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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杯歷史大解密:環保、便利、而且早在 19 世紀就出現了?!

Katja
・2020/05/14 ・3750字 ・閱讀時間約 7 分鐘

無論是在超商、藥妝店或是網路商城,今日的女性總是能夠在月經來潮時,從琳瑯滿目的衛生用品之間挑選出理想商品,但是你注意到了嗎?除了傳統的衛生棉 (Maxi pad)、棉條 (Tampon) 與護墊 (Panty liner) 之外,臺灣的女性朋友好像又多了一款新選擇 ── 紅遍歐美的「月亮杯 (Menstrual cups) 」上市啦!

月亮杯是個小小的杯狀物,材質通常是矽膠、乳膠或是其他塑料,因為它相當的柔軟且富有彈性,女性朋友們可以將它捲起來推進陰道,這時候它就會在體內延展開來、承接經血。一段時間後再捏住杯底將它取出、洗淨、消毒,又可以再次使用啦,是不是既環保又耐用呢?

但是大家知道嗎?這個產品其實不是什麼新鮮物,它最早在 1867 年就出現了很類似的產品,但是卻沒法馬上受到消費者的喜愛。這種安全、有效且環保的商品,怎麼到了現代才漸漸受到重視呢?

科學發展幫助了許多女性克服偏見、邁向自由。圖片來源:Unsplash

回顧歷史:月經到底是什麼? 

我們要先瞭解一個問題:月經對人類來說到底是什麼?

可以先看這集 Podcast Video 了解一下「月經」!

希波克拉底 (Hippocrates) 把人類的體液分成四種:血液 (Blood),痰液 (Phlegm),黑膽汁 (Black bile) 和黃膽汁 (Yellow Bile ) ,為了讓這四種液體達成平衡,那個年代常見的方法有:均衡飲食、藥物治療、定期服用瀉藥、以熱鐵燒灼肌膚還有放血等。除此之外,他也曾經說過:「 經血太多可能致病;但是月經停止,又可能產生子宮疾病 」,所以他建議婦女,利用薰香來疏導經血,或是對乳房施以拔罐 (Cupping instrument) ,當然也有女性用放血 (Blood evacuation) 之類的方法來「治」月經。

但是人們還是有著非常多的疑問。例如:亞里斯多德 (Aristotle) 懷疑月經是婦女沒有滲入胎兒體內的多餘血液;也有人說經血裡面應該有沒消化完的食物;劇作家巴納比 · 巴恩斯 (Barnaby Barnes) 則將月經視為「罪惡的汙染物」。

覺得這些都是無稽之談嗎?但是無論古今中外,真的有不少人都認為月經不潔又可恥,例如:臺灣有長輩不建議女生在月經來的時候拜拜、祭祖,因為這樣「不乾淨」;尼泊爾保守人士把月事來潮的女性關進密閉、衛生條件極差又偏遠的「月經小屋」中強制隔離,導致意外頻傳。

波士頓麻省大學 (The University of Massachusetts Boston) 的性別研究專家克里斯 · 鮑貝爾 (Chris Bobel) 也曾經說過:「 一直以來『 月經 (Menstruation) 』對人類來說就是一種神秘、羞恥的現象,很少有人願意公開討論這種讓人害羞的話題,或是對它展現出好奇心。但是事實上,它就是一個生理變化的過程而已,我們應該妥善的對待它 」。

女性健康的一線曙光:近代月經科技的誕生 

時間來到近代,學者調查後發現,在 1854 年到 1921 年之間,與「月經」有關的商品專利申請居然有多達 185 項,這其中包含了 S. L. Hockert 設計出的「 陰道置入小杯 」。概念上很像月亮杯,但實際上不如說它是一個小小的橡膠袋,袋上有個與繩索連接的套環,方便使用者拉出或是置入陰道。

S. L. Hockert 的月亮杯雛形,看起來必須穿著束帶、皮帶之類的東西才能用。圖片嵌入自:1867 Hockert Catamenial Sack

1890 年代以後,社會、經濟的變化,大大改變了女性跟醫護專家對月經的看法。人類的出生率逐年下降,越來越多的人重視「育兒 」大於「生育 」,所以婦女不會再跟古早時候一樣,花這麼多的時間重複懷孕與哺乳。這就代表她們平常會更需要生理用品,嗅到商機的聰明商人,就開始大量印製生理用品廣告,把原本聽起來讓人害羞的生理用品,變得越來越容易被人看見囉。

拋棄型生理用品開始普及

20 世紀以後,工廠的效率大幅提升,量產 ( Mass-production ) 不再只是夢想,而美國社會開始崇尚消費主義 ( Consumerism ) ,人們變得非常喜歡購買現成的 ( Readymade )、可以用過即丟的消耗品 ( Disposable ) 。這些理想也塑造了我們對女性身體的期望──即便在經期也必需保持潔淨、無臭、不要有尷尬的外漏,生理用品的存在儼然成了女性的救星,慢慢消除了人們原本對月經的偏見。

