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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花工程師的理性與感性:便利、永續能否共存?(上)——蘇花改特輯

自然保育季刊_96
・2021/05/07 ・3553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626 ・十年級

東經 122 度、北緯 25 度,澎湃湛藍深邃的太平洋,險峻巍然蓊鬱的中央山脈在這相遇,這樣的山海自然邂逅形成撼動人心的絕美地貌,這兒是島嶼土地母親的背,從百年前先民歷險穿山越嶺古道跋涉到 50 年代蘇花公路開鑿完工,依山傍海,路線在這樣的天險地景蜿蜒,這條通往島嶼後山唯一的道路,這兒乘載歸鄉遊子殷殷思鄉與旅者尋覓桃花源的滿滿期待!

這樣的山海!怎樣的心情!?我們反覆漫遊基地長廊, 以歸鄉遊子、旅者、在地人及規劃師角色思考,我們試著擺脫傳統工程設計慣於理性陷入垂直思考的功能性迷思,以活潑水平發想探索體驗環境裡潛藏的基因故事,省思區域的環境紋理、空間符號、在地人文傳統與活動軌跡,感知體認時代價值變化的風向,尋找編織一個具有希望與溫暖感的永續環境地域故事,勇敢堅定這樣的信念,讓故事願景成為現在進行式與完成式!

新世紀,一個人本多元價值與環境永續交通時代萌芽成長的階段,我們內心有著溫暖的欣喜與一如太平洋澎湃的專業熱情,新世紀的蘇花道可以有哪些可能!?我們心裡微笑著,腦裡開始浮現出一個很大膽的想法,在理性硬冷的工程中, 延伸出一種屬於美學模式的環境語彙,於是手中的筆開始不停勾勒內心的發想:蘇花道,她應該可以不只是一條道路,一條可以安心歸鄉、悠哉暢遊、鼓舞人心的地景心路,成為啟動人心與自然共舞的引信,我們有著這樣傻傻的執著企圖!

多元價值征伐與學習

從高空鳥瞰大塊地景,道路成為大地環境紋理脈絡的一部分,公路工程師其實是具有相當影響力的地景塑造者,道路作為建構空間之骨幹與連結區域之聯絡管道,直接擔負著人員與物質的運輸交通機能,間接影響區域的經濟活動與空間角色,對於地域環境紋理產生深遠的影響,當公路切割過地理空間,也同時切斷孕育千百年土地紋理的人文與自然生態脈絡。

新世紀,環境永續發展價值趨勢,一股以人文科學與生態環保為核心的思潮一波波衝擊工程界,這股思潮源於人類對於環境演變之省思,一如建築後現代思潮洶湧反省,一如科技文明重回人性關懷的思考,土木工程師開始面臨社會多元觀點與人文價值對工程專業的挑戰,開始感受到專業者與社會、決策者之間對話的認知落差,陷入一種似乎無解的專業無用之迷失與落寞。我們不得不承認專業分工後個人功能角色零件化的困境,面對多元價值觀點,強烈感受到一股新的道路工程腦力激盪在推動,回到以人文關懷、土地環境、自然生態為本的思考原點。工程師需建立更寬廣的多元學習及水平思考模式,重新建構專業技術評估架構系統,特別是環境永續論述中蘊涵的人文美學與環境友善向度。

當然一位公路工程師無法兼具所有專業知識,必須承認自身存在的專業迷思與社會疏離,必須學習對浩瀚自然與深厚人文主義的敏感度,跨越專業框架思考。審視道路設計專業領域,公路路線設計規範已無法滿足時代觀點的節奏與價值,既有專業幾何數理運算與經驗傳承的數據,需再融入環境生態與景觀美學的核心知識,成為 當代公路工程豐富肌理的關鍵,發展出一股新的路線工程規劃設計論述基礎。道路設計不再只是線性工程技術面,而是屬於一個路廊空間之環境建築美學。

海上看蘇花公路清水段。圖/作者提供

蘇花公路歷史脈絡

島嶼東部蘇花廊帶,粗獷險峻山脈緊依深邃的太平洋,綿延陡峭山壁刻鑿交錯著不同歷史年代的道路行跡,隱隱卻清晰烙刻著這片土地山海人文的傳說與記憶,後山雖然遙遠,路途縱然險惡,仍無法斷絕人們探求新世界與擴張活動版圖的牽引,於是蘇花道的故事在這樣的山海卷軸上沒止歇的漫漫鋪陳。

蘇花公路發展史已有一百多年歷史,從遠昔至今,公路面貌在時間軸上不斷遞變。由清同治三年(西元 1874 年)荒野山徑蘇花古道,到日據時期擴建可提供車行之蘇花臨海道,臺灣光復後歷經三階段 (1945-1974, 1974-1990, 1990-2003) 改善歷程,從依山傍海鑿岩壁之山海險路(路寬 3.5m),進而局部採新闢為雙向單車道之管制道路,再改善拓建至成為雙向雙車道公路(全寬 7-9m)。

