中,再次感受到當年與社團同學排練話劇時的熱情與團隊感。她自承自己中學時期功課不怎樣、學校很在乎的手工也不行,但卻年年當班長,跟老師、同學關係都很好,喜歡帶領同學參加各種競賽──從整潔競賽到運動會。有幾次認真到有同學跟她翻臉,問她到底幹嘛這麼堅持爭取勝利、把大家搞得那麼累?

簡言之,德智體群美五育當中,她的「群」得分爆高,在中學也是風雲人物。而這樣的她,經過政治學的訓練、在實際政治場域洗禮之後,認為政治學就是「從人跟人的互動關係來理解世界的方式」。

她謹慎地想了想,說道:「有人,就有政治;因為有人,一定會意見不同,也會有想合作或競爭的時候。這時候政治出現,無論是用制度來框架關係、比拳頭,或寫成法律。當然,關係會變,我們就要看關係未來會怎麼變化,例如國跟國之間的關係。今天有新的政黨形成,對不同政黨的關係有什麼影響。這牽扯到很多不同領域的專業,例如公共行政類、國際關係類、比較政治類,然後也有政治思想類。」

她說,由於工作繁忙,現在雖然沒有時間讀最新的學者研究,但在書店看到熟悉的學者有新著述,還是會很興奮。而當我一提到川普,她馬上興致昂然地說起以前修過的課程,討論起後冷戰時期的國際合作、全球化路線如何被川普顛覆,但又出乎意料地有效果。

別讓刻板印象標籤阻止了自己

如果有機會,會想跟更年輕時的自己說什麼?顏蔚慈說,對過去的經歷,不論是好是壞,她都只有感謝。「本來人生就不是一路往上嘛!你會有狀況很糟的時候,你可能會傷害一些人,不管是自願或著是不經意的。」

她接著說:「從我職涯到現在,我犯了超級多、無敵多的錯,但我從來都不會因為『我沒有做過,我擔心、我害怕,而不去做』。」而若做錯了、捅出婁子,她表示自己會好好地、慢慢地去彌補、去修補,盡可能把事情去做好。

那如果還是做不好呢?「那沒辦法,但你就知道:下一次遇到,可以怎麼把事情做得更好。我就是因為過去非常多慘痛累積到現在,我覺得我比同年齡層多了一些經驗。」明顯有著成長心態 (growth mindset)的顏蔚慈這麼說。

如今掌管桃園市青年事務局,底下管理多個科技新創基地的她,自認算是「文科女」,數理很差是事實,但她從不曾因為數理不行、生為女性、年紀相對輕,而認為自己做不到、或因為這些標籤而被阻止做某些事。

或許正因她唸了六年女校。她認為「因為我們全校都是女的,我從來不會覺得我是女的所以不能做什麼、我從來沒有過這個想法。我後來打選戰、從事政治工作、我會開貨車、跑外面……我什麼都做。」

攝影 / 郝惠拍

這不禁讓我想到《韋瓦第效應》一書中提到的「刻板印象威脅」,就是當群體感受到基於種族、性別等刻板印象的存在,這樣的威脅就會影響他們的表現。例如在男女合校的學校裡,儘管事實上女生先天上並不會較不擅長於理工科,但女生可能受到社會上刻板印象的「威脅」,懷疑自己大概不擅長理工,因此在考試時更容易緊張,學習時更不積極,於是影響她們的成績;反之,男生比較不會感到這樣的威脅,亦即由社會加諸的印象,成為自我實現的預言。

顏蔚慈同意這個觀點:「所以其實到大學我有點不習慣。例如一開始大學迎新分配工作,男生一定是生火,女生一定是煮飯,很奇怪。而且通常在當下,男生會比較活潑,女生就要演得一副那種……就是比較嬌羞,有點歹勢、不好意思第一次碰到小手這樣。」她表示,由於以前自己在女校「大喇喇的」,隱隱擔心若在大學男同學面前也這樣,會不會讓男生、還有其他女生覺得不舒服?的確有點不知怎麼拿捏分寸。

攝影 / 郝惠拍

儘管青年事務局投入資源不分性別,顏蔚慈也觀察到大部分創業者的性別還是男性。然而她認為「這件事情不能單就創業跟就業者的性別差異來講,而是社會的結構。當爭取一樣的位置,女性可能要考量先生、小孩,婆家……想想這麼主動積極外界會怎樣定義自己。」她認為這樣的額外負擔,得長期一步步從社會、從教育改變,沒辦法一下就變得像北歐國家。不過她也樂觀地說,由於技術變革,創業門檻變低、做事方式也不同。「以前跑業務,一定要去跟人家喝酒,一定要怎樣怎樣,但現在消費型態改變,有很多商業模式興起,我覺得現在女性創業更具競爭力,也有自己的優勢。」她說道。

