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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神祕宇宙的望遠鏡科技

探索頻道雜誌_96
・2015/08/13 ・4455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SR值 510 ・六年級

只要拿出口袋裡的智慧型手機,我們隨時都能和全球最偏遠的地方即時通訊,也可以察看地球上每個角落的地圖,但你是否始終有個疑問縈繞心頭:在地球之外,還有其他生命存在嗎?讓《Discovery探索頻道雜誌》來為你解答。

72-73 探索宇宙生命的望遠鏡科技
本圖擷取自《探索頻道雜誌國際中文版》2015年04月號第27期,全見版請點擊觀看。

美國航太總署(NASA)的最新任務不是登陸火星、也不是在太空中建造家園、更不是載人上月球(人類探測器登陸火星和建立國際太空站的任務都已經達成,載人登陸月球更是幾十年前的事),而是在宇宙中尋找生命可能存在之處。

當然,這項任務可不簡單。科羅拉多大學波德分校的薩根研究員(Sagan Fellow)雷貝嘉.馬丁(Rebecca Martin)就表示,目前我們觀測到的行星系統僅有一小部分有著適合生命形成的行星和小行星帶。

「我們的研究認為,太陽系其實相當特別。」她的團隊針對小行星帶的研究顯示,小行星撞擊帶來水和有機物,是生命形成的重要關鍵。

因此NASA有項艱鉅的工作,就是在幾十億顆恆星、行星,或甚至其他星系中,找出這種有可能發展出生命的特殊行星。

這樣的搜尋得靠望遠鏡幫忙。早在1609年,伽利略就首度使用簡單的望遠鏡觀察天空,當時的望遠鏡還只是在水管中嵌入幾片鏡片而已。其實在1570年,伽利略製作望遠鏡的40年前,英國的倫納德.迪格斯(Leonard Digges)發明的經緯儀就已包含基本的望遠鏡概念,雖然當時望遠鏡的主要功能是觀察天空,並非尋找遙遠的生命。然而,縱觀望遠鏡的四百年史,它幾乎沒什麼改變。

天文學家利用天線或鏡片收集遙遠天體發出的可見光、微波、紫外線與其他不同形式的電磁波,並加以分析檢驗,這些基本的技術已成了標準程序。

事實上,多數人都會同意,天文學和望遠鏡帶來的最重大改變並非高科技的進展或驚人的物理突破,而是人類看待行星及恆星等天體的觀點,以及解讀天體觀測資料的方法。

尋找宇宙生命

NASA指出,即使天文學家已發現了數百顆系外行星,我們仍然很難預測是否有任何一顆行星能有生命存在。天文學家使用現有的望遠鏡和分析技術,所得到的資訊仍十分不足。

我們一直希望找到另一顆類似地球的行星──不會太大也不會太小,有著氧氣和水,繞著一顆不會太熱也不會太冷的恆星運轉。但以目前得到的觀測資料看來,似乎仍有些困難。

現在有許多科學家認為可能適合生命生存的行星,是以文藝復興時期天文學家克卜勒為名的太空望遠鏡,利用「凌日法」所發現的地球型行星。凌日法是測量恆星光線被經過其前方的天體(多為行星)遮掩的程度,估算行星的大小、距恆星多遠,以及公轉的週期。但我們只能根據這些估算,猜測該行星會是顆類似地球的行星,或是冰凍荒蕪的星球。

因此,NASA目前致力於發展一項叫作PIAA(phase-induced amplitude apodization)的日冕儀技術,利用先進的演算法遮擋來自恆星的輝光,直接對系外行星進行成像。天文學家能從影像中檢驗是否有雲層、水體,甚至是植被或汙染的霧霾。

PIAA技術利用兩面特別設計的非球面鏡片,讓焦點的光線重新成像,形成高對比的影像,這項技術讓鄰近恆星的輝光和繞射侷限在一點,之後便能輕易濾除,因此能更容易看見行星的細節。

窺探宇宙成因

過去幾十年來,天文學的另一項重大進展在於資料處理技術。負責英國曼徹斯特平方公里陣列(Square Kilometre Array,簡稱SKA)計畫的科學家泰勒.伯克(Tyler Bourke)告訴《探索頻道雜誌》,目前用來蒐集、貯存、整理、分析資訊的方法已經和以前大不相同,對天文學的影響甚至比光學和物理學還要來得深遠。

伯克表示:「以下載無線電波望遠鏡的鉅量觀測資料來說,現在重要的不再只是資料本身,而是如何分析使用這些資料。」他說,望遠鏡的資料和影像不再只有祕密組織才能處理,現在只要靠一般商業電腦就能做到。

