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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生物學家徐星 解密有羽毛的恐龍如何生活

趙軒翎
・2016/04/03 ・3202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SR值 490 ・五年級

恐龍應該長什麼樣子?

北京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的古生物學家徐星說,現在已經命名的恐龍物種高達一千種,但僅有相當少數的物種找到比較完整的化石,而大多甚至只有全身 2% 的骨骼化石。化石是我們認識這個遠古生物的重要途徑,化石的缺少使得古生物學家要重新建構這些恐龍的樣貌面臨重重困難。

但包含徐星在內的古生物學家,卻沒有因此而放棄。

復原恐龍不能只是想像 還需要各種證據

既然沒辦法找到牠們本身完整的化石,古生物學家會根據這些物種的近親,作為復原恐龍骨骼的參考。等到骨骼大致建構完成之後,再由專業的藝術家綜合各種證據和研究,並加上一些想像力,將這樣一隻恐龍的軟體組織、肌肉紋理、皮毛繪製出來,形成我們看到的各種模擬圖。

只是,這種做法仍然無法滿足古生物學家的好奇心,要更精確知道恐龍的樣子,最根本還是得找到更好的化石。

「這是一隻只有一根手指頭的恐龍。」徐星指的是 Linhenykus monodactylus阿瓦拉慈龍科(alvarezsauroids)恐龍。如何確認恐龍只有一隻手指頭?徐星說這就要歸功於內蒙古西部的戈壁沙漠,在七、八千萬年前這個沙漠發生沙塵暴,沙丘崩毀,快速掩埋當時生存在此的生物,而形成、保留相當完整的化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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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根手指頭的瓦拉慈龍科恐龍。圖/By NobuTamura email:nobu.tamura@yahoo.com palaeocritti – Own work, CC BY-SA 3.0

找到好的化石後,仍需要近代科技儀器協助復原工作。徐星說其中一種方式就是透過掃描儀掃描整個恐龍骨架,建構一個 3D 圖鑑,再陸續加上各種軟體組織。即使無法直接解剖真實的恐龍,但是古生物學家透過骨骼型態研究,參考現代鱷魚、鳥類身體內部結構,呈現出更精確、完整的恐龍模型。

打破既定印象 恐龍也披著全身羽毛

當科技逐漸進步,我們對恐龍的認知也不斷地再改變。回到 20、30 年前,科學家推測出的恐龍模型比較像爬蟲類,體表覆蓋許多鱗片、甲片,就像我們在電影《侏儸紀公園》裡看到的恐龍,但現在科學家發現部分恐龍身上應該是披著羽毛,像鳥一樣!

「鳥類是從恐龍演化而來,」徐星說,「我們可以推論,鳥類的羽毛特徵應該會以某種形式出現在恐龍身上。」其實遠在 1970、1980 年代就有學者開始在恐龍復原圖上加上羽毛,但因沒有證據而不被接受。然而近年的研究,則漸漸證實這群做為先鋒的學者,並不是胡說八道。徐星指出,其實最初恐龍化石上仍有出現恐龍帶有羽毛的間接證據——在某些和鳥非常相近的恐龍骨骼身上,發現疑似羽毛的附著點,用來固定飛行用比較大型、需要更堅固附著的羽毛。直到 1996 年中國遼寧發現中華龍鳥化石,清楚看到化石上保留牠身上羽毛的痕跡,古生物學家才終於確認恐龍真的是有羽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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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龍鳥,恐龍帶有羽毛的第一個明確化石證據。圖/由Sam / Olai Ose / Skjaervoy from Zhangjiagang, China – Dinosaurs!,創用CC 姓名標示-相同方式分享 2.0

即使像中華龍鳥這種與現代的鳥親緣關係很近的恐龍身上有羽毛,但從化石上不難看出牠的前肢相當短,羽毛也相當細,不像是用來飛翔。那麼這些羽毛是做什麼用的?

古生物學家也陸續發現一些體型很龐大、不太可能會飛的恐龍身上,也有羽毛,例如同樣在遼寧,就發現一種 1.2 億年前的巨型恐龍有絲狀的羽毛,它被稱為華麗羽王龍(Yutyrannus huali)。經過徐星和研究團隊的研究,發現這群恐龍生存的白堊紀前期,環境並不像是之前研究認為的全是比現在高 10℃ 的炎熱氣候,地球化學的證據顯示那段時間的氣候波動,甚至達到現在中國東北地區的氣候。這樣寒冷的天氣,讓古生物學家推測這些恐龍羽毛有可能是禦寒用,「就像我們穿的羽絨衣一樣!」

除了保暖之外,恐龍也跟鳥類近親一樣用羽毛來炫耀自己的美。徐星展示了一隻「耀龍」的化石照片,牠有四根非常突出的尾羽,古生物學家推測這樣的尾羽就像孔雀一樣是用來吸引異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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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四根突出尾羽的耀龍。圖/由Nobu Tamura email:nobu.tamura@yahoo.com www.palaeocritti.com – 自己的作品,CC BY 3.0

而即使確認了恐龍有羽毛,也判斷了這些羽毛可能的功能,那有沒有辦法得知這些羽毛的顏色?

