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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際救援》的時代背景,和那仍未實現的黑科技「太空電梯」

Rock Sun
・2019/09/20 ・3338字 ・閱讀時間約 6 分鐘 ・SR值 537 ・八年級

本文由双喜電影贊助,泛科學企劃執行

「這部片講的不是未來,而是未來的一種可能性。這個故事不一定是我們想像中會發生的未來,更不是什麼預知電影,而是講述人類若是繼續探索太空和殖民月球、火星、甚至其他星球會發生什麼情況。」——《星際救援》編劇格羅斯(Paul Michael Gross)

在未來的幾十年,人類會如何朝太空發展呢?這問題一定在很多科學家、工程師和太空迷的心頭上打轉。仔細一想,玩法還真不少呢!

你想要以商業為優先,開發太空運載、旅遊、採礦嗎?
還是想以「尋找智慧生命」這個遠大的使命為目標?
又或是想坐地球望月球、坐月球望火星,慢慢地拓展人類居住的版圖呢?

這些願望都有可能在未來的太空探索當中被實現呢!而在近期上映的電影《星際救援》中,便對未來幾十年內的太空探索做了另一種解釋:既科幻又夢幻,而且還不失真實喔~

懼高症注意!這個高聳入太空的建築到底是什麼?

在《星際救援》預告中最讓人印象深刻、最標誌、最能夠標誌這是什麼神奇時代的景物:不是月球基地、不是太空船,而是那個謎樣的高聳建築物。在這個商業太空之旅已經不是夢的時代,這到底是什麼黑科技呢?

沒錯!這其實就是你我都不陌生的太空電梯。在《星際救援》中,我們可以很難得的看到這個很常被提及、但是實際執行仍有困難的黑科技,以特效的方式出現在大家眼前;而且它還是主角的工作場所呢!

其實太空電梯的發想,早在1895年就已經出現了。俄羅斯著名科學家康斯坦丁.齊奧爾科夫斯基(Konstantin Tsiolkovsky)是第一位提出類似概念的人。其最原始的構想是在地球同步軌道上建造一個「城堡」,與地球上一座像巴黎鐵塔的建築彼此相連。

之後在1960年,另一位俄羅斯著名工程師尤里.阿特蘇塔諾夫(Yuri Artsutanov)有了更接近現代太空電梯的想法:認為太空電梯應該要從太空船開始由上(太空)往下(地表)修建,顛覆了許多人的想像。這個方向雖然後續還是有些許討論但還是沒有太多的關注與研究;一直到1975年美國空軍的研究機構將這個概念納入報告中後,才開始有了各種材料的發想與科幻想像。

而後在1978年,英國的小說家阿瑟.克拉克(Arthur C. Clarke,如果你覺得他有點陌生,只要知道他也是《2001太空漫遊》的作者就對了。)的科幻小說《天堂的噴泉 Fountains of Paradise》中,最接近現代的太空電梯的雛形才出現。故事的設定是,未來的工程師們在斯里蘭卡某處的高山上用奈米碳管打造了了延伸到3萬6千公里的高空的太空電梯,以此取代了太空船。

等等,這個高度也太實際了吧!為什麼太空電梯標高要3萬6千公里呢?這可是太空電梯不會垮下來的重要關鍵喔!!

太空電梯為何一定要在3萬6千公里?

簡化的描述太空電梯,它就是一個從地表延伸到太空的長長纜繩、加上電梯和其他像是實驗室等的設備;但這可不是能隨隨便便蓋到某個高度想喊停就喊停的喔!

太空電梯整個設備的質心,一定要在地球靜止軌道上:也就是離地3萬5786公里的地方。

地球靜止軌道有個特點:在軌道上衛星的運行方向和地球自轉方向一致,繞行地球運行一周的時間也和地球自轉周期相同。因此從地球人的角度來看,這上面的東西都是靜止不動的;如果太空電梯的質心不在這個軌道上,就會受到地球自轉和重力的影響,可能會因此而倒塌或支解。

目前科學家腦海中的計畫大概長得像這樣:以50公里高的高塔在地球上作為基底,最好位處在赤道地區:除了地球靜止軌道就在赤道正上方之外,如此高聳的建築更要避開強風,而在赤道地區的話就不會有熱帶性低氣壓的肆虐。然後要有一顆位於同步軌道的衛星,降下具有超級延展性和強韌度的纜繩,同時作為機房設備;並且要在整個電梯的另外一端(超過地球靜止軌道的相反端)加上平衡的力學原理的機制。

