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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國教後中學科學教育的未來走向

dr. i
・2014/06/23 ・5758字 ・閱讀時間約 11 分鐘 ・SR值 500 ・六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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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為102學年度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科技與文創》課程師生合影

(本文同時刊載於 dr. i 部落格 Facebook

台灣的科技產業一向以代工業為主,這主要源自於70年代,全球半導體產業的興起。站在世界領導者地位的歐美國家,為了降低成本,將電子元件的製造和量產轉向亞洲,身處台灣的我們,受惠於因科技所帶來的富裕與生活便利,因此也特別注重科學教育。

然而,過去這40年來,在這樣的產業環境做為背景之下,我們的科學教育走在一條崎嶇的道路上。學校課堂上所教授的課程內容和教學方式,實際上皆以「取得學歷文憑」為目標而設計,並非以學生的健全發展為教育願景。學生也許能夠考進第一志願的學校,但是出了社會之後,很可能連基本的溝通能力都沒有,更不用說獨立思考,或是能「無中生有」的創造力。甚至,在很多台灣人的印象中,這些都是讀理工科的人們最缺乏的能力。

筆者從16歲在台灣念完高中一年級後,便因家父赴英工作而轉學就讀英國高中,一直到研究所畢業,再至德國攻讀博士,前前後後總共在歐洲待了有11年之久。從大學以來,我主修的科目為物理,因為對於科學的熱愛,並且親身體會到國外在科學普及上的成效,驅使我回國後開始走入人群 ,想要將科學知識推廣給社會大眾。

因緣際會之下,去年開始擔任國科會的特約文字編輯,以及在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物理系擔任兼任助理教授,讓我參與了很多科學普及和推廣的相關活動。其中,包括了幫國科會訪談許多熱心於推動科學教育改革的中學老師們,將他們的成果和理念統整起來。

訪問過這些老師們之後,我從他們十幾年來的經驗看到了很多的共同之處,這些包括了成功與失敗的經驗、現今教育體制的缺陷和未來應改革的方向。因此,本文想要把這些現象和想法統整起來,給從事科學教育工作或甚至社會人文方面的老師們參考,同時也給家長們一個「全人教育」的觀念:如果您想要為孩子長遠的將來和人生著想,而不僅僅是希望孩子在國中高中這短短幾年間拿到好成績,就應該停止將考試成績當作孩子學習和老師教學唯一僅有的評量依據。

接下來將敘述幾個未來科學教育演進的主要方向,最後再談談應該如何著手朝往這些方向改革。雖然,本文是以科學教育為主題,但是筆者認為文中大部份的內容也可以做為其他領域的教育相關人士的參考與借鏡。

科學探究

首先,讓我們來談談現在普遍的教學方法。以傳統的教學模式來說,老師在講台上授課,學生在座位聆聽抄筆記,這樣單方向的教學模式早已過時,不但聽者乏味,也很難抓到重點,往往一堂課有一半以上的時間都在放空,既浪費時間又消磨學生的學習興趣。

不過,倘若老師能以專題研究的方式,讓學生循序漸進,激發他們有系統地深入探究一個主題,則可以有效地透過學生的主動參與,培養解決這些問題的能力。這種「任務導向式」的學習模式,重點是讓他們親歷探索的整個過程。從一個題目開始,將問題「科學化」,而所謂的「科學化」,其實就是把問題具體地變成可以用科學技巧(包括實驗或計算)來解決。再來就是著手解決這些問題,運用課程內所學的知識和技巧來完成,最後,一個完整的專題必須要有好的總結,包括問題的解答與延伸思考等等,將數據和實驗結果變成有實際意義的文字或概念。

程度好的學生,老師甚至可以考慮讓學生自己去尋找題目,並且只給一個廣泛的情境,譬如說:老師指定「與動物的繁殖相關的題目」,學生可能會選擇做「小雞孵化的環境條件與過程紀錄」;「與交通有關的專題」,學生可能會研究「一個有效改善城市交通的方法」;「大自然中像是藝術的科學」,學生可能會用克卜勒定律透過不同的星球質量和距離,畫出美麗的行星運行軌道。

龍山國中的鄭志鵬老師就已經成功地舉辦了三次的「全國國中科學探究發表會」,提供一個好的平台來讓全國的學生們互相交流[1],近年來由台灣師範大學理學院長賈至達教授等人帶領推廣的「國際青年物理學家辯論賽」,都是提倡透過這樣的探究方式,學習科學的思考方法與態度。

