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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探《大腦、演化、人》:換經濟學家出場!

EverDark
・2012/03/04 ・2639字 ・閱讀時間約 5 分鐘 ・SR值 576 ・九年級

『人類的心智十分有生產力,而且活力旺盛,以至於我們會有各種行為,例如幾乎對所有東西都想套上「我」意識(也就是投射我們自己的意圖)——我們的寵物、我們的舊鞋、我們的車、我們的世界、我們的神。好像我們不甘於獨自處在認知鍊的最上層,獨佔地球上最聰明的生物的位置。』

——葛詹尼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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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少把一本書看兩次。

很少是個保守說法,印象中其實我好像沒有把任何一本書看過兩次。(萬惡的教科書除外,畢竟它們可以讓人產生有看跟沒看一樣的效果)

小說很少看兩次,科普書更是如此。畢竟好書太多,怎麼讀都讀不完,又怎麼會想要回頭花時間翻舊書呢?但這本《大腦、演化、人》還是讓我破了例。之前有寫過專文推薦它,這次想再針對二次閱讀的體悟來點不一樣的。

這次我想主要針對我覺得最饒富趣味的該書第四章〈內在的道德羅盤〉。最近我一直在針對這方面的腦科學以及行為學議題取材,幾乎有點著了魔!裡面針對人類大腦中關於「互惠行為」的道德模組提出了行為經濟學家的實驗來探討,所以我覺得這部分值得我深入追究。具體來說,葛詹尼加引用的是02年諾獎得主Vernon L. Smith關於賽局理論的實驗研究。

(同年另一位經濟獎得主為Daniel Kahneman,有趣的是他是一位心理學家,不過在此基於篇幅我們就不談這位學者的故事了。)

他們的研究是關於有名的經濟學賽局,Ultimatum game(分錢遊戲)以及Dictator game(獨裁分錢遊戲)。簡單地說,兩位玩家,在前者環境底下玩家A得到一筆錢並決定要如何分給自己和B,而B呢?B決定接受或拒絕。如果A把一百塊分成九十九塊給自己、一塊錢給B,B要嘛接受(於是錢就照至樣分下去了),要嘛拒絕(這時候兩人都拿不到半毛錢!);獨裁分錢則是這個環境的變型,A決定如何分錢,然後錢就這麼分下去了,B只能接受。實際上跑這個賽局還有許多細節,不過精神大致上已經從上面的說明捕捉到了。

好,所以經濟學家從這樣的賽局行為研究中得到了什麼洞見?
他們發現:人啊,其實不自私!

(換作是你會怎麼分錢?)

葛詹尼加援引他們的研究結論來支持大腦中存在關於互惠行為的內建道德秩序。故事到此告一段落,皆大歡喜!

——真的嗎?
但是故事其實還沒結束。

不曉得各位是否還記得(不可能吧!)我曾專文推薦過的經濟學家李維特的書,《超爆蘋果橘子經濟學 Superfreakonomics?該書第三章「Unbelievable Stories About Apathy and Altruism(關於自私與利他:你該相信什麼)」正好也以Smith的研究為主軸。全書中這一章分外有趣,不僅僅只是因為它的內容是關乎人性善惡本質這個富有哲學義涵的古老議題,也因為它描述了一場行為實驗經濟學界的顛覆性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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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維特談的是另一位行為經濟學宗師John List的研究。(我僅列他在這個議題上的一篇代表性學術論文在文末,關於他的其他有趣研究也包含我曾介紹過的競爭行為的兩性差異[a, b]。)正如許多同儕追隨Smith的研究想要找到更多結果,List也接續研究了獨裁分錢遊戲。他與其他學者的差別在於,他發現Smith那美妙的結論,很遺憾——顯然是錯的。

畢竟誰說諾獎得主就不會犯錯呢?Smith的研究對於行為經濟學的貢獻絕對是功不可沒,但就人性自私與互惠的議題探索上,他實則沒能得到最真確的結果。這裡最大的研究方法威脅,在心理學界也有很廣泛的討論,就是實驗的設計本身改變了受試者的行為。

…no one wants to look cheap in front of somebody else.

換言之,那些人在實驗室裡做一套,在實驗室外頭又做另一套!List是「田野實驗(Field experiment)」的專家,他重新設計了獨裁分錢賽局,一開始只是簡單地追加獨裁者玩家一個新的選項:除了決定怎麼分錢,你也可以在完全不分錢給對方的情況下,進一步從對方那裡搶一些錢過來。

這聽起來不會改變實驗結果。畢竟之前已經有許多學者循此脈絡以行為實驗證實人的本性還真的是樂善好施,那些會(無私地)分錢給對方的,又怎麼可能去搶對方的錢呢?事實卻不是如此。事實是,簡單地追加這個選項之後,Smith當初得到的美好結論就毀了。不超過一半的人會分錢給對方。45%的人一毛也沒分出區。還有20%的人,進一步選擇從對方那裡搶錢過來。

WHAT THE…FXXX???

