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9
2

文字

分享

2
9
2

第二屆泛科幻獎首獎——〈傑洛〉(一)

泛科幻獎_96
・2021/03/26 ・4772字 ・閱讀時間約 9 分鐘 ・SR值 460 ・五年級

A 編按:每周一、三、五晚上九點,泛科學將連載第二屆泛科幻獎的得獎作品!由於每篇得獎作品都是超過萬字以上的中篇小說,為了方便閱讀,我們把每一部作品拆成三個章節分別上傳,預計每週能看到一篇完整的得獎作品!

 

不想錯過連載?請密切鎖定泛科幻獎!如果想看前面的章節,可以點選標籤中的篇名,或是直接進入泛科幻獎帳號搜尋。

  • 作者/張原通

1.

鳩特獨自在客廳沙發上,吃晚飯,看電視,看到哈哈大笑,笑到太激動而拍打沙發時,才發覺傑洛不在身旁。

傑洛在外面。

鳩特突然有股衝動想跑出去找傑洛,但他還是忍住。等到影片播完,濃湯喝完,才抹嘴起身,順道拿了幾片罐子裡的牛奶餅乾,然後走過客廳,套上鞋子,打開大門。

門外的庭院,是雨後的夏夜。下午近晚時落了一陣大雨,積水未消,庭園燈照在綠草地上,到處閃閃發光。鳩特站在門廊上,對著草地,對著黑暗,大聲呼喊,「傑洛,傑洛!」但他等了等,周遭仍未傳來任何回應,他有點疑惑,再喊一次,更大聲,「傑洛!」但別說回應,連蟲鳴蛙叫都寂靜了。

男孩不開心了,他把餅乾塞進嘴裡,大口咀嚼,用著含糊的聲音說,「笨狗,傑洛,老糊塗!」他踏下門廊,踩進草地,泥巴弄髒鞋子,泥水濺上小腿肚,但這正合他意,他就是要在泥巴地上四處闖蕩,踢起泥塊,「傑洛,回答我,出來啊,不出來就處罰你!」

突然間,他的手錶發出震動和人工語音,「鳩特,現在是晚上七點二十分,請回房間寫作業。」那聽起來是個胖男孩的聲音。

「才不要,你沒看我在忙,我在找傑洛。」

「現在是晚上,回去家裡,否則我要通知你爸媽。」

「吼,你很討厭耶。」鳩特對著手錶說,「我找傑洛一下就好,你再打小報告,我會討厭你,真的討厭你。」

手錶停頓了幾秒鐘,「那這樣的話,只能在附近,而且最多五分鐘,不能超過時間,好嗎,計時開始。」

手錶開始倒數。

「等一下,先不要倒數啦。」鳩特想拖一點時間,「我說先暫停,手錶,你知道傑洛在哪嗎?」

「不知道,我連不上傑洛。」

「連不上?」

「有點異常。」

「那是故意的,牠躲起來了,你可以掃描吧?」

於是手錶發出細微的綠色雷射光束,一道綠光在黑暗中展開,在草地上遊走,在花盆間跳動,在樹叢間畫圈,在圍牆上橫飛。鳩特隨著倒數聲越走越快,伸直手臂,高舉過頭,甚至踮起腳尖,盡可能讓手錶可以掃描到所有區域,不願錯過任何可能的角落。

「傑洛喜歡花,要不要去掃那盆花?」

「傑洛喜歡鞋子的臭味,階梯底下,再看一遍。」

「還有牠喜歡追蝴蝶,牠喜歡蟲,有一次追蜻蜓追到消失不見,找都找不到,結果爸爸在隔壁的香蕉園聽到牠在嗚嗚叫,原來掉到大桶子裡,真好笑對不對,笨狗一隻。」他講著講著有點氣,舉高手,大聲喊,「傑洛,傑洛,你在哪裡!」在庭院裡東走西走,掃描五分鐘,還是找不到,「時間到,鳩特,該回去囉。」鳩特唉了一聲,很不甘願,垂頭喪氣,回頭,拖著腳走了幾步。