手作學習

國內有一批熱心的老師在推廣手作科學教具[2,3]。與其說「教具」,不如單純地說是「科學玩具」。他們用隨手可得的素材,像是空的汽水瓶、橡膠水管和紙杯等等,用最低成本的方式,設計一套教具,不但在課堂上示範和解說,也讓學生們親手製作。

在2009年美國普渡大學(Purdue University)曾經做過一個研究[4],他們讓8年級生(相當於國中二年級生)學習人類活動對於水質的的影響,並將十個班級的學生分為兩組,第一組完全由閱讀教科書來吸收知識,第二組則以親手製作淨水器來學習。最後,兩組共126位同學接受測驗,其結果顯示,第二組的同學們對於知識的吸取明顯地比第一組要來得深入,尤其對於學習語言非母語的學生們來說,進步更是彰顯。

美國史丹佛大學的研究甚至顯示[5],當學習者親手操作過教具之後,比較有能力去理解理論,所以他們提倡「先探索」(Exploration first) 的教育模式,也就是說,在學生閱讀書籍來搞懂他們在做什麼之前,先讓他們用雙手自我探索,這與傳統「先理解,再操作」的學習模式是剛好相反的。學者們認為,動手作實驗或操作器材,可以讓學生對科學的理解更廣泛和深入,也更能使他們更廣泛地瞭解科學在社會的角色和創新應用[4]。

分組學習

許多我訪問過的老師都談及他們用分組的方式,讓每個小組自主管理,分工完成任務,讓組員之間相互幫助,並且強調共好。由於因為每位學生的性向、興趣和天賦都不同,譬如說,有些同學可能有美工方面的專才,但天生對於數字卻不敏感,那麼他可能擔任美工設計的角色;有的同學不喜歡動手,但喜歡閱讀,他可能就負責收集資料。簡單的說,這就像是個社會的小縮影,靠著不同的專才角色之間的互助和合作,完成一項工作。

透過自組學習團隊的方式,還可以訓練同學們的表達和溝通能力,和激發某些學生們的領導潛力。這些都是在傳統的個別學習方式無法接觸到的訓練,但是這些能力到了社會上卻是必備首要,甚至不遜於專業技術上的訓練。

解說學習

教育方式的演進,從最傳統的方式開始,到現在應該改革的方向,依照老師和學生的角色,可分成三個階段。最傳統的第一階段就是老師在台上教學,決定台下的學生要學什麼,而學生做到一字不漏的吸收,就可以拿滿分;第二階段,是以做報告的方式,自我探索,自主學習,也就是說自己當自己的老師;第三階段,是學生自己擔當小老師的責任,把自己學到的知識,對同儕或是學弟妹們講解。

新竹市光武國中由林茂成老師所帶領的「法拉第車隊」[6],以及台中市長億中學林宣安老師所帶領的「自然解說團隊」[3],在自主學習方面就是國內很成功的例子。

光武國中的「法拉第車隊」從成立至今已有7 個年頭,雖然車隊的名稱,給人的第一印象會是一個運動社團,確實這是他們的核心活動,但是藉由這樣一個車隊的形式,學員們學習了如何自己DIY組裝和維修單車,並且還配合戶外活動,到偏鄉的中小學,由車隊的學生們帶領當地同年紀或更年輕的孩童們學習趣味科學。

而長億中學的「自然解說團隊」雖然不是以運動為號召,但是形式上也有異曲同工之妙。團員們解說生活周遭的特殊景觀,例如台中石岡水壩與大安溪大峽谷的生態或地理知識等,清楚地導覽講解。經由這樣的過程,學生不但拓展了知識面,也在學習方法和態度上有所磨鍊,並且真的實際去應用。

許多歐美的研究均指出[7],學生在接受了一段知識訊息之後,倘若再嘗試使用自己的語言,重述解釋給自己或是他人聽,對於知識的吸收會有顯著的效益,而且不僅能夠記得更清楚,還能對於主題能有更深入的瞭解。這個無非就是一個先將知識內化的過程,同時也能強化學生的溝通能力,可以說是一舉兩得啊!