這樣看起來,太空電梯的結構就像鏈球那樣,只是繩子中間多了好幾個上下跑的磁浮盒子,並且在不同的高度停下來,提供不同的服務,例如運送人力物力來往地球和太空之間,維修、部屬衛星可能也會變得很方便。

不過商用太空飛行不都已經能實現了嗎?還需要蓋太空電梯嗎?與火箭相比,太空電梯的運輸成本較為低廉:NASA估算使用太空電梯把貨物從地球表面送到軌道上,每一公斤只需要花費1.5塊美金;這樣換算下來,運送一個帶著行李的旅客成本可能只需要不到100美金。相較之下,現在的獵鷹9號火箭要載1公斤還是需要大概1700美金的成本。

但既使概念和誘因都有了,也不代表太空電梯的實現就近了。想建造太空電梯,還有很多的難關要克服:第一個就是纜繩,這也是推動現在奈米技術、石磨稀等材料科學前進的動力之一,因為我們需要超高強度和延展性的材料;再來我們不只安裝纜繩,還要能夠像電梯一樣有效的操控它;除此之外地表上的高塔結構可能需要比現在任何建築都還要高,才能提供必要的防護和支援。最後,還有一個最最最重要的難關要克服:就是我們為什麼要建造並使用這個太空電梯的動機。畢竟誰都不想花好大一筆錢打造一個沒有人想用的設備,變成蚊子館對吧~

《星際救援》所在的,是個超越月球和火星的時代

太空電梯要出現在大家面前,除了技術之外,需要滿足一個非常商業的條件:有大量需求、有明確使用目的,這些目的可能包括需要頻繁的更換衛星零件、運載貨物和人員往返太空和其他有人類居住的地方、直接在太空中開始太空旅行、監測更遙遠的宇宙⋯⋯之類的。簡單的說,它必須要跟我們現在使用電梯那樣地頻繁,打造太空電梯才能值回票價。

那麼有著太空電梯這樣高科技產物的《星際救援》,究竟身處在怎樣的時代呢?最簡單的猜測,它可能是在人類開始長居月球、火星之後。

如果NASA和其他各國際計畫沒有延宕的話,我們最快可以在2025年左右看到人類重返月球,在2035年左右看到人類踏上火星。在這之間可能又會有更多的中繼太空站產生,接下來10~20年內,人類開始習慣在宇宙中來去,太空居民開始出現,資源開始互通⋯⋯

假如說有一天,你發現需要更快速的方式從月球基地前往地球表面探望自己的家人,或是從地球前往地球軌道開一場重要的會議,這時候就是太空電梯登場的時候了。相信在這個時間點技術應該已經可以解決各種問題了,對吧?

《星際救援》就是一個在這樣時空背景誕生的世界,比現階段殖民月球和火星更之後的世界。在這個時代,土生土長的火星人可能稀鬆平常;月球雖受制於太空法不被任何人擁有,但也是海盜橫行之地;前往遙遠的深空尋找生命也已經可能發生,但是人類又能撐過整趟旅程嗎?這些問題,都令人充滿遐想呢~

R編空想病吐槽發作:

預告片中卻有一個讓我很納悶的地方⋯⋯就是當主角從太空電梯上因爆炸摔下來這個過程。這也掉得太乾脆了吧!

如果大家好奇的話可以想想,當你從離地300多公里的國際太空站上「掉」下來,你需要大概2.5小時才能著地;而且你也不會是垂直向下掉,而是會伴隨著國際太空站本身的速度進入軌道,再一點一點的接近地球。

但是預告中我們看到主角非常直接像跳樓一樣摔下來了,所以他離地也沒有很遠是嗎?但又是怎麼看到那麼美麗的地球弧線呢?這我也很好奇啊~

參考資料:

  1. Audacious & Outrageous: Space Elevators
  2. The International Space Elevator Consortium (ISEC)

文章難易度
Rock Sun
61 篇文章 ・ 277 位粉絲
前泛科學的實習編輯,曾經就讀環境工程系,勉強說專長是啥大概是水汙染領域,但我現在會說沒有專長(笑)。也對太空科學和科普教育有很大的興趣,陰陽錯差下在泛科學越寫越多空想科學類的文章。多次在思考自己到底喜歡什麼,最後回到了原點:我喜歡科學,喜歡科學帶給人們的驚喜和歡樂。 "我們只想盡我們所能找出答案,勤奮、細心、且有條理,那就是科學精神。 不只有穿實驗室外袍的人能玩科學,只要是想用心了解這個世界的人,都能玩科學" - 流言終結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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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玉石、罌粟花與地下走私——這是「中緬泰」邊境百姓的日常