而在更進階版本的賽局中,List設計每個玩家必須先做一點工作才能獲得那些錢,並且每個玩家都知道對方也做了這樣的工作,然後他們決定要不要分錢。結果顯示,三分之二的人既不給錢、也不搶錢。

到底,這背後是什麼邏輯?

Photobucket

因為實驗環境不夠逼真,導致結果被扭曲了。實驗環境當然不總是逼真的,這是非戰之罪,但是當其偏離現實的程度足以影響研究目標時,就很危險了。

在最初的獨裁分錢遊戲中,事實上玩家被給予的選擇就是「分錢」。如果你只能分錢,或許(顯然就是)你就會分一些錢給別人。現實中,這很少見。這個世界你爭我奪。在List最終版本的分錢賽局中,人們彷彿是覺得「這些錢都是我們自己掙來的,誰也不欠誰」,所以他們既不分錢、也不搶錢。

People aren’t “good” or “bad.” People are people, and they respond to incentives. They can nearly always be manipulated -for good or ill -if only you find the right levers.

看來傳統的分錢賽局所發現的互惠行為並不真的是出於利他精神。我們不能說這就代表人的本性中沒有利他的精神,但起碼,沒有這麼強。

我也認為,這樣的結果其實並不會扭曲《大腦、演化、人》中關於「道德羅盤」的論述。我們確實有某些道德情緒,在腦科學領域越來越多研究傾向支持我們天生下來就準備好接受某種方向的道德感。

然而起碼在互惠利他的層面上,科學界還有待更多的研究心血投入,才能得到更好的答案吧!理查.道金斯在《自私的基因》中針對互惠行為的解釋是完全出自於自私基因演化理論,整個行文態勢就是要將與之競爭的「群體選擇理論」打得滿地找牙。但並不是每個學者都認同他。

人究竟有多自私?
這個問題或許一開始就問錯了。

人可以自私,也可以慷慨,重點在於他們如何對行為誘因做出反應。起碼,這是來自經濟學領域的見解,我相信它起碼一部份地揭露了真實。剩下的部分?或許我們可以期待認知神經科學持續茁壯的不遠的未來吧!

 

 

*本文原文發表於Alienatio.

*2012.3.20 updated

最近我收到來自一位實驗經濟學家的回應,所以決定針對本文作了一處修正。由於Vermon Smith的研究主要貢獻不是賽局理論(關於社會性偏好的)行為實驗,原文中的用詞恐有誤導讀者認為「這位經濟學家因為一個錯誤結論的研究而獲獎」。

感謝該位經濟學家的不吝指教!

 

 

[References]
John A. List (2007). “On the interpretation of giving in dictator games.”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115(3): 482-93.
Nicholas Bardsley (2008). “Dictator game giving: altruism or artefact?” Experimental Economics, 11: 122-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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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verD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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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體的免疫特區:為什麼子宮不會排斥胎兒?——《我們為什麼還沒有死掉?》

麥田出版_96
・2021/10/22 ・2258字 ・閱讀時間約 4 分鐘

• 作者/伊丹.班—巴拉克
• 譯者/傅賀

說來奇怪,人們早在十七世紀就開始嘗試輸血了。當然,最初人們並不瞭解血型或關於血液的其他基本事實,但他們已經開始把血液從一個人的身體輸到另一個人的身體裡,事實上,這無疑等於謀殺(現在眾所周知的 ABO 血型劃分是從一九○○年開始的)。

人們嘗試了各種類型的實驗和手段:把一隻動物的血輸進另一隻動物,把動物的血輸進人體,把一個人的血輸進另一個人體內,等等。

說得客氣一點,結果有好有壞,不過,在出現了一、兩例死亡事件之後,法國立法禁止了輸血。在接下來的一個半世紀裡,輸血幾乎銷聲匿跡。到了十九世紀,這項操作又重新引起了人們的興趣。時至今日,只要確保血型匹配,輸血就是安全的。

時至今日,只要確保血型匹配,輸血就是安全的。圖/Pixabay

這就是血液的情況。相對來說,輸血比較簡單,但是要在人與人之間移植其他細胞或組織,就困難多了。隨著移植技術的進步,人們可以從供體那裡接受心臟、腎臟、肝臟,以及其他器官,但是受體會出現排斥。受體的免疫系統會馬上識別出一大塊外來物質進入了身體,並試圖反抗。即使移植的器官來自最匹配的供體,受體患者也需要接受免疫抑制藥物治療,來緩解它們對「入侵器官」的免疫排斥。通常來說,人體並不會輕易接納外來物質——在上一章裡,我描述了人體不接納它們的一些方式。

