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0
0

文字

分享

0
0
0

虎姑婆是哪種虎?鄭成功曾在台灣野放過老虎?——漫談臺灣老虎傳說

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_96
・2017/06/03 ・5205字 ・閱讀時間約 10 分鐘 ・SR值 530 ・七年級

文/清翔|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的成員,《唯妖論:臺灣神怪本事》和《尋妖誌》的共同作者之一。森林系畢業,卻在做和森林系無關的工作。只要有人願意聽自己瞎扯就很開心。

嘿,你有嘗試過這種做法嗎?在想要祕密投訴別人的時候,另外在紙上畫一隻老虎,然後把它剪下來做成虎的形狀,裝進投訴書裡面,再把投訴書送出去。根據日治時期的《臺灣風俗誌》的記載,當時的臺灣人相信,把這種紙虎裝進密告的狀子裡,可以使被密告的對方遭受最慘痛的打擊,因為這種紙虎會在暗中咬傷對方。究竟靈不靈?其實我也還沒試過。

老虎的雙面形象

漢人對於老虎有種複雜的情結,一方面認為其威猛,另一方面又認為其兇殘蠻橫,對其可說是又崇敬又忌憚又畏懼。人們對老虎最深的印象,或許便是牠捕獵之時的兇猛身姿,因此既害怕自己成為被捕獵的對象,又希望自己能受其庇佑、免於傷害。這種正負面結合的形象,在漢人的傳統習俗中在在可見。

臺灣民主國的「藍地黃虎旗」,便是以老虎作為抗外形象代表。圖/Jeff Dahl – 自己的作品,GFDL,wikimedia commons

虎往往是作為避邪物出現在人們生活周遭,用虎頭牌放在門楣上來壓煞,貼虎符來鎮宅,配戴虎爪形的玉器來避邪,讓孩童戴虎頭帽、穿虎頭鞋,以求壯膽避邪、長命百歲。但另一方面,又忌諱於家中掛虎圖、置虎物,認為會造成夫婦不睦、不孕、不育。

俗傳「白虎傷胎,黑虎吞胎」,傳說孕婦若於夜間外出,容易碰上鬼煞,其中烏虎神與白虎神都會傷害、吞食嬰兒,使孕婦流產。而生肖屬虎的人,也因為老虎凶煞的這一面,而有不少相關禁忌,譬如說不得去探視新娘的房間,不然會造成新人不孕等等。

就算在信仰上,這樣的雙面性依然可見。保生大帝、武財神趙公明等神祇的坐騎都是老虎,但這些坐騎的來歷卻往往是過往危害地方的老虎,被神明所收服,才被歸納到了信仰體系之中。土地公廟中的虎爺形象倒是討喜許多,既能咬鬼鎮邪,又能咬錢納財,還特別眷顧兒童,並有治療腮腺炎的醫療能力。不過,虎爺的由來也是受土地神收服的老虎,所謂「土地神轄山中虎」,是因為受到神明管轄,所以才轉變為具有神力、不傷人畜、保護地方的形象。

臺南興濟宮裡保生大帝的侍神「下壇將軍」,就是一隻討喜華麗的虎爺。圖/フォックス *~ @Flickr

簡而言之,老虎的正面形象,其實奠基於「以凶禦凶」之上,老虎故然兇猛可怕,但若是對外驅邪鎮煞,那自然就又是可敬可親的了。下面這兩個流傳於臺灣的老虎傳說,就分別顯示出了這樣的雙面性。

虎形山之虎與虎姑婆的故事

大直有座虎形山,就是現在臺北圓山大飯店所在的那座劍潭山,在日治時代之前,距離這座山五百公尺外的地方看去,會發現不只山形似虎,就連上面的樹木疏密,也分布成老虎斑紋的樣子。據說,這座虎形山裡還真有一隻老虎精,有時在夜裡的村子出沒,有時在竹林裡現身,有時在山腳下的大水池「虎形陂」喝水。