外漏到衣褲、床單、座位上的經血,是每位女性朋友的噩夢。圖片來源:Unsplash

在 1937 年,美國女演員萊昂娜 · 查默斯 ( Leona Chalmers ) 發明了第一個月亮杯並且註冊了專利,她對自家產品掛了保證,聲稱它們不會造成使用者不適、不會看起來太過顯眼,也不會因此受限女性的穿搭(還記得剛剛 Hockert 初次設計的版本嗎?這需要配合皮帶才能使用喔)。

但在這個時期,月亮杯的上市沒有那麼的順利,在那個年代,多數的婦女還是偏好使用衛生棉,選擇棉條跟月亮杯的人相對來說比較少。主要是因為當代比較有名的權威人士、醫生等人,他們質疑棉條、月亮杯等「侵入式」的產品的安全性。簡單來說,儘管現代的女性掌握了更多的知識跟選擇,但是在 1930 年代可不是這樣,當時保守的社會氛圍仍然懷疑,棉條跟月亮杯可能破壞婦女的處女膜 (Hymen),使她們「喪失貞潔」,這個觀念也大大影響了女性的消費習慣。

生理期的未來式:經濟實惠又環保

在環保概念的提倡之下,有越來越多的女性願意選擇購買月亮杯。圖片來源:Unsplash 

那麼到底是什麼原因讓這個曾經讓大家感到陌生、羞於嘗試的產品,又變成了市場上的「新寵兒」了呢?

關於此點,性別研究專家鮑貝爾是這樣解釋:「與其形容月亮杯在現代才『流行』了起來,倒不如說是人們終於願意接納了最剛開始的想法。因為早在我們剛開始提倡月事產品的年代,大家不就是一直想要找個可以重複使用、環保又衛生的產品來解決煩惱嗎?那月亮杯的發明就正好符合這個條件囉。」

曾經有專家統計,女性的一生可能要花費近 10 萬元在購買衛生棉上,而且這會讓每個女性製造出將近 108 公斤的廢棄物,也就是因為這樣才會有人不斷地提出反思,為了好好愛護我們的環境,是不是有更環保又能兼顧省錢的商品能夠協助女性朋友解決月經造成的困擾呢?於是在環保概念提升之下,月亮杯就漸漸獲得了消費者的信賴……但它有因此馬上就變成架上的主流商品嗎?好像也還沒喔。

月亮杯普及化的挑戰:各種誤解與顧慮

其實無論妳的選擇是什麼,都得先洗手、保持良好的衛生習慣,才可以有效避免感染。圖片來源:Unsplash 

那到底還有什麼原因讓月亮杯到目前為止雖然受到了注目,卻還是未能成為主流商品呢?根據 van Eijk 等人的文獻回顧,他們認為可能有以下幾種原因:

  1. 對某些文化或特定宗教信仰,需要放入陰道裡面的產品不被鼓勵,尤其是對於未成年與未婚女性。
  2. 對於中毒性休克症候群 (Toxic Shock Syndrome) 的恐懼,也很可能導致對於棉條及月亮杯的抗拒。美國曾經發生過一起著名案例:年輕模特兒使用棉條但長時間未更換,導致嚴重細菌感染以致最後截肢,這也讓某些人對於產品安全有所顧慮。
  3. 部分的原因是教育水準不足,或是知識推廣有待加強。
  4. 擔心月亮杯會造成更多外漏的問題。但根據 van Eijk 等人所統計,月亮杯造成的外漏其實反而比衛生棉、棉條都還少。

van Eijk 等人在回顧研究中特別對於月亮杯的安全顧慮做出了回應,他們回顧的部分文獻指出,月亮杯、棉條還有衛生棉造成的細菌感染機率其實沒有顯著差異;但也有文獻指出,月亮杯造成的感染機率似乎比其他兩者「低了一點」。但是最終 van Eijk 等人認為,文獻回顧當中的月亮杯使用者也只是粗略估算,並沒有精準的數據可以告訴我們實際上到底有多少女性使用過它,所以學者很難直接統計出到底使用哪種生理用品最容易造成中毒性休克症候群。但是不管怎麼樣,對感染、疼痛還有破壞貞潔的恐懼,都會影響女性的使用意願。

延伸閱讀

  1. 月亮杯迷思一次破解!月亮杯使用方式及注意事項全攻略
  2. 解決百年陋習 尼泊爾政府:不拆掉「月經小屋」就不給民生補助
  3. 衛生棉條不會弄破處女膜啦!20張圖,一次破解你的「棉條迷思」
  4. 6 Ridiculous Historical Beliefs About Skin
  5. 5 menstruation myths you must leave behind
  6. Powerful Environmental Reasons To Switch To A Menstrual Cup
  7. Menstrual cups were invented in 1867. What took them so long to gain popular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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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tj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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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就讀輔大德語系,但是不小心掉入「臨床心理所」以及「科普寫作」這兩個大坑 (??? 所以現在最熱愛的事情就是,慢慢地用文字,把自己想要推廣的知識記錄下來,分享給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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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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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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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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