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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莉.普特南.雅可比──醫學專業的社會改革者

1873 年,哈佛大學醫學教授愛德華.克拉克(Edward H. Clarke)出版了他的新書《教育體系的性別問題,或說女孩的公平受教權》(Sex in Education; or, A Fair Chance for the Girls);他疾聲呼籲,因為兩性的生理差異,所以我們應該用不同的方式來教養男性和女性,讓男孩成為男人、女孩成為女人;尤其,沉重的腦力負擔(例如就讀大學)對女性是不利的,可能導致身體組織如卵巢的發育不全、甚至終生不孕;女性在經期時更格外不適合從事高度的心智活動。現在看來雖屬無稽之談,但當年這卻是限制女性接受教育的主流觀點。

此「因應男女有別而不應該在教育一視同仁」的宣稱,在美國掀起激烈的辯論;而反擊最力者,就是瑪莉.普特南.雅可比(Mary Putnam Jacobi)。她作為女性,又同時具備醫師、教授和科學家的身份,在當時的美國可說鳳毛麟角。為了反駁克拉克的言論,她發表長達 232 頁的論文,詳細研究了女性的健康問題;以鉅細靡遺的數據,徹底否證了女性不適合接受高等教育的說法。

她憑著自身的專業,致力於讓女性有更多接受教育的機會,並利用科學證據為女性權益運動提供堅實的基礎。若要說到歷來最具影響力的女醫師,她絕對榜上有名──權威的老牌雜誌《大西洋月刊》(The Atlantic[1]甚至將她評為美國醫學的教母

瑪莉.普特南.雅可比(圖片來源)

瑪莉.普特南.雅可比。圖/U.S. National Library of Medicine

不願受制傳統束縛,致力學醫

1842 年 8 月 31 日,瑪莉.科琳娜.普特南(Mary Corinna Putnam)於倫敦呱呱墜地。當時,瑪莉的父親身為美國出版商,為了拓展海外工作長期居住英國,直到 1848 年普特南一家才返回紐約的住處。普特南家族在出版界算是名號響亮,作為中產階級知識分子,瑪莉的父母也樂見長女瑪莉接受教育(她還有十個弟妹)。起初,瑪莉由母親和家教負責教導,稍長之後才到學校就讀。

瑪莉一直是手足中較為顯眼、聰明的一位,個性也強悍、有自己的想法。從童年開始,她就對家庭(尤其是祖母)的虔誠信仰感到疑惑與抗拒;另一方面,她也不希望遵循大家習以為常的性別規範,尤其,對於女性在教會和社會的次等地位,更相當地不以為然。從這個角度來說,日後致力於學習醫學或許成為瑪莉擺脫性別桎梏,與對抗傳統女性角色的解方。

而瑪莉可能天生也是學醫的料:某次她在馬廄裡發現死老鼠,有別於一般女孩的反應,她猶豫著要不要切開老鼠、好好觀察牠的心臟──不過後來被母親制止了。

或許從小對家族事業耳濡目染,使得瑪莉在青少女時期就開始創作,並在期刊上發表自己的作品;這份興趣也延續到了成年,即使專業在醫學,她仍陸續寫了一些小說和許多政治評論。

難以放下的家族責任

1859 年中學畢業後,瑪莉立定習醫志向,並在父母的引介下,私下跟伊麗莎白.布萊克威爾[2]等人學習。當年,正派的醫學院都不願意招收女學生,所以她只得退而求其次,選擇就讀紐約藥劑學學院(New York College of Pharmacy)。不過,或許瑪莉的父親終究對習醫的前衛決定感到不安,以至於寫了家書要求瑪莉將求學計畫暫緩兩年,先待在家幫忙照顧弟妹、分擔家務,之後再考慮求學事宜。儘管受到耽擱,她依然沒有改變心志。