照片左側可看到圓山大飯店,遠景山脈即是劍潭山(虎形山)。圖/玄史生,創用CC 姓名標示-相同方式分享 3.0,wikimedia commons

這隻老虎精既不作祟,也不傷人畜。人們一見到牠,牠便消失,彷彿怕嚇到人。如果有土匪強盜來,牠還會守在村外,嚇阻那些歹徒,因此當地人都很感謝牠。但在日本統治時,為了從大直開一條路通往內湖方向,切斷了虎形山的老虎腳,結果切斷處竟流出鮮血般的紅水,流了三天三夜,把虎形陂都染成了紅色。這段期間,山間一直傳來老虎的哀鳴,直到一週後才消失,在那之後,山上的樹林便不再是老虎斑紋,也沒有人再見到老虎精了。

在虎形山之虎的故事中,這隻老虎精顯然是正面的守護者形象,但在虎姑婆的故事中,老虎精就又是令人畏懼的吃人形象了。有趣的是,虎形山之虎的故事被遺忘在了歷史之中,虎姑婆的故事卻在各地廣為流傳,衍生出了各式各樣的變體。

虎姑婆的故事往往開頭於被獨自留在家中的兩個小孩,碰上自稱姑婆的老婦人前來拜訪,其中一個孩子心生懷疑,但另一個孩子卻欣然應門讓對方進來。當天夜裡,先前有所疑慮的那個孩子,被虎姑婆咀嚼的聲音吵醒,詢問對方在吃什麼,並要了一些過來,卻發現討來的這個零嘴居然是手足的小指頭。這個孩子便藉口要上茅房,偷偷逃到了大樹上,在虎姑婆發覺此事而追過來時,要虎姑婆燒鍋熱油吊上樹來,說自己會跳進油鍋,把自己炸酥了好讓對方吃掉。等到油吊了上來,孩子使勁把熱油一倒,倒進虎姑婆等待著的大嘴中,將虎姑婆活活燙死,才解決了自己的性命之憂。

《虎姑婆》的繪本。圖/格林繪本網

若你去問問親朋好友,他們所知道的虎姑婆的故事是什麼樣的,結果說不定會讓你大吃一驚。這個跟隨漢人移民來臺的傳說故事,在臺灣有著多不勝數的變體版本:德國學者艾柏華(Wolfram Eberhard)1967-1968年間在臺北市古亭區訪查,就採集到了兩百四十一種不同版本的虎姑婆故事。

留在家中的孩子是姐妹、姐弟,還是兄弟?虎姑婆進門前是否回答了孩子們的諸多質疑?進門前是否還失敗了好幾次?進門之後,有沒有要求將椅子換成大甕還藏住尾巴?又或是要求不要點燈,以免被看穿偽裝?虎姑婆晚上喀滋喀滋吃著的,是花生米、脆麻花、黑豆、生薑,還是其他零嘴?而結局的發展除了倒熱油或熱水將虎姑婆燙死之外,還有向路過的賣貨郎求助後獲救,或是飛到天上去當月亮逃離虎姑婆的情節;虎姑婆除了死去後變回虎的原形,也還有屍體化為蚊蠅等害蟲繼續作亂,甚至根本沒死,只是狼狽逃跑的版本。

甚至在臺灣原住民族群中,也流傳著情節相似的故事,只是故事中的妖怪主角被代換成了別的妖怪。日治時期的《生蕃傳說集》中,提到排灣族流傳著一個名叫「薩力苦」的東西,趁父母不在闖入家中,吃掉了弟弟,而哥哥逃到樹上後,澆熱豬油殺死了牠;同為排灣族另一社中則有「鐵布魯布倫」的故事,情節也大致相似。