差異化評量

前面提到了分組學習中,鼓勵組員們依照不同的興趣和專才做分工,每位學生的個性、資質和興趣都不同,這表示未來的教育制度,對於不同性向的學生們,必須都是友善的。這點除了應該表現在前述的學習方式和過程中,更應該表現在評量的方法和制度上,也就是儘可能地多元化。也許有些學生會畫畫,有的會跳舞,這些多元化才能都應該在學校評量中能被凸顯出來,並且給與學生相等的鼓勵。

掌舵者的省思:老師自主權的加強、評量制度的改進、新一代師資的培訓

未來的方向很明確,我們也看到了走在多元化教育最前線的很多先例,但是如果全台灣的學校都要起而效尤,有幾個重點方向是必須要優先改進的。

首先,在制度層面上必須給學校老師更多的自由空間和自主權,安排適合學生的課程內容與活動,而這些內容與活動,都會因地區而有所不同。記得曾經到屏東縣某所高中做過演講,該學校的原住民比例占了80%以上,教務主任跟我說,他們普遍數理方面的科目都很弱,但是對於音樂、藝術和舞蹈方面的事物就特別有興趣。雖然那次演講的主題是與科學相關,但當我講到著名的台灣原住民舞蹈家布拉瑞揚時,大家的眼睛都為之一亮,反應突然變得很熱烈。

而在同一場演講,同行的主持人問了在場的一位同學:數學、生物和理化中,他最擅長的科目是什麼?他回答說:「數學。」但是,當接下來被問到數學考最高分是幾分?他的回答讓我們差點從椅子上面跌下來:「35分。」可以想像其他自然科學的成績是多麼地慘不忍睹。

如果這位學生會因為數學和自然科學方面的科目表現不佳,而無法進入好的大學享有好的教學資源,那麼台灣就很可能錯過了下一位布拉瑞揚。

所以給學校老師更多的自主權,決定更適合學生的教學內容,是讓他們「適性發展」的必要條件之一。 舉例來說,校方表示這些學生沒辦法在教室內坐太久,那麼多安排戶外學習課程;或是一些從舞蹈的觀點講解力學,色彩的觀點講解光學,那麼學生的注意力和吸收能力想必會有很顯著的提升。而以一個中央政府的角度來說,很難能夠做到差異化的教學內容,所以在適當的範圍之內,這個自主權應該下放到地方學校。

教學的內容和方式如果改進了,接下來的問題就是評量方式與標準,這就是第二個必須改進的重點方向。評量制度和標準,必須更多元化,無論是學術專長或是技術專長,都能夠反應在分數中,這些包括:做書面或口頭報告、做作品和分組學習成績等等,與紙筆測驗的方式並重。

幾位曾經接受我訪談的傑出老師們,都異口同聲的對於評量制度的僵化表示無奈。我常會問他們同一個問題:「在採取這樣新式的教學方法後,學生的在校成績有沒有進步?」老師們的回答卻都是非常類似:「沒有,但是如果這樣的教學,不會讓學生的成績退步,而且讓他們上課時更專心、更投入,而且不睡覺,那麼何樂而不為呢?」

這也就很明確地凸顯出現有評量制度的明顯缺陷,為什麼學生在課堂上更投入學習、更專心聽,卻沒有被成績分數反應出來?也因為這樣的情況,這些對教育改革很熱心的老師們常常會覺得很喪氣,家長們覺得孩子在做一些對成績沒有幫助的事情,學校也覺得應該多讓學生練習試卷解題能力,在這種背腹受敵的情形下,還能堅持做他們認為對的事情,顯得格外地令人欽佩。

前述很多改善的作法,都基於讓學生「適性發展」的原則,這個過程中很重要的就是老師對於學生能力和個性的判別能力,和對於外界社會時下的現實環境是否有足夠的瞭解,才能進而對學生做出有用的建議,所以,老師的培訓將顯得格外重要,特別當老師自主的權利變大的時候,這是第三個重點方向。

那麼比起傳統的老師,新一代的師資必須具備什麼不同的特質呢?簡單的說,這些包括了:(一)雙向溝通的能力,必須能聆聽學生的想法和感受,而不是一味地告訴學生自己的想法;(二)判別學生專長和性向的能力,這樣才能透過教學內容的安排,來讓學生適性發展;(三)引導學生學習的能力,讓他們瞭解課堂上所學的知識或技能,與自己的生活或未來生涯有什麼正面的影響,充分瞭解學習的動機;(四)激勵學生的能力,當個學生的啦啦隊,讓學生在遇到挫折時,對學習的熱情不減少。附帶一提,我認為曾經在學校以外工作經驗豐富的老師,會比較瞭解社會上所需要的人才之多元,在安排教學內容上,也會比較能考量到多元性。所以,新一代的老師,也應該豐富自己的生活,唯有開拓自己的視野,學生的視野才會跟著寬廣。

