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本文至 E-mail 信箱

學術引用格式

MLA (點一下全選)

APA (點一下全選)

EndNote(.enw)

人類天性嗜權,小人永世長存?

chicken-452250_640

21世紀的人性觀

現代科學世界理解人性問題有了更寬濶的眼界,得悉人性之複雜多變,性善性惡論兩極二分的人性觀,經已是中小學教育遺留下來的辯論遊戲,毋須認真。基因研究也逐漸擺脫「自私基因」的迷思,重新正視天擇底下,基因影響行為傾向的「多元並存」,生存模式之複雜、隨機與多變,但礙於探討基因的主題會令內容過分延伸,筆者只打算從演化及臨床心理的角度,探討生物的權力支配,與人類操弄權術的一些本質。

自古《論語》記載了孔子的一句話:「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道出了人性並不單純,有擅於謀算私利的一面,這一面當然不是公道的互惠互利,卻是「損人利己」。諸葛亮深諳人性之惡,他撰寫的《心書》.〈逐客第二〉便指出會破壞軍國大事的五種「姦偽悖德之人」(五害),勸勉世人「可遠而不可親也」。這些千古未變的人性面貌,互相攻擊、口誅筆伐、陰險奸詐、排除異己,實情這些權力支配與鬥爭本性,隨我們演化而來的生物天性息息相關。

昆蟲動物不離權鬥

演化生物學家達里歐.海斯崔皮耶里(Dario Maestripieri)在著作《人類還在玩猿猴把戲?》(Games Primates Play)中,有非常精闢的分析。遠在1800年,瑞士、奧地利等昆蟲學家首先發現大黃蜂存在明顯的支配結構,例如大黃蜂蜂后完全統御工蜂,假如某工蜂嘗試逾越位置,偷吃蜂卵,便會遭到蜂后及高階工蜂的嚴懲和痛打。而動物世界支配結構的發現,可數1920至35年間,挪威生物學家索爾雷夫.施滕德魯普—埃貝(Thorleif Schjelderup-Ebbe)發現雞群的「社會等級」(pecking order)。從小雞出生開始,便會為食物和棲息地猛烈爭鬥,而且經過連番大打出手之後,小雞更會記得曾經勝過 / 敗過的對手是誰,而處於支配高位的小雞會經常做出威懾性姿態,以確保自己的地位得到維持;事實證明施滕德魯普的研究相當穩妥,往後的學者,亦紛紛發現鳥類和哺乳類動物的確存在這類支配結構。如母斑鬣狗誕下兩隻小鬣狗後,最快數小時以內,其中一隻會試圖殺死對方,以佔據所有資源;初生的小白鷺、小豬也會積極地從母親爭奪食物和地位,成敗得失均影響日後長成的體型和力量。[註一]

跟我們較接近的類人猿動物又如何?首先,在爭奪支配權位上,雄性類人猿動物一般直截了當打鬥解決,雌性則較為多變,會以排斥、孤立或結盟生事作為競爭手段。不過,必要時雄性猿猴也組成兄弟聯盟以挑戰強者。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動物學家克雷格.派克(Craig Packer)發現,雄狒狒會因為愛慕某「狒狒人妻」,色心大起之下,跟伙伴計劃聯手搶奪。牠們先看準時機,一隻撲出跟強壯的丈夫狒狒打起來,另一隻迅捷跟雌狒狒交配,得手後逃之夭夭。事後,得嚐好處的狒狒會用不同方式回報曾幫忙的「好兄弟」。[註二]

你天生就是位高權重?

可見,猿猴並非經常單打獨鬥,或只懂單打獨鬥,結成群族聯盟的勢力對晉升社會階梯非常重要。過往,學者勞雷(Michael Raleigh)的研究團隊指出,血清素(Serotonin)濃度與靈長目動物的地位密切關聯。勞雷以東南非洲一種長尾黑顎猴(vervet)雄猴進行實驗,發現雄猴的血清素濃度愈高,比較能跟雌猴相處,照顧同伴、梳理毛髮、群策群力,比較自信和少鬥爭壓力,換來不少雌猴擁護。[註二] 情況猶如重視社交關係的人類社會,「EQ」較高者,懂得溝通和取悅他人,換取更多人支持自己的社會地位。反之,血清素濃度較低的雄猴,部分比較暴躁易怒,傷害同伴,最終被族群排擠。(也要看物種的社會結構,另一些猿猴有較高睪丸酮可能更有利社會地位) 另外,史丹佛大學羅伯.薩博爾斯基(Robert Sapolsky)發現,地位高的支配者血液中通常有較少的壓力荷爾蒙:皮質醇(cortisol);原因在於,不論是以力量還是結盟取得地位後,意味無須經常陷於受人支配的壓力之下,較為輕鬆自若,而從屬者常處於驚恐和壓力之下,皮質醇自然偏高,也經常惶恐留神高位者的一舉一動,以作應變。