在《臺東卑南族口傳文學選》裡頭則收錄了一則〈熊外婆〉,除了妖怪主角是熊化成的外婆以外,趁夜吃掉小孩的發展,還有以熱水燙死妖怪的結局,都和虎姑婆幾乎如出一轍;另一則〈妖怪的故事〉則是妖怪吃掉了熟睡的弟弟,哥哥逃到田裡向母親求救,但回家查看時怪物卻不見了。《臺灣花蓮賽德克族民間故事》則收錄了太魯閣族的〈吃小孩的惡魔〉,雖沒有說明惡魔的來頭,卻依然有從樹上潑熱油燙死惡魔的情節。

這些故事到底是各族獨立發展出來的,還是各族群之間交流之後的結果?抑或是獨立發展之後,又在交流中受到彼此影響?這個問題的答案還未可知,就有待學者的研究了。

虎姑婆是哪種虎?

在鑽研這些老虎傳說的時候,不免會好奇,故事中的老虎精,到底是哪一種虎呢?虎形山之虎的品種實在難以推測出來──畢竟臺灣是沒有老虎的,而傳說中也未對這頭老虎精的外形與習性有更深入的描述──但虎姑婆故事中的虎應該是什麼品種,倒是有一些可供推測的依據。

一個傳說故事所使用的素材,往往取自於當地,而那些廣泛流傳的故事,更會在傳播的過程中,吸收各個地方的元素,逐漸融入在地。要想知道虎姑婆是哪種品種的老虎,從這個故事流傳的地區有哪種老虎分布去推想,便八九不離十了。

虎姑婆的傳說由漢人移民從中國帶來,而虎姑婆的傳說在中國也廣泛流傳於各地,有著更多樣的變體故事,不但情節更為多樣化,妖怪主角也不只有老虎,還有狼、熊、狐狸、猴等其他動物變成的妖怪。單論老虎版本的故事,便流傳於中國的長春、遼寧、山東、浙江、江西、安徽、湖南、四川、福建等地區,難以判斷虎姑婆故事最初起源於何處。

不過,要推測臺灣的虎姑婆傳說是從中國哪個地區傳過來的,倒是相對容易些。吳安清在其論文《虎姑婆故事研究》中指出,臺灣虎姑婆故事的流傳與東南沿海的移民似乎有所關連,福建的漳州、惠安、永春等地與臺灣臺中地區各流傳一則虎姑婆故事,其結局都是孩子念了一段咒語後到天上當月亮,且所念的咒語與造成的效果幾乎相同。此外,比較臺灣、澎湖、東南沿海的福建,以及大陸其他地區流傳虎姑婆故事的類型,福建、澎湖與臺灣的故事類型也較為相似,其中澎湖作為移民臺灣的中繼站,所流傳的虎姑婆故事提供了相關議題的比較證據。

既然臺灣的虎姑婆傳說版本來自於福建地區,那臺灣的虎姑婆的品種應該就與中國福建地區的老虎品種相符了。中國有三種老虎的分布,分別是西伯利亞虎(Panthera tigris altaica)、孟加拉虎(Panthera tigris tigris)與華南虎(Panthera tigris amoyensis),其中只有華南虎分布於福建地區。

華南虎。圖/J. Patrick Fischer 創用CC 姓名標示-相同方式分享 3.0,wikimedia commons

華南虎是中國特有的品種,過去曾遍布中國多個省份,東至江西與浙江,西至貴州與四川,北至秦嶺與黃河流域,南至廣東、廣西與雲南,棲息於海拔 3,000 公尺以下的闊葉林、針闊葉混合林、灌叢與高草叢中。但隨著森林的開墾,華南虎的數量逐漸減少,加上中國 1950 年代發起的打虎除豹運動,現已無法在野外找到華南虎的蹤跡。

華南虎的體型較西伯利亞虎小,更便於在茂密叢林中移動,體長在 230 到 280 公分左右(含尾巴),體重在 100 至 195 公斤左右。與西伯利亞虎相比,華南虎的毛長度較短、顏色較深,毛色橘黃略帶赤色,條紋顏色接近黑色,且條紋更窄、更短,條紋的間距更大,體側常出現條紋交匯而成的菱形紋。

華南虎主要的獵捕對象為野豬,也會捕獵蘇門羚、水鹿、麂子等動物,在捕獵時會悄悄從側面或後面接近獵物,在極近的距離猛撲出去,咬住獵物的喉嚨,直到獵物被扼殺。捕獵成功後,則會將獵物的屍體帶到有遮蔽處才進食,通常一次會吃上 18 到 40 公斤的肉。從這個食量來看,虎姑婆吃一個小孩應該是綽綽有餘。真是還好臺灣野外從來就沒有老虎──真的是這樣嗎?