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2021/09/13 ・6266字 ・閱讀時間約 13 分鐘

本文轉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泛科學為宣傳推廣執行單位。

  • 採訪撰文|姜雯
  • 美術設計|林洵安

孤軍以外的邊境研究

1949 年,一群國民黨軍隊從雲南撤退至緬甸、泰北,成為英勇反共的「孤軍」。但在異域孤軍的故事外,有更多平凡百姓為求謀生,穿梭遊走在雲南、緬甸、泰國的邊境國界,他們的聲音鮮少被聽見。「研之有物」專訪中研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張雯勤研究員,多年來她循著這些「雲南移民」的足跡穿梭中泰緬城鎮,探究邊境人們獨特的生命故事與面對困境的能動性。

邊境百姓的日常:玉石、毒品與地下走私

在網路上幾乎找不到張雯勤的照片,她的研究也多以英文書寫。「用英文可以讓國際看見這些故事,另一個因素是保護我自己。」

何以需要這樣的保護?

張雯勤做的是「邊境研究」,她長年從事的人類學田野場域,北起中國雲南,向下延伸至緬北,再一路至泰北──這是一片廣闊、複雜且危機重重的邊境地域。

這裡有 1949 年以後從雲南撤退至此的國民黨孤軍村落,也有隨著政治情勢、經濟生計頻繁遷徙的平民百姓,盤根錯節的武裝叛軍勢力,數百年往返滇緬的馬幫貿易,玉石、毒品、物資的地下走私。

張雯勤踏入田野至今已有 27 年。她的研究從泰北孤軍,延伸到雲南移民的遷徙、跨境貿易,以及對於人類學更重要的主題——邊境百姓的日常生活。過去,學界焦點集中在邊區的國家政治治理,但作為人類學家,「日常」有其獨特深刻的意義。

邊境研究在社會學科裡相對冷門,張雯勤透露,剛開始投稿國際期刊,編輯曾誤以為她是男性。

「他們沒有問我性別,認為寫走私的就是男性吧,在論文刊出首頁用『His Mailing address…』來標註我的聯絡方式。」

如同這樣的性別刻板印象,投入邊境研究也是一個不斷突破刻板印象的歷程。

孤軍以外消聲的生命故事

1992 年,張雯勤隻身在泰北旅行,偶然到了泰緬邊境的一個村子,那裡正是臺灣媒體經常報導的泰北難民村之一。

這段歷史得追溯到 1950 年初。當時,一批一千多人的國軍殘餘部隊,在雲南節節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與泰國為鄰的大其力。經過集結、招兵買馬,1951 年這批重整的軍隊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其後的故事即是一般人所熟知的「異域孤軍」戰史——經歷兩次撤台,部分軍隊落腳泰北邊境,當地人稱作「國民黨村」。

然而,在被歌泣的男性化、黨國化歷史背後,隱藏著邊區遊移政治與無數難民的生活史。

最初,張雯勤帶著既定印象從孤軍將領訪談,研究這些「雲南移民」。但在村子住了大半年,她發現日常接觸的並不是將官,反倒都是大爹、大媽、大嬸、大叔這樣的平常百姓。「臺灣報導裡全是忠貞愛國、異域求生的孤軍,這些普通人完全沒聲音,但他們的生命故事非常豐富。」

於是,張雯勤用了兩年,走訪二十四個邊境村落,此後又一路延展到緬甸,展開二十多年以平民為視角的邊境研究。

右上圖,瑞麗、洋人街、臘戌等是中緬邊境城鎮,跨境貿易和移動頻繁。右下圖,1950 年初國民黨部隊從雲南敗退後,進入緬甸撣邦、抵達大其力,後來在撣邦勐撒成立了「雲南反共救國軍」。1992 年,張雯勤從清邁偶然到了泰北的 Tha Ton,自此展開她的邊境田野研究。圖/研之有物

越界流動,是歷史上的邊境常態

自古以來,從雲南、緬甸至泰北即常有大批人口來來回回遷移,多元族群交織著不同政治勢力,在這塊廣衾的土地上脈動著爭戰、交易營生、多元文化的習作與交流。1949 年因國共內戰及往後二十多年中國政治運動,造成大規模跨境遷徙。