瑪莉強烈、貫徹決心的個性,以及對家族的責任感,從以下幾件事可以看得更清楚:1863 年,美國南北戰爭期間,她的弟弟加入了由林肯率領、支持解放黑奴的聯邦軍,卻不幸於駐紮南方的紐奧良(New Orleans)時感染瘧疾;瑪莉不顧自身安危,越過戰線到紐澳良照顧弟弟。隔年,妹妹在南卡羅萊納(South Carolina)幫獲得自由的黑人上課,卻不小心罹患傷寒,瑪莉也義不容辭地從紐約南下照顧[3]。成年之後,當弟弟因故身亡,她更大方地主動邀請正懷孕的弟媳連同小孩與她同住。

醫學院學生時期(圖片來源)

醫學院學生時期。圖/U.S. National Library of Medicine

巴黎大學第一位女醫學生

她的父親雖然認為就女性而言醫學是很糟糕的專業,並為瑪莉的離經叛道大傷腦筋,卻又對女兒的決定基本上抱持支持的態度。他曾寫信給瑪莉:「我真的希望、也相信妳會保留妳的女性特質…如果非得成為醫生不可…那就成為有魅力且和藹可親的醫生吧。」在可能的範圍內,瑪莉確實都盡力達到父親要求的「像個淑女」,但她的志業與心力一直都放在醫學上。

1863 年,瑪莉完成了紐約藥劑學學院的課程,旋即又在隔年拿到賓夕法尼亞女子醫學院[4]的醫學學士學位。一般來說,是不可能在一年內拿到學位的,但在瑪莉的堅持下,學校破例讓她提早接受學位考試,而她也真的順利畢業。

在那之後,雖然短暫地到新英格蘭婦幼醫院(New England Hospital for Women and Children)服務,但她總覺得自己所知太少──畢竟,之前在女子醫學院,不論訓練或實務操作的機會都比一般(只給男性的)醫學院遜色許多。因著這樣的經驗,使她認為教育不該用性別區隔,而是要男女一起學習。

1866 年,瑪莉毅然決然前往法國巴黎,但是當時巴黎大學醫學院不收女學生,所以瑪莉只能一面待在其他機構學習,一面繼續跟巴黎大學交涉,爭取入學機會。

在煞費苦心多方嘗試後,瑪莉終於獲得巴黎大學首肯,成為該校醫學院第一位女學生。在巴黎的五年期間,她不但於醫學智識上得到許多成長,同時也見證了普法戰爭[5]、以及巴黎公社[6]的成立;法國動盪、活躍的政治氛圍讓她在思想上得到很大的啟發。她正走上幾乎前無古人的道路,並即將成為美國最有影響力的女性醫師之一。

那是個沒有資源給予女性的年代;成功的女性就只意味著嫁個好丈夫、養育子女成年。不管環境多麼惡劣,瑪莉.科琳娜.普特南總是堅定自己的志向:面對家人勸說,她不為所動;在不理想的環境,她想辦法要做到最好;即使達成階段性目標,她不但不滿足,還要披荊斬棘開創新的康莊大道──只為達成自己的理想。

當時的巴黎大學醫學院(圖片來源)

當時的巴黎大學醫學院。圖/U.S. National Library of Medicine

1871 年,以傑出的論文拿到第二個醫學學士學位之後,瑪莉回到美國執業。隔年,她創立女性醫學教育促進協會[7],志在改善從醫女性的教育和培育。因著顯赫學歷、在頂尖期刊發表多篇論文,她的名氣愈來愈響亮,並相繼在紐約婦幼醫院、紐約醫院女子醫學院[8]等單位看診和教學。她加入了許多醫學相關組織、更成為紐約醫學學院[9]史上第一位女性成員──這不但是對她專業的肯定,也是榮譽。

1873 年,她與亞伯拉罕.雅可比[10]醫師結婚,冠上夫姓成為瑪莉.普特南.雅可比。他們生了三個孩子,卻有兩個不幸夭折。亞伯拉罕.雅可比在之前的兩段婚姻,也喪失了五個子女。或許這段經驗影響了他們,使得夫妻倆投注許多心力在兒童疾病診療上。