有虎斯有王

老虎因為額頭上的條紋看起來像「王」字,而被漢人認為是百獸之王,甚至延伸出了「有虎斯有王」的說法。傳說,鄭成功來到臺灣之後,基於這種說法,便從中國引入兩頭老虎,放入了臺灣山中,意圖使其繁殖,好讓自己得以成王,但這後來兩頭虎卻都被原住民所殺,也因此他的霸業終究功敗垂成。

鄭成功畫像。圖/不明/匿名,公有領域,wikimedia commons

後有人穿鑿附會地說,當時這兩頭老虎,一頭跑到了嘉義民雄,被誤認為貓而被打死,當地因此被叫「打貓」,另一頭跑到了高雄,被誤認為是狗而被打死,因此當地地名叫作「打狗」。不過,這種說法純屬無稽之談,這兩個地名皆為當地平埔族語言音譯而成,與鄭成功和老虎毫無關係。

在另外一則傳說中,鄭成功是基於軍事上的理由將老虎引入臺灣。傳說,鄭軍在與原住民對峙時,原住民據險不退,鄭軍無法前進,軍中一人便獻計說:「福州太武山,有斑點的老虎很兇惡,見人必咬殺之,不如就買一百隻來放入番社,把那些土番驚走,然後進兵。」鄭成功接受了這個計策,買來老虎,放入山中。奇怪的是,猛虎放入了原住民的部落,竟病懨懨的,見人並不張牙舞爪,低著頭慢慢地走路,或是倒臥在樹林與巖穴陰涼處。原住民看到了十分歡喜,爭相獵捕,殺而食之,還剝去虎皮製成衣服。

鄭成功引入的是哪個品種的老虎呢?雖然沒有詳細的外形描述,但既然「福州太武山」位在福建地區,那鄭成功所引入的多半便是華南虎了。而從常理推測,華南沿海距離臺灣最近,並且過往是鄭成功的勢力範圍,由福建運來華南虎理應要比從他處運來老虎要簡單。不過,也不能排除是從東南亞引入的可能性。

或許我們該慶幸無論鄭成功是否真的曾將老虎引入臺灣,最終這些老虎都沒有在臺灣存活下去,反正帝王對我們來說早已是歷史的殘餘物。又或者,我們從來就不需要擔心這點,畢竟臺灣的生態系也支撐不了老虎的族群生存。無論如何,現今臺灣的老虎就只留存於傳說之中,依賴著我們的信仰與恐懼為生。關於臺灣的老虎傳說,我就只知道這些了。


參考資料

  • 《臺灣風俗誌》,片岡巖
  • 《唯妖論:臺灣神怪本事》,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
  • 《日本殖民下歷史解釋的競爭──以鄭成功的形象為例》,江仁傑
  • 《虎姑婆故事研究》,吳安清
  • 《虎研究》,馬建章、金崑等人
  • Dramatic decline of wild South China tigers Panthera tigris amoyensis: field survey of priority tiger reserves,Ronald Tilson, Hu Defu, Jeff Muntifering and Philip J. Nyhus
  • Little Red Riding Hood: A Casebook, Alan Dundes 編
《尋妖誌》:一趟貼近島嶼記憶之旅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XSOSreader 募資專案開跑中!