在 1961 年「二撤」之前,留在緬甸的國民黨軍隊主要有五支,其中三軍和五軍最終沒有撤回臺灣,集結於泰北。1970、80年代,他們協助泰國政府剿滅泰共,爾後取得泰國國籍定居當地。

然而在這些「國民黨村」裡,軍人只是一部分,大部分其實是跟著軍隊逃難的眷屬及一般難民。邊境村落或周遭,包含有雲南漢人、雲南穆斯林、阿卡族、佤族、儸黑、傈僳人等各式族群,彼此用不同語言交流。「我很佩服這些大媽,買賣東西的時候,遇到阿卡人,就講阿卡話,遇到百夷人,就講百夷話。」張雯勤說。

平民耕地、做小生意謀生,撤退至緬泰的國民黨軍隊也亦商亦軍,軍隊找商隊馱運物資,商人仰賴武裝保護。對於難民來說,同樣如此,軍隊既保護也剝削他們。於此同時,帶兵的軍官也利用騾馬往返泰緬馱運「黑金」——大煙(生鴉片)。

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是我們自己的

從我們社會的眼光來看,毒品似乎萬惡不赦,但回歸到當地生活脈絡,這只是平民百姓的一種生計。許多人歷經顛沛流離,沒有身分、沒有錢,最重要的目標皆為了「努力活下來」。毒品、走私因而成為邊境的生存日常。

「他們的童年記憶裡,從小就生活在大片大片的罌粟花田。爺爺躺在蚊帳裡抽煙,但不是每個人都能抽大煙,只有老人家有權利,年輕人頂多是工作累了,抽個幾口。」

現實中備嘗艱辛的生活,經過記憶轉化後的敘事卻呈現出一種近乎迷人的日常:罌粟花很美,年輕人為雇主做工「刮煙」,一邊刮一邊唱歌。罌粟一顆一顆,用刀子劃下去,汁液才會跑出來。劃也不是亂劃,有一定技巧。劃完以後,白色的汁液流出,不能馬上去刮,隔天凝結成暗褐色,才能用一把彎彎的刀刮下來,在刀片上慢慢累積,就成了生鴉片。

「他們說,刀片上是老闆的,刀片下就是我們自己的。」因為汁液大部分留在刀片上,少量落在刀片下,一點點攢起來可以賣錢,這也是一種酬勞的給付方式。

盛開的罌粟花田,景色至美。罌粟是鎮靜劑的原料,提煉後可製成鴉片、海洛因、嗎啡,泰國、緬甸、寮國過去為產地,曾被稱為金三角地帶。圖/張雯勤

毒品議題龐大而複雜,牽涉跨國政治、經濟與利益集團的輸送角力,甚至不乏國家政府涉入其中;但從底層百姓的角度,罌粟田是人們熟悉的生活記憶,採大煙是從小到大的日常勞作。

對張雯勤來說,這也正是邊境研究的重要關懷,在傳統國家中心的分析視角外,看見每個真實的個別生命。她擅於採用敘事書寫方式,爬梳自 1949 年以後,雲南移民從中國西南逃難到緬甸,部份移民又從緬甸遷居他國的歷史,以及他們從事的耕作和跨境商貿。

這些人的生命和動亂時代交織在一起,相對邊緣不被看見,他們怎麼面對生命處境,掙扎、奮鬥、存活下來?我要做的,就是用說故事的方式書寫出來。

民間「影子經濟」:馬幫到摩托車車隊

除了戰事逃難,經濟營生也讓跨境成為邊界常態。雲南多高山,長途經濟活動必須依靠騾馬。由於在山上形單影隻不安全,容易遇到強盜劫匪,商人便集結起來形成了馬幫,這是自古中國西南獨特的商隊組織。

張雯勤提到,1962 年尼溫軍政府上台,隨後實行國有化經濟體制,嚴厲禁止人民自由行動與私有交易,造成緬甸經濟迅速崩解,大量民生用品必須仰賴泰國走私;而進行地下貿易的主要族群,即為定居兩地的雲南移民。

「雲南移民在泰緬邊區的馬幫貿易,雖然奠基於大漢中心主義『走夷方』的文化傳統心態,然而實踐過程呈現不同社群間互助、衝突與協商,突顯邊區特有的地理政治、經濟與文化主體性,以及這個經濟活動內涵的複雜規範和知識。」張雯勤分析。