達里歐認為,類人猿動物不會經常處於打鬥狀態,因為徹底的搏鬥可能損失更大;牠們會迅速評估陌生對手的條件,以及以往的經驗,形成誰當上位,誰是從屬的支配結構。達里歐比較過不同的支配理論,最終認為英國演化生物學家約翰.史密斯(John Maynard Smith)的「賽局理論」解答最為妥善。[例如動物一時決意進行你死我活的鬥爭,大都是面對入侵者或處於飢餓等極端狀態下,才會採取拼命的「鷹派策略」(Hawk strategy);更多時候,牠們會採取「鴿派策略」(Dove strategy) ,間接形成某程度妥協和從屬模式,維持相對長時間且穩定的關係。達里歐曾親自進行一項實驗,將兩隻陌生的雌獼猴放在狹小的籠子裡,觀察牠們的反應,結果出乎意料,牠們並不容易鬥得你死我活,本能直覺使得牠們採取「鴿派策略」,自然地形成了從屬的支配狀態,一隻會首先為對方理毛,另一隻往往享受其中,較少作出回報。

monkey-101483_640

 

從原始演化到玩弄權術的「小人」

上述的演化生物研究使我們明白到,隨權力而來的支配性,無可避免地基於生物本能形成了從屬關係,由出生開始受父母支配、兄長影響,乃至同伴壓力、上級指令等。從演化心理的觀點來看,人類文化生活繁雜,權力支配千差萬別,形式各有不同,遠非猿猴動物單調,支配地位常常「時移世易」、風水輪流轉,亦因此許多人終身營營役役於玩弄權術。近現代人類社會,權力鬥爭甚少是明刀明槍的生死對決,男女均似原始雌性動物,採取阿諛奉承、造謠生事、排斥孤立等手段以換取支配地位,在原始本能驅使下,常有不甘於以時間磨練實力的人,不相信互惠互利原則,認為損人利己、不擇手段換取支配地位最符合弱肉強食的原則,視互惠與憐憫只是偽善和包裝,對此深信不疑。兩岸三地慣稱這類人士為「小人 / 混蛋」,香港社會就他們不同的特質有更多俗稱如:「契弟、cheap精、自私鬼、屎忽鬼」等,以描繪自古以來愛好私利與權鬥的小人。

關於小人的心理,假如讀過臨床心理學家海芮葉.布瑞克(Harriet B. Braiker)的《拿回你的人生主導權》便會察覺,現代心理學「變相」巧妙地將「小人 / 混蛋」歸納為不同人格的「操弄者」。[註三] 這些人格大致有:

  1. 馬基維利人格:最典型的自私者,精於計算、不擇手段,視他人為獲取私利的工具。
  2. 自戀人格:個性浮誇、渴求仰慕、自大傲慢、欠同理心、幻想超然、自我感覺良好。
  3. 依賴型人格:因依賴變成纏擾、陷入不安無助、經常需要照顧和呵護、男性以苛斥滿足依賴。
  4. 邊緣型人格:非常衝動、情緒不穩、暴躁緊張、喜怒無常、要脅威迫、隨意宣洩。
  5. 戲劇型人格:嘩眾取寵、主觀臆測、搖擺不定、矯揉造作、膚淺善變、欠缺深度。
  6. 被動攻擊型人格:經常抱怨、刻意健忘、愛擺臭臉、頑固不堪、不置可否,諸多藉口。
  7. A型憤怒人格:控制欲強、極端易怒、執迷競爭、唯利是圖、階級觀強。
  8. 反社會人格:狂妄自大、欺詐狡猾、漠視規範、冷酷無情、委過於人、毫無羞恥。
  9. 成癮型人格:沉迷酒精、毒品、賭博,慣性說謊、行為偏差、利用他人同情。