妖怪真的曾經存在嗎?如果祂們曾經存在,到底在人們的生活中扮演何種角色?如果祂們並不存在,為何又留下如此多樣的傳說紀錄,繪聲繪影,鬼影幢幢?北地異工作室將通過實地走訪、田野調查的方式,深入了解各個地區的妖怪傳說,爬梳神怪傳說與現代生活的關係!欲知詳情,請見——《尋妖誌》: 一趟貼近島嶼記憶之旅


數感宇宙探索課程,現正募資中!

文章難易度
臺北地方異聞工作室_96
23 篇文章 ・ 252 位粉絲
妖怪就是文化!北地異工作室長期從事臺灣怪談、民俗、文史的考據和研究,並將之轉化成吸引人的故事和遊戲。成員來自政大與臺大奇幻社,從大學時期就開始一起玩實境遊戲和寫小說,熱愛書本、電影和實地考察。 歡迎來我們的臉書專頁追蹤我們的近況~https://www.facebook.com/TPE.Legend


0

2
1

文字

分享

0
2
1

就是想知道十萬個植物的為什麼!解開植物生長之謎的駭客兼翻譯——蔡宜芳專訪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2022/04/06 ・3848字 ・閱讀時間約 8 分鐘

本文由 台灣萊雅L’Oréal Taiwan 為慶祝「台灣傑出女科學家獎」15周年而規劃,泛科學企劃執行。

2018 年「台灣傑出女科學家獎」傑出獎第十一屆傑出獎得主

  • 中研院分子生物研究所特聘研究員蔡宜芳,畢業自台灣大學植物系,在美國卡內基美隆大學(Carnegie Mellon University, CMU)取得博士,後於加州大學聖地牙哥分校(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 Diego, UCSD)進行博士後研究,研究專長為植物分子生物學。主要從事細胞膜蛋白的功能研究,在硝酸鹽轉運蛋白研究領域有卓越貢獻。2021 年蔡宜芳特聘研究員榮獲美國國家科學院(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NAS)外籍院士(international members)。

如果妳撿到蔡宜芳掉的手機,可能很難立即知道失主是誰,甚至有點摸不著頭緒:因為她手機裡超過 80% 的照片,都是植物。為何會選擇植物作為研究領域?身為中研院分子生物研究所特聘研究員,在植物分子生物學領域貢獻卓著的她卻說,這個決定其實「不太科學」,因為起心動念是自己「真的很喜歡植物」。

因為喜歡所以好奇,因為好奇而想要知道更多:許多 love story 都是這樣開始的,而研究領域的開展又何嘗不是一場超浪漫故事呢?也因為一般人都不夠認識植物,聽不懂植物的細語呢喃,更需要蔡宜芳這般熱愛植物的科學家,擔任植物駭客兼翻譯,讓不辨菽麥者也能偷聽花開的聲音。

故事,從一株異變的阿拉伯芥開始說起。

植物對於氮肥的攝取機制與調控方法正是蔡宜芳的研究主題。圖/劉志恒攝影

分子生物學突破:發現植物吸收硝酸鹽的關鍵蛋白 CHL1

上世紀 50 年代起的「綠色革命」,大幅提升了糧食生產量,餵飽了激增的地球人口,「氮肥」在其中功不可沒。它對植物開花結果至關重要,然而植物透過什麼機制攝取氮肥?如何調控才能更有效地吸收?蔡宜芳研究的正是其中的分子機制。

氮,是生物存活的重要元素;從推動光合作用的葉綠素、各種代謝反應的酵素,到與遺傳相關的核酸中,都有氮的存在。但對植物來說,要取得氮元素卻出乎意料地困難;大氣的組成中近五分之四為氮氣,但是除了藉由少數有固氮能力的微生物以外,植物只能使用在土壤中非常少量的氮源,吸收的型態有「氨鹽」與「硝酸鹽」,其中又以硝酸鹽為主。

