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室制心靈解體時的意識起源」－《WWW.甦醒》

本選文接續前篇：「此致：凱特琳．D」一封實驗邀請信@《WWW.甦醒》

※　※　※

LiveJournal：微積芬天地

標題：三心二意……
時間：九月十五日星期六，美東標準時間八點十五分
心情：有所期待
地點：心所在之處
音樂：香岱兒〈搭著噴射機離去〉

暑假時，校方給我一張今年英文課上會用到的所有書籍清單。這些書我要不是拿到了電子版，就是拿到加拿大國家視障學會的有聲書，現在已經全部讀過了。接下來的重心包括瑪格麗特．愛特伍的《使女的故事》——沒錯，加拿大出品，不過沒出現小麥，真是萬幸。實際上，為了這本書我已經跟我的英文老師潔德太太爭論過一次了，因為我將它稱之為科幻小說。但她不相信這是科幻小說，最後還聲稱：「小姑娘，這不可能是科幻小說——如果這是科幻小說，我們就不會選讀了！」

無論如何，把所有那些書都看完以後，我得挑本有趣的書在飛去日本的路上讀。雖然多年來我的療癒書一直是《神啊，你在嗎？》，我現在卻已經年紀大到不適合那一本了。此外，我也想試試看有挑戰性的書，好朋友的爸爸推薦了朱利安．傑恩斯寫的《兩室制心靈解體時的意識起源》，這真是我打從娘胎以來聽過最酷的書名了。他說這本書是在他自己快十六歲那年出版的，而我的十六歲生日就在下個月。他那時候就讀了，現在也還記得內容。這本書包羅萬象：語言、古代歷史、心理學——彷彿把六本書的內容全塞在一起。真可惡，現在沒有合法的電子書版本，不過當然啦，網路上什麼都有，只要你知道往哪找……

所以呢，我已經準備好我的讀物，收拾好所有行李，而且很幸運地在今年稍早就為了移居加拿大而申請過護照了。下次你們聽到我的消息，我已經在日本了，在那之前——莎唷娜啦！

※　※　※

在擴音器裡傳出某個女性聲音之前，凱特琳就能感覺到她的耳壓改變了。「各位女士、各位先生，我們已經開始朝東京成田國際機場降落了。請確認您的安全帶已經繫上，還有……」

感謝上帝，她這麼想。這趟飛行慘透了！有一大堆亂流，機上又滿座——她從來沒想過，每天會有這麼多人從多倫多飛往東京。而且那些怪味害她想吐：幾百人累積起來的體臭、不新鮮的咖啡味、幾小時前上的薑汁牛肉和山葵醬強烈的餘味也揮之不去，還有她前面那個人薰死人的香水，再加上四排座位後廁所的惡臭，那個地方經過十小時的使用後，需要徹底清潔一番了。

為了打發時間，她讓筆電上的螢幕朗讀程式唸了一些《兩室制心靈解體時的意識起源》的內容給她聽。傑恩斯的理論，真可說是讓人心智大開：在可信的歷史時代以前，人類的意識其實並不存在。他說，直到三千年前，腦的左右兩半都還沒有真正融合——人有兩室制的心智。凱特琳從亞瑪遜網站的讀者評論上得知，許多人就是不懂活著卻沒有意識的意思是什麼。雖然傑恩斯從來沒做出這種類比，但這很像是海倫凱勒的自述——在安妮．蘇利文排除萬難跟她交流、讓她的「靈魂破曉」以前的生活：

　　在我的老師來到我身邊之前，我不知道我是什麼。我所生活的世界，是個一無所有的世界，我無法期望自己貼切地描述出那種既無意識又有意識的虛無時光。我既沒有意願，也沒有智能可言，在某種盲目的自然衝動牽引之下，我趨向各種物體與行動。我從來沒有為了思考而皺起前額；我從來沒有事先看到任何東西，或者加以選擇；從來沒有在身體的一顫或一個心跳之間，感覺到我愛著什麼、關心著什麼。所以，我的內在生活，就是沒有過去、現在或未來的一片空白，沒有希望或期待，也沒有疑惑、喜悅或信仰。

如果傑恩斯是對的，直到耶穌誕生前僅僅一千年為止，每個人的生命都是這副德行。為了舉證，他還提出對《伊利亞德》與舊約聖經較早幾篇福音書的分析，在那些文獻中所有角色的舉止都有如傀儡，完全不動腦地服從天命，從來也沒有任何內在反省。

傑恩斯的書很迷人，可是在幾小時以後，她那個螢幕閱讀器的電子嗓音讓她厭煩了，她寧願用她的點字顯示器來讀書，但很不幸的是，她把顯示器留在家裡。

該死，她還真希望加拿大航空的這台飛機上有網際網路！在漫長旅程中的孤立感一直都很可怕。喔，她稍微跟她母親講了一下話，可是大半的路程她都設法在睡夢中度過。凱特琳被迫跟LiveJournal、她的聊天室、她最喜歡的那些部落格還有她的即時通斷絕聯繫。在她們沿著極地航線飛向日本的時候，她只能取用那些被動式的罐頭資訊——存在她硬碟裡的東西、她那台舊iPod Shuffle裡的音樂，還有飛機上的電影。她渴望著能跟她互動的東西；她渴望接觸。

飛機著陸時顛簸了一下，然後好像沒完沒了地滑行著。她迫不及待地想到達她們的旅館，這樣她就可以重回線上。但這種離線狀態還要維持好幾個小時；她們要先去東京大學。她們這一趟行程包含搭機時間在內只有六天——沒有時間可以浪費。