後山環境論述與蘇花高速公路計畫的是與非

蘇花路廊山勢緊鄰海岸,大部分路段臨海鑿岩闢建,公路邊坡因長期風化侵蝕剝落及受豪雨崩坍,修建改善不曾停歇,致公路面貌在時間軸上不斷遞變。亦因此地理天險阻隔,東部發展相較於西部亦顯有遲落而保有較高自然度之環境。因長期天然災變屢致交通中斷及人命損傷,對路段產業運輸及沿線聚落交通形成重大安全風險,故改善路廊運輸品質一直為交通部重要政策。初始以蘇花高速公路計畫為改善構想,惟因東部區域環境開發敏感性與其國土發展定位模式認知,計畫推動以來,深陷建設發展與環境保育議題論辯兩極,致使歷十餘年未果。

蘇花公路災損阻斷。圖/蘇花公路改善工程處提供

花東後山區域,由於地形險阻聯外交通不便,與臺灣早年以經濟取向工業生產主導之西部空間結構,形成完全不一樣的環境地景。相較於西部都市化的繁華,花東是鄉野原始的;對應於西部的快速節奏,花東有著一股悠閒慢調氛圍。當 1960-1970 年臺灣積極整編投入國際分工市場,花東區域人流與物流條件的貧乏,成為臺灣經濟發展中一塊脫隊邊陲化的空間,然而卻形成臺灣空間都市化、工廠化與水泥化的意外留白。

因區域低度發展,在永續環境觀點趨勢的新世紀,對於環境國土規劃者,花東後山成為臺灣最有想像空間的旗艦場景。獨特地景特質與緩慢空間是花東區域未來性之發展籌碼,早先西部具環境破壞影響之砂石及水泥產業,在業產東移政策下成為區域環境衝擊之主因,破壞綠色山容的水泥工業與砂石重車衝擊下的地區道路,促使花東在地開始凝聚一股強烈反對建設開發之環境保育反思。

蘇花公路災損阻斷。圖/蘇花公路改善工程處提供

蘇花公路改善計畫推動論述與策略

檢視以往蘇花高速公路推動階段到今蘇花公路改善計畫,社會各界之建設論辯簡化為經濟與環保二元價值之爭議,經濟角度以增進區域發展為主軸,環保層次則以拉高環境道德價值之總體福祉論。社會多元觀點發展為國家現代化歷程趨勢,綜觀國土發展課題,臺灣地處板塊運動活躍區且地形複雜,環境有其脆弱與敏感性,雖然環境保育價值逐漸強化,然相對於較低度發展的地區卻激化出強烈之公平對等要求,故侷限於經濟開發與環境保育之二元論戰,將窄化思考層次與弱化其他非主流課題及弱勢者需求。

花東區域長期處於建設投資版圖之邊陲,當西部高速公路及快速道路網完成多年,東部區域公路聯外始終依賴於仍有安全風險的蘇花公路,對於東部民眾在社會層面產生不平等對待之心理反射,這也將更強化部分東部民眾對於蘇花高速公路之建設主張。當代全球環境保育思潮,花東區域有嶄新開創性的發展契機,然對執政者而 言,面對環境理想主義者思維期望,仍需考慮長期區域不平等資源分配之社會公平性。

島嶼後山淨土。圖/作者提供

蘇花公路改善計畫,在環境保育觀與建設開發論兩極辯證中,以社會公義與環境永續核心中建構計畫正當性論述,作為島嶼兩端之繁華西部與原鄉東部接軌的通廊,被賦予不同以往工程建設目標的時代象徵意義。計畫團隊擺脫傳統公路闢建工程觀點優先模式,以建構安全回家路為核心目標,省思如何豐富整體路廊場所內涵與新面貌形塑,思考用路者愉悅感、外部環境融合與空間新視界之非典型工程成形的可能。

改善計畫以歸零思考出發,尊重多元觀點建立全光譜改善策略,可行性研究執行過程從議題分析辯證、光譜方案評析、對外社會溝通到建立計畫論述,實踐以往未有的工程推動操作流程。

計畫推動以永續公共工程理念為基,巨觀檢視花東永續環境論述、區域運輸願景與路廊運輸系統建構、社會公平及工程全生命週期觀點等四大主軸向度;建構具前瞻性的工程技術與環境生態衝擊減緩友善措施,並承諾導入長期施工中環境監測、公民監督參與、資訊透明公開、停工機制及區域地質水文模式檢測影響,並擴大委託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執行施工中暨營運階段指標生物研究計畫之生態調查及指標生物研究,跨界課題合作,兼具專業與公共議題,樹立重大工程開發與生態環境永續並重良好範例。 

接著閱讀:關於蘇花工程師的理性與感性——蘇花改特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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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延伸閱讀

  1. Moonshine Master Toys With String Theory | Quanta Magazine
  2. Mathematicians Chase Moonshine’s Shadow | Quanta Magazine
  3. 林正洪教授演講 一 怪物與月光(Monster and Moonshine),《數學傳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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