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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潮間帶的控訴–專訪海生館研究員邱郁文博士

PanSci_96
・2013/07/30 ・3916字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SR值 511 ・六年級

採訪 / 王顥勳、P編

當都市裡的人類正在為房價高漲、都更問題而頭痛時,住在屏東後灣的寄居蟹也在被迫遷跟尋找新屋的流離顛沛中掙扎著,除了非洲大蝸牛換下的殼以外,海岸散落的寶特瓶、燈泡、甚至是水龍頭…都成了寄居蟹不得已的寓所。而為了改善這個情形,一級建築士…啊,不是,是海生館研究員,身為貝類專家的邱郁文博士。他除了持續調查問題的嚴重性以外,也號召發起了「捐螺貝給寄居蟹」的活動。我們來到高雄與邱郁文博士見面,希望聽取他多年以來工作、研究過程,發現海洋垃圾不為人知的各種問題。

在海洋研究的過程,發現垃圾愈來愈多…

邱老師準備到台北唸大學的時候,決定將飼養的烏龜帶到野外放生,卻發現附近的溪流已經受到汙染
邱老師準備到台北唸大學的時候,決定將飼養的烏龜帶到野外放生,卻發現附近的溪流已經受到污染

邱博士目前在海生館展示組負責典藏、研究的工作,內容不外乎和海洋生物有關的標本蒐集,並以蒐集貝類標本為主。因為軟體動物是背著碳酸鈣貝殼的動物,死後會留下貝殼,具有容易發現、容易保存的特性,與其他海洋研究比較起來,不論是業餘入門的海洋觀察,甚至專業學術的博物館典藏,這種有外骨骼的動物的研究都是比較容易進行的。

但是,隨著時間經過,研究人員能找到的標本卻愈來愈少。邱博士以他的實際經驗告訴我們,早期到海邊研究珊瑚、海葵或貝類,很容易就找到與研究相關的標本,可是從很多年前開始,他們慢慢發現,愈來愈難採集到活體實物與目標物種。而相反地,海岸與海面上開始累積了大量垃圾,並且有日益增加的趨勢。這個現象不只發生在個別海域,而是普遍存在台灣各地方。

垃圾氾濫,使得海洋動物以垃圾為家
垃圾氾濫,使得海洋動物以垃圾為家

又例如研究過程使用動捕網採集所需樣本,由於動捕網的間隙密集,再加上海洋充斥著許多的人為垃圾,時常撈到海洋生物以外,諸如保麗龍、飲料杯的碎屑。它們在海洋中受到摩擦撞擊而變得細碎,有些微小程度甚至需要使用顯微鏡,才有辦法知道那是塑膠碎片;當然,一整塊的保麗龍、破碎的托架也在所多有,甚至在馬祖的小島上,可以見到中國大陸漂來的飲料瓶罐、洗衣粉袋。

一個架設在海邊、不起眼的網子,卻是海洋生物的隱形殺手
一個架設在海邊、不起眼的網子,卻是海洋生物的隱形殺手

這些海洋垃圾從哪裡來?

台灣近年來環保意識抬頭,資源回收、垃圾減量的確持續進步,可是海洋垃圾問題卻日益嚴重。邱博士告訴我們,其中的原因在於,雖然我們的家庭垃圾會妥善的打包處理,但海邊時常出沒的釣客,或者有些從事漁業工作、港邊工作的人,他們會習慣性地亂丟垃圾。如果去後灣可以看見漂白水的瓶罐,甚至是很新的罐子,它們來自釣客將漂白水灑在岩礁上,讓上面的環節動物吃到,再使用這些環節動物做釣餌,而漂白水使用完畢後,罐子通常是隨手一丟,接著再從包包裡拿出一罐威士忌開始釣魚,喝完往往也是丟在原地,不會順手帶走。

汙染物不只是廢棄物,還有許多意想不到的物質
污染物不只是廢棄物,還有許多意想不到的物質

一般人不會意識到,隨手丟下的垃圾會造成什麼結果。一個橡皮筋,可能很不巧套在一隻魚的嘴巴上,影響牠的生長與活動;一個塑膠袋,很可能被鯨魚、海龜誤認為是水母,並且吃進肚子裡面。科學家就曾經解剖一隻擱淺的小鬚鯨,發現牠的胃中竟然有八百公斤的塑膠袋!

除此之外,過去會政策性的海拋垃圾,像在小琉球、東引這些離島地方,沒有垃圾車、焚化爐等處理機制,當地的垃圾都是從海崖上直接將垃圾丟入海中。雖然現在已經不會這樣處理,但塑膠、保麗龍這種千年不壞的廢棄物,一旦丟進海裡肯定對海洋造成長期、嚴重的傷害。

廢棄的流刺網成為海洋動物的墳場
廢棄的流刺網成為海洋動物的墳場

另一方面,從更廣泛的面向來看,海洋垃圾是全球性問題,它沒有國界,不是台灣人做得好就會沒事。很可能在中國大陸的海邊丟下一個垃圾,順著洋流就漂到台灣來,是很常見的現象。我們可以在太平洋裡面,看到來自不同國家的大型垃圾,所以這不只是台灣人,而是全世界的人都必須正視的問題。