忽然間,他像是想起一件事,轉身衝向院子角落的一棵大樹,手錶出聲阻止,但他沒停下腳步,邊跑邊說,「再一下就好,傑洛、傑洛在那邊,在大樹底下。」

大樹底下,樹根盤結,只見一堆濕漉漉的樹葉。鳩特蹲著,把枯葉一把撥開,果然見到一隻機器狗。那隻機器狗舊得不像樣。狗毛沾染泥水,稀疏破爛,而無毛的表皮更是刮痕累累,隱約可見其底下的機械線路。傑洛泡在泥水坑裡,周圍伴有幾件破損的舊物,鐵罐、網球、飛盤、斷了手臂的塑膠玩偶,都是男孩的舊玩具。

「哈!我抓到你了,傑洛!」

機器狗仍舊沒有回應,既沒跳起,也沒汪幾聲。一點聲音也沒有。雙眼緊閉,攤平趴著,頸部貼在泥上,就像是一隻邁向最終平靜的老狗。

「傑洛,起來玩嘛。」

男孩輕拍牠的頭,沒有回應。

「傑洛,起來啊,你到底怎麼了?」

牠的眼睛微張半開,發出一丁點光,但頭沒能抬起,再度癱倒。只有一雙眼睛若明若滅,那對眼睛沒有看向鳩特,而是直直盯著前方空無一物的黑暗。短短幾秒後,一聲短促而刺耳的嗶聲,牠眼中的亮光熄滅,永遠熄滅。

鳩特跪在地上喊牠,搖牠,拍牠,卻怎麼也拍不醒。他嚇到了,驚覺事態嚴重而不知所措。問手錶該如何是好,但手錶沒回答,而是通知父母,他的爸爸透過手錶跟他連線通話。

「不要慌,鳩特,狗狗可以修理,你先回屋子裡外面有點冷。」爸爸的聲音鎮定,帶有威嚴,「聽話,我們快到家了。」

「我要在這裡。」鳩特不聽勸,非常強硬,「我要陪傑洛。」

「夠了,再不聽話,就不幫你修理,聽到沒有!」

於是男孩答應了,屈服了。掛掉通話後,他咬著牙,用盡力氣,抱起骯髒的機器狗,搖搖晃晃,不曉得跌倒了多少次,一步一步踏上門廊,終於回到屋子裡,倒在門邊的地毯上,他們兩個滿身是泥。

「對不起,傑洛,對不起……」男孩喃喃自語,盯著天花板,不斷道歉。

2.

在庭院的綠地上,在大樹旁,眾人圍成一列。

鳩特身穿童裝剪裁的黑色西裝,他的爸媽也著黑色禮服。就連隔壁香蕉園的老夫婦也來了,他們的穿著同樣正式,同樣神情肅穆,只是會在儀式進行過程中,頻頻以手帕拭汗。太陽有點大。

一只漂亮的深色木箱擺在大樹下,在土坑旁,還有一個小墓碑,墓碑頂端刻著一個狗腳印,下面寫著:傑洛,2048-2064。每隔一分鐘還會顯示一段影片:傑洛吠叫,傑洛被鳩特抱住,傑洛跟鳩特一起吃餅乾,傑洛繞圈跑準備接飛盤。

葬禮的過程還算簡單,大家圍著木箱,說一些心內的話。

爸爸說感謝傑洛,起初傑洛來到這個家庭是為了陪伴鳩特的祖母,但牠陪伴了所有人。媽媽說傑洛很乖,很貼心,說著說著便掉了眼淚。老太太說她會懷念傑洛的才藝表演,還有牠的叫聲,天啊,那還真大聲。

老先生說他最早和傑洛有點過節,因為傑洛會嚇到採收機器人,但後來變得喜歡牠,因為牠就像牧羊犬,在那邊叫,採收機器人會有反應,機器人竟然聽得懂機器狗的吠叫聲,雖然搞不懂是怎麼回事,但傑洛就像牧羊犬,很棒的狗。

最後是鳩特,他從口袋取出一張紙,攤開,站在那,眼睛卻一直盯著影片,後來是手錶震動,他才低頭朗讀:

傑洛,你比我還早來到這世界,所以媽媽說,我先學會講「傑洛」,然後才會講「狗」,小時候我以為傑洛是唯一的狗,而且以為是真的狗,後來當然知道不是。前陣子,學校的戶外教學還去動物園看了那些真的狗,不過對我而言,傑洛才是真的。

傑洛,你離開以後我很難受,爸爸跟我說了很多大道理,還是很難過。爸爸說你進了天堂,跟阿嬤在一起,在天上默默守護我,看著我長大,他還說你聽得見我說話,只是沒辦法回應。為什麼,為什麼我叫你你不回應。

