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續了數百年的「機關人偶」歷史是日本獨特的文化。在進入新世紀之際，出生時間僅僅相差 2 年的兩位天才機關師，更將機關人偶推向高峰。這兩位分別是製造的機關人偶十分精妙而擁有「魔術師」別稱的大野弁吉（1801～1870年），以及「東芝」創業者的田中久重（1799～1881年）。兩人的卓越技術透過他們的機關人偶相關故事與傳記等，流傳至今日。

舉例來說，當時才十幾歲的久重在老家旁邊的五穀神社夜間祭典上，對著前來購買傷痛軟膏及觀賞雜耍的群眾，展示自己製作的機關人偶。在屏息以待的眾多觀眾面前，手捧端盤出現在舞台上的女性裝扮機關人偶，微微晃動頭部，踏著優雅的步伐來到舞台邊緣停住。在舞台旁邊等候的青年久重，請三位觀眾拿起端盤上的茶杯，一飲而下，等到最後一人把杯子放回端盤上，女偶便轉身，心滿意足地晃著腦袋，沿著來時路往回走。

這個十分精巧的「擬真人偶」作品，令在場所有人無不忘我驚嘆：「太妙了」、「真是不可思議」。後世的機關裝置研究家東野進先生，重現久重製作的這個「茶酌娘」人偶。見了人偶的動作之後，證明這段小故事並無誇大。茶酌娘捧著擺了三只茶杯的端盤、微微點著頭、雙腳交互移動往前走，走到事先設定好的距離時，就會自動停止，再藉由端盤裡的三只空茶杯重量讓它轉身，回到原本出發的地方。

這種不是利用引擎或馬達，而是利用高超技術實現的精確動態，連生活在現代的我們都感到驚訝，更何況是江戶時代那些只見過人類操控的人偶淨琉璃（譯注：日本傳統四大戲曲之一，以人偶搭配音樂演出的戲劇。淨琉璃是指以三味線伴奏的說唱表演。）的老百姓；對於他們來說，發條是陌生的動力來源，不難想像當他們見到能夠自行活動，而且動作變化豐富的機關人偶時，受到的衝擊有多大。

利用來回各地表演與自學 鍛鍊技巧的久重

寬正十一年（1799 年），田中久重出生在筑後國（現在的福岡縣）久留米的鱉甲精工師的家裡。才 8 歲就懂得替收納硯台等的箱子加上特殊的保險箱數字鎖，讓私塾的朋友們為了打開箱子吃盡苦頭，早早便展現其才華。自小就在老家旁邊的五穀神社接觸「機關裝置表演」的久重，到了 15 歲的時候，在該神社的例行祭典上發表「竹輪澆花器」。他埋首在機關裝置的世界裡，沒有接觸家業的鱉甲精工，從早到晚都躲在後院廂房的二樓裡，專心致志思考並製作機關裝置。父親過世後，家業改由弟弟繼承，久重專注在機關裝置上。20 歲左右，他在五穀神社發表「雲切人偶」的演出，人稱「機關儀右衛門」，因而遠近馳名。

但是，機關師的人生絕不輕鬆；為了滿足觀眾，必須經常追求「新技術」，但是知識只能夠靠自學取得。久重在文正七年（1824 年）留下妻子，來回各地進行真正的機關裝置表演。他巡迴肥前、肥後（今日的佐賀、長崎、熊本），前往上方（江戶時代的京都、大阪與週邊區域）。他一邊演出，一邊參加各地的市集、法會、例行祭典等；表演有時大受好評，有時不受青睞。他仰賴旅途中的表演收入維生，一邊漫遊各地，學習該地方特有的技術，逐漸提昇製作機關裝置的技巧。久重製作的「童子杯台」、「寫字人偶」，以及被譽為最高傑作的「拉弓童子」等機關人偶名作，被認為都是在這段時期誕生。

接下來，在技術和經濟方面都有了自信的久重，到了天保五年（1834 年）把留在久留米的妻子叫來，移居到有「天下廚房」之稱的大阪。此時，原本靠表演維生的久重，出現了重大的轉機。久重利用空氣槍的構造發明了「無盡燈」並開始販售。他第一次親手製作的生活必需品大受歡迎，坊間出現了許多類似的產品。這個發明也被認為是利用家電產品打造全新生活風格的國際企業「東芝」萌芽的起點。