從傳遞科學知識到傳遞科學精神

近年來全球社會、經濟和產業的變化迅速,伴隨著資訊傳遞工具的革命,老師的角色已經從一位知識傳授者,變成一位引導者、激勵者和課程內容監督者;從教學過程的主角變成配角,而主角則變成學生本身,越給學生主導權,他們越能夠用適合自己的模式去學習,熱情也能延續得更久。

有趣的是,雖然本文所提到的教育是以科學為主,但是上述提到的所有老師,都表示參與這些學習活動並且表現優異的學生,很多上大學後並非都選擇理工科系就讀,而他們自己回想起來,透過這樣的學習方式,讓他們訓練了好的溝通、領導、做事的方法和分析能力等等,是一般在課堂上學不到的。所以,我們中學的科學教育不應該是以教育每位學生成為工程師或數字工作者為目標,而是更廣泛地讓學生學習科學的思考方法和態度,並且能夠透過實際操作來學習。

未來十二年國教的實施,是勢在必行的一件事,筆者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時機來審視現在教育制度的現況,思考能夠做什麼配合與改進的方案。

教育的改革是一條漫長的路,似乎永遠也到不了終點,但是我們必須朝對的方向走。很幸運的,在這一兩年來我看到許多如文中所提的成功案例,很值得政府機關、老師們和家長們借鏡,希望藉此一文能夠達到拋磚引玉的效果,讓更多人一起為台灣下一代的教育努力。

 

參考文獻:

  1. 劉辰岫。〈科學探究從小開始 – 鄭志鵬老師〉。《科技大觀園》(2013)網址:http://www.nsc.gov.tw/scitechvista/zh-tw/Feature/C/0/15/10/1/774.htm
  2. 劉辰岫。〈讓學生動手做科學 – 王德麟老師〉。《科技大觀園》(2013)網址:http://www.nsc.gov.tw/scitechvista/zh-tw/Feature/C/0/15/10/1/420.htm;劉辰岫。〈科學創意社學的推手 – 謝甫宜老師〉。《科技大觀園》(2013)網址:http://www.nsc.gov.tw/scitechvista/zh-tw/Feature/C/0/15/10/1/629.htm;劉辰岫。〈從雲端打開學生的眼界–謝隆欽老師〉。《科技大觀園》(2013)網址:http://scitechvista.most.gov.tw/zh-tw/Feature/C/0/15/10/2/546.htm
  3. 劉辰岫。〈從傳遞科學知識到傳遞科學精神 – 林宣安老師〉。《科技大觀園》(2013) 網址:http://www.nsc.gov.tw/scitechvista/zh-tw/Feature/C/0/15/10/1/993.htm
  4. “Exploring the Effectiveness of an Interdisciplinary Water Resources Engineering Module in an Eighth Grade Science Course” Int. J. Engng Ed. Vol. 25, No. 1, pp. 181, 2009
  5. “SimSketch: Multiagent Simulations Based on Learner-Created Sketches for Early Science Education”, IEEE TRANSACTIONS ON LEARNING TECHNOLOGIES, VOL. 6, NO. 3, JULY-SEPTEMBER 2013
  6. 劉辰岫。〈用單車學科學 – 林茂成老師〉。《科技大觀園》(2013) 網址:http://www.nsc.gov.tw/scitechvista/zh-tw/Feature/C/0/15/10/1/419.htm
  7. Chi, M. T. H., de Leeuw, N., Chiu, M.-H., & LaVancher, C., “Eliciting self-explanations improves understanding”, Cognitive Science, 18, 439 (1994); Ploetzner R., Dillenbourg P., Praier M. & Traum D., “Learning by explaining to oneself and to others”, In P. Dillenbourg (Ed) Collaborative-learning: Cognitive and Computational Approaches. (pp. 103-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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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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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的啓蒙師父是小叮噹,偶像是馬蓋先,並崇拜發明燈泡的愛迪生,當時志向是發明會飛的車。在歐洲旅居十二年後回台灣,目前投身科技與藝術的跨界整合以及科學教育和傳播,現任國立台灣師範大學科技與文創講座兼任助理教授。dr. i 一輩子最大的幻想,是能夠使用時光機和隱形風衣。如果您恰巧擁有其中一項,請拜託用以下的連絡方式連絡!http://facebook.com/newartandsci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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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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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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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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