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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iPhone還有Steve Jobs的看法是?」國立科學工藝博物館館長陳訓祥表示……

PanSci_96
・2012/10/22 ・3659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SR值 513 ・六年級

展示的既不是活體生物,收藏的也不是動物、植物、地質標本;要說古董,但又不是幾百年前的文物。離我們生活經驗既貼近,但又帶點距離的懷舊-這就是國立科學工藝博物館。

大到整副鉛版印刷、音控設備、工業紡織機,小到美軍轟炸機的攝影器材、兩百年來的各種鎖匙–科工館保存了台灣一百多年來和民眾生活密切的工業技術品,對人生歲月稍長的朋友來說是小時候的經驗,但這些「文物」又早已不存在我們生活周遭。

「科工館有沒有收藏任天堂紅白機呢?Play Station還有SEGA Saturn也很經典呀!嗯…這樣好像收不完」想到這裡不免好奇,既然所有生活用品過了一段時日之後,或多或少都會有保存價值,科工館怎麼決定要收藏哪些品項呢?這就得請教十五年來策劃科工館發展的陳訓祥館長了。

P:怎麼與科工館結緣?

陳:本來我是國小老師,後來到教育部作行政職。當時教育部正在籌備科工館,就被指派加入籌備團隊。之後離開教育部一陣子,到嘉義教書。但在十一年前又回到科工館,擔任副館長。接著從2010年接任館長到現在。雖然過程中的職位一直變動,老師、行政職、科工館…但是我認為這些同是「教育」,而教育是我最投入的事情。

前陣子科工館舉辦了十五週年回顧,很多館史照片我一看就記憶歷歷在目,對很多資深的同仁來說也都是珍貴回憶。

P:接任館長之後在經營方式上的改變?

陳:我想是兩點:多元的科學教育、以及和時事結合。這兩年我們規劃很多寒暑假的科學營隊,幾乎一開放報名馬上就額滿。因為營隊老師的需求量很大,所以我們也不限定館內同仁來負責,而是積極尋找外部的好老師加入。

除了營隊,我也希望館內展覽能扣緊時事。一有重要的時事發生,我們同仁就開始規劃在,最快在一兩個月內就展出相關議題。一般來說,策展很花時間,不太可能及時掌握時事,所以我們換個方式,規模作小一點,但更能達到吸引民眾關心的效果。另外,每年的諾貝爾獎公布之後,科工館也會設置小展區展出當年得獎者的照片,底下附註得獎事蹟跟相關的故事。在一整排得獎者照片的最後,是一面空白的「相」,希望參觀者能自許成為未來的得獎者,讓照片也陳列在這。

最近我們也和重要的時事-「綠色永續」結合,開始改造科工館;從教育的環境開始,讓參觀的民眾了解永續的觀念-這也是言教身教之外很重要的「環境教育」,這就是「孟母三遷」的道理。除了有負責教育展示的「樂活節能屋」之外,館舍也會盡量使用自然光,減少空調和人造光的耗電,像我現在就是完全用太陽能迎接各位(採訪當時館長室沒有開燈、自然風)。此外,館舍周圍的水泥鋪面也改成草坪,減少熱島效應。同時也配合一些綠能產業跟研究單位,規劃展示專區,像是太陽能車-不是擺著好看而已,是真的有在跑的!

▲陳館長(右三)與傑出志工合照。

P:科工館怎麼吸引民眾一來再來?

陳:最主要是要「更新」。除了特展,就像我剛剛提到的,隨著時事推出展覽;有新的展就會吸引民眾回訪。我們播放的電影大概每半年會更新一次,常設展大概五到十年也要更新。還有就是定期舉辦小型科學活動,像是每週三有教育活動。

但是即使展覽再怎樣好,也有被挑剔的點,這時候就要靠「服務」來彌補;服務好,民眾自然會想再來參觀。科工館有將近一千位志工,在不同部門提供服務。雖然是志工,但我對志工有很高的要求跟期許,我希望志工能變成一支「雞婆大隊」,不是只有做好自己份內工作,而是把科工館當做自己的家,看到哪裡需要幫忙需要改進都能提出來,這樣科工館就能越來越好。

為了提昇服務品質,我也做了「秘密客」的計畫(小編:哦?)。有一次,科工館收到某地方重要人士投訴,說科工館的人竟然不認得他,服務怠慢。我跟館內的同仁討論怎麼解決;有人說,那就做一張貴賓名單,發給每位館內人員背誦好了,但我認為不該這樣做,真正該做的是要求每個館內人員把每一位訪客都當做貴賓招呼,一視同仁,把服務做到最好。這也是我們到現在的作法。

一開始很多同仁反對秘密客計畫,覺得自己人為什麼還要這樣「諜對諜」。但是我覺得這是應該要做的事,花了很多心力溝通。後來大家都能接受,也很支持,科工館也再今年獲得「行政院服務品質獎」,努力有了成果!現在我也跟民間顧問公司合作,請他們讓秘密客計畫更完善,能用科學的方式來評估。

P:科工館的「鎮館之寶」是什麼?