人類將垃圾丟進海洋,危害的不只是海洋生物,還有我們自己,以及我們的後代…

塑膠製成品含有塑化劑,經過海浪物理性的撞擊拍打之後,可能變得比浮游生物還小,是肉眼無法觀察的。而當生物覓食的時候,這些細小的塑膠就像包滿塑化劑的膠囊,一旦被魚兒吃下肚,就會在牠們體內釋放毒素,干擾內分泌系統。而且,這些物質在生物體內逐漸的累積,並跟著食物鏈一層一層散布,成為危害人體健康的環境賀爾蒙。

雖然無法直接從海洋垃圾找到證據,推論它們在人類身上造成什麼危害,但是從現代人的健康狀況,以及魚體裡面檢驗出來的有害物質,能夠間接證明人為垃圾被丟入海洋,再進到食物鏈循環所造成的影響。人類在食物鏈中屬於金字塔上層的消費者,日積月累地食用經濟性魚類之後,其結果可想而知,人體也一定會累積相當程度的有害物質。

當然,除了對人類健康會有影響,對整個海洋生態體系的影響也是很大的。曾經發現,海龜吃進了很多塑膠袋和鞋板,阻塞其消化系統,漸漸地因營養不良而死亡。如果這樣的事件大量發生在海龜,甚至其他物種身上,影響個體的生長與行為機制,最後個體的健康不佳會逐漸導致整個族群的衰敗,是一系列的影響過程。

邱博士說:「如果海洋垃圾問題持續惡化下去,很可能未來的海洋,只剩下水母和垃圾。」因為海中的營養鹽會隨著垃圾變多而增加,在營養鹽增加的情況下,生產者和第一級消費者也會增多,進而增長水母的數量。如果吃水母的高級消費者大幅減少,會導致海洋生態的平衡機制失衡。所以,邱博士這般說法乍聽之下是危言聳聽,但事實上並非不可能。

淨灘、取締、教育?我們有辦法解決海洋垃圾的問題嗎?

邱博士和我們分享一個經驗:在某一天的中午時間,開車經過海岸公路,發現有人在岸邊違法排放廢棄物。他當機立斷打電話向相關單位檢舉,結果得到的回覆是,因為距離太遠,趕到該地需要一、兩個小時,抵達後對方早就離開了,根本無濟於事,所以希望他自己蒐證。

這個實例也顯示官方面對海洋垃圾問題的無奈。即使環保署每年都在各縣市做海洋污染管制的宣導,請民間環保公司執行海洋污染相關的調查與稽查計畫;委託管理顧問公司與河川局合作,進行污染防制的機動訓練;以及各地區的污染防制措施。然而,海域的範圍太過廣泛,國家所投入的資源又很有限,因此不論有關單位如何盡力防範,仍然無法有效的解決問題。

對邱博士而言,他能做的就是在課程教育上,試著讓大家了解海洋垃圾的嚴重性。他認為,現場教育是讓民眾了解海洋污染問題最有效的方式。以前在海生館上課,他會帶學員到漂亮的萬里桐,去看各式各樣的海洋生物。後來,他決定換個地方,去後灣的海邊,縮短看美麗生物的時間,而有機會看見充斥垃圾的海岸。很多學員對這些垃圾早就習以為常,卻不知道這些垃圾可能從某個漁船上掉下來,或者遠從菲律賓漂過來的。

如果看見有人在海邊亂丟垃圾,他當然會出言勸說,有時候卻會遇到不可理喻的人。例如海邊約會的情侶,把吃完的東西亂扔,博士上前勸阻,對方因為面子掛不住,不僅不理會還要動手打人。其餘狀況,通常外來遊客比較聽得進去,就真的會把東西撿起來,反而在地人最難勸說。因為他們在當地生活久了,已經很習慣這麼做,現在我們突然以外來人的身分,阻止他們長期以來的習慣,很難被他們接受。

順帶一提,博士不贊成夏天時在各地海邊舉辦音樂祭。因為夏天的晚上,是潮間帶生物的活動季節,人群在海邊來來往往行走,很可能踐踏到這些生物。再者,舞台的聲光效果對於依靠視覺、聽覺活動的生物,也會產生影響,尤其現場表演的聲量跟音頻很強,帶給聽覺生物很大的刺激。還有,音樂祭一次來了上萬個觀眾,大家上廁所的排泄物最後通通都是倒進海裡,而政府也只重視活動的宣傳與執行成果,不會管排泄物最後如何處理。

聽完這些問題突然產生一股沉重的無力感。依照人類過往的歷史經驗,一個問題往往要造成顯著的危害以後,人們才會開始深刻反省過去所做所為的缺失,接著展開亡羊補牢的行動。而海洋垃圾是個正在發生的問題,或許它還沒有嚴重到影響整體人類文明的生存,所以不被人們重視,到現在沒有獲得妥善的解決。然而,等到出現嚴重的危害,勢必已經造成犧牲,那結果會是什麼?這問題,或許唯有直視它的嚴重性,並且廣泛的讓多數人產生危機意識,才會有改變的契機吧。

最後,如果你也希望幫上寄居蟹一點忙,除了絕對不要製造海洋垃圾、不要撿拾或購買貝殼以外,也可以響應邱博士的計畫。請參考:螺貝類的清洗方式、以及怎樣的殼才是對的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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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延伸閱讀

  1. Moonshine Master Toys With String Theory | Quanta Magazine
  2. Mathematicians Chase Moonshine’s Shadow | Quanta Magazine
  3. 林正洪教授演講 一 怪物與月光(Monster and Moonshine),《數學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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