青年事務局是桃園市長鄭文燦在六都中首創的新單位。顏蔚慈直言一開始很多人覺得成立青年局是為了選票,但她表示絕非如此,而是要培育與展現桃園的「多元價值」。從校外的多元教育、公務事務的多元討論、企業的多元使命 (如重視良善影響勝過股東盈利的社會企業),再到桃園的多元族群與文化。不止青年局,整個桃園市府都在為了彰顯多元價值而努力。

她以桃園市府一級機關 32 局處為例,除了她自己以外,還有社會局、體育局、文化局、法務局、研考會、人事處共七位首長為女性,而且都很年輕。「市議會開會,坐在我隔壁的體育局莊佳佳局長才剛滿 31 歲,她之前是跆拳道國手。」她為目前的市府團隊自豪,但也說其實以前沒有意識到桃園跟其他縣市的差異:「我從來無法想像會有市長對女生說那麼冒犯的言語,原來有人是這樣在做政治人物的。我很慶幸我們團隊不是。」

因應疫情迅速轉型 服務青年不中斷

如今因疫情影響,青年事務局舉辦的許多活動、競賽、課程都受影響。對此,顏蔚慈迅速將活動轉為線上,改變過去一定要大堆頭拍照講話的慣習。比賽則限制人流,一組一組分開進行,並透過實況直播,讓沒有辦法到現場的同學一樣可以看到比賽跟活動。

那志工服務也能改線上嗎?「我們將在六月份公開線上志工的方法,七月執行。我們找了很多志工老師討論,他們很贊成,例如我們計畫辦動保志工營隊,學生可以上網閱讀流浪狗議題的文章,撰寫心得、做社群倡議與行銷。作法跟過去不同,但重點都是為了激發同學對公共事務的熱情。」她表示時代本來就在變,而青年事務局服務青年,較無其他公務機關的包袱,是她們在這波疫情下應變速度比較快的原因。

除了青年活動型態得變。當公司因疫情裁員、減薪、停招,青年的謀職、就業、創業也受到巨大衝擊。顏蔚慈認為如果對創業方向還不確定、沒有把握,建議青年朋友先去業界走一輪,更知道業界的痛點在哪裏。「每個公司都有各自的困難,業績沒辦法突破,你可能可以從中找到創業契機。」不過她擔任局長的這兩年來,也看到很多學生在校期間就展現了創業的企圖心,演練過、知道該做什麼。因此她也表示:如果覺得自己準備好了,那麼創業沒什麼不好,「青年局這邊當然提供很多資源!」

像是哪些資源呢?「就如同我當初從智庫轉到從事政治工作,是因為透過在智庫當助理時那段時間才知道政治圈原來長什麼樣。我覺得對很多學生來講,青年局也是讓你開啟不同視野的地方,我們有職場體驗、實習媒合。你可以通過很多課程活動,跟正在創業、任職各種公司的業師互相交流。」

而如果你真的有創業需求,青年事務局目前有三個基地(青創指揮部、安東青創基地、新明青創基地),可以提供你第一年的辦公空間,加上業師輔導,手把手帶你走過創業第一里路。「你在青年事務局的基地創業,會比你在家裡自己創業,遇到更多意想不到的人,可能就是生命當中的貴人。」顏蔚慈說。

「人生可以學的東西太多了。去一趟國外,就覺得自己英文要進步。或現在 AI 數位轉型等等……學習是無止盡的,真的碰到才發現學的太少了;但這也不影響我們繼續成長,因為這件事情 (學習)會持續到我死的那天。」她說得很輕鬆,但很堅定,骨子裡顯然還是當年那個堅持帶領班級跟社團求勝,絲毫不退讓的學生。

但是局長,還是要勸勸妳:羅馬競技生死鬥就讓年輕同學去爭吧!可別自己上場還拿冠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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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鄭國威

是那種小時候很喜歡看科學讀物,以為自己會成為科學家,但是長大之後因為數理太爛,所以早早放棄科學夢的無數人其中之一。怎知長大後竟然因為諸般因由而重拾科學,與夥伴共同創立泛科學。現為泛科知識公司的知識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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