陳:我也在想這問題!因為科工館一開始的規劃是教育空間-像士林科教館一樣,不是博物館,所以沒有館藏;後來加入「收藏研究組」,才開始收集館藏。最近應該會有代表性的寶物出現,例如,科工館一直在收集鎖匙,其中有一只兩千多年前,長得像蝦子的鎖,很有機會成為鎮館之寶。不過當然還是得經過一些程序,像是大家票選、專業評估,也不是說時代最久遠就是寶。

科工館怎麼決定要收藏什麼,還得由收藏研究組同仁的專業來決定,不然收藏不完。

P:台灣在國外發明展屢屢得獎,企業卻常抱怨沒有人才。館長您怎麼看?

陳:企業指的「人才」應該是指產業需求的人,但得獎人是否有產業接軌?我認為「適才適所」才是關鍵!「廣設大學」應該是「沒有適才適所」的問題源頭。常態分布來看,大概有九成不適合進大學;大學是培養高深知識的人才,但有些人是適合實作。

領域這麼多,只要投入並執著,最後就會成為佼佼者。像是「封口機」的故事,你們聽過嗎?(編:好像聽過……) 我們邀請過發明人葉益芳來展覽。他的故事非常有趣,原本他覺得杯蓋很麻煩,想發明自動封膜,但是要讓塑膠膜平整又快速地黏在杯子上其實非常不容易。研發過程弄壞了無數的熱風機,但還是不放棄。後來向材料科學的教授請教,發現問題在於封膜的「關鍵溫度」,於是葉益芳實現了自動封口機的構想!現在公司生意做到全球,還得擔心自己接班人不夠。

現在很多大學畢業生找不到工作,原因很多。我覺得可以因為「沒興趣」而不去做那工作,但因為「薪水低」而不去做的話,我覺得就要再討論。新手學功夫當然需要付出一些,以前是要拿米去拜師!如果有遠見的話應該投入自己有興趣的領域,練基本功,把握未來發展性,就有前途。

P:很多人批評政府高層缺乏工程背景,都是念法律的,有著法律人的性格,所以才產生很多問題,你同意這種看法嗎?

陳:法律人治國真的就不好嗎?關鍵應該不是「法律人」性格,問題出在個人。治國需要方向,工程背景的官員也許適合執行政策,而政策的制定、部會間的協調還有和民意溝通或許需要的是其他專業背景,政府團隊成員間的異質性才重要。而且據我所知,現在內閣中有許多都是土木工程背景出身的。

P:你用什麼樣的手機?你對iPhone還有Steve Jobs的看法?

陳:我不是行政院官員,所以可以秀給你們看(館長笑著拿出hTC手機)。就「作品」來說,賈柏斯確實領導了電子產品的創新,但是蘋果的專利官司是我覺得比較不可取的地方。專利能保護創作者,但也是有創作者將自己的專利成果讓公共使用,不是更偉大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哲學,我是認為「開放」才偉大。

P:科工館可能展出與流行結合的科技嗎?像是3D投影的初音演唱會?

陳:就像剛才說的,教育的方式是很多元的,從生活或是流行文化切入比較容易引起興趣,和流行文化結合沒什麼不好,甚至能吸引更多人,那更好!博物館是開放式教育,沒有強制性,所以更需要對民眾的吸引力,所以如果有適合的人可以幫忙策劃,當然可以來試試看!

P:科技始終來自於人「性」。很多新科技出現後,就被應用到「性事」上。科工館可能規劃「性工藝」展嗎?(例如按摩棒等各種情趣科技用品)

陳:考慮到國內民眾對於「性」這議題的接受度,展出這議題可能會引發爭議;引發爭議對科工館有什麼好處呢?也許能帶來知名度,但是是「惡名」,還是「美名」,就要再多思考了。真的要展出的話,至少要規劃「成人專區」,限制成人才能參觀。像是之前的人體展,有些展品因為有顯示性器官,我們的團隊跟專家討論之後就決定要劃定成人專區,降低爭議。所以就是一個展覽除了吸引民眾,考慮到教育面之外,也要思考社會面。

P:你對Maker社群有什麼看法?科工館是否支持Maker社群?

陳:「動手做」是一個很好的教育方向,技職體系就很強調動手做。這是屬於「應用科技」的範疇,將所學的學理應用出來,對國家發展非常重要。之前我也想過要在館內設置3D列印機的體驗區,讓大家了解現在科技的發展,可惜後來沒有足夠資源繼續推動,不過這是應該要推動的。我認為在未來,更加「客製化」是個趨勢,很多人會想做自己的產品。如果未來國內有個人、企業願意在這方面著力,科工館可以提供場地,合作規劃成maker的實作工作坊。

 

最後,陳館長想對PanSci的讀者說:「科工館有16萬平方米,是國內樓地板面積最大的博物館,總共有15個展區,建議大家可以『分期參觀』,保證每次來都有收穫」。另外,科工館的館慶就快到了!十一月的第二個禮拜,希望大家一起來替科工館慶生!(要揪團嗎?)

特別問一下,有高雄的伙伴也是因為參觀了科工館所以走上科學這條路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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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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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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