雲南、緬北多高山,自古商隊便常以騾馬進行長程跨境貿易。在歷史上,雲南人一直往來高地東南亞一帶。這個區域在太平時期提供長程貿易的機會,家鄉動亂之際,更成為避難處所。因緣於他們的流動性,幾個世紀以來,雲南人在高地東南亞已建立許多移民社群與跨境網絡。圖/張雯勤
過往馬幫商隊騾馬身上的騾鈴。圖/研之有物

時代改變,跨境貿易的方式也在改變。

1980 年代,汽車運輸漸漸取代原有馬幫,往來中緬與泰緬邊區,2000 年到 2014 年更出現「摩托車車隊」,穿梭於上緬甸與雲南邊城瑞麗。過去,馬幫由頭人帶領,策劃路線與行走時間,在特定地點向叛軍或官方上稅;交通工具改變了,當代商隊同樣繼承這些「地下貿易規則」。

以緬北摩托車車隊來說,一個車隊約五至二十人,大家先坐車到雲南瑞麗,到認識的摩托車商店買車。通常一個騎士騎一輛、帶兩輛(拆解成零件),厲害的能帶上四輛!

回緬甸不能走正規大路,要趁夜翻山越嶺,路況好的時候,六小時就能抵達緬北臘戌,一路上過村則需要付費給警察。清晨五、六點,臘戌的摩托車市集擠滿了人。除了賣車的,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貴一點用鐵片做,便宜陽春版則是塑膠材質製成。

「我的摩托車車隊研究主軸,一方面引用地下經濟與日常政治理論,分析這個走私行業的運作規則與組織網絡。另一方面,我將它與過去中國西南與高地東南亞之間的長程馬幫貿易,進行比較對照,兩者在結構運作上高度相似,都是根基於地方知識與社會網絡的助因。」張雯勤談到。

她進一步分析:「我因此主張,當今中緬摩托車走私並非隨意運作,而是延續了歷史上長途馬幫貿易的組織精神;但不同的是,當代摩托車走私打破了馬幫貿易的性別專斷(只有男性從事),同時吸納兩性。」

臘戌的摩托車市集。市集裡除了販賣走私摩托車,還有販賣偽造車牌的攤位。圖/張雯勤
緬甸市集販售的「自製車牌」。圖/研之有物

中緬泰的邊境貿易存在已久,民間百姓經常跨境往返。雖然 1950 到 1980 年代中緬邊界關閉,但私下邊境貿易仍然存在,交易的物資包括許多日常用品:農產、醃豬肉、野生動物、熱水瓶、藥材、豬油、鹽巴、被單、枕頭套、膠鞋、布料、熱水瓶、腳踏車,以及貴重的玉石、紅寶、柚木等。

一位玉石商人曾如此形容緬甸:「賣米不合法,賣鹽不合法,賣什麼都不合法,那還可以做什麼?只能走私啊。」這些國家法律不認可的交易,一般被稱為「非法走私」;然而張雯勤認為,用「影子經濟」(shadow economy)或「非正式經濟」(informal economy),更能理解在國家治理視角之外,邊民們為了生存,遊走穿梭邊境的自主貿易。

無論國界是否封鎖、政治角力如何劇烈,平民百姓手無寸鐵,唯能在檯面下運用常民強韌的生存力量,對抗突破國家政體的限制。

大起大落的血淚玉石夢

在跨境貿易經濟鏈裡,普通人民、不同的叛軍武裝團體、政府官員、軍隊等,都共同參與這個地下商業活動。執法者也是違法者,合法與非法關係錯綜交織。

緬甸最著名的玉石貿易,亦是如此。緬甸玉石開挖已有數百年,過去挖玉石叫「挖洞子」。依照傳統,找到未被開採之處,插個樹枝示意為有主之地,就能以簡單的器具挖掘。

玉石產於克欽邦,是叛軍的勢力範圍,在尼溫主政的社會主義時期(1962-1988),雖然政府禁止私人開採,人民依舊冒險盜採。但緬軍和叛軍經常開打,挖掘玉石非常危險。到了 1990 年代初,緬軍和叛軍和談後,由政府接手管轄玉石場,商人必須向政府標地開挖,挖到玉石後上稅,再經過公盤買賣。不過,地下交易走私仍未消失。