後來我想通了,你還在生我的氣,我知道你生氣,氣起來都不回應,所以我要鄭重向你道歉。

對不起,傑洛,那天下午是我的錯,我知道你怕打雷,不該在打雷的時候故意嚇你。對不起,傑洛,我知道會下大雨,不該在把你鎖在門外淋雨。對不起,傑洛,我知道你會難過,不該罵你,叫你消失,不要再讓我看到……

鳩特哭皺了臉,淚水流到嘴巴,結結巴巴,終於講不下去旋身躲進媽媽的懷抱。在朗讀時,媽媽一直撫摸她兒子的後頸,此時抱著他,同樣淚流不止。就連住隔壁的老太太也老淚縱橫,用手帕按住眼角,說她頭一次參加機器狗的葬禮,沒想到會這麼感人。

就在此時,巨大的喇叭聲從背後傳來。

所有人轉頭一看,在院子大門口,有一輛東尼東尼的卡車。東尼東尼是一間販售機器人相關產品的大企業,機器狗,也是東尼東尼的無數品項之一。

卡車開門,下來一個壯漢,那壯漢遠遠看似人類,但實則機器人。由他走到車子另一邊替別人開門的行為,就能確定他是機器人,這是原廠設定的行為模式。

第二個下來的是一個女人,穿著昂貴品牌的套裝,頭髮短,身材瘦,眼睛不太看人,講話相當快。她向眾人招呼,自我介紹她是東尼東尼負責這一帶的區域經理,接著便表明來意,「我們必須回收這個舊產品,現在就要。」

「妳說什麼?」

「我們現在要回收──」她指著木箱,「它。」

「我要你們修理,你們不修就算了,現在還敢跑來我們家?」爸爸迎向經理,平穩的聲音帶著憤怒,「不,我不會讓你們得逞,不知道你們公司在搞什麼鬼,總之,你們不能回收,你們無權帶走傑洛。」

「我們公司已多次告知,必須取回這個產品,這是法律規定,也是企業責任。」經理向前一步,遞出漂亮的電子資料夾,螢幕上顯示密密麻麻的文字,「這份是正式文件,我和我的夥伴可以為各位說明所有細節,簡單來說,回收機器狗,是為了安全。」

「什麼安全?」

「你們的安全。」

「我們有什麼不安全?」

「關於隱藏性安全危害,不好意思,文件第二頁。」

「可是等一下,等一下,這邊寫說發生異常狀況,只是可能而已,牠又沒有什麼問題,而且就算真的有──」他指著那具小棺材,「埋到土裡,還能有什麼危險啊,妳說啊?」

區域經理相當冷靜,眉毛動都沒動一下,「由於資訊傳輸,仍有異常資訊外洩的問題,請看文件第六頁。」爸爸急忙滑動翻頁,邊看邊反駁,但隨即又被否定一次。兩人爭論,總是爸爸屈居下風。他鬆開領子,東翻西找,卻總是找錯頁數。媽媽想幫忙,但一句話也插不上話。鳩特則是沮喪地看著腳邊。

「這些法規根本不適用,這一條也是,我懂法律……」爸爸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暴躁。那時,機器人稍稍挪動了腳步,爸爸立刻拿資料夾指著對方咆叫,「站住!等一下,不准給我亂來!」

「先生您好,我們不會亂來。」機器人語氣溫和。

「你站好。」爸爸命令他,然後轉頭對經理說,「我不管你們有什麼文件,這裡是我們家,葬禮,舉行到一半,棺材還在那邊,你們現在想幹嘛?阻止我在我家的土地上埋葬我家的機器狗?」

隔壁的老夫婦也出聲附和,譴責東尼東尼和公司代表,實在太無禮了,竟敢打斷葬禮儀式,難道大公司就能胡作非為,不怕被告嗎。

「你們等我們葬禮結束,至少。」媽媽哀求,「至少讓我兒子講完,他還有話對他心愛的狗狗講。請你們,讓他講完。」

區域經理和她的夥伴討論幾句後,決定同意讓步。葬禮繼續。大家看向鳩特,原本氣呼呼的人也露出鼓勵的微笑。

炎熱的陽光照在所有人的頭頂,鳩特緊閉嘴唇,不說話,媽媽挽起他的手臂,他卻猛然掙脫,表情相當不悅,但不像是他父親那種被外來者入侵的不悅,也不像是他母親那種受到上位者壓迫的不悅。他只是純粹覺得,身旁的人,所有的人,沒有一個是真正關心傑洛。