但是,硝酸鹽是帶電離子,無法自行通過脂質構成的細胞膜,那到底植物如何利用硝酸鹽呢?為了解開這個長年來的謎題,蔡宜芳將目光投向一棵無法正常吸收硝酸鹽的阿拉伯芥突變株,並利用當時最新發展出來的分子生物技術,試圖找到出關鍵基因。蔡宜芳表示,這個無法正常吸收硝酸鹽的突變株,在她約 10 歲時就被荷蘭研究者發現,這麼多年來在傳統技術底下被研究得相當透徹;卻直到她開始進行博士後研究,伴隨植物分子生物相關技術發展,才有方法找到關鍵的轉運蛋白。

這樣的研究自然充滿了挑戰,因為新技術還不穩固,就連實驗室老闆都曾勸她放棄。不願投降的她,決定一邊持續研究氮代謝,一邊到其他研究室學細胞膜研究的新技術,1994 年,蔡宜芳從美國回到台灣,持續研究進一步發現, 位在植物細胞膜上的 CHL1 硝酸鹽轉運蛋白,除了作為硝酸鹽的「搬運工」,還有其他異想不到的功能。在你我的印象當中,植物是被動的吸收養分:但其實當土壤中的的硝酸鹽變化時,植物會主動改變硝酸鹽的運作模式,這就是蔡宜芳團隊在 2003 年的重大發現。運作模式的改變正來自於 CHL1 蛋白的磷酸化轉換,因此 CHL1 蛋白也具備作為「傳令兵」的功能。透過 CHL1,植物便能感應周圍的硝酸鹽濃度,幫助植物調控基因表現,以便能更有效率地利用硝酸鹽。

掌握硝酸鹽吸收的調控,在農業領域十分有發展潛力,蔡宜芳的研究進一步轉向,對接實際應用,期盼為農業的永續未來提供新解方。除了 CHL1硝酸鹽轉運蛋白的機制外,她也針對阿拉伯芥如何吸收與輸送硝酸鹽到不同組織的分子機制展開探索。近期更研究探討是否能以育種或基因調控的方式,增進植物吸收硝酸鹽的效率。由於硝酸鹽非常容易在環境中流失,因此多數的氮肥施放到田間後,植物也往往吸收不了;如果可以改善植物的吸收效率,就能減少施肥的浪費,連帶減少製造氮肥耗用的能源,也讓農作物長得更好。

好消息是,透過基因調控,蔡宜芳團隊已經在阿拉伯芥、菸草及水稻上實驗成功,並取得相關專利,期待未來將授權給生物科技公司進行下一步。

培養科學研究必備品:好奇心、科學思辯與毅力

蔡宜芳從事研究的初衷是因為對植物的喜愛與好奇心,對她來說和植物有關的十萬個為什麼,猶如始終永遠拼不完的大型拼圖,從小時候就在蔡宜芳的心中佔據了重要位子,於是她「追根究柢」(如字面上意義),想靠自己解開植物現象背後的秘密。

人們對自己不了解又無法回嘴的植物充滿了誤解,往往覺得植物跟動物一點也不同,然而在蔡宜芳看來絕非如此,她表示,已經有研究發現,當我們這些動物咬下蔬菜的瞬間,植物裡頭負責傳導的的鈣離子就會產生變化。「大家都覺得植物不會動不會叫,但其實植物是有感知的。」蔡宜芳表示,植物其實都知道,只是用我們不懂的方式在表達,要靠研究才能一句一句地破解植物的密語。

圖/劉志恒攝影

當然研究也不能自己埋頭苦幹,交流非常重要。蔡宜芳擔任植物學期刊 《Plant Physiology》 編輯多年,但回憶起剛建立獨立實驗室的階段,面對那麼多來自審稿人的刁鑽問題,當時的自己也難免生氣。一旦轉換身份成為審稿人,被審的經驗也讓她更明白審查論文時該注意的重點,一來一往的思辨與答辯,反而讓她覺得很好玩。