羽毛顏色的秘密就藏在「黑色素」裡。徐星仔細地解釋,黑色素存在於黑色素體當中,而黑色素體在狀態很好的情況下可以保存在化石中,現在古生物學家能透過電子顯微鏡觀察黑色素體的形狀、大小、分布的規律,再跟現在鳥羽黑色素去比較,就可以重現恐龍羽毛的顏色。例如黑色素體和褐色素體有不同的形狀,前者長得像香腸,而後者則是球形的。另外像是古生物學家發現小盜龍的羽色和綠頭鴨的羽色有一個相似處,就是牠們的羽色屬於「結構色」,是由角質蛋白排列的結構而顯現的顏色,從不同角度看因為光線入射角度的不同,而產生不同顏色的效果。

重建有羽恐龍一生的生活

從化石得到的資訊也不僅止於有羽恐龍的外型,甚至還能告訴我們,牠們在遠古的年代是怎麼生活。徐星說從現有的研究資料,我們大概可以發現這些有羽恐龍一次能產下兩個蛋,在小恐龍出生時也會有育雛的行為,與現在的鳥類比較相似。但是在生長部分,有羽恐龍即使在交配繁殖後,身體仍然持續在生長,在這部分則比較像爬蟲類。

也有古生物學家試圖去探討這些恐龍的步伐與運動速度,從牠們步幅的大小、搭配骨骼的訊息,再透過模型去設定參數,來計算恐龍的奔跑速度。他們發現有些奔跑速度快的恐龍可以到 60~70 km/hr,甚至更快!但像霸王龍有 6 噸重,運動速度可能相當慢,「除非牠全部肌肉都長在腿上,不然不可能跑得快!」徐星這麼說。

這些有羽恐龍既然有這麼多跟鳥類相似之處,那麼牠們到底會不會飛?徐星說:「現在越來越能確定的跟大家說,恐龍不只生長在地上,也有些生長在空中。」他舉例,中國鳥龍的前肢很像鳥的翅膀,也會有拍打翅膀的動作;而四翼恐龍則是很像早期的鳥類,不只前肢,連後肢都有飛羽,可能像是蝙蝠、飛鼠等動物一樣運用滑翔的方式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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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鳥龍。圖/由I, Laikayiu,創用CC 姓名標示-相同方式分享 3.0

除了能飛行,有些有羽恐龍的睡眠方式也與鳥類很類似,鳥類在睡眠時會將頭往後轉,並放到翅膀底下,這樣的狀況同樣可以在寐龍身上看到。徐星解釋,鳥類在頭部羽毛通常比較短,是個散溫快的部位,因此要透過把頭放在翅膀底下來保溫。寐龍可能也是像鳥類一樣的溫血動物,因為要保暖頭部,而在睡覺時將頭向後轉靠近身體來保暖。

恐龍的身體型態可以從化石去推測,但是叫聲這種無法以實物保存的特徵,就成為古生物研究中非常困難的一塊。徐星說,目前也只能透過對於牠們發聲結構的了解,去推測牠們的叫聲。像是鳥類有獨特的鳴管,若能在恐龍化石中看到類似的結構,或許就可以重現恐龍的聲音。

讓恐龍重新「復活」的漫漫長路

「對於做古生物研究的人,其實我們的工作不是復原、復活恐龍,但我們做的工作、得到的訊息確實慢慢地、更全面的了解活著的恐龍是什麼樣子。」

要再更認識這些有羽恐龍,仍有很多的困難需要解決。徐星認為,未來古生物學家得與生物學家緊密的合作,把對現代生物的了解結合化石的訊息,才能讓這些有羽恐龍在千萬年後的現代「復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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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本次講座三位講者由左而右為鍾正明院士、李家維教授和徐星研究員。圖/趙軒翎攝影。

(本文由2016年3月28日「順應自然 新機無限——有羽恐龍演化的故事」科普演講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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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軒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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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日生科,終身科科」的年代,即使鬧家庭革命都堅持要念生科,卻在畢業之際決定走出實驗室找尋新的出路。因緣際會就這麼踏入了科學傳播領域,雖然一路跌跌撞撞,但仍相信自己可以用知識改變這個世界。聯繫方式:scimonth.chao@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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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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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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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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