傑洛獨自躺在木箱,在黑暗裡,準備埋進土裡,永遠見不到任何人,他們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講什麼法律規定、企業責任,好像傑洛不是傑洛,只是隨便一個東西。

「兒子,還好嗎?」媽媽想摟他進懷裡,但鳩特退後幾步,幾近跳開,怒目相視,「不要!」

「兒子?」她嚇了一跳,伸出的手僵在空中。

大家關注男孩,而男孩也將他灼熱的目光回瞪周圍的人。他的心中吶喊,這些人參加葬禮不是為了傑洛,他們不在乎牠,他們假裝關心傑洛但其實是關心我,為了讓我好過。

「警告。」他的手錶說,「鳩特情緒極不穩定,需要關心。」

「夠了!」鳩特大叫,憤怒爆發,撕開手上那張皺巴巴的紙,撕得粉碎,用力一擲,那些紙花撒在半空中,緩緩飄進坑洞裡。


數感宇宙探索課程,現正募資中!

文章難易度
所有討論 2
泛科幻獎_96
25 篇文章 ・ 21 位粉絲
泛科知識旗下的科幻品牌,與科幻相關的資訊和發布與《泛科幻獎》有關的資訊。 科幻帶領我們想像未來、解決還沒發生卻至關重要的議題、航向前人未竟的宇宙冒險……我們從哪裡來,又將往哪裡去?星雲的深處有哪些未知的宇宙世界?智慧生物如何改變時空與心靈? 科學不能回答的事,我們期待科幻的解答。 一百個作家擁有不只一萬種對於宇宙的想像,快來分享你腦中的小宇宙吧! 獎項介紹及相關事宜,請參考泛科幻獎官方網站。


2

6
3

文字

分享

2
6
3

既是科學家,也是樂團鼓手!──專訪數學物理學家程之寧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2/03/11 ・5978字 ・閱讀時間約 12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郭雅欣、簡克志
  • 美術設計|林洵安、蔡宛潔

在學術與搖滾的多重維度上行走

還記得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嗎?劇中常常出現的物理名詞「弦論」,是描述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理論。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專訪院內數學研究所程之寧研究員,她正是研究弦論的科學家,也是熱愛音樂的搖滾樂團鼓手,這種跨領域身份並不衝突,兩邊都需要創造力與紀律。由於天生斜槓的性格,讓程之寧在數學和物理領域大展身手,透過數學的深入探討,她試圖將弦論更往前推進。最近程之寧更跨足到人工智慧領域,為學界提供理論物理上的貢獻。

中研院數學所程之寧研究員,主要研究 K3 曲面(特殊的四維空間)的弦論,她發現模函數和有限對稱群之間有 23 個新的數學關聯,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圖/研之有物

萬有理論和難以捉摸的「月光」

世界從那裡來呢?物理世界的本質是什麼呢?回答這樣的大哉問,一直是理論物理學家所追求的目標。從牛頓力學(日常應用)、廣義相對論(探討很重的物質)到量子力學(探討很小的物質),隨著物理學不斷發展,我們似乎一步步接近答案,但至今卻還未走到終點。

舉例來說,如果有個東西很重又很小,就像「黑洞」,或是大爆炸時的宇宙,我們要怎麼用數學描述?於是科學家試圖整合廣義相對論和量子力學,找出所謂的「萬有理論」(Theory of Everything)──能完全解釋物理世界基本結構的核心理論。

程之寧研究的「弦論」就企圖發展成這樣一個萬有理論。弦論一如其名的「玄妙」,它設定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

「人類一直以來的夢想之一就是,如果能用一句話解釋所有事情,那該有多麼美好。」中研院數學所研究員程之寧說道。

程之寧的研究牽涉到數學上的「月光猜想」(Moonshine)與弦論中 K3 曲面的連結。月光猜想是存在於模函數係數與特殊群之間的數學關聯,程之寧與其研究夥伴共發現了 23 個新的關連,並稱之為「伴影月光猜想」(Umbral Moonshine)。