善用技術做生意的久重

久重搬到大阪的三年後，也就是天保八年（1837 年），遇上大鹽平八郎之亂（譯注：前一年日本發生天保大飢荒，地方政府卻拒絕援助民眾，因此大鹽平八郎率眾發起反江戶幕府的革命。），住家被燒毀，因此久重在叔母的幫助下逃難到伏見（現在的京都）。在那兒，久重拜比自己年輕20歲以上的廣瀨元恭為師，積極吸收蘭學（譯注：透過荷蘭傳入日本的歐洲學術、文化、技術的統稱）知識。

另外，到了弘化四年（1847 年），他也拜師從安倍晴明（譯注：921～1005 年，日本平安時代的陰陽師）時代起掌管天文、編定曆法的土御門家，學習天文曆法學。這一年，他製作須彌山儀（以印度佛教宇宙觀「須彌山說」為基礎、解釋天動說的時鐘。「須彌山」是佛教傳說中位於世界中心、眾神居住的山。）；又過了兩年，他獲得嵯峨御所（譯注：平安時代早期嵯峨天皇蓋的離宮，後來變成大覺寺。）頒發給商人與工匠的最高榮譽，稱號「近江大掾」。到了嘉永四年（1851 年），久重完成日本鐘最高峰的「萬年鐘」，隔年在京都烏丸開了「機巧堂」。

這一年正好是美國海軍准將培里強行把船艦開進浦賀港，要求開港通商（黑船來航事件）的前一年，外國蒸汽船頻頻靠近日本，感受到威脅的久重利用從蘭書（譯注：荷蘭文或荷蘭的書籍。）上自學而來的知識，打造日本第一個蒸汽船模型。關白鷹司政通大人聽聞消息，將久重邀請至自宅，讓模型在庭園池子裡行走。關白對於蒸汽船模型在池水裡破浪前進的姿態相當感動，親手寫下「日本第一精工師」的招牌給久重。年過 50 歲的久重成為名實相符的頂尖「機關師」。但是，這也是他從「江戶的機關師─機關儀右衛門」變身為「明治的機械工程師─田中久重」的轉捩點。

奠定龐大企業基礎的「企業家」久重

安政元年（1854 年），幕府與美國簽署和親條約（日美和親條約），開放下田與箱館兩港口與美國通商，久重也在這一年受到佐賀藩邀請，成立日本第一個科學研究所「精煉方」。隔年，久重製作出正式的外輪式蒸汽船模型，也成了 10 年後佐賀藩完成的日本第一艘蒸汽船「凌風號」的原型。其後，他以機械工程師身分活躍於打造先進武器阿姆斯壯大砲等領域。到了 1868 年，他 70 歲的那一年，迎接了「明治時代」的到來。

明治六年（1873 年）久重前往東京（譯注：江戶於 1869 年改稱東京。）。在麻布大泉寺成立「珍器製造所」，開始製作電報機。兩年後，他改到銀座煉瓦街成立「田中製造所」。直到他在明治十四年（1881年）以83歲高齡過世之前，仍然精力充沛地活躍著。

本文摘自《大人的科學–迷你奉茶童子》，由親子天下出版。

• 作者：法蘭斯・德瓦爾（Frans De Waal）
• 譯者：陳信宏

人類為何會發展出宗教，其中一個最常被提及的原因便是我們對死亡的體認。我們對生命有限的理解，經常和「人類有沒有可能是唯一擁有宗教的生物」這個問題一起提出。我對這個問題沒有明確的答案，只能說我們沒有理由假設別的靈長類動物對其他個體的死亡一無所知。

如同巴諾布猿天堂裡的巴諾布猿，其他猿類也相當熟悉死亡與失去親友的現象。有時候牠們自己就是凶手，例如有一天那群巴諾布猿打死了一條劇毒的加彭膨蝰。那條蛇令牠們深感恐懼，只要一動就嚇得所有巴諾布猿往後跳開。牠們用樹枝小心戳牠，最後瑪雅才把牠高高拋起並且重重甩在地上。值得注意的是，那條蛇死了之後，牠們的表現就完全顯示牠們並不認為牠會再起死回生。死了就是死了。幼猿開開心心地拖著沒有性命的蛇屍當成玩具，掛在脖子上，甚至撬開牠的嘴巴檢視牠巨大的毒牙。

