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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實驗作為一種「詭辯」?

活躍星系核_96
・2014/09/26 ・2301字 ・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SR值 544 ・八年級
 圖片來源:紐約時報的Philippa Foot訃聞,Illustration by Frank O'Connell
圖片來源:紐約時報的Philippa Foot訃聞,Illustration by Frank O’Connell

文 / Wenson

泛科學這兩天登了一篇文章,轉載和討論的人不少,標題是〈舉世爭議的「電車難題」是戲弄人的詭辯〉,方才看了以後認為其中大有問題,也在文章裡留了言。我不喜歡打筆仗,因此這裡絕少會針對單一文章寫篇東西來反駁,不過轉念想想,這倒也算是個不錯的引子,可以談談某些對於哲學常見的誤解。

這兩三年,「哲學」在台灣的網路討論裡佔據了前所未有的份量。隨著社群網站上的公眾議題討論風氣,論理清晰簡明、不需要太多知識背景的分析哲學也就跟著冒出頭來,再加上主要推廣者本身的專長與偏好也是分析哲學的比例比較高(外加Sandel這個暢銷書哲學家助拳),整個扭轉了情勢,從前名字最常被提起的哲學家多是蘇格拉底、柏拉圖、康德、黑格爾、尼采、海德格等人,現在好像更常看到Rawls、Sandel、Dworkin、Chomsky、 Popper、Kuhn這些人的名字。當然這種現象也有時代或世代本身的因素,願意搬起大部頭慢慢啃的人變少了,就像前陣子聽李明輝教授說的,20年前開康德的課會爆滿到大家要排隊搶著聽,現在開康德則是能湊滿開課人數下限就算不錯了。在我們的時代,大眾心中的哲學多多少少有了「典範轉移」,而且看起來這勢頭才剛開始,不知還要走多遠。

然而,就算是身價看漲的分析哲學,似乎依然無法擺脫宿命,即使高端大氣上檔次了,勢頭走紅看俏了,願意花功夫深究的還是少數,我這不是在批評什麼,因為其 實放眼歐美也差不多是如此,願意給予「哲學」多一點的關注,已然殊非易事(至於哲學值不值得這樣的地位或尊號,那是另一個問題)。上頭提到的泛科學那篇文 章,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作者根本就誤解了思想實驗的目的。

哲學家最重要甚至是唯一的工作,就是不斷思維,思考各種天馬行空的可能性,而「思想實驗」就是哲學家幾千年來常用的方式。由於這些設想通常都很曲折或詭異,所以也格外容易引起人們的興趣與好奇心,正因為這樣,所以市面上的哲普書或推廣講座裡常會提起一些思想實驗,有的更已經成為不少人都聽過或甚至都可以 說個一兩句的著名「案例」,例如桶中腦、孿生地球、Gettier Problem、黑白瑪麗、中文房間等等。的確,這些思想實驗本身都妙趣恆生,甚至像極了腦筋急轉彎,大大有助於提起大家對於(分析)哲學的興趣。然而, 西方哲學是一個提問題的學問,而且是一個問題串著一個問題,也可以用一個問題打倒另一個答案,思想實驗作為一種哲學工具也是如此,如果把它當成是有正確解答的腦力競賽,以為只是詭辯家的話術,恐怕是混淆了目的與手段,甚至是買櫝還珠。

的確歷史上是有詭辯家的,但是思想實驗不是辯論比賽,設計這些實驗的人不是要創造一個解不開的難題,然後告訴大家「看啊你們這些人都被我難倒了吧」,分析哲學尤其不是如此。絕大多數的思想實驗,包括前一段提過的那幾個,都是用來推翻一個常見或既定的(哲學)觀點,用來證明原本的理論有所不足,所以一定要跟它想挑戰的對象一起看。以電車問題來看,創始人Phillipa Foot想要攻擊的對象是效益主義,所以問題不在於到底應該撞死五個還是一個,而是「我們不見得會用數字的計算來評判什麼算是比較有道德的」,後來 Sandel在哈佛課堂上舉這個例子(以及後來的胖子)也大致上是跟著Foot的想法在走,他想問學生的是「正義會不會沒辦法用某某標準的效益來算」。如果我們要說Foot或Sandel是在詭辯,那麼應該提出的論點是「為什麼這種設定裡效益主義依然站得住腳」,而不是像該篇文章所說的,「涉及生命數量極 少的道德抉擇,除了具體的道德情境外,也必須了解生命對象的內容進行道德判斷,假如我們對對象一無所知,不過就是抉擇『ABCDEF君』的生死,變成了抽象的數字遊戲,毫無『兩難』可言。」