基於弦論的假設,我們的世界是十維的,除了人們在日常生活中可以感知到的 3+1 維(空間+時間),還有六維是因為尺寸太小而無法用肉眼觀察的,這些看不到的維度影響著物理世界,最終也產生了我們這個物理世界所需的各種條件與特性。

綜觀程之寧的研究,橫跨了物理與數學兩個領域,她笑稱自己「天生斜槓」。在學術上,程之寧原先喜歡文學,之後卻走上數理研究的道路;在音樂上,程之寧喜愛搖滾樂,至今仍在自己的樂團裡擔任鼓手。

她如何看待自己一路走來的各種轉折?游徜在數學與物理之間,她又對這兩個領域的連結有怎樣的體會?在與「研之有物」的訪談中,程之寧侃侃而談她的經歷、想法,以及對學術研究的熱忱所在。

在弦論的設定中,宇宙所有的粒子都是由一段段「能量弦線」所組成,每一種基本粒子的振動模式不同,產生不同的粒子特性。圖/iStock
  • 請問您是如何對數學及物理產生興趣?從何時開始?

一開始考大學時,其實我想去念中文系(笑)。不過,因為我高中是選理組,而且只念了一兩年,對文科考試比較沒把握,加上對工程科系沒興趣,最後就選擇臺大物理系就讀。

後來發生兩個轉折,第一個是我很認真的去修了大學中文系的課,結果發現真的沒有想像中容易。第二個就是我發現物理系的課還蠻有趣的,像量子力學和相對論,讓我覺得還想再多學一點、多知道一點。

我開始覺得如果念完臺大物理系就停下來,好像有一種小說沒讀完的感覺,所以就想繼續讀碩士班。那時還沒有覺得自己會走上學術研究的路,單純抱著想把故事看完的想法。

  • 後來是如何接觸到弦論?弦論是如何引起您的興趣?

後來我去荷蘭念碩士,指導教授是諾貝爾物理獎得主 Gerard ’t Hooft。他其實蠻不認同弦論,但他對於如何處理量子力學與相對論很有興趣。

當時 ’t Hooft 教授在建議我碩士題目時就說:「你也知道我不太認為弦論是一條正確的道路,不過聽說弦論最近真的在量子重力這一塊有一些成果。不如妳去讀一讀,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一些東西在那裡,也可以比較一下其他量子重力理論。」

在我很認真的比較各個量子重力理論之後,就變成弦論派了(笑)。’t Hooft 教授對此也保持開放態度,他有幾個不錯的博士生後來也變成弦論學家,之後我在 Erik Verlinde 的指導下念博士時,就完全以弦論為研究主題了。

  • 研究理論物理會影響您對現實世界的理解嗎?

蠻多人會問我說,妳學了量子力學,是不是就會比較了解這個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或問我量子力學跟宗教是不是有關?可是我覺得我分得很開,我不會去做這樣的連結,我還是活在現實裡,走路時大部分都在專注於自己不要跌倒之類的。

如果真的要講,我蠻感激我們的存在,因為我所學的東西讓我知道這是沒有必然性的。我們能這樣以一種人形的很奇怪的生物的形式存在,然後在這樣一個環境過一輩子,是機率很低的事情,而且我還蠻開心我是當人,而不是奇怪的阿米巴蟲或外星生物!有些人會從這裡連結到宗教或轉世,但我不會,我就停在這裡。

  • 來談談您的研究,伴影月光猜想與 K3 曲面弦論之間是什麼關係?

弦論中有很多的可能性,我們可以挑選特定的四維,然後假設這四維空間是個 K3 曲面。例如說,我們可以把兩個甜甜圈乘起來,在上面做特殊的奇異點,來製造出一個 K3 曲面。這個曲面有一些很有趣的對稱性。從弦論的角度來講,我們可以透過這個過程,找出一個解釋為何有伴影月光猜想的框架。

「把維度乘起來」這個概念很難想像,但這在數學上是成立的。我舉例一個我們能想像的「乘起來」:如果有一個空間是一條線,另一個空間是一個圓,乘起來就變成一個圓柱形,從一個方向剖面可以切出圓,另一個方向則切出線。而在數學上,不管幾維,能不能在紙上畫的出來,都可以這樣操作。

程之寧向「研之有物」採訪團隊解釋「把維度乘起來」的概念。圖/研之有物
  • 如何透過計算,發現捉摸不定的「月光」?