纏上小人足以致命

布瑞克總結這一系列的「操弄者」人格,當中無分性別與社會角色,可以是父母、情人、朋友、上司,總之,作為操弄者,他們通常會「主動」為身邊的人帶來災難,主導操弄者言行的,正是上述的人格特質渴求的支配地位、權力慾和價值觀,不論他們是否清晰察覺自身的處事方式,行為結果促成了操弄對象「順從」自己的感覺或意圖,對他人造成巨大的身心傷害。一如布瑞克引述現代壓力醫學理論之父塞耶博士(Dr. Hans Selye)的忠告:「來自他人的壓力,是最危險的壓力來源」。受這些操弄者困擾的人,長期承受敵意和攻擊,日積月累的重壓會嚴重危害心血管健康,出現中風、心臟病和動脈硬化的機率是一般人的三倍。

操弄者每每具備「小聰明」,能直覺別人含糊未清的自我價值和需要,利用他們一時欠缺拒絕和堅強的意志,於是威迫利誘、情緒發洩、虛假讚賞、指責抱怨、過份要求,向旁人步步進迫,以滿足自身利益與感受。實際事例可以是母親不斷施壓、指責女兒陪伴的時間太少,強迫每月探訪自己的次數;可以是情人苛求伴侶的物質回報、規管社交,動不動大發脾氣,直至對方順從自己;可以是上司虛假的讚美與承諾,利用下屬完成長期而繁重的事務後,對其承諾不了了之。

操弄者看準對方含糊的自我判斷或軟弱,一時不想關係破裂、失去生計、錯過升遷,忘記了自身可以承受的程度,以及自己真正想活出的人生方向,犧牲龐大的時間、心力去滿足過份的要求;或耗盡思緒,不惜斷絕社交生活也要安撫對方不可理喻、陰晴不定的情緒。而結果就是操弄者達到了自身意圖,滿足慾望,繼續操控、損害他人。

一切在力量的抗衡

即使人類作為類人猿動物的一員,並不表示權力分配和支配性只有負面意義,身處高位者意味也可以承擔更大的責任,甚至對他人更好的照顧、關懷和付出,接受從屬者的好處,也有相應的回報,至少是較為對等的互惠互利;而人類優越的文化、道德理性之一面,教育的可貴也建基於此。是故,布瑞克基於人類這些自私自利的人格特質,建議人們面對生活、工作巨壓時,反思是否處於負面的支配關係,被那些有意無意的操弄者所困擾。除了覺察問題存在,必須捨棄「改變操弄者」人格的幻想,唯有改變自己的觀念和行為模式,認清內在需求的主次輕重,敢於拒絕甚至放棄一些利益、一段關係,清晰地重申處事的原則和立場,制衡或避過操弄者,才可重拾真正符合個性的快樂人生。

隨著我們對人性陰暗一面的認識,尤其就生物演化、神經科學、基因和不同的心理學研究,便會發現從古代到近代對道德哲學的爭辯,不是被文字理論蒙混,就是忽略了對生命對象的確切了解,唯有對生命本身得到確切認知,閱讀不同人的真實故事,考量生命對象之內容,再回到思考一個人的言行對生命造成「傷害」之對錯標準,方是判斷道德對錯關鍵之處。至於其他的人性面貌,以及善良光明的一面,有機會再作分享。

[註一]:

達里歐.梅斯崔皮耶里(Dario Maestripieri)著:《人類還在玩猿猴把戲? — 演化生物學家揭開人類社交行為的秘密》(Games Primates Play: An Undercover Investigation of the Evolution and Economics of Human Relationships),臺北市:橡實文化出版:大雁文化發行,2014年11月,p.9 – p.78。

[註二]:
Packer, C. 1997. “Reciprocal Altruism in Papio Anubis.” Nature 265: 441 – 443.
http://www.nature.com/nature/journal/v265/n5593/abs/265441a0.html

[註三]:
歐門(John Morgan Allman)著:《腦,在演化中:從生態變遷看大腦的適應之道》(Evolving brains),臺北市,遠流,2002年,p51 – p.52。

[註四]:
布瑞克(Harriet B. Braiker)著:《拿回你的人生主導權:看穿無形的心理操縱術》(Who’s Pulling Your Strings?: How to Break the Cycle of Manipulation and Regain Control of Your Life),臺北市:遠見天下文化,2014年6月。

關於作者

王陽翎(于非)

《經濟日報》特約作者、《謎米香港》節目主持人; 鍾情心理學、神經科學,不失人文藝術濃情,無懼世道喧囂煩雜,走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