為了把這種思想實驗的目的講得更清楚,我想援引我以前在〈分析哲學的科學性格〉裡寫過的文字:

科學理論的要旨之一,就是法則要有嚴格性和普遍性,
反向來說,就是要能禁得住各種反例的考驗;以前面講過的牛頓力學的例子來說,
一開始牛頓力學剛推出時,物理學家們利用這套法則來計算各種現象都得到了沒有差錯的結果,
甚至還可以利用這套力學公式,直接預測在太陽系的何處還有第九顆行星存在,
但當我們擁有越來越多的天文和物理知識之後,牛頓的力學卻沒有辦法繼續「對」下去了,
因此,相對論、量子力學一個個出現,取代了牛頓力學,甚至快要「證偽」了牛頓。
順著這套方法,在分析哲學中,舉一個好例子的功效也可以等同於在「舉反例」,
只要能利用該例子來證明某個理論的不足或不完備,那麼自然也就可以「獲勝」了。

我寫文章時總希望盡量少使用術語,而我當初所講的「例子」其實就是在說思想實驗。作為一種「實驗」,如果你把實驗的目的抽離,只看實驗的過程,那是完全沒有辦法談這個實驗到底成功還是失敗的。當然,哲學家不能也不該禁止他人把這些思想實驗拿去引申為其他用途,人人都有發想的自由,但是當有人說這思想實驗是詭辯,甚至破解了這個詭辯的時候,我卻替分析哲學感到無奈,明明好像受捧了,卻又被重重一摔。

其實,思想實驗也不完全只能用來打倒什麼,有的時候也可以用來建立什麼,最好的例子當然就是大名鼎鼎的「無知之幕」。同樣地,這種設定也要依據它的目的來進行討論,如果只是說「唬爛啦,現實世界裡哪有這種情況」,並不能算是有意義的批評,就像我們也可以用簡單一句「哪來的孿生地球和XYZ,你去找給我看看 啊」來反駁Putnam,但那並不會有損於Putnam的哲學意義,只是代表我們根本不知道這哲學是在幹嘛而已。

原本想再多講些「哲學的無奈」的,不過又恐變成了學院派的嘮叨,這陣子有很多關於哲學與哲學推廣的東西想談,也許下次再說吧。

原發表於Wenson的隨筆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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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關標籤: 哲學 思想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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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躍星系核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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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躍星系核(active galactic nucleus, AGN)是一類中央核區活動性很強的河外星系。這些星系比普通星系活躍,在從無線電波到伽瑪射線的全波段裡都發出很強的電磁輻射。 本帳號發表來自各方的投稿。附有資料出處的科學好文,都歡迎你來投稿喔。 Email: contact@pansci.as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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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香師的秘密:「糞臭素」挑起你骯髒的慾望

胡中行_96
・2022/05/16 ・2039字 ・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倫敦高級區梅費爾(Mayfair)的聯排透天洋房裡,他與屋主近身互動。六呎高,湛藍的雙眸,古銅的肌膚,寬闊的下顎,銀髮一絲不苟地貼齊,以及一縷迷人的香氣:肉桂、皮革和不可言喻的香味,他確定迎面襲來的深刻,源自另一個時空。

梅菲爾位在倫敦西區,它是世界上最昂貴的地區之一。圖/Wikipedia

「當你嗅聞,你是用腦在聞。最原始的,處理記憶和情緒的部位。」
屋主解釋:「若芸芸眾生試圖尋覓自我的氣味,那我正在打造專屬你的身份。」

關於香水的秘密

一場訪談,讓男性時尚雜誌《GQ》的作家 Michael Paterniti 化身高級訂製香水的顧客,而江湖人稱「香水界情色男優」(the Pornographer of Perfume)的屋主 Roja Dove,正優雅地介紹混香的秘密。「我使用『糞臭素』,一種帶有糞便氣息的醜陋分子。男女性器皆與肛門比鄰,底蘊裡一丁點的『糞臭素』,便能喚起骯髒的慾望。」[1]

Roja Dove 是一位英國調香師。圖/Wikipedia

糞臭素是怎麼來的?