有時候這看似湊巧,一個數學上的函數正好就是弦論某個問題的答案。但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巧,弦論看起來很有彈性,好像什麼都可以解釋,但它其實有非常多結構及限制。

當我在計算一個弦論理論時,它的內部結構可能原本就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質,然後我再去觀察數學中,有這樣性質的函數可能就只有一兩個,只要再初步算一下,就能知道哪一個是答案。弦論學家日常的計算常常是這樣的,所以這是巧合嗎?是也不是。

  • 您曾經發現 23 個新的伴影月光猜想,您對這類題目特別有興趣嗎?

我覺得數學有兩種,有些數學家喜歡系統性的事情,就像蓋房子一樣,在數學裡建造一個很美麗、非常有系統性的結構,可以把很多事情都放入這個結構來理解。

另一種比較少數的,就是喜歡獵奇,去收集分類奇奇怪怪的特殊東西,例如有這些性質的函數在哪裡?可能你算出來就是 5 個,你也不知道為什麼。月光猜想很明顯就屬於這一類。

兩種的樂趣感覺是不一樣的,我覺得應該都很棒,但我可能是屬於偏好獵奇的這種。

  • 您的研究連結了物理上的弦論與數學上的月光猜想,您怎麼看待這兩個知識體系的互動?

弦論是一個需要很多數學理論配合的物理理論,它是一個有點繁複的框架,我們什麼都要會一些,才能看懂這個理論。當你把許多不一樣的學門的知識加起來,有時候就會在某一個學門──例如幾何──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弦論在數學上也扮演探索與找尋新方向的角色,讓數學家有新的發現。雖然最後數學定理的證明還是得仰賴傳統數學方法,但在這二三十年間,我們一直從弦論身上找尋數學研究的新方向或有趣的猜想,看到了弦論與數學之間的互動。

數學家有兩種,一種人喜歡建立美麗又有系統性的結構,另一種人喜歡尋找和收集奇怪特殊的數學物件(比如函數),程之寧表示自己屬於後者。圖/研之有物
  • 剛才一開始提到,您高中只念了一兩年,是因為對學校沒有興趣嗎?

其實我一直都覺得上學很無聊。我小時候臺灣教育和現在很不一樣,一班 50 幾個人,老師必須盡量軍事化管理,大家最好都一模一樣,比較好管理。我和學校一直處於互相磨合的狀況,我自認已經努力配合學校,但學校一直覺得我在反抗,這可能是一個認知上的差別。

舉例來說,我小學的時候不想睡午覺,可是老師說大家都一定要睡午覺,不睡午覺的人要罰抄課文,所以我早上到學校時就會把已經抄好的課文交給老師。我覺得我這樣做是在配合老師的規定,可是以老師的立場會覺得我在反抗,學校教育中我遇到了很多類似的情況。

還有就是不喜歡高中的升學氛圍,同學和老師好像都只有一個活著的目標,就是「考大學」。我當時無法習慣升學氛圍,感覺好像活在平行宇宙一樣。

  • 高中休學後,您去唱片行工作,可否談談當時的想法?

我國中開始聽音樂,這是我除了看書之外的重要興趣,我也很快就喜歡上了搖滾樂。高中休學的時候,我唯一的謀生技能可能就是我對音樂的各類知識吧!所以我就去了唱片行,這是唯一一個我會做又有興趣的工作,還好那時候還有很多唱片行(笑)。

  • 對音樂的熱忱,讓您與朋友共組了樂團,並擔任鼓手。您是否比較過樂團生活和學術研究之間的異同之處?

有些人覺得我這樣很跳 tone,但我自己覺得還好。音樂和學術都是我發自內心覺得好玩的東西,兩者也有相同之處,例如它們都需要創造性,也都有需要了解的框架。數學需要嚴謹的證明,音樂演奏也需要遵循結構,例如不能掉拍。

音樂領域還有一點和數學類似──玩樂團的圈子也是以男性為主。我們樂團則是只有一個男生,其他都是女生,可能我真的天生對框架有點遲鈍,玩團之後才發現:「怎麼大家都是男生?」

程之寧表示,學術界仍有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重視。圖/研之有物
  • 也就是說,目前數學學術圈仍是男性主導,在研究路上,您有因為性別而感受到一些衝擊或眼光嗎?您怎麼面對?