那幕情景令我想起以前目睹過的一場黑猩猩狩獵行動。我們在坦尚尼亞的馬哈勒山脈（Mahale Mountains）跟隨一群黑猩猩，突然聽到樹上高處傳來一陣騷動。黑猩猩抓到獵物的時候會發出一種特殊的尖叫聲，單是這麼一種特殊聲響的存在，就顯示了牠們想要分一杯羹的意願。若不是這樣，保持安靜顯然才是聰明的做法。那陣尖叫聲吸引了其他許多黑猩猩聚集過來。有幾頭公黑猩猩抓到了一隻紅疣猴，這是黑猩猩難以自行捕捉的一種獵物，通常要團體合作才抓得到。

我抬頭透過枝葉的縫隙觀察，看見那幾頭黑猩猩在那隻猴子還活著的情況下就開始吃起牠的肉。由於黑猩猩不是「專業」掠食者，所以沒有演化出貓科動物那種有效的獵殺技巧，而牠們對待獵物的方式也反映了牠們的同理心有時而窮，就和人類一樣。許多黑猩猩都聚集過來形成一種進食集合，包括生殖器腫脹的母黑猩猩，她們通常享有進食的優先權。那整個場景非常吵雜混亂，但所有成員終究都分到了一塊猴肉。第二天，我注意到一頭母黑猩猩經過，背上騎著一頭幼黑猩猩。牠的女兒開開心心地高高揮舞著一根毛茸茸的東西，我才發現那個東西屬於那隻可憐的猴子所有：一頭靈長類動物的尾巴成了另一頭靈長類動物的玩具。

黑猩猩對「死亡」的體悟

某天早上，蓋扎．泰萊基（Geza Teleki）跟隨一群黑猩猩行動，聽到遠處傳來刺耳的尖叫聲。六頭公黑猩猩狂野地來回猛衝，一面發出「喇啊」的叫聲，迴盪在山谷之中。在一條小沖溝裡，只見瑞克斯（一頭公黑猩猩）的身軀一動也不動地癱倒在亂石之間。泰萊基雖然沒有看到他跌落的過程，但覺得自己目睹的乃是這頭公黑猩猩從樹上跌落而摔斷脖子所引發的最初反應。

幾頭黑猩猩停下來看了看瑞克斯的屍體，然後猛力向外衝，並且朝四面八方丟擲大石塊。在那樣的喧鬧狀況下，黑猩猩紛紛互相擁抱、交合、撫摸以及輕拍，臉上則是咧開嘴露出緊張的表情。接著，牠們又花了不少時間盯著屍體看。一頭公黑猩猩在一根樹枝上俯身看著屍體，發出嗚咽的聲音。其他黑猩猩則是觸摸或者嗅聞瑞克斯的屍身。一頭青年母黑猩猩更是一動也不動地靜靜盯著他的屍體看了整整一個小時以上。經過三個小時的擾攘之後，其中一頭年紀較大的公黑猩猩終於離開那片林中空地，朝下游走去。其他黑猩猩一一跟上，慢慢離開，同時不斷回頭望向那具屍體。

猿類面對死亡的反應已有愈來愈多的報導敘述。二○○九年，桃樂絲死後的一張照片在網路上爆紅，因為她的遺體引來保護區內黑猩猩群的圍觀，猩群們相當專注（但靜默得令人發毛）。這在蘇格蘭的布萊爾德拉蒙野生動物園（Blair Drummond Safari Park），一頭名叫潘希的年老母黑猩猩死亡了，其過程透過影片仔細分析，原來在她死前的十分鐘，其他黑猩猩為潘希理毛或者撫摸了十幾次，潘希的成年女兒也整夜陪在她身旁。潘希死後引起的反應從猩群成員觸碰她的嘴巴與四肢（也許是想要檢視她是否還在呼吸或者是否還能動）到某頭公黑猩猩猛擊她的遺體，這種行為也曾經在其他黑猩猩死亡之後被人觀察過。

這種表現看起來雖然像是麻木不仁，卻有可能是一種想要喚醒死者的行為。猿類面對死亡的反應通常綜合了兩件事，一是對死者的毫無回應感到挫折，二是繼續測試看看還有沒有辦法引起死者的回應。不過，圍聚在死者身旁的大多數個體都會默不作聲，彷彿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可怕的事情。研究人員觀察潘希臨終前的狀況之後，得出的結論指出：「黑猩猩對死亡的體認受到了低估。」

——本文摘自《我們與動物的距離：在動物身上發現無私的人性》，2021 年 12 月，馬可孛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