但是,即便我們知道了這些事實,直到一九五三年,才有人試著來認真思考懷孕這件事:在十月懷胎的過程中,孕婦可以跟肚子裡的孩子和平相處,似乎沒有什麼負面效應。顯然,孩子並不是母親的簡單複製品,他們的免疫組成也不盡相同——因為胎兒有一半的基因來自父親,因此遺傳重組之後產生了一個明顯不同的新個體。

所以,問題是,母親如何容忍了體內的另一個生命呢

我們的生殖策略(即「用一個人來孵育另一個人」)裡有許多未解之謎,這不過是其中一個較不明顯並且格外難解的問題而已。事實上,即使在今天,我們也不清楚孕婦容忍胎兒的生理機制。我們知道,母親依然會對所有其他的外來物質產生免疫反應,我們也知道胎兒並沒有與母親的免疫系統在生理上完全隔離,受到特殊庇護。貌似孕婦與胎兒的關係裡有一些特殊而且非常複雜的事情。

孕婦與胎兒的關係裡有一些特殊而且非常複雜的事情。圖/Pexels

這可能早在受精之初就開始了。從那時起,母親的身體就開始逐漸習慣父親的基因。在懷孕的早期,發育中的胚胎就與母親的子宮開啟了複雜的對話。胚胎不僅躲在胎盤背後來逃避母親的免疫反應,而且還分泌一些分子用來針對性地防禦母親的免疫細胞,因為後者更危險。母親的自然殺手細胞和 T 細胞在胎盤外盤旋,但是它們並不是為了殺死胚胎細胞,而是轉入調控模式,開始釋放出抑制免疫反應的訊號,並確保胚胎安全進入子宮(同時促進胚胎的血管生長,這對胎兒來說是好事)。同時,胚胎細胞也不會表達第一型主要組織相容性複合體分子,以逃避免疫監視(有些感染病毒也使用這種策略來逃避免疫監視和攻擊)。此外,母親的免疫系統接觸胎兒的蛋白質並開始學著容忍它們。

除此之外,母親的免疫系統也會受到廣泛且微妙的抑制——但不嚴重,因為孕婦仍然能夠抵禦感染。整個免疫系統會下調一級。這也是為什麼有些女性的自體免疫疾病在懷孕期間會有所緩解。

目前我們的理解是這樣的:在不同類型的細胞和訊號的作用下,子宮成了免疫系統的特區(其他免疫特區還包括大腦、眼睛和睪丸),更少發生發炎。胚胎與母親的免疫細胞會進行活躍的對話,它們能在整個孕期和平相處。

在不同類型的細胞和訊號的作用下,子宮成了免疫系統的特區,更少發生發炎。圖/Pexels

當然,這個過程可能會出錯,而且偶爾也的確會出錯。當出現問題的時候,母親就會對胎兒發生免疫反應。在極端的情況下,這可能會導致女性不孕。在懷孕的早期,它可能會引起自然流產;在懷孕後期,這可能會引起一種叫作「子癇前症」的發炎反應,對母子都非常危險。

最後,說一件有點詭異的事情:胚胎細胞有辦法從胎盤中游離出去,進入母親的血液系統。

之前有理論認為,這也許是為了下調母親的整個免疫系統,使它對胎兒的出現做足準備,這可能也是母嬰對話的一部分。但是,最近幾年,研究者發現事情可能沒有那麼簡單:有些胚胎細胞即使在分娩之後仍然在母親的血液裡逗留——事實上,可以在分娩之後存活數年,從免疫學的角度看,這真說不通。研究者發現,它們會出現在母親的許多組織裡——包括肝臟、心臟,甚至大腦——它們可以發育成熟,變成正常的肝臟、心臟或是腦細胞,留在母親體內。讓我再說一遍:由於我妻子生了我的孩子,她體內和大腦裡的一些細胞現在也有我的基因了。這被稱為母胎微嵌合。目前沒人知道為什麼會這樣。

——本文摘自《我們為什麼還沒有死掉?》,2020 年 9 月,麥田出版

麥田出版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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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2,麥田裡播下了種籽…… 耕耘多年,麥田在摸索中成長,然後努力使自己成為一個以人文精神為主軸的出版體。從第一本文學小說到人文、歷史、軍事、生活。麥田繼續生存、繼續成長,希圖得到眾多讀者對麥田出版的堅持認同,並成為讀者閱讀生活裡的一個重要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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