有。那感覺很明顯,日復一日地要去面對,尤其是年紀還比較輕、還必須每一天去證明自己的能力的時候,特別有感。

我遇到時的反應就是,在心裡暗罵一句髒話,然後繼續做我要做的事。我不會想改變別人的想法,感覺那是浪費時間,就算環境給我的阻礙是這樣,我還是繼續去做該做的事。

可是有些事情沒那麼簡單,現在我也當過老師,有時候會看到年輕女生在學術界因為性別而被欺負,或遭到不公平待遇、甚至騷擾。

對此我感到心痛,覺得為何我們學術領域還是這樣的狀況?甚至為什麼性騷擾至今還是一個議題?可以確定的是,學術界許多性別不平等問題未受到重視。

  • 您現在已經有傑出的研究成果,還會因為性別而遭受質疑嗎?

我現在比較會遇到一個狀況反而是來自學生的質疑。我在荷蘭阿姆斯特丹大學教書時,有時候學生會因為我是女教授,而且我的外表在許多歐洲人眼中看起來就像小妹妹,所以比較容易去挑我的毛病。

在課堂上,下面坐的可能都是男學生,只有一兩個女學生,那個氣氛就會變得很奇怪。例如說偶爾會聽到學生評論我的身材或樣貌。

我有和其他一些在歐洲或美國的女性教授聊過這樣的問題,似乎不少人都有類似的不太愉快的經驗。感覺不是很好。

  • 看到您最近的研究和人工智慧(AI)有關,為何會想往這個方向發展?

我有兩個動機。一個就是我真的想深入了解人工智慧。我也可以像普羅大眾,看看 AI 下圍棋,讚嘆「哇!好厲害!」這樣就好,可是我覺得我一定可以真的去理解它,這可能就是數學家的自大吧!

另一方面,我知道對科學研究來說,未來 AI 將會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工具。這是「在職訓練」的概念,我可能會用到這個新工具,或以後我可能會需要教這樣的課,因為學生是下一代的科學家。因為這些原因,我覺得我需要去訓練自己使用新的工具。在我的領域裡,也有一些有趣的、還沒被解答的科學問題,是 AI 有可能幫得上忙的,我看到了一些潛力。

  • 弦論和 AI 感覺差距很大,AI 也可以應用到弦論的研究嗎?

乍看之下,弦論的確比較抽象,也不像其他許多實驗會產生大量數據。但其實弦論有大量的可能性,我認為使用 AI 來在這些巨量的可能性當中搜尋特別有趣的理論,是一個有潛力能夠加深我們對弦論理解的新的研究方法。

而且 AI 的應用絕不僅限於巨量資料。如果是面對一些比較新的挑戰,在沒有現成的演算法可以用的情形之下,可以自己做出需要的功能嗎?這過程我覺得也非常很有趣,而且應該是會有成果的一條路。這種不是那麼顯而易見的事情,我覺得很有挑戰性,也蠻好玩的。

除了用 AI 來幫助物理跟數學的研究之外,我也試著物理研究當做靈感來源,找出新的 AI 的可能性,我覺得這也是一個很有趣的研究方向。我現在有和 AI 的學者合作,嘗試做出一些創新的演算法,真的還蠻有趣的。

  • AI 對您而言是全新的領域,您如何面對跨領域遇到的門檻?

一開始會覺得真的要去碰這個新的領域嗎?其實現在也還是偶爾會有這樣的懷疑。我在弦論領域可能已經是專家,但去了一個新的領域,我學得不會比二十歲的人快,要怎麼去跟人家競爭?是不是在浪費時間?

但也會想,與其想這麼多,不如先做再說。到目前為止我做了兩年多,感覺還蠻好的,我有學到東西,也有做出小小的貢獻。

其實我還蠻感激有這樣的學習機會。對我來說當科學家最大的好處就是,去搞懂一個新的東西就是工作的一部分。當科學家雖然蠻辛苦,但就結果論來說,我還蠻開心能當一位科學家!

延伸閱讀

  1. Moonshine Master Toys With String Theory | Quanta Magazine
  2. Mathematicians Chase Moonshine’s Shadow | Quanta Magazine
  3. 林正洪教授演講 一 怪物與月光(Monster and Moonshine),《數學傳播》

數感宇宙探索課程,現正募資中!

文章難易度
所有討論 2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10 篇文章 ・ 8 位粉絲
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