用數據反駁「高度心智活動影響女性健康」的謬論

當時,大多數的女性從醫人員仍在各自的領域掙扎著、希望被社會接受;對於女性醫師,社會質疑的聲浪不曾停過──畢竟,專業的醫師角色一點都不符合傳統的女性形象,對向來男女各擅勝場、各司其職的觀念更是一大挑戰。衛道人士甚至宣稱,女人不適合知道太多跟身體有關的知識;女性從事觸診和解剖更是違反了自然法則與禮教。男性從醫人員則擔心,女醫師的加入會拉低整個行業的地位和專業度。當 1873 年,前言所提愛德華.克拉克的書出版後,類似的言論更甚囂塵上,好比:沉重的醫療工作不利女性健康,會讓女性失去性別特色、甚至喪失生殖能力。毫無疑問,對反對者而言,打破固有的兩性疆界,不論在生物學還是社會層面都會是災難。

基於論戰一直沒有了局,1874 年,哈佛大學醫學院在主辦的博伊爾斯頓醫學獎(Boylston Medical Prize)競賽中,納入經期女性的健康主題;一名女性主義者私下詢問主辦單位,確認女性也可以參加之後,便鼓勵瑪莉投稿。因為所有參賽作品在審查時,均是匿名呈現,提供了女科學家用實力跟其他男性參加者一較長短的好機會、甚至是唯一的機會。

因為知道自己的投稿不會被性別理由退件,瑪莉開始放心地針對此議題進行研究。她製作問卷、並徹底分析 268 位女性在經期與非經期時的健康表現,也考量了當事人的教育程度、職業、運動習慣、健康史、月經史等等。

1876 年,她發表了研究成果,題為〈經期女性休養的探討〉(The question of rest for women during menstruation),表格、統計資料一應俱全;作為結論她發現,是否正值月經跟女性的健康並沒有關係;相反地,惡劣的外在社經條件卻會對女性健康造成負面影響。這意味著,女性可以放心接受教育,也不用擔心複雜的思考活動會導致不孕──生理期更不該是限制女性求學的藉口。

這篇論文不僅挑戰了社會的主流觀點,在研究方法上也相當重要:當時醫學在論述上,並不那麼強調證據,研究者往往僅憑單方面經驗就輕易給出結論。瑪莉從嚴謹的研究出發,用實際的調查和統計,去理解女性在經期究竟經歷了什麼,以反駁克拉克個人觀察所得出的臆測──畢竟,對於高度心智活動會影響女性健康的說法,從來沒有任何數據支持。這篇論文後來在競賽中脫穎而出、勇奪博伊爾斯頓醫學獎;在強敵環伺、主辦單位又不贊成女性接受高等教育的狀況下,著實相當不容易。

無論如何,僅管遭到強力的輿論反對,到了 1900 年,美國女性醫師的數目依然成長到七千位(約佔總數 5%)。雖然單憑瑪莉一己之力,無法改變整個社會,但她的研究、言論,以及許許多多其他女性從醫人員的存在,確實鬆動了醫學跟男性間的穩固連結。

〈經期女性休養的探討〉論文封面(圖片來源)

〈經期女性休養的探討〉論文封面。(圖片來源

爭取女性參政權

在那之後,瑪莉積極參與女性投票權的爭取運動。1894 年,在她的新書《女性投票權引用的常識觀念》(Common Sense Applied to Women’s Suffrage)中,她痛陳:

「不論出生多好、多聰明、接受了多高等的教育、多善良、多富有、多有教養,現今女性在政治階級上就是低所有男性一等──不論其出生多麼低微、多愚蠢、多無知、多墮落、多窮困、多粗暴。」[11]

同年,因為賦予女性投票權的紐約州憲法修正案闖關失敗,瑪莉和其他五位倡議者共同創辦了政治教育聯盟(League for Political Education),旨在爭取全美國的女性投票權,並從事社會及政治議題的公眾教育。

很不幸地,過了沒幾年,她就被診斷出罹患腦瘤。作為最後一篇論文,瑪莉仔細紀錄下自己的病情並將之發表。1906 年 6 月 10 日,她離開了人世。美國女性獲得投票權,也是 14 年後的事了。