「我自己有個突破,是因為被質疑的時候很生氣,可是不能光氣,也要想辦法解決。就在生氣的時候,想出來的方法,最後變成我們實驗室很新的工具。」而她也認為自己在替《Nature》等重要期刊審稿時,認真地給出言之有物的評論,幫她累積了領域內的信譽,才讓期刊編輯的位置找到了她。

蔡宜芳曾擔任植物學期刊《Plant Physiology》編輯。圖/《Plant Physiology》網頁截圖

像投稿審稿這般來回思辨的訓練,對科學家的養成非常重要,然而蔡宜芳觀察,科學思辨在台灣教育裡比較缺乏。她舉例,在美國課堂上,老師會要學生先讀一篇論文,接下來整堂課則要學生批評論文有什麼問題。「我們在台灣被訓練的人,都會把 paper 當作傳世經書在讀,讀懂它就覺得很開心了——要去批評它,我們真的沒有習慣。」蔡宜芳坦言那過程對她來說曾經非常痛苦,但會痛就代表該變。

她就此改變了思路:面對知識,蔡宜芳要求自己不僅要讀懂,還要有餘力批評它,說出對、錯在哪裡。蔡宜芳認為,科學就是得永遠抱持著質疑的態度,在不疑處有疑,才能找到真正的答案。「在我自己的實驗室裡面,我也一直在逼學生要去思考」。

蔡宜芳在實驗室中,會不斷要求學生思考、批判。圖/劉志恒攝影

而除了好奇心及思辨能力之外,蔡宜芳認為「毅力」也是科學家在科學界持續前進的重要特質。經驗告訴她,在科學研究中遇見失敗比遇見成功的次數多太多了,革命十次稀鬆平常,如何二十次甚至三十次之後還能繼續往前走?那絕對需要強大的毅力來抗壓才行。

說到壓力,身為科學界的女性,蔡宜芳認為,自己的成長環境中,性別造成的影響並不大,以她所在的中研院分生所為例,研究人員性別比例很平均。但若深入細究,「無意識偏見」(unconscious bias)仍難以避免。她以自己帶過的學生為例,生科領域在大學時期男女比例大約是各半,但隨著碩士、博士一路往上,男性的比例逐漸多於女性。因為許多女學生在面臨職涯選擇的時候,往往會被迫以家庭或是男性伴侶的事業為優先,這種狀況回過頭來又讓部分老師覺得「教育女生有時會是浪費」,成為惡性循環。

榮獲過許多科學成就獎項的她,時常是唯一獲獎的女性,而就在接受採訪不久前,她又獲頒一個獎項,直到頒獎當天的照片寄回到所上,「一片黑西裝裡面,就我穿黃色!」她笑道。所上第五屆台灣女科學家傑出獎得主鍾邦柱老師看到照片時,也對她苦笑說:「哎,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先不要去想會有這個東西,做該做的事情。真正不平的時候,不要安靜不講。」儘管環境仍待改變,蔡宜芳建議女科學人自己先跨出一步,就如同她自己一路走來的態度。

一株莫名異變的阿拉伯芥,遇上一位不放棄的科學家兼植物迷,造就了改變農業、甚至是整體生態未來的契機。如果妳的手機也跟蔡宜芳一樣,裝的幾乎全是自己感興趣、想研究的東西的照片,請別質疑自己是不是怪怪的,或許妳也將靠著研究,改變世界,這是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了。

台灣傑出女科學家獎邁入第 15 年,台灣萊雅鼓勵女性追求科學夢想,讓科學領域能兩性均衡參與和貢獻。想成為科學家嗎?妳絕對可以!傑出學姊們在這裡跟妳說:YES!:https://towis.loreal.com.tw/Video.php

本文由 台灣萊雅L’Oréal Taiwan 為慶祝「台灣傑出女科學家獎」15周年而規劃,泛科學企劃執行。


數感宇宙探索課程,現正募資中!

鳥苷三磷酸 (PanSci Promo)_96
56 篇文章 ・ 19 位粉絲
充滿能量的泛科學品牌合作帳號!相關行銷合作請洽:contact@pansci.as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