伯克解釋,複雜的影像大多靠高效能的電腦顯示卡來處理,一些線上遊戲玩家也擁有相同的配備。他表示:「就平方公里陣列計畫來說,我們有非常優秀的工程師重新編寫電腦顯示卡的程式,幫我們從大量資料中篩選出有意義的資訊。」

平方公里陣列計畫團隊正在建造全世界最大、最複雜,同時也是最強大的無線電波望遠鏡,完成後其巡天效率會比現有的儀器還要快1萬倍,解析度也會高上50倍。

平方公里陣列計畫並不打算使用超大的碟型天線,也不打算利用山谷建造直徑300公尺的拋物面天線,像波多黎各的阿雷西波(Arecibo)電波望遠鏡那樣;而是會利用高頻寬的光纖網路,連結橫跨大陸的數千個小型天線。因此,平方公里陣列所需並非大型工程或尖端物理學知識,而是複雜的資訊通訊技術。你也可以將它想像成群眾募資活動,只是目的換成了尋找系外行星。

科學家已經選定非洲幾個地點,像是南非的卡魯(Karoo)沙漠,波札那、迦納、肯亞、馬達加斯加、模里西斯、莫三比克、納米比亞、尚比亞等國,以及澳洲西部,在這些地方建造一系列13公尺×60公尺×1.5公尺的天線組。一旦透過內部網路相連,這些天線能在2020年至2024年間全面運作,幫助天文學家了解早期宇宙的形成,包括第一代恆星與星系的成因。平方公里陣列計畫團隊表示,就像NASA一樣,這個任務的目標是基礎科學研究。

「這就是我們選擇南非和澳洲的原因,」他說,「並不是因為天氣晴朗或水氣稀少──雖然這些因素也很重要,但最重要的是這些地方遠離人群和無線電波。要能看到宇宙的最深處,也就代表工作波段非常長、頻率非常低,幾乎到了調頻(FM)廣播的波段。」

伯克表示,在這個頻段,任何人類活動都會危及觀測數據的準確性。平方公里陣列計畫有13個會員國和來自20個國家的100個組織共同參與,耗資21億美金,因此大家非常期望它能協助回答最困難的科學問題,包含宇宙初形成時大霹靂的情況。

74-75 探索宇宙生命的望遠鏡科技2
本圖擷取自《探索頻道雜誌國際中文版》2015年04月號第27期,全見版請點擊觀看。

以動制變

至於最新的光學望遠鏡,位於海中央的島嶼夏威夷,就有九座光學天文台坐落於毛納基火山(Mt. Mauna Kea)的雲層上,遠離了各種汙染和干擾,來自大氣層中的塵埃、霧霾和水氣也都降至最低。另外還有一些天文台位在南美洲高海拔的乾燥沙漠,或是晴朗的澳洲內陸,也擁有同樣優良的觀測條件。然而,隨著光學技術快速進展,望遠鏡面臨的問題往往來自微小尺度的不完美。

一般光學望遠鏡的反射鏡片是由小鏡片組合成的25公尺反射鏡,像是位於智利的巨型麥哲倫望遠鏡(Giant Magellan Telescope),前後往往需要四年時間才竣工。每一片小鏡片都得在溫度精確控制的環境下,打造超高精度的曲線表面。即便如此,這些鏡面從未是完美的拋物面鏡。

「所有的傳統光學系統都會有微小的像差,使得恆星成像不清晰。目前我們無法製作出毫無像差的光學系統,」艾姆斯研究中心的別里克夫博士這麼說。即使是鏡片上最微小的起伏都會造成成像變形──隨著鏡片越大,出錯的機率也越高。因此,現在許多光學望遠鏡改採不同的策略,與其嘗試打造完美的鏡面,不如故意將鏡面設計成可以任意變形。

在20年前,歐洲南天天文台(ESO)首度將這項「主動光學」技術應用於拉西拉(La Silla)天文台的新技術望遠鏡(NTT)上。這座天文台坐落於2400公尺高的智利亞他加馬(Atacama)沙漠。

新技術望遠鏡的3.58公尺主鏡是全球首座能由電腦控制的反射鏡面。電腦控制的致動器能根據即時的監測元件反饋,不斷輕微改變主鏡的表面形狀。也就是說即使在觀測中,望遠鏡仍能主動調整鏡片的曲率,確保焦點準確,而獲得最佳的成像品質。NASA表示,長距離、低光度和非常要求準確對焦的PIAA望遠鏡,也將會使用此項技術。伯克表示,他的團隊將會使用數個不同的反饋系統來控制鏡面。