來到住處之前,兩人在麗池飯店(Ritz Hotel)旁的沃爾斯利餐廳(the Wolseley)用過午餐。此時他們的消化系統正將蛋白質,分解成胺基酸(amino acid)。接著,腸道內的菌落會先進行「去胺作用」(deamination),用氫去代換胺基。於是,有一種叫做「色胺酸」(tryptophan)的胺基酸,就變成「吲哚-3-乙酸」(indole-3-acetic acid,簡稱「IAA」)。

再來,乳酸桿菌(Lactobacillus)、梭菌(Clostridium)和類桿菌(Bacteroides),透過「去羧作用」(decarboxylation;羧,注音ㄗㄨㄟ)把 IAA 中的羧基(carboxylic acid group)換成氫,人體內的「糞臭素」(skatole;即3-methylindole)就誕生了[2][3][4]

Roja Dove 的調香手法

在正式調香之前,Roja Dove 會提供約莫 200 張的試香紙,讓訂製高級香水的顧客挑選最能觸發當下感覺,並連結過往回憶的幾種氣味。Roja Dove 將以它們為發想的根據,把原料輕拍到試香紙上,再把試香紙與一只金屬小風車連結。當小風車運轉,微風迎面吹來,他便能感受這些原料的效果。

當然,調香運用的糞臭素不是靠「人體製造」,而是在實驗室或工廠裡「人工合成」。1883 年德國化學家費雪(Hermann Emil Fischer, 1852-1919)發明了「費雪吲哚合成」(Fischer Indole Synthesis):一種苯肼(phenylhydrazine)和醛(aldehyde)或酮(ketone),透過酸觸媒(acid catalyst)催化產生的作用。一般罐裝糞臭素,便是這麼來的[2][5]

從溝通、聞香、構想、嘗試、製作到完成需要耗時一到二年。圖/Pixabay

從溝通、聞香、構想、嘗試、製作到完成,長達一、二年後,每 3.4 盎司(100.55 毫升)要價 4 萬美元的訂製香水,才會被呈現在顧客面前。所幸,對花不起重金與不特別愛好香水的人來說,還是有其他巧遇糞臭素的機緣。因為某個程度上來說,糞臭素就像愛。它撲朔迷離地存在生活中出乎意料之處:香水、茉莉、橙花、甜菜、香菸、糞便、煤焦油與草莓冰淇淋。糞臭素時臭時香,載舟亦能覆舟,令人欲拒還迎。

氣味的關鍵在於濃度

氣味由香變臭的關鍵,在於濃度。像是過多的愛,使人無法擔待。以體積比來說,一旦超過 60 pptV(0.327 ng/L)[註1],就會開始臭得一去不返[7]。如果以重量比計算,健康人體製造的糞便中,糞臭素濃度約為 5 μg/g,但消化道疾病患者,則可高達 80 到 100 μg/g[註2]。換句話說,腸道保健雖然不會讓人芬芳馥郁,但至少能避免如廁之後臭名遠揚[8]

回顧過去的調香職涯,Roja Dove 感嘆上等的原料不再是小農收成,產地直銷,人工合成的產物也逐漸取代天然素材。

「的確,我們必須在香水裡添加合成物。」他向時尚作家 Michael Paterniti 坦承,那是為了襯托自然的味道,但是如果大比例的使用人造成份,「合成的香水聞起來,就永遠僅是人工的氣息。」然而大時代的趨勢,就連知名調香師也無力回天。諷刺的是,在這場產業變遷的遺憾裡,得知糞臭素並非天然,卻多少能帶給香水顧客卑微的慰藉。

註解

  1. pptV(parts per trillion by volume),則是兆分之一體積比。ng/L,指每公升幾奈克。
  2. μg/g,又作 mcg/g,指每公克中有幾微克,也就是 ppmW(parts per million by weight)百分之一重量比。

參考資料

  1. How to Smell Like a God (GQ, 2014)
  2. Skatole – A Natural Monstrosity In Perfume, Parliaments, Produce And Poop (American Council on Science and Health, 2020)
  3. Impact of the Gut Microbiota on Intestinal Immunity Mediated by Tryptophan Metabolism (Frontiers in Cellular and Infection Microbiology, 2018)
  4. 羧酸(教育部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臺灣學術網路第六版)
  5. Emil Fischer Biographical (the Nobel Prize)
  6. Skatole (American Chemical Society, 2021)
  7. Identification, quantification and treatment of fecal odors released into the air at two wastewater treatment plants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Economics and Management, 2016)
  8. New Insights Into Gut-Bacteria-Derived Indole and Its Derivatives in Intestinal and Liver Diseases (Frontiers in Pharmacology,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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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中行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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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任澳洲臨床試驗研究護理師,以及臺、澳劇場工作者。 西澳大學護理碩士、國立台北藝術大學戲劇學士(主修編劇)。臉書:荒誕遊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