窮人沒錢參與標案,常常聚在玉石場,一等商家把廢棄石頭倒出便蜂擁而上,幸運的或許就能找到被錯過的玉石。但採石如同賭命,由石頭堆起的「山」極不穩固,經常崩塌,傷亡慘重。張雯勤回憶看過的「山崩」影片,滿心不忍地感嘆:「在那麼不安全的社會,你得要用生命去營生。」

在玉石貿易網絡研究上,張雯勤打破既有華人關係研究的迷思,這些迷思強調華商成功源於人際關係的信任、忠誠、和諧。但她切入日常政治與法律層面,指出商貿網絡中組織性層次及規範,並藉由這個研究,提出跨越國家疆界、法律,從地區特性、歷史情境去追踪民間跨境能動性。

緬甸翡翠玉石聞名世界,貴重的翡翠藏在石頭內,剖開石頭前,都懷有一絲發財夢。但玉石礦場不時傳出崩塌新聞,無數人魂斷礦區,導演趙德胤拍攝的電影《挖玉石的人》、《翡翠之城》,便真實呈現當地人冒險挖石的血淚情境。圖/張雯勤

沉默卻堅韌的邊境女人們

性別關係是張雯勤的另一主要課題。「女性移民經常被忽略,尤其是具有軍事背景的雲南移民團體,多數報導、研究只集中在軍事與走私活動,婦女如何在不斷遷移的過程中,扮演日常生活實際供養者與文化意義延續者,卻被視而不見。」

論文中,張雯勤以一位段大嬸的生命故事,爬梳冷戰時期在紛亂的泰緬邊區,女性如何因應複雜的政治軍事生態。她們一方面穩定了家中的經濟,又成功支助男性出外打仗或跑馬幫過程所需的定點補充。論文處理了馬店與雜貨店的經營──這是雲南移民婦女在長程馬幫貿易上,不被看見的經濟角色。

2010 年,張雯勤到泰北邊境的村子田調,剛巧就住進了段大嬸媳婦開的民宿。幾日的停留,張雯勤與段大嬸一起剝著大蒜,聽著她的生命故事。

段大嬸是雲南漢人,少時與家人隨國民黨軍隊輾轉逃往緬甸、泰國。她結過兩次婚,都是部隊軍人,也都早早離世,留她一人流離遷徙,獨力撫養孩子。沒了丈夫,一個女人在邊境村落要靠自己謀生立足,艱辛可想而知。還好段大嬸很有生意頭腦,她買騾馬馱運貨物到少數民族村販賣,後來又開起了馬店和雜貨店,接待往返泰緬的馬幫商隊。

但邊境的生活永遠充滿挑戰,一遇戰事,門來不及鎖就得逃命。有一次戰事又突然爆發,當時下著傾盆大雨,段大嬸抓了雨衣就逃,沿路頭上是盤旋的飛機,身旁是落下的子彈。幾天後,當她再返家才發現鋪子裡的東西全被軍人拿走了。但別說財物,在那樣混亂的時代裡,平民百姓只能在縫隙裡拚命求生,活下來已是大幸。

邊境村子如同段大嬸這樣的女人很多。男人無論做了什麼、數年未歸,只要回家,女人還是必須接納他們。傳統性別的限制與突破,就如同邊境日常的曖昧與多重性。

因為環境險惡,性別限制得以被打破,女性在輾轉遷徙中獲得更多自由與賦權空間,但並不代表她們能完全擺脫傳統框架。

張雯勤指著地圖,說明段大嬸的流離遷徙路線,她解釋:「段大嬸的故事呈現了雲南移民婦女過去不被看見的經濟能動性,尤其是在泰緬邊區長程貿易中的重要角色,這是以往在馬幫經濟文化研究從來沒有被討論的。」圖/研之有物

投入田野近三十年,張雯勤以人類學為根基,結合歷史學的深度,進行跨國界多點的田野研究。她從邊境百姓的遷徙著手,透過「非正式」的邊境貿易,梳理跨境流動的曖昧與多重性。

她的研究瓦解了「合法」與「非法」之間的界限,突破由國家法律先行的刻板印象,並提出「跨境民間」的概念,來理解這個區域不曾中斷的民間跨界與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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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中央研究院_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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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之有物,取諧音自「言之有物」,出處為《周易·家人》:「君子以言有物而行有恆」。探索具體研究案例、直擊研究員生活,成為串聯您與中研院的橋梁,通往博大精深的知識世界。 網頁:研之有物 臉書:研之有物@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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