鏡片不是天文學家碰到的唯一困擾,即便是夜晚舒爽的微風,都會對現代敏銳的光學系統造成問題。新技術望遠鏡的設計者就非常清楚,拉西拉天文台的高溫、高海拔氣候,會在漫長炎熱的一天過後,帶來大幅降溫的晚風。

巨大溫差會使物體膨脹、收縮,甚至彎曲。因此設計師在望遠鏡周圍建了圓頂,並透過流經鏡片表面的氣流,減少因溫度造成的微小變形。

新技術望遠鏡在圓頂內採用了特殊的通風窗設計,能夠產生更容易控制與預測的氣流。這些對小細節的用心,能讓鏡片表面的氣流擾動降至最低,而有更清晰的成像。

新技術望遠鏡和最新一代的太空望遠鏡比起來,所處的環境相對舒適許多。不論是1990年發射的哈伯太空望遠鏡(Hubble Space Telescope),或是即將在2018年發射的詹姆斯.韋伯太空望遠鏡(James Webb Space Telescope),軌道都位在地球大氣層的煙霧和無線電干擾之上,因此能望向宇宙更深、更遠之處。

韋伯太空望遠鏡的觀測目標是幾十億光年外天體所發出的紅外線,希望能研究大霹靂後1億到2億5000萬年的早期宇宙,並可能觀察到第一代恆星與星系。這些巨大的望遠鏡在太空嚴苛的真空環境中,得要面對巨大的溫差和鏡面可能變形的問題。

舉例來說,軌道高度僅600公里的哈伯太空望遠鏡,紅外線接收器內的溫度是刺骨的攝氏零下203度,在防護罩外卻是200度的高溫。不過這完全比不上詹姆斯.韋伯太空望遠鏡,其低溫冷卻的紅外線偵測器每天工作時的溫度是零下224度。

這樣劇烈的溫差會對零件產生巨大的應力,也讓測試相當難以進行。我們很難在地球上複製望遠鏡在太空中所處的真空環境,詹姆斯.韋伯太空望遠鏡最終的軌道將遠離地球達150萬公里,若發生任何問題,幾乎不太可能前往修復。這都使得建造最新一代的望遠鏡──不只是太空望遠鏡──無比困難又造價昂貴。

追求大哉問的解答

在非天文學家眼中,擲注其中的許多時間、金錢和努力,似乎有些浪費,但對堅定的天文狂熱者──像是平方公里陣列的伯克來說,花費完全值得。他指出,望遠鏡能望向越遙遠的過去,我們就越能夠理解宇宙的廣袤,以及自己在其中的定位。

「重力波絕對是我們用平方公里陣列最希望找到的東西之一,」他說,「如果得到的數據夠明確,我們可能得要重新審視愛因斯坦的理論──這絕對會是諾貝爾獎等級的發現,」他如此強調。

科學家已經取得一些突破性的成果。就像確認希格斯玻色子存在,促使了新的原子結構理論發展。有些人認為,最近南極洲的宇宙銀河系外偏振背景影像二代(BICEP-2)望遠鏡可能發現了重力波,如果能夠確認,就也能證實宇宙擴張理論。

「這還有但書,」伯克表示,「人類對宇宙的理解有道鴻溝橫亙面前──也就是大霹靂後幾十億年,稱作黑暗時代(Dark Ages)的這段時期,我們對此一無所知,」他解釋,「我們知道的太少,很難做出完全沒有錯誤的描述。」

然而,平方公里陣列這樣的龐然大物、置身遙遠冰冷世界的詹姆斯.韋伯太空望遠鏡,或是極其精細的巨型麥哲倫望遠鏡,都協助我們取得更多影像,進而深入理解宇宙。這些望遠鏡窺探宇宙的過去,一步步揭開黑暗時代的神祕面紗,伽利略首次將望遠鏡轉向夜空的欣喜,也因此能夠歷久彌新。雖然如此,對一般民眾來說,天文學或望遠鏡和日常生活沒有什麼直接關聯,看來神祕卻不太重要。

不過,平方公里陣列的伯克提醒大家,建造望遠鏡所憑藉的絕對不只是對研究的迫切需求,更多時候也意外帶動了其他領域──像是軍事、航太、電腦,及大量生產製程。

「有件事是確定的,」他說,「單靠天文學這個學門無法建造大望遠鏡和精密儀器,天文學領域沒有那麼多錢。」無論如何,天文學家還是會戮力向前,繼續探索宇宙奧祕!

 

本文出自《探索頻道雜誌國際中文版》2015年04月號第2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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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頻道雜誌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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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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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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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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