凱特琳過去覺得多倫多的機場吵雜擁擠到令人不快，但成田機場根本是瘋人院。她持續被想必是城牆般的人群給推擠著——而且沒有人說「對不起」或者「抱歉」（或者任何日語致歉詞）。她已經讀過東京有多擁擠，她也讀過日本人如何繁瑣多禮，也許他們撞到人時不會多花力氣道歉是免不了的，因為要是那樣做，他們就得整天咕噥著「抱歉、請見諒、對不起」了。不過，天啊！這真是讓人混亂。

通關以後，凱特琳得去上廁所。謝天謝地，她上過一個旅遊網站，所以知道距離門口最遠的廁所間通常是西式的。在她熟悉廁所設備基本設計的狀況下，要使用陌生的廁所已經夠難了，要是她卡在一個只有日式蹲廁的地方，她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等她上完廁所，她們就到行李提領處去，然後沒完沒了地等待她們的行李箱出現。她站在那裡時，理解到自己完全迷失方向了——因為她人在東方！（這講法不賴，她要記住這句話，回頭寫到她的LJ上。）她習慣性地偷聽不至於侵犯他人隱私的對話，只是為了擷取關於她周遭環境的線索，（「真了不起的藝術！」、「嘿，那裡有一道長長的電扶梯呢……」、「看，有家麥當勞！」）可是她大部分聽得到的聲音都在講日語，而且——

「您一定是戴克特太太，而這位一定是凱特琳小姐了？」

「黑田博士，」她母親口氣親切地說道：「感謝您過來接我們。」

凱特琳立刻對這個男人產生某種感覺，她從他的維基百科條目上得知他五十四歲了，而且她知道他很高（他的聲音是從很高的地方來的），而且可能胖胖的，他的呼吸跟費力的喘氣聲，都是重量級的男人才會有的。

「不客氣，不客氣，」他說道：「這是我的名片。」凱特琳曾經讀過這種儀式，同時希望她媽媽也讀過：只用一隻手接下名片是不禮貌的，用擦屁股的手來接更是糟糕。

「喔，謝謝你。」她媽媽這麼說，聲音聽起來可能有點氣悶，因為她再也沒有自己的名片了。顯然在凱特琳出生以前，她喜歡用「我是憂鬱科學專家」這種說法來介紹自己——指的是把經濟學視為「憂鬱科學」的著名敘述。

「凱特琳小姐，」黑田說：「我也有一張名片要給妳。」

凱特琳伸出兩手。她知道一面會是印著日文，另一面可能是英文，不過——

黑田正行博士。

「點字！」她開心地喊出來。

「為了妳，我特別訂做這張名片。」黑田說。「但若天從人願，過不了多久妳就不需要這種名片了。我們可以走了嗎？」

※　※　※

LiveJournal：微積芬天地

標題：一成不變
時間：九月十八日星期二，東岸時間下午三點四十四分
心情：焦慮
地點：哥吉拉的老地盤
音樂：麗．阿莫黛歐〈這裡沒啥好看，走開〉

呃，媽跟我還在東京這邊。我左眼上有個繃帶，而且我們在等腫脹消退，我應該說是水腫，這樣我的視神經上就不會有不自然的壓力。明天繃帶就會拆掉，我應該就能夠看見了！：D

我一直試著保持樂觀向上的態度，可是這種懸宕感折磨死我了。而且我最拿手的搞笑在這裡超失敗！我把負責聚光的視網膜說成是「心田捕手」，沒有人笑；顯然在日本他們根本沒讀過沙林傑的《麥田捕手》。

總之，來看看現狀吧：這個收發器已經連到我的視神經上了，就在我左眼後面。收發器打開以後，就會抓取我視網膜放出的信號，然後把這些信號傳回某個小小外接的電腦組件上，我得隨身攜帶這玩意兒，直到永遠；我稱之為我的eyePod，至少這個笑話有逗笑黑田博士。無論如何，eyePod會重新處理這些信號，矯正錯誤的編碼，然後把矯正過的版本送回植入體裡，植入體就會把訊息傳回視神經，訊息就可以繼續進入那個神祕的領域，我們稱之為——恐怖片配樂下——微積芬的大腦！

講到大腦，我真的很喜歡我先前提過的那本書：《XXX的意識起源》。而我們今天的「每日一字」，就是從這本書裡抽出來的：Commissurotomy。不，我說的不是《貓》裡面那位年老睿智的傑利可貓族大族長，老杜特羅諾米，Old Deuteronomy，兩個字雖然聽起來很像，不過不一樣。順便一提，《貓》至今仍是我最愛的音樂劇！Commissurotomy這個字精確地說，是「連合部切開術」，用來解說他們切開胼胝體的動作，胼胝體是一個神經纖維束，連結了大腦的左右兩個半球——當然了，傑恩斯所謂的「兩室制心靈」就是這兩室……

無論如何，明天我們就會知道我接受的手術到底有沒有用了。各位，請在此貼些激勵人心的回應吧——在我等待真相揭曉的時間裡，讓我有點東西可讀吧……

※　※　※

（全文未完，待續……）

摘自《WWW.甦醒》第四、五、六章。本書由貓頭鷹出版社出版，獲2012年12月PanSci選書推薦。為PanSci選書所推薦的第一本科幻小說。