打破性別與知識的障壁

回顧瑪莉.普特南.雅可比的一生,她總共寫了九本書,以及一百篇以上的醫學論文──而且大都跟女性健康有關;並致力於女性和兒童的疾病診治。她拒絕了社會給予的性別規範而邁向科學之路,堅定認為科學知識和醫術不應該專屬於男性。她不像當時其他女醫師以培育後進、富有同情心的形象行走江湖;在女性化的外表下,她是沉著、專業、有能力的科學家,積極參與醫學研究,並用嚴謹和精確的證據證明自己的論點。她認為應該以更科學的態度看待醫學,也期待看見男性和女性可以肩並肩共同工作的醫學界。她不但憑藉學術研究促進女性的健康,更利用這些知識解構舊有的性別和權力關係。對她而言,科學也是政治的一部分。

如果說,愛德華.克拉克等人的言論築起了教育的高牆,那麼瑪莉.普特南.雅可比就是打破了性別和知識的障壁──她是當仁不讓的社會改革者。

參考資料

  • Annette Atkins(2000), We Grew Up Together: Brothers and Sisters in Nineteenth-century America, University of Illinois Press.
  • Gerda Lerner(1992), The Female Experience: An American Documentar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 Carla Bittel(2009), Mary Putnam Jacobi and the Politics of Medicine in Nineteenth-Century America, The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 Becky Little(2016), The Scientist Who Said Periods Weren’t a Big Deal, National Geographic.
  • Maggie MacLean(2015), Mary Putnam Jacobi– Pioneer for Women in the Medical Professions.
  • Rachel Swaby(2015), The Godmother of American Medicine, The Atlantic.
  • Marie Josephine Diamond(1998), Women and Revolution: Global Expressions, Springer.
  • Susan Wells(2012), Out of the Dead House: Nineteenth-Century Women Physicians and the Writing of Medicine, University of Wisconsin Press.

註釋

  • [1] 原名 Atlantic Monthly,美國最具影響力的雜誌之一。以前提及過的瑞秋.卡森也是在文章被《大西洋月刊》刊載之後,開始踏上專業作家之路。
  • [2] Elizabeth Blackwell,美國第一位得到醫學學士學位的女性。
  • [3] 某種程度上,或許也唯有藉著照顧親人的機會,瑪莉才能進行這樣的旅行。
  • [4] The Female Medical College of Pennsylvania,1950 年創立,也是世界第二所授予女性醫學學士(Doctor of Medicine, M.D.)學位的機構。後來改名成 Woman’s Medical College of Pennsylvania;現名 The Medical College of Pennsylvania。
  • [5] 1870 年到 1871 年普魯士和法國之間的戰爭,並促成了德意志帝國的成立。
  • [6] la Commune de Paris,普法戰爭後曾短暫統治巴黎的政府。
  • [7] Association for the Advancement of the Medical Education of Women,之後改名為紐約市女性醫學協會(Women’s Medical Association of New York City)。
  • [8] 紐約婦幼醫院(New York Infirmary for Women and Children)和紐約醫院女子醫學院 (Woman’s Medical College of the New York Infirmary)均為瑪莉的良師益友伊麗莎白.布萊克威爾所創立。
  • [9] New York Academy of Medicine,由醫療專業人員成立的機構,旨就公共衛生及醫療執業議題提出建言,並協助成立了美國第一個現代的公共衛生市政部門。
  • [10] Abraham Jacobi,美國的兒科先驅。創立美國第一家兒科診所,也是美國醫學協會至今唯一一位不在美國出生的會長。
  • [11] 這並不表示她認為出生低微、愚蠢、無知、墮落、窮困、粗暴的人就沒資格投票,而是在諷刺社會對投票權的有無除了性別外根本沒有標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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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先聲明,這是本名。小時動漫宅,長大科學宅,故稱大抖宅。物理系博士後研究員。人文社會議題鍵盤鄉民。人生